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人類經驗中有件事對年輕人來說特別準確,那就是所有的日常工作,無論多奇怪,很快就會變成常規。就像納粹集中營倖存者談到那些強加在他們身上的例行事項,他們漸漸從之遵之,恐懼的日子以此為度,最後似乎成了人生中平常的一段時光。順槽也慢慢像其他工作一樣,沒有什麼好期待的。一開始,「大膽」是某個需要我謹慎以對的陌生人,很快它變成朋友,然後成了夥伴,最後變得理所當然,就好像已婚夫婦的日常關係。

你到達一種狀態,神經系統調整配合了新環境,之前的焦慮變成冷靜,原本讓你血液中腎上腺素上升的情況,後來只剩下血液與心臟間的正常流動,迴圈不止。

厲害的順槽人吸引厲害的黑人團隊。從叢林來的非洲人直覺就瞭解有自信的領導者能保護他們安全。幾個月過去,我的灰熊柵出事率是零,我毫髮未傷。那些在我手下工作的黑人極少因病缺席,患了瘧疾也要抖索著來上班,而不願冒險讓其他急著要跟「啾啾」sup(「受到神奇保佑的一群」)/sup。一起工作的黑人搶了他的位置。

當順槽人遭到不測,通常也會一併帶走他的頭號助手。頭號助手是一群人中最有經驗的礦工,大多是坐過牢的累犯。他領的薪水比團隊中其他人都多,是黑人中的首領,也是順槽人的左右手。他負責管理炸藥,準備那些包住爆裂物的泥漿。意外發生時,他往往也在順槽人附近工作。好的順槽人知道這一點,因此在點燃引信前常會要求頭號助手趕緊躲進安全井,吹起警笛。好助手報答順槽人的方式則是在同組的叢林非洲人眼前,給順槽人拉起一層神秘面紗。

一旦團隊在灰熊柵層與事故扯上關係,他們在自己與其他黑人團隊眼中便變成「壞啾啾」。那些原始的叢林非洲人無法理解高階的白人會死,而可犧牲的黑人竟活下來的邏輯。顯然神明搞錯了。「閃電棍子」應該是針對他們而來的,他們若繼續待在礦場,死亡將會在他們身上做記號。

黑人礦工不瞭解也不相信機率增加的概念,也不太能理解我若待在灰熊柵裡越久,就越不容易全身而退的道理。他們挺我的迷信是很容易理解的單純心態,不敗事實造成的迷信也讓我開始感到半信半疑。

除了頭三個月之後休假了一禮拜,我已經在灰熊柵上工作九個月了。我知道只要開口就可以離開,但我撐了下來。博查送來的兩箱全南非最上等的白蘭地持續在月底進了拉斯普丁肚子裡,而我的灰熊柵所生產的礦石量幾乎每晚都是第一名,這對我的自尊來說成了非常重要的事。就算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我仍無法戰勝成為第一名的渴望。儘管失敗率已經超過了純粹的愚行,我說服自己,我的腦袋(哈哈)是關鍵,我知道要怎麼在灰熊柵上求生,因為我比較瞭解箇中奧妙,在壓力下也比較不受情緒左右。這些,當然都是屁話。

我已經做到連那個操縱第七號礦坑起重機、也是礦場兼職保險經理的胖葛裡,已不願再負擔我的保險。「我他媽的拜託你,皮凱,有史以來做最久的順槽人是十一個月,那個渾蛋墳上的草現在已經這麼高,不要再耍小聰明了!」

但我已經不再在乎別人到底要什麼。我告訴自己如果挖礦紅利不變,只要再當一年的順槽人,便能賺到足夠的錢供我去上牛津大學。不必再接受別人情感施捨,我可以自己付錢!一直以來,我的人生證明是利用身邊的人力資源去博取勝利。如果我像自己以為的那樣瞭解組織系統,我將不再願意被迫付出那些情感代價了。如果只有我一人這樣想,嗯,每個人都是座孤島,《魯濱孫漂流記》中的魯濱孫也是,到頭來你只有自己,只得自謀生計。五歲時落在法官手中那絕望的一年,將後來所有我做的事情都染上顏色。為了避免情感被綁架,我堅持幼稚的偽裝。在我心中,儘管確定當時自己還無法清楚將想法說明白,但礦場代表的是回到第一所寄宿學校的恐懼。只是這一次贏的將會是我。我工作的灰熊柵就是法官,這一次我不會被擊潰。我來礦場就是要找出自己到底是誰。

