她窩在被子裡，轉頭看了看睡得悄無聲息的鄒陽。或者並沒有睡著，只是像自己這樣難受地躺著吧，她想，終於體會到高反了！還以為是「大姨媽」帶來的不適感。她有些分不清到底哪個在先，哪個在後，或者它們在一起互相起了作用，才讓自己不同於往日的難受。一陣反胃，她迅速衝進衛生間，扒開馬桶蓋吐得稀里嘩啦。她擰開水龍頭，用涼颼颼的水漱口，隨即看到鏡子裡臉色蒼白、神情憔悴的自己。

「沒關係，會過去的。」她衝鏡子裡的人笑了笑，自言自語道。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她有氣無力地開啟門。

戴著棒球帽的青川，遞過來打包的蛋炒飯。「還好嗎？」他輕聲問。

「沒事兒。」她接過來，勉強擠出笑容。

他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兩包榨菜：「我喜歡拌著榨菜吃。」

「謝謝你，青川。」她接過榨菜。

「如果心特別慌，叫我！」他認真地盯著她說。

「好。」她笑了笑，看著他走過去，才關上門。

回到房間，她開啟打包盒，只嚐了一口，又噁心了！她不得不把蓋子蓋緊，無可奈何地躺在床上。一想到漫漫長夜，她的頭愈加痛了！只能依靠刷手機轉移注意力。

這兩天，自己分享的照片，琳莉偶爾評論或者贊一下，林新宇則是每條都點贊，他們以這樣的方式關注著自己的旅程。有人說，好朋友從來不需要點贊。其實，有時候這個贊並不代表真的贊，而是表示已閱，或者「我關注你了」，芮薇這樣想著，感覺頭仍然昏昏沉沉的，不知何時，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的高原反應，是從卡拉子山下來之後發生的，卻只持續了五分鐘就立刻消失了，這讓芮薇感覺慶幸！只是她仍然顯得有氣無力，就連青川喊她過去和大家一起拍照，並承諾肯定會拍出像在大海邊那種飛躍般的姿勢時，她都拒絕了。這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確實有點為難。

坐在車上正趕往下一站的芮薇，忽然想起和琳莉在西湖邊喝酒時，琳莉溜進草叢裡滋潤大地的情景。她情不自禁大笑起來，而現在的自己卻要在高原上滋潤大地……她把這句話一字不落地發給琳莉。

「那是肯定的呀，不然你要如何解決？」琳莉附帶一個掩嘴笑的表情。

「這裡的衛生間都收費，有的一塊，有的兩塊，有的衛生間建在河水湍急的溪流之上，上廁所都心驚膽戰的，手機萬萬得拿好，不然沖走了，根本追不回。」

琳莉沒再回復過來，芮薇想她一定是在開會。這兩年，她們的生活軌跡已然不同：她在寫ppt時，長灘島的龍蝦正遊向海面；她在分析資料時，滇池的紅嘴鷗正在盤旋；她在會議室吵架時，濟州島的橘園正開得荼蘼；她加完班回家時，大昭寺的信徒還在朝拜。

雖然工作繁忙，芮薇一直沒忘記讓旅行刺激身體裡的敏感和靈感，讓它們化成歌，變成詩，甚至成為小說的創作素材。她當然也知道，有些美景，一定是穿著高跟鞋走過的路，噴著香水聞到的空氣，在寫字樓成就的登峰造極。對她來說，職場是一個修煉場，但不是全部。

琳莉收到芮薇的訊息時，她剛剛走出會議室。她一邊端著筆記型電腦，一邊笑眯眯地回覆好友的資訊。緊接著，她對身邊的菊心說：「下週我們要再去一趟青海！這個專案需要當地工商局的配合，我就不信攻克不了！」最近接連幾天的熬夜，她明顯瘦了，尖下巴顯得更尖了，套用芮薇的話就是：「看你的小狐狸臉啊，簡直就是白狐轉世！」但始終沒變的是她腳上的高跟鞋。

今天她穿了一雙「斑馬紋」。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鞋子，想起早上碰到翔哥，他盯著她的鞋說：「哎喲，很少看到你穿豹紋嘛。」

