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期結束後，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團隊。芮薇也回到了售後維權一組。芮薇的師傅是一個胖胖的四川女孩，她叫蓮兒，比芮薇小六歲，已在mgc待了兩年。可能因為她是川妹子，芮薇總感覺這位小師傅和自己的氣場不合拍。每當芮薇有問題想請教師傅時，蓮兒要麼斜視著眼睛，雙手抱在胸前，讓芮薇先自己思考一下；要麼聽到芮薇答錯了，她立刻翻一個白眼，不耐煩地說：「可以先查一下案例庫啊！你們培訓的時候，老師沒發給你們葵花寶典嗎？」

「葵花寶典？是不是還有九陰真經啊！」芮薇在心裡大喊一聲。但蓮兒對客戶卻很溫和。mgc「客戶第一」的價值觀，人人都要執行到位！否則，直接會影響kpi。可是，同事就不是客戶了嗎？至少也是內部客戶吧。

因為辦公室資源有限，芮薇這批新人被安排在走廊的過道上辦公。初來乍到，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後媽生的孩子。不過這種狀態只持續了一個禮拜，行政部就做了調整。後來芮薇才知道，每年工位都要折騰一兩回，組織架構也是。mgc的「擁抱變化」，不僅僅體現在kpi上，還體現在mgc的方方面面。

午休時，芮薇在休閒吧排隊熱飯，而今天她的中餐不過是海鮮口味的泡麵。可就算是對付，她也喜歡把面放到微波爐裡轉一下，這樣總比泡著吃有勁道。

「紫衣，你中午就吃這個啊？」穿著白襯衫、黑色緊身裙，端著盒飯，邁著小碎步的琳莉熱情地跟芮薇打招呼。

「好幾天沒看見你了，紫萱！我剛才被一個電話纏住了，來不及下去買飯，只能對付一下嘍。」芮薇撇了撇嘴，笑著回答。

「那我們一塊吃吧！好久沒和你聊天了，我先去佔位子。」琳莉徑直走到休閒吧最裡面的小圓桌前，隨後衝芮薇招了招手。

稍許，芮薇端著泡麵坐到琳莉對面。

「上午，我們主管找我談話了，我的試用期順利通過啦，你的談了沒？」琳莉得意地笑了笑。她從自己的快餐盒裡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芮薇的泡麵裡。

「謝謝。你們主管速度夠快的啊，我們還沒談呢。」芮薇呼嚕呼嚕地吃麵。餓了，果然吃什麼都香！她不由自主地想。

「你這麼聰明！肯定會順利通過的。」琳莉笑著說，她的眼睛仍是烏黑的一團濃妝。

「現在客戶量這麼大，正是缺人的時候，應該沒什麼問題吧。」芮薇抬頭看了琳莉一眼，她盯著琳莉像蒼蠅腿一樣的睫毛問：「你每天用多少時間化妝啊？」

「應該說，因為我們足夠優秀，所以才會被留下來！」琳莉拿腔作調地說，「化妝嗎？十五分鐘就搞定啦！」

「好吧，我們也是過五關斬六將進來的！」芮薇附和著說：「而且一次就進了！」

「難道還有人面試好幾次，也進不來嗎？」因為咀嚼得太快，琳莉的小臉顯得有些猙獰。

「有！我們團隊有面過三次的，還有一個面了八次才進來的。」芮薇詭異地笑了笑。

「真的呀！」琳莉笑得像個孩子：「會不會太誇張啦！」

「人家也想近距離接觸一下老袁嘛！」芮薇做了一個非常理解的表情。

「哈哈，袁總的魅力可真大！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我們這兒。」

是啊！袁名揚什麼時候來呢？這個其貌不揚的人，完全因為智慧、才華和人品被國人認可，並被世人敬仰！說其是奇人、偉人，也一點都不為過。因為看了他的一本自傳，就決定應聘mgc，並順利成為他的員工，芮薇感覺自己很幸運！不過，好像很多員工都是這樣進來的，這好像比真正的追星正大光明得多。他是一個首領，也是人生的指引者。等我的處女作發表了，一定要讓老袁聽到！順便向他推薦明朗來mgc演出……很多事情都是環環相扣的，沒有白走的路，也沒有白做的夢！她想。