很奇怪,重述一場千鈞一髮的脫逃經驗時,解釋的過程常會提到災難降臨的預兆。然而事實上大部分意外卻如晴天霹靂般降臨。這就好像人類總是喜歡把命運交到災難手中,來強調自己倖免於難或慘劇的重要性。

灰熊柵逮到我的前一天,我夢見自己照例彎腰去點燃炸藥引信。一般設計下,從點燃引信到爆炸約費時兩分鐘,但好的順槽人在處理灰熊柵石頭的例行爆炸過程裡,會將引信剪成三十秒的長度。要躲進安全井裡這時間就夠了。一輪夜班中礦石若不幸走得不順暢,順槽人可能要設計四十到五十次不同的爆破行動。如果每次都能省個九十秒,一班下來他可以輕輕鬆鬆從礦坑裡多剔出一小時的量。換成礦砂的話,在當晚最後的數量累積上會有顯著不同。

我在夢裡拿著一根「乳酪棒」要點燃引信,等著代表點燃的熟悉火花出現。但是引信突然變成非洲水晶洞的黑色眼鏡蛇,它就像當時在洞穴外那樣昂起身體,並搖晃著頭顱,伸出的舌變成引信上劈啪作響的火光。我迷惑了,想到要移動時已經太遲,我用燃燒的乳酪棒刺向蛇頭,它躲開。燃燒的硫黃棒混著爆炸聲將我炸成碎片。

我醒來,心臟怦怦跳。順槽人經常這樣談夢:「當夢出現,就是離開的時候。」之前我從沒做過夢,現在我感到害怕:灰熊柵開始侵入我的潛意識。那晚我告訴值班經理我想辭職,一週後會離開。他沒有問我問題,只是點頭說:「應該的,皮凱。我們會給你輕鬆的選擇,也許到主礦藏區去清礦,如何?」我向他道謝。沒多久他突然驚覺:「該死!讓誰去告訴博查好呢,他覺得你是耶穌基督。」然後又嬉笑著說:「反正會有人跟那狗孃養的說,那是日班人的責任。」我沒見過博查,但過去五個月來我仍固定在月底收到兩箱白蘭地。就像我之前說的,鑽人與順槽人不見面是傳統,沒人真的知道為什麼。但一如大部分守舊的行為,這成了一種迷信。由於彼此工作相銜接,因此得費些心思才能永不見面。

「拉斯普丁會想念那些白蘭地。」我大笑,一想到自己已經決定不做了,內心頓時輕鬆起來。

值班經理也笑了。「一樣,我也很高興不是我得去通知他。」拉斯普丁是礦場裡最厲害的支架工,也是值班經理們的噩夢。他在建造支架或用木頭拼裝新的搬運板車時,一概不準別人靠近他。即使如此,大家仍接受他也尊敬他。他把分內事做得很好,不給團隊帶來不必要的危險。這是礦業的頭條守則,其他只是服膺上級等小細節,而喬治亞來的巨人似乎從未了解那概念。

我跟值班經理談過話後,繼續上工,沒有什麼異狀。到了清晨三點到四點之間,我照例停下來讓團隊休息,每個在地底工作的人都知道那段時間又叫作「死亡時刻」。據說那是人類脈搏跳得最慢、生理時鐘最不穩的時候。老一輩的人堅持說,那種時刻最容易發生意外。在「死亡時刻」工作根本就是挑戰命運。我們雖然是理性的人,但每個人體內始終潛伏著不明說的迷信,那迷信大概從我們不顧自身危險去崇拜石頭與樹木時就開始了。對順槽人而言,寧願截短引信省下一小時,也不願利用每晚死亡籠罩著隧道的時間。

四點十五分,我照舊用泥巴包好了炸藥,一樣把引信截短,塞進裹著泥巴的葛裡炸藥。我從頭號助手那兒拿來點燃的「乳酪棒」。我叫那男孩伊萊賈sup(《聖經》中希伯來的先知,曾成功求神耶和華從天上降下火來。)/sup,因為他喜歡自己點「乳酪棒」,甚至願意犧牲能早點退回安全井的機會,跟我一起等到引信開始劈啪作響。我用伊萊賈遞過來的棒子碰了碰之前我切開的露出黑色火藥顆粒的凹槽與切口,什麼事也沒發生。碰觸火藥沒有產生火花,也沒有出現順著引信到達中央時會發出的熟悉聲音。就在我開始要搞清楚原因前,腦海中看見黑色眼鏡蛇的景象。「老天!不會吧。引信內燃!」引信內燃是指引信向內悶燒,從外頭看來毫無跡象,但事實上它正以相同速度朝葛裡炸藥方向燃燒。這種狀況極為少見,大部分順槽人從來沒見過,如果有,也沒辦法活著告訴別人。

