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訊號時斷時續,芮薇不確定是系統問題,還是對方電話的問題……她看到電腦上顯示的是一個座機號碼。「您好,我是紫衣,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她試圖從無聲的電波里分辨出哪怕是一絲雜音也好,但是電話裡仍是一片空白。
在接聽客戶電話的規範中,如果遇到與客戶溝通不暢的情況,詢問三遍後才能掛機回撥。芮薇延遲了三秒鐘,剛要強行掛機時,電話裡有了聲音:「紫衣,你好!你能聽見嗎?」
電腦上的客戶資料顯示王貴花,芮薇連忙說:「王阿姨您好!我能聽見,您遇到什麼麻煩事兒了?」
「紫衣,你聽我說……」
「王阿姨,您彆著急,慢慢講,如果電話斷線了,我會回撥過去的。」芮薇放慢語速,安慰道。
「好的。我的賬號好像被盜了,現在登入不上去了……裡面還有很多錢呢……這可怎麼辦才好啊!」
賬號被盜?賬號被盜的課程不是明天才會講到嘛,今天接聽的線路怎麼串進這條業務來了……
「王阿姨,您先彆著急,我幫您看看!請稍等。」
「好的,你慢慢查,你們這個電話太難打進來了……」王阿姨放慢了語速。
芮薇快速瀏覽會員資訊,她點開賬戶餘額,上面顯示:1549元。還好,錢還在!她不由地鬆了一口氣。
「王阿姨,抱歉讓您久等了!打熱線的會員比較多呢。」芮薇一邊說,一邊快速翻閱筆記本,她想找到賬戶被盜的流程圖,但她卻失望了。她迅速環顧四周,眼及之處的小夥伴們都在認真接線。「王阿姨,一會兒我給您打過去,好嗎?」
「沒事兒,紫衣,你慢慢查,我不著急,我有時間等。」
芮薇為難起來,隨後,她看到坐在自己前面的琳莉正摘下耳機,她猶豫了一秒鐘,回應道:「王阿姨,請您稍等哦。」她按了消音鍵,讓阿姨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然後小聲地說:「紫萱!我遇到一個賬戶被盜的客戶,你那份學習資料帶了嗎?」
兩個冤家,連花名都起得相似!都是紫字輩的……
琳莉將桌上的資料遞給芮薇:「我剛掛掉一個賬戶被盜的,今天的線路可能出問題了!這個電話我來幫你接吧,你去跟儀琳反映一下情況。」
芮薇馬上點點頭,切回到通話狀態:「王阿姨,抱歉讓您久等了!您的問題,由我們的專家紫萱幫您解答。」
琳莉迅速戴上耳機,一邊快速瀏覽會員的資訊,一邊說:「王阿姨,您好,我是紫萱,抱歉讓您久等啦!我需要和您核實一下賬戶資訊,您最近都購買了什麼商品呀?嗯。您的家庭住址是?嗯。昨天在您購物的時候……」她已經不需要看資料,就能熟練地和會員溝通了。她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好像客戶就坐在她面前一樣。
芮薇盯著琳莉看了看,眼裡浮現出一絲欣賞和感激。隨後,她快步走出工作區。
週末,芮薇到公司加班,她剛走進培訓室,就看見坐在第二排認真盯著電腦的琳莉。她停下腳步,轉身走了出去。再走進來的芮薇,徑直走到琳莉身邊,將一杯柳橙汁遞給她:「上次謝謝你啊!」她笑了笑,輕輕抬了抬下巴,這分明是熟人之間的動作。
琳莉抬起頭,那雙畫了濃黑眼線、貼了一對假睫毛的眼睛忽閃忽閃地盯了芮薇一秒鐘後,她接過果汁,笑著說:「謝謝你的飲料!」
之前,無所顧忌地彰顯著個性,兩個彼此不相讓的跋扈模樣,張牙舞爪地佇立在對方面前,完全一副冤家狹路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悲壯樣子。此時,她們相視一笑,空氣裡流動著一笑泯恩仇的氣息,好像楊公堤上被小孩子們吹起來的飄浮在陽光裡的彩色氣泡。
太陽炙烤在路面上,整條街道被隱藏的白色蒸汽籠罩著,它不輕易讓人受傷,而是送人一身黏黏的汗。芮薇一邊撐著防曬傘,一邊和詩妍通電話。現在的詩妍,已經是有兩個月身孕的準媽媽了!