「聽說，過年的時候他會給大家拜年，我們要等到年底嘍！」琳莉繼續剛才的話題。

「嗯！一起和他照相，不過……」芮薇支支吾吾起來。

「不過什麼？」琳莉抬起頭，疑惑地盯著芮薇問。

「到時候，我送你一款hr的拉長睫毛膏吧！這樣，你就不用貼假睫毛了。」芮薇感覺每次和琳莉對視時，都好像望著一雙假眼睛。

琳莉害羞地低下頭：「謝謝你！不如我去開個眼角，讓眼睛變大一些。我哪裡像你啊，天生麗質。」她抬起頭，調皮地噤了噤鼻子。

芮薇第一次感覺霸氣的琳莉，也有軟弱和自卑的一面。

空曠的辦公室裡只有芮薇和鳳嵐兩個人。鳳嵐在寫工作日誌，芮薇戴著耳機和客戶通話：「賈先生，收到的牛仔褲長短不合適，是支援退貨的，但是您現在把褲腳剪了……已經影響了褲子二次銷售，賣家才拒絕退貨的。」

電話裡是個北京口音：「其實我挺喜歡這個款式的，可是試穿了一下太長了！穿起來窩里窩囊的，我就到樓下小店剪了個褲腳，可現在穿起來又吊著腿兒……真沒法穿！褲子沒有下水，吊牌都沒剪，我願意承擔退貨運費，賣家也可以扣一些折舊費嘛。」

芮薇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上面顯示21∶15，這段通話已經持續了近二十分鐘，她轉頭望了一眼鳳嵐。

鳳嵐湊近芮薇，低聲說：「你跟客戶說，明天和賣家協商後，再致電他。」

芮薇會意地點點頭：「賈先生，明天我和賣家協商一下，再打電話給您，好嗎？」

「你就是不想支援我，你們就向著賣家！如果不能按照我的要求退貨的話，那我只能把褲子寄到你們公司去！」賈先生說。

「賈先生，您先別生氣，明天……」芮薇試圖安慰客戶。

但她的安慰被打斷：「你現在就把賣家電話接進來，今天必須把這事兒說清楚！兩百多塊錢的褲子，今天不弄個解決方案出來，我是不會掛電話的！」

「賈先生，現在時間有點晚了，明天上班我第一時間處理您的糾紛，您看好不好？」

「晚什麼晚，賣家要賺錢不可能這麼早休息的，你都不試著給賣家打電話，你這是想解決問題的態度嗎？」

「賈先生，您別生氣。」芮薇思考了一秒鐘，那就撥商家電話吧，不然這位北京爺兒正在氣頭上，不試著協商，可能無法結束通話。「賈先生，那我聯絡一下賣家，請您稍等。」她按下「三方通話」，賣家那頭卻顯示：「您撥打的電話忙，請稍後再撥。」她又試著撥了一次，電話裡仍舊是：「您撥打的電話忙，請稍後再撥。」

她切回買家狀態，說道：「賈先生，賣家電話聯絡不上，明天我上班第一時間聯絡賣家，再打電話給您，請您放心！」

賈先生可能覺得這樣耗下去也沒有意義，這才悻悻地掛了電話。

「紫衣，晚上九點以後，不建議給客戶打電話，因為會打擾到客戶休息，但是你剛才這麼做，也情有可原，畢竟這個客戶確實有點軸。」鳳嵐說。

「那下次，我就不在接近九點的時候給客戶致電了，北京人太會聊了。」芮薇無奈地搖了搖頭。

「接客別接北上廣，費神費舌傷腦子。」

「北京和上海的客戶確實有點……廣東客戶也難搞？」

「廣東人的普通話，實在是太不普通啦！大舌頭有時還夾雜著粵語，聽起來著實費力啦。」鳳嵐一邊操著廣東腔，一邊關電腦。

「好吧，粵語歌好聽，但是粵語確實聽不懂啦。」芮薇也跟著學起了廣東腔。

「明天別忘記先處理這筆糾紛！有問題，隨時問我。」鳳嵐叮囑道。

上次芮薇和主管櫻寧深聊後，芮薇的師傅就換成了鳳嵐，工位也被安排在鳳嵐旁邊。鳳嵐扎著一個丸子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是mgc三年醇的員工。她不僅熟知平臺規則，還參與新規則的制定和最佳化。芮薇偶爾喚這位笑起來像機器貓的妹子「科學家」。

清晨，mgc的辦公大樓在陽光下巍然矗立，它面前的早高峰車流像長龍一樣蜿蜒在文二路上。

上班族們魚貫而入mgc大門，然後再分流般地湧上二樓和三樓。這幢辦公樓只有部分mgc工作人員，其他員工則分散在周圍的辦公樓裡。「分立」的辦公狀態，讓mgc員工在聯動會議時，稍顯不便。

新園區正在快馬加鞭地建造，據說，可以容納一萬多名員工。有的員工已經在新園區附近購置房產，比如說芮薇，即使每天從郊區到市區上班單程就要一個半小時，但她感覺既辛苦，又充實！