我抓住伊萊賈的衣領,把他推進安全井裡,最後幾英尺把他撲壓在地也連帶讓自己衝進安全遮蔽處,差不到一秒炸藥便炸開了。爆炸的威力距我們倒下的地方只有十五英尺。如果黑色眼鏡蛇沒有回到我夢中,我可能會繼續與那條截短的引信僵持,只要再停留三秒鐘,伊萊賈跟我都會成為歷史。

伊萊賈跪著,兩手在褲子後方拍去灰塵,朝著對我們飛奔而來的其他人口齒不清地興奮說話。他告訴他們,看似沒有點燃的魔鬼引信引爆炸藥,但我竟然知道其中奧秘,並把他拉到安全井去,阻止了魔鬼的計謀。那些人目瞪口呆地聽著,然後全過來摸摸我的手臂,摸的時候低頭垂目。我再一次給自己確立了神奇的地位,對他們的整體安全來說,這難道不是保障的進一步證明嗎?蝌蚪小天使又出現了。

我必須承認,這次經驗也讓我興高采烈,我對夢的意義著迷不已,不斷問自己,若非如此我能認出內燃的引信嗎?那狀況太少見了,連湯馬斯都不曾在礦工學校裡提及。我曾在他們發的某本課本中簡單讀到這詞,但課本把它歸類為稀有狀況,也沒再解釋。而全班大概只有我一個人會費心去讀那些課本。

我沒有把這個差點釀成大禍的意外看作真實生活上的警告,反而興奮地決定我不辭順槽人的工作了。我對自己的命運感覺很強烈,對所選擇的道路也有所判斷。我賭了一把,贏了,身上再也沒有記號,本來要發生的意外受到破壞,我的勝算又重新來過。我會繼續待在灰熊柵這個老婊子身旁直至二月十五日,到那天剛好滿十一個月又一禮拜。去他的胖葛裡,我會締造新紀錄。

我承認我的推論不太健全,但不全然是愚蠢。主要是運礦場那些輕鬆工作的薪水還不到我目前在灰熊柵上每月薪水的一半。加上我的雙倍挖礦紅利與累積紅利,等於薪水再多加上百分之四十。放棄這一切,意味著要在礦場再多待三個月,如此一來我會錯過牛津大學的開學周。

我感到神清氣爽,起身走到灰熊柵,站在鎢柵上,用礦燈照著卡在礦梯口的石頭。那兒看起來很危險,一大堆葡萄串,只要一顆鬆動的小石頭就會讓整個卡石崩落。五十噸的石頭可能只靠一顆卡著的小卵石懸在我頭頂上方。這個老婊子在玩我、嘲弄我,我豎起耳朵聽她說話——吱叫、呻吟,一顆小石的當啷回聲可以助我解讀平衡在我頂上的落石結構。

最後它掉了下來,單顆石頭從卡石那兒松落,突如其來發出尖銳、古怪的當啷聲,撞到隧道連線礦梯那陡峭的側邊岩脈。一、二、掉在灰熊柵我站的另一邊前它會彈三下。我在這個灰熊柵上工作超過兩千小時,熟到幾乎是本能就知道那顆石頭大概是葡萄柚大小,接著整堆卡石几乎一定會崩落。

我迅速移動,馬上跳過柵欄往安全井的遮蔽處衝去。頭上的卡石不時發出轟隆聲,在滾滾石崩前,第二顆或連著兩顆石頭掉了下來作為警告。在最後一躍跳到安全處前,我的腳已經離開柵欄,說時遲那時快,一顆石頭砸到灰熊柵,彈到鎢棒上,穿過空氣擊中了我的肚子。

我被砸到失去意識前,石頭崩落的吼聲傳進耳朵,我掉下灰熊柵,落在六十英尺深、幾乎是空空如也的礦井中。

那一摔早該要了我的命。跟著我掉進柵裡的十噸岩石也該要我的命。石頭砸到我的那一刻我便失去意識,像一袋馬鈴薯掉進柵裡,彈到底下礦井的牆邊。我的硬殼安全帽奇蹟似的沒有飛掉,保護我的頭不被碾碎。當時我落在灰熊柵底三英尺的一塊頁岩上,那塊頁岩是我之前用內燃的引信炸開大石的結果。我明白當時用了太多葛裡炸藥,但灰熊柵底的礦井已經空了。好的順槽人會試著在氣壓鐵門前放塊緩衝的頁岩,以免門受到大石掉落的撞擊。我就落在那塊頁岩與沙土形成的柔軟基座上,身體滾了幾圈,最後靠著一塊狹窄的巖壁停了下來,礦井邊緣已經被粗糙炸開。十噸的卡石跟著我掉落柵底,蓋住我的身體,不過,奇蹟似的,大片岩塊之間的縫隙讓我有足夠的空氣可以呼吸。