「哎喲，我的哥！這是斑馬紋，並非您眼裡的性感小豹紋哦。」

翔哥聳了聳肩，在他眼裡，它們並無區別，只是一個黑白條，一個深淺黃。

她隨口問穿休閒鞋的菊心：「你說我這個是豹紋嗎？」

菊心看了看，說：「這是黑白條的豹紋？」

她哭笑不得！如果是芮薇，一定不會說錯！她想。幾天不見，她有點想念在遠方的好友了。

午飯時，青川拿著一瓶紅景天經過芮薇身旁：「你的狀態這麼好，就不用吃了！」

如果他知道昨晚自己的表現，就不會這樣說了。芮薇心想，不過她淡淡地說：「那還不是你提前告訴我要吃紅景天嘛！」

青川轉過頭，笑了笑說：「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麼聽話！我的團就好帶多啦！」

「會不會只是心理作用？」芮薇並不覺得這東西有多麼神奇。

「心理作用才重要啊！你不想著它，它就不會來。」他轉回頭，補充道。

芮薇點了點頭，喃喃自語：「嗯！如同吸引力法則，你想著它，它就會來。」

她掏出手機給林新宇發了一條資訊：「如果你能和我一起來西藏，該有多好！」她很少矯情，但這次她想矯情一回：驗證所謂的吸引力法則……

林新宇正在會議室和他的團隊一起解決系統bug問題，大家七嘴八舌，唇槍舌劍，對解決方案進行激烈地討論。針對目前的三個方案，大家最終一致認為啟用最初的解決方案，才能更快地修復系統漏洞。

目前芮薇不在崗，只能由若水硬扛了！在這個崗位上，既要懂業務，又要懂運營，還要和其他業務部門八面玲瓏地配合！這樣的複合型人才，還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培養出來的！而此時的婉雲，儘量將自己的工作精力放在微博上，若遇到重大的公關危機，她也能頂一下，應應急！

在米修剛轉崗不久，芮薇也即將離職的「青黃不接」階段，撐起mgc「服務大號」在微博界半壁江山的若水，每天都苦著一張臉，她的表情正如婉雲的心情！雖然婉雲非常不願意芮薇在這個時候離開，但這也不是她一個主管能決定得了的。華芳在這件事情的態度上，也令她大跌眼鏡！這一次，華芳並沒有去全力維護芮薇，但在私底下華芳有沒有和雪凝認真聊過，就不得而知了，她也不便多問。

華芳當然有自己的小算盤。起初，她聽到雪凝說起芮薇和林新宇的戀情時，確實心裡憋著一肚子的火！自己的下屬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談了這麼久的戀愛，自己卻完全被矇在鼓裡！還被hr找來談話……短暫的尊嚴感消失之後，她開始啟動保護愛將的程式！她先是據理力爭，緊接著對芮薇的眼光讚賞一番，最後反思了自己的日常管理疏漏，但這件事情牽涉客服部的技術總監蕭峰，雪凝說：「這位舉報者，既然能把舉報信投到廉政部，並且在信中揚言要一個說法，就是來搞事情的！而且她手上有照片，說是蕭峰馬上就要和她結婚了，又劈腿喜歡上了紫衣，但從另外兩張照片看，紫衣又和那個叫明朗的明星扯到一起！這個舉報者背景不淺，如果處理不當，很可能會將‘mgc高層劈腿，其未婚妻與當紅歌星關係曖昧’的醜聞曝料給媒體，那樣的話，不僅會危及蕭峰的職位，也會給mgc公關部帶來危機，甚至抹黑mgc整個管理層的正面形象！兩害相較取其輕，我們只能捨棄紫衣，但綜合紫衣在工作業績上的優秀表現，我們建議紫衣在一個月之內轉崗，若是沒找到接收部門，只能按辭退來處理了。」

華芳淡定地看著雪凝理智地講完以上這番話，心裡大罵hr沒人性！但她又想了想，如果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呢？估計也是一樣的下場！自己不過是個p7，ppp就是個屁！蕭峰卻是m4的技術總監！

「廉政部的職能，不是調查員工貪汙、受賄嘛，接受的都是匿名商家的舉報，現在怎麼又多了一項道德監管啊。」即使再氣憤，華芳也只能輕描淡寫地冒出這樣一句話來。

「廉政部的郵箱一直是對外公開的，不在廉政範圍內的匿名郵件都會流轉到相應各部門，客戶第一啊！」雪凝盯著面前的筆記型電腦，一邊回覆資訊，一邊解釋。

華芳當然知道廉政部處理舉報的流程，剛才只不過是明知故問。她並不是一個「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的統帥，她也不願意看到一手培養起來的戰將被公司遺棄！實際上她知道像芮薇這樣有稜有角、俠骨柔腸的性格，並不適合功利心日漸膨脹的職場氛圍。芮薇的志向也不在於此！這樣一個看似重要的崗位，實際上並沒有完全發揮芮薇的才華。至於舉報的內容是真是假，有什麼要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不過是所謂的前女友報復或者想扳回一局的手段而已！蕭峰果然是個有故事的人，希望他不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辜負了紫衣這樣一個單純的姑娘。她一邊往工位走，一邊想。