芮薇挎著單肩包，一邊快步往自己的工作區走，一邊環顧著經過的同事：有人在瀏覽網頁，有人在討論case，有人對著小鏡子塗唇彩，有人戴著耳機吃拌麵……

她把包放在辦公桌上，轉身蹲在地上盯著大玻璃窗前的銅錢草看。這幾天充足的陽光，讓它的葉片看上去鬱鬱蔥蔥，生機勃勃，如同此刻芮薇的狀態。

鳳嵐站起來，衝大家喊了一句：「同學們，大家準備一下，九點在光明頂開週會啊！」隨後，她講話的聲音轉小：「紫衣，今天你來做會議記錄吧。」

「好的，師傅。」她熱情地回應道。

「客戶投訴的內容是：你承諾在今天上午十點鐘給他回電話。但我聽了你和客戶的錄音，你並沒有承諾具體時間啊，只是……你給賣家致電後再切回來的錄音，聽不到聲音了。」鳳嵐皺著眉頭說。

「沒有承諾具體時間，師傅那天也聽到我和客戶的通話了，哪裡有說具體幾點啊。」芮薇委屈地說。

「我當然信你！但對現在的投訴，質檢團隊會覆盤，他們可能會有質疑。」質檢部門的設立，是為了保障「客戶第一」執行得更到位，這也是質檢部存在的意義。

「那投訴會判定成立嗎？會影響這次團隊pk大賽嗎？」芮薇的表情略顯沉重。

「我會和櫻寧客觀說明我當時聽到的情況，但質檢部門怎麼判，等結果吧。」鳳嵐看上去有點無奈：「今天早上，我應該提醒你先解決掉這個case，再過來開會就好了，我也有責任。」她愧疚地補充道。

試用期的考核要求是零投訴成立。今天早上的週會開到將近11點，椅子還沒坐熱，芮薇就收到這條噩耗般的訊息。

「我先給賣家打電話協商一下，我會覆盤這個case的。」芮薇點開賈先生的售後頁面。工作就是這樣，心情再不爽，仍要繼續！要不，怎麼說工作也是修行呢。它不可能一直是晴天，有時突然一個雷劈過來，強頂也得頂！用什麼頂？當然是專業和敬業。她一邊想，一邊戴上耳機，準備致電。

鳳嵐拍了拍芮薇的肩膀，安慰道：「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你們這期的新人都很棒，你會順利通過試用期的，我的徒弟肯定沒問題！」

芮薇抬起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師傅都這麼說了，我還擔心什麼？如果不能通過，那豈不是公司的損失，是吧？」隨後，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芮薇若有所思地吃了一口刀削麵，她似乎沒有胃口，碗裡的面剩了一大半。

琳莉的三鮮面已經見底，她呼嚕嚕地喝下幾口湯，然後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若無其事地說：「小薇，你別擔心啦，不會影響你的試用期通過的。不過也奇怪了，錄音系統也能崩盤……技術團隊幹什麼吃的？」她犀利地問。

「對啊，我可以去問一下技術部的同事，看看能不能修復這段錄音！」因為找到問題的另一個突破點，芮薇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像雨過天晴的天空。

「這個崗位真是浪費了你的才華！我聽說策委會馬上要開始競選了，我建議你去面試文化官這個崗位，肯定能在績效上加分！」琳莉揚了揚下巴，確定地說。

「嗯，這活兒我倒是喜歡，也擅長。」芮薇隨口應了一句，但看起來仍心不在焉。

「什麼時候能聽到你大作啊？那首歌。」琳莉眨了眨眼睛，笑著問。

「應該快了！到時歌曲上線了，第一時間分享給你！」最近，她所有心思都被「順利通過試用期」給佔據了，那首歌早已拋在腦後。

「長得好看，老天都眷顧！那麼多歌手想要發唱片，都要等上好幾年呢，你的心願卻像火箭一樣，一衝而上啊。」琳莉眯著眼睛調侃。

「有些細節，我都沒有和你提過，其實也不是想象得那麼順利，但是終於還是成了。」芮薇笑了笑。

「過程不重要，結果才重要！」琳莉搬出mgc的經典語錄。

「過程也重要，結果更重要，是不是應該這樣說？」

「哎呀，未來的詞作家，你說什麼都對！走，我請你喝咖啡，暫時忘掉工作的煩惱，下午才能繼續賣命啊。」琳莉站起來，端起餐盤往前走。

「怎麼又是你請啊，今天我來請！」芮薇跟在琳莉身後說。

「我要好好賄賂你啊！等你紅了，我就有機會出任你mv的女主角啦。」琳莉笑得花枝亂顫。

好朋友就是一個人在落難的時候，另一個人可以做對方的魔法師。她手中的魔法棒輕輕一揮，快樂的因子就會重新縈繞在好友周圍。琳莉就有這種魔力。正因如此，芮薇的笑臉再次綻放成一朵沐浴著陽光的雛菊。