我無意識地躺在巖壁下,身上蓋著幾噸的碎石,接下來七小時發生的事情我只能從與助手和搜救隊的談話中拼湊得知。

伊萊賈嚇了一跳,不可置信。幾分鐘前的興奮轉為沮喪。不過他沒有驚慌,吹起了警笛——五聲長音後面各接著十五秒的沉默,然後停下一分鐘,再重複這段警笛三次。沒人會搞錯災難訊號。團隊其他人聚在安全井裡,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想著自己必死的命運,這讓他們人生瞬間崩潰,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要繼續待著幫忙救援。對他們來說,好運用完了,他們的白人領導死了。是浮出地面,繳回脖子上掛著的銅片,回到叢林裡的時候了。故鄉明亮的熱帶陽光對死亡來說有難度,它在黑暗的地底看得比較清楚。

拉斯普丁正在半英里外的主要運礦場工作,他是第一個聽到災難警告的白人。他叫助手去通知地下值班經理,然後自己趕到我的灰熊柵來。他擔心得快要發狂,但仍將一臺板車裝滿木材隔板,示意他的人員把車子推進意外發生的地區。如果是灰熊柵出意外,拉斯普丁知道任何救援行動都會需要大片木板。

礦場出事的訊息頃刻間傳了開來。跟我一樣一起在地底一千六百英尺工作的順槽人關了他們的灰熊柵,帶著團隊前來搭救。我自己也曾三次參加搶救行動,知道搜救隊最後把那些壓扁毀壞,有時甚至分離的肢體從濺滿血的石頭間拉出來,放在帆布屍袋上是什麼樣子。我甚至看過灰熊柵底緊閉的氣壓門滲血的景象,費了六小時終於救出躺在幾英尺外的屍體,就在我現在的位置。

無論如何,順槽人都會幫忙搶救,這是不明說的規則。他們是死亡的見證人,每一次爬下六十英尺的垂直梯井到達灰熊柵層,便得學會與死亡共處。通常註定失敗的救援行動是他們不得不參與的殘忍儀式,源自於對死傷弟兄的尊敬。

救援行動受環境限制。礦梯與底下的灰熊柵仍活動個不停,在搜救前得先讓它們安靜下來。灰熊柵上方的礦井必須用支架撐好,老婊子才會安靜。必須靠那些大片木板才能夠擋住礦梯落石。撐住灰熊柵本身是非常危險的工作,特別是支架工並不瞭解灰熊柵的習性。卡石崩塌時,落在柵上約二十噸的石頭讓情況更加複雜,必須靠人工把石頭搬運堆到氣門或安全井裡。不過,太大塊的岩石則會留在柵上,變成木板撐不住時的某種保護。

拉斯普丁的工作是搭建灰熊柵上方礦井的支架。十英尺長、十英寸寬的大塊原木木板,又稱作「十乘十」,每塊重量皆超過三百磅,必須手動拖過六十英尺的井口,到達灰熊柵層。等地面上的搜救隊抵達時,那喬治亞巨人已經讓他自己的團隊累翻了,其他三個灰熊柵來的團隊遂接手,拖曳那些沉重的木板。拉斯普丁不做多餘動作,不虛耗精力,以沉著、剋制的憤怒安靜地對黑人說話,以免他們驚慌。他甚至有辦法讓我的團隊回到工作崗位上。他知道搜救是漫長的過程,匆忙刻意的指導與傳染病似的恐懼只會讓救援變得危險。在灰熊柵層,他指示大家移開鎢棒上可以手動搬移的岩石。當搜救隊隊長氣喘吁吁地從礦井爬下梯子到達灰熊柵層,拉斯普丁已在那裡等他。

「不要來這裡,皮凱,他,我的,我救!」他對搜救隊長怒目而視,巨大的拳頭一開一合。

隊長白色帽子上的燈光照著拉斯普丁的眼睛,反射出他眼裡的冷靜與決心。拉斯普丁不給人任何機會,他不可能把救援行動交給礦場隊長。「好吧,俄國仔,我會派裝配工與電工帶燈光與岩石起重機給你,你只管繼續吧。」