「孫太太,你在北京快樂嗎?」自從詩妍結婚,芮薇就喜歡用「孫太太」稱呼她。
「是,託你的福,我一切都好!」詩妍開始打趣。
「孫太太,你是託了你家孫先生的福!他對你還好吧?」芮薇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燈過去。
「他還是老樣子唄,有時候一齣差就是幾天,有時候加班很晚才回來,有時人累得倒在床上也說不上幾句話。」
「對自己的男人還是要看緊點,技術男還是很吃香的!雖然你家孫大寶看上去老實,但是技術男都很悶騷的。而且現在的小姑娘都開放得很,如果來個不管不顧故意勾引……你一天天就知道在家裡幹活!不愛金器,不愛化妝,不愛香水,不愛鮮花,粗心大意,沒有情商,還是要多長個心眼兒啊!」芮薇煞費苦心地叮囑了一番。
「你的建議很中肯,我會檢討一下自己。」
芮薇聽到詩妍在電話裡笑,她們之間不需要忌諱什麼,反正都知道是為了對方好!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家常後,芮薇掛了電話。她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腦子裡的培訓知識又如影隨行地竄了出來!那個買賣雙方在退換期的各個時間點,七彎八拐地標了各種箭頭的讓人越看越懵的流程圖,也是會員們在來電中經常詢問的,而現在還沒有輕車熟路地駕馭它,不加班怎麼行!培訓期就是這個狀態,在mgc往後的日子,芮薇不敢再深想下去……人真是一個矛盾體!太空閒,覺得沒有成就感。太忙碌,又說失去了生活。魚和熊掌還真是不可兼得啊!
mgc以它的知名度、良好的企業文化、極具誘惑力的薪酬待遇,吸引了無數個像芮薇一樣的年輕人。芮薇不得不承認,她在他們當中已經不算年輕了。28歲的大齡青年,在團隊裡自我介紹時還要引用摩西奶奶的故事。只是摩西奶奶確實用101歲的人生經歷告訴人們一個道理——人生永遠沒有太晚的開始!
午休時,芮薇開啟私人郵箱,她看到明朗發來了郵件:「你的電話號碼,能再發我一次嗎?」這個既沒有開頭也沒有署名,如同簡訊體的郵件讓芮薇一頭霧水,這是要出新專輯了嗎?
上個月,芮薇和靜靜一起去機場見了明朗,這是他們通郵件後的第一次見面,也是《風雨》投稿未果後的第一次見面,但算起來,已是兩人的第三次碰面。那天的陽光大好,這從當天的合影就能看出來:芮薇笑得很甜,明朗則親和地站在她身旁。照片上兩個人的身體距離不遠不近,默契得像提前彩排過一樣。
拍照是送機的最後環節。一開始,明朗並沒有認出芮薇。他當然認不出來,因為之前的兩次碰面,他們都處於「黑暗」裡。而這一次,她以幫別人要簽名的方式,曝光了自己的名字。就在「芮薇」話音剛落下的那一刻,明朗顯然知道了她是誰!他點了點頭,但沒有抬頭正視她的目光。他躊躇了一陣,沒寫出一個字來!那一刻,她很想笑,原來他也有窘迫的時候。他的舉止分明因為心虛和愧疚!這已經夠了。芮薇開始釋懷,她對明朗也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旁人無法察覺的性格暗示,還有他們的秘密之約。
當明朗即將進入安檢區時,他轉過頭認真地對芮薇說:「《陽光下的泡沫》在下一張專輯用!」芮薇心裡飄過一陣激動,只是那激動,比第一次收到他郵件時淡了些。她一直目送他走進安檢區,看著他脫掉外套,配合工作人員拿著探測器從頭到腳地檢查,再穿上外套,背上背包,朝她們揮手。直到要轉彎時,他仍然揮手揮個不停,最終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人流絡繹不絕的機場大廳,頓時安靜了。旋轉,旋轉,整個大廳都開始搖晃!她就這樣以醉酒般的狀態,一直搖晃到家。
音樂是一根奇妙的線!芮薇還來不及回味這喜悅,就被婉婧叫去吃午飯了。
寬敞的辦公室,一群戴著話機的客服正在認真工作。
「鄭女士,您先生在結婚紀念日送您的鮮花您不滿意,是因為收到的鮮花已經打蔫了嗎?您先消消氣!建議您先把實物圖片上傳到退款頁面裡,關注賣家狀態,如果賣家拒絕,您可以點選客服介入。」
「陸阿姨,賣家多寄了一包狗糧給您呀,您真是位誠信的買家!我會提醒賣家及時回覆您,您也可以留言處理方案給賣家,是轉賬呢,還是退貨處理。」
「安先生,您關注的全國山河一片紅的郵票,賣家已經上架了,您可以儘快上線檢視,祝您購物愉快!」
「沈先生,賣家補發了兩隻螃蟹已經在途中了,賣家說那兩隻壯烈犧牲的螃蟹,您可以直接丟掉它們的屍體了。」