休閒吧，裡三圈外三圈地聚滿了人。

櫻寧一手拿著獲獎名單，一手握著話筒說：「這個月大家拼得辛苦吧？」

眾人齊聲喊：「辛苦！」

櫻寧揮了揮手上的紙張：「呶，大獎在我手上！」

眾人再次齊聲喝道：「大獎！大獎！大獎！」

她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故意拉長聲調說：「大獎，肯定是要留到最後的！」

眾人起鬨：「嘁……」

「首先，我們頒發新人獎！最近公司注入了很多新鮮血液，但這次比賽，無論是小鮮肉，還是老江湖，大家都非常拼！所以，組委會決定獲獎的新人和師傅一起享受這份榮譽，他們都會獲得豐厚的獎品哦！」櫻寧鏗鏘有力地說完，周圍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恭喜獲獎人：盈盈、玄空、心蘭、翠濃、靈光、紫萱，獲獎人的師傅也一起上來領獎！」

獲獎員工抱著精美的獎品齊刷刷地站成一排，他們的笑臉上洋溢著喜悅，任由面前的手機、照相機咔嚓咔嚓地記錄下這榮耀的一刻！而穿著黑色蕾絲連衣裙，腳上踩著紅色高跟鞋的琳莉，站在人群中耀眼得像一朵玫瑰！芮薇的目光圍繞在好友身上，她開心地為琳莉鼓掌！稍許，她臉上閃過一絲苦澀的笑容，隨後擠出人群。掌聲和歡笑聲被芮薇甩在了身後，她一邊往工位走，一邊想，就算是和明朗合作了一首歌曲又怎樣呢？在這裡，沒人知道自己的才華！自己不過是一個被投訴綁在命運十字架上的木偶！她心中的五味雜陳瞬間被打翻，停在大玻璃窗前望著街上的車流感嘆道：「難道這只是黃粱一夢？應該感謝老天又給了我一次磨鍊的機會！」她停下思考，轉身坐到椅子上，按亮電腦螢幕，眼神堅定地戴上了耳機。

「紫衣，我知道你對這個投訴有想法，但是公司一直以來都是：如果錄音系統裡找不到這條錄音，就會判定投訴成立，一切以‘客戶就是對的’為導向。這次你師傅給你作證，我也和質檢部反映了情況，投訴只計生成，不做成立。雖然這次，咱們團隊的完結量比玄妙團隊高，但她們團隊沒有投訴生成，所以我們在這次的比賽中排第二。」櫻寧的臉上滑過一絲遺憾。

芮薇只感覺眼淚火辣辣的，她用手背擦了擦，哽咽著說：「對不起，都是我拖了團隊的後腿……」

鳳嵐也小聲啜泣：「紫衣很努力，大家都拼得很辛苦！這個投訴生成，我做師傅的，也有責任。」

櫻寧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這對師徒，眼中閃過一絲難過，但很快忍住了：「哎喲，你們倆演苦情戲呢！我又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我是想說這次的新人獎本來應該有紫衣的……紫衣你加油啊！你在我心裡可是種子選手！」

芮薇用紙巾使勁擤了一把鼻涕：「嗯，我會加油的。」

「好啦，我先出去，你倆哭一會兒也趕緊出來吧……」櫻寧快步走出會議室。

芮薇和鳳嵐對視了一眼，隨即看著對方笑起來。她們兩個人又哭又笑的，好像真的在演戲。

酒吧一樓幾乎坐滿了人，裡面還夾雜了不少外國人。樂隊主唱一身哈倫風的裝扮，他正用性感的嗓音演唱《uptownfunk》。

穿著黑色公主裙的芮薇和穿著白色緊身裙的琳莉，如一對姐妹花站在酒吧門口，她們目之所及是坐在門外的幾桌客人：用英語小聲攀談的情侶，熱烈地朝對方大笑的閨蜜，獨自飲酒的歐洲男人……芮薇和琳莉迅速用眼神交換了意見之後，她們一前一後地踩著六釐米的金色圓頭高跟鞋和八釐米的粉色尖頭高跟鞋，徑直走到吧檯坐下。

「終於成為mgc的正式員工了！乾杯！」琳莉開心地說。

「為我們能神奇地成為朋友，乾杯！」芮薇興奮地附和道。

「為我在機場把你撞翻在地，今天我請客！」琳莉得意地說，臉上沒有一絲羞愧。

「為你在雨中跟我搶車，必須你請客！」芮薇憤憤不平的表情，隨即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