林新宇走出會議室，當他看到芮薇發來的資訊時，愣了一下！自己訂了去拉薩的機票，並沒有告訴其他人啊。隨後，他馬上意識到芮薇應該是不知情的！搞藝術的人的思維和常人有所不同，他們總會有天花亂墜或稀奇古怪的想法。

「薇薇，我很想馬上飛到你面前！但是……」他拍了一張雲霄閣會議室的照片：「你負責的微博，來了個棘手的會員投訴，經過排查是系統bug所致……頭大！但現在已經有了處理方案！」他一邊往自己的工位走，一邊發資訊。

他剛坐到工位上，就被會議訊息提醒了！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距離會議還有十分鐘，他皺了皺眉頭，不得不重新站起來。

當林新宇推開桃花島的門，雪凝已經正襟危坐在電腦後面了。

「蕭峰，忙吧？我們控制在半個小時之內。」她說。

「雪凝，你這會議內容只有聊聊兩個字，看得我一頭霧水啊。」他坐下來，直白地說。

「嗯……蕭峰，那咱們開門見山？」

他點了點頭，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情。

「你和紫衣已經訂婚了？」她眼神犀利地盯著林新宇。

他垂下眼瞼，眼神在桌面上游移，再抬眼時，卻是冷峻和懊惱摻雜在一起的複雜，「原來是這事啊。」他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卻不聽使喚地僵硬著，只能硬生生地說：「你已經找紫衣談過話了？你們決定怎麼處理？」

「蕭峰，你可是咱們部門的技術總監，億萬會員背後的技術一哥，你可要沉住氣啊！」

「雪凝，我是你招進來的，所以我們不必這麼正兒八經地端著說話。」他決定坦然面對。

「蕭峰，你改變很大，我想這是愛情的魔力吧！」她臉上泛起一層霜，隨後又掛了一絲不尷不尬的笑容，好像是一塊置身於梅雨天的夾心餅乾。

雪凝，四十二歲，短髮，因為保養得當看不出實際年齡，已婚已育。她是mgc的老員工，最初從銷售做起，後來從事售後服務，由於一直表現優異，從而獲得了轉崗hr培訓生的機會。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經她招進又送出的員工已有上萬人！她當然要力保這位從她手上招進來的大將！不僅因為他豐富的技術經驗，勤奮好學的鑽研精神，孜孜不倦的敬業態度。還有，他超高的人氣和深受愛戴的威望！他是部門的靈魂人物！她對他的信任歷久彌堅。所以，當她看到這封舉報信的時候喜憂參半，喜的是他終於找到了心儀的另一半！憂的是她知道接下來將會面對抉擇——看似不近人情的抉擇。

雪凝記得，在親自送走自己的師傅之前，她難過地大哭一場！而後，不管是因為kpi淘汰的員工，還是違背公司規章制度的員工，只有在面對員工自己想要離職時，她才會感到一絲安慰。hr這個看似「將員工的生死大權掌握在手上」的職位，並不輕鬆！而且往往會直接面對員工最真實的情感：「既能看到2的員工臉上的喜悅和自豪，也見識過被打1的員工的苦衷和眼淚。」沒有一個崗位是輕鬆的，她同樣揹負著kpi，和其他mgc員工一樣，盡心盡力，日復一日。沒有一個行業是容易的！但是正因為有端正的價值觀和嚴格的考核機制，mgc才會走得沉穩、堅韌、蒸蒸日上。使命是血和淚鋪成的，她相信那是已經離開的、在職的、即將進入的所有mgc人的功勞！也正是因為他們，mgc創造了一次又一次的數字神話！舉世矚目，震驚中外！

「雪凝，咱們言歸正傳吧。」

「蕭峰，紫衣已經提出離職申請了！我希望你留下來好好幹。」她的頭低下又抬起，用真誠的眼神望著他說：「她是為了保全你才這麼做的，可能她還沒來得及和你說吧，等她休假回來，你們好好聊聊。」

林新宇閉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氣。就好像剛躲過一場來勢洶洶的「妮妲」，正趴在沙灘上大口地喘息著，又被新一輪的「電母」無情地拋到了空中！