芮薇穿過清晰悅耳又熱火朝天的工作大廳,往衛生間走。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看到上面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她走到樓梯通道的玻璃窗前站住,小聲問。
「你好,我是塗雷,你是芮薇吧?」電話裡是一個男中音。
「你好,是我。」她知道對方是明朗的音樂助理。
「《陽光下的泡沫》收錄在明朗的新專輯裡,但歌詞還要改一下,你給我一個郵箱,我把歌曲小樣發給你。」塗雷平和的語氣從電話裡傳出來。
「好的!」芮薇興奮地說。
「歌詞在發表之前,要保密哦!」他提醒道。
「哦!一會兒我把郵箱發給你。」娛樂圈處處要保密,她想。隨後,她聽見他說了一句「好」,然後結束了通話。在芮薇的印象裡,塗雷好像留著中長髮,不善言辭。
她在電腦前等待。稍許,她看到有新郵件進來,便迫不及待地點開,下載歌曲,然後戴上耳機。明朗的歌聲洋洋盈耳,歌曲夢幻而富有激情!芮薇心裡流過一條溫熱的小溪,又好像躺在沙灘上一邊享受著日光浴,一邊傾聽海浪的聲音。
目前的歌詞已經很有型了,只是第二段看上去,還有修改的空間。晚上回到家裡,她一邊喝著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邊聽著歌曲小樣想。
接近凌晨一點時,她把改好的歌詞發給塗雷,想了想,又把滑鼠移到抄送欄,輸入明朗的郵箱,點選了傳送。
第二天晚上,她正在客廳裡看書,手機在茶几上振動個不停。
「芮薇,明朗和你說話。」塗雷一開口,就說了這麼一句。
等她反應過來,聽筒裡已是明朗的聲音:「芮薇,你好!」
「明朗,你好!」她感覺他們的開頭語有點客套,但這也是他們第一次通電話。
「歌詞我看了,我建議你可以聽聽小樣,回憶一下當初寫這首歌詞時的心境。」明朗磁性的聲音,緩緩地傳過來。
可是,我就是這麼做的呀……她有些納悶,看來修改的歌詞不行!
「第一段也要改嗎?」她直率地問。
「我覺得其他都很好,只改第二段就可以。」
「好,那我再想一想。你感冒了?」芮薇聽出他的鼻音,關心地問。
「嗯,有點傷風。今天青島的風有點大。」
「注意身體哦!」
「嗯。你寫得很細膩,在這首歌詞裡我看到了不屈,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你有這個能力!」明朗終於把語句拉長。
此時,杭州和青島的上空有兩股電波,它混雜著海浪聲、嘈雜的車水馬龍聲、均勻的呼吸聲、有節奏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場久違的相遇!
「那是對抗黑暗的姿態,是你,也是我。」歌詞因為有共鳴被選中,芮薇終於確定了這一點。
「你怎麼不用自己的手機打過來呢?」她明白明朗的擔憂,他們還不算是朋友,但她仍想調侃他。
電話沉默了片刻,「如果把時間都花費在人際關係上,可能我就沒時間練聲和創作了。」他的聲音不卑不亢,不惱不怒。
據說,李健一直用老式手機,他也不玩微信,他的解釋是為了減少人際關係帶來的干擾,他只願意讓自己投入在練琴和創作上。芮薇覺得這個理由很充分!她也知道搞創作的人,通常會把自己關在想象的空間裡封閉起來,有時像個設計師,有時像個神經病。
「嗯,那我再寫一會兒,然後發給你。」她知趣地說。
「好,辛苦了!」
他們說完再見後,芮薇又給自己衝了一杯咖啡,裡面加了很多的牛奶。當她喝到第三杯自制拿鐵時,她的胃開始抗議了!終於,她看到陽光下的泡沫在電腦裡跳躍,像蒲公英,也像氫氣球。她把它們發給明朗,很快收到他的回覆:「看過之後,我覺得還是用最初的吧。」
她看了看電腦上的時間,已經快凌晨三點了!終於定稿了,她卻捨不得馬上睡。她知道最近這段頻繁和明朗互動的時光,也要畫上句號了。自己的處女作音樂作品,對他來說,只是他眾多單曲裡的一支而已。他們的關係從來都不對等,以後也是,芮薇明白!但有些情愫明知沒有結果,依然產生了,不知不覺。電腦裡迴圈播放《有你的快樂》,這個「你」,是音樂,是明朗,還是《陽光下的泡沫》……她分不清楚,此刻,她也不想分清楚。她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著了。
靈隱寺的鐘聲和雷峰塔之上閃耀的光芒,它們清晰又分明,低調又欣慰地望著星空之下那隻散發著微光的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