「公司這個不成文的規定，你在入職的時候也有所瞭解。其實，紫衣本可以有一個月的時間轉崗的，而且維權團隊也願意接收她，但她執意要離職……事情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是我不願意看到的，畢竟她多才多藝，又是老員工……」雪凝的語氣透出幾分無奈。

「離開這個條條框框的公司，對於一個不願意被束手束腳的人來說，未必不是件好事！所以，我尊重她的決定！」他面無表情地說，這一刻他已經不願意再將紫衣這個虛擬的頭銜，強加在未婚妻身上了。

「等你們擺酒的時候，別忘記通知我一聲，我來沾沾你們的喜氣！」

「謝謝你，雪凝。」林新宇的臉色終於晴轉多雲。

「蕭峰，你可是我招進來的最能幹的boss！別讓我失望啊。」

他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還有個培訓。」他看到雪凝點了點頭後，走出了會議室。

遠遠地，林新宇眉頭緊鎖，眼神凝重地望著芮薇的工位。隨後，他走到轉角的大玻璃窗前。蔚藍的天空中掛著一朵蘑菇雲，玻璃折射出的細碎陽光傾落在他的頭髮上。他挺直的身板站立成一棵樹，陽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好像流川楓套在筆挺的深藍色西裝裡。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愛人薇」：「薇薇，到哪兒了？幾號到拉薩？」他衝著螢幕說了一句，然後又打了一行字：「林新宇太太的崗位，你什麼時候有興趣笑納？空缺很久了！隨時歡迎到崗！我願意做你永遠的打工仔。」他掃了一眼，感覺少了點什麼，又附加了一顆紅心，點選了傳送。

芮薇坐在床上看林新宇發來雲霄閣的照片，那次不愉快的談話記憶又重新浮現出來……她輕蔑一笑。當看到他的資訊時，她認真地讀了兩遍，感覺正在品嚐久違的焦糖瑪奇朵。他已經知道了，沒準剛和雪凝談完話，她想回復點什麼，卻沒有恰當的語言。

突然的變故，令人猝不及防。雖然這是預料之中，但不在預期之內。這糟糕的結局，是他們彼此最不想看到的。此刻，他的安慰恰如其分，如同對那晚「轉崗之事」的重新答覆。它在驚喜和欣慰之後，卻沒有帶來真正的安全感。獨立女性想要的安全感，像是一個枷鎖，強加在她身上。

這一天遲早來臨，我早已心中有數！像詩妍那樣做一個全職太太有什麼不好？但那是自己想要的嗎？她聽見自己說。雖然瞭解他的呵護和關愛，但還無法將整顆心全都搬到他面前。不然，在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就不會首先想到琳莉……故作姿態或者扭扭捏捏，都是因為自愛和自保！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並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答案。她感覺自己是個精於算計的小人，是個膽小的女人，是個令自己討厭自己的人。

林新宇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竟然已經接近深夜12點了！他感覺身上黏黏的，好像大學裡贏了一場籃球比賽後的揮汗如雨。他站起來準備去洗澡。他一邊轉動臥室的門把手，一邊想起那天晚上芮薇詢問轉崗的事情……他感到深深的自責！就好像一個本可以提前預估風險、旱澇保收的莊稼地，因為一場突變的颱風而變得一片狼藉！但同時，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因為他又想起雪凝說：「紫衣是為了保全你，才堅決要離職的。」

他站在蓮蓬頭底下，將水開到最大，想讓水沖走已經發生又來不及挽回的決定，那也是自己極不想看見卻又無力迴天的結果！他開始痛恨自己的無知和無能。

清晨，水盆裡浸著一塊法蘭絨布，林新宇的下巴和嘴唇上塗滿了細密的泡沫。他對著鏡子用剃鬚刀仔細地刮鬍子，然後溼了溼頭髮，再將它們抹平。他剛毅的面孔因為一晚上的睡眠恢復了活力，昨晚的深沉和焦慮也一起被黑夜埋葬。

他在出門前，換上了芮薇幫他選的那件做工精良的淺綠色麻質襯衫，他儘量讓自己保持理性和客觀，就像當年在國外揮手向遇見的飛車疾行的遊客或乞討的流浪漢告別一樣。擁抱變化，這是一條不得不接受且永恆不變的真理！他穿上繫帶皮鞋，以堅定的步伐走出門，然後習慣性地將門反鎖了兩下。

他在等電梯的時候，開始盤算芮薇回來那天帶她去吃日料。那家好久沒去的日料店，據說最近又研發了新的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