「你派左輪。他克羅埃西亞人。我,他,工作。」他轉身回到灰熊柵。搜救隊長名叫麥柯麥克,他是那種好修養的人,也是經驗豐富的礦工。後來他告訴我,光看拉斯普丁那雙瘋狂的眼睛,就知道如果他再往灰熊柵靠近一步,拉斯普丁便會像折雞骨一樣扭斷他的脖子,丟下井口。當電工架起燈光回來報告搜救無望,我根本沒有生還的機會時,隊長覺得自己沒去檢查意外現場反而是件好事。

拉斯普丁讓一個名字叫「左輪」的南斯拉夫人留下,並要人派他那群剛拉完木板正在休息的黑人團隊過來。他壓下憤怒,逐步搭起支架撐住灰熊柵上的礦井。三小時後,終於可以安全進入活埋我的地方。

拉斯普丁的礦工羊毛背心與上衣浸滿汗水。他只停下來喝口水,便要左輪用起重機將他下放到五十英尺下,岩石掩蓋我的地方。他大聲噴氣,開始搬石頭放在起重機籃子裡,每一次裝滿準備讓起重機拉上去時就吹一聲長哨。

拉斯普丁安全地在礦井裡,麥柯麥克與其他搜救人員,加上其他三個順槽人,則爬進灰熊柵區。白人與黑人一起把籃子清空,用救火水桶接力的方式將石頭運到氣門井。俄國仔的動作確實是救援行動的模範,麥柯麥克架起氧氣帳與輸血裝置,他知道最後礦場醫護人員抵達時會需要這些東西。

麥柯麥克本想每十分鐘便派一個非洲人下去,因為一個人抬石頭大概十分鐘就累了,那些石頭有的甚至重達五十磅。但他知道拉斯普丁不會讓他這麼做。粗心大意的非洲人可能會造成石頭滑動,影響覆蓋在我身上的石頭。除非他真的抱著我的屍體,將耳朵貼近我的胸膛,否則他不打算接受我死亡的訊息。

男人,特別是那些不斷活在死亡陰影下的礦工,不會無聲、面色凝重地在意外現場呆站數小時。你在公路車禍現場看到圍在罹難者身邊的那些人,那瞠目結舌的表情,不會出現在礦工臉上。礦工以一種「早知如此」的方式吞下他們的悲傷,默默消化自己的感覺。每個順槽人知道名單上下一個很可能便是他的名字。

米克·史畢林(當然,大家都叫他米基·史畢蘭sup(美國暢銷推理小說作家。/supsup)/sup),是跟我一起上礦工學校的愛爾蘭人,大字不識一個,為了償還賭債,才剛回來當順槽人。米基第一個開賭:「我說啊,夥伴,俄國仔不可能成功的。」

「我覺得他會,老兄。」有人說,大概是阿非利堪人凡維克。突然每個人都開始下注。連伊萊賈也是。當我的團隊獲准離開時,他拒絕離開灰熊柵。他花了週薪五鎊賭拉斯普丁會在倒下前找到我。接著米基提供五十比一的賠率賭我活著,這次只有這個小非洲人下注,又拿一週薪水押在這個讓他們安全活過九個月的護身符領導身上。大部分人賭拉斯普丁撐不下來,一打左右的白人下的賭注居然將近兩千鎊。幾年後,當我告訴海密這場意外,問他會怎麼開賭盤,他大笑。「愛爾蘭人做對了。只不過我會提供兩百比一的賠率賭你活不下來。但對俄國人的賭盤我多少會縮小賠率。」

拉斯普丁的蠻力開始消耗殆盡,卻更竭力要繼續搜救。他的呼吸笨重又喘,籃子填滿時,他再也無法集氣吹口哨了。左輪從上往下看,開始拉籃子,巨人則再回到底下,大手破皮流血,雙膝發顫。他吐了一次,一會兒他脫掉破爛的上衣與礦工背心,把上衣撕成布條綁在染血的手上。即使如此,每次籃子降下時,他還是準備好要再填滿它。好幾個人自願下去換他上來,他只是搖頭說:「不,不!」同時不斷喘著大氣。突然他手上的大石邊緣切入他的胸口與肚子,唯一一盞燈泡直接照著他,沾滿沙土的身軀閃爍著血滴與翻出的傷口血肉,腹部肌肉湧出鮮血。上面的人不可置信地看著,等著巨人倒下的時刻到來。

「他完了,我告訴你,再半噸,他就過去了。」米基小聲說,儘管俄國仔不可能聽到他說話,也聽不懂他濃重的口音。他們目睹的是驚人的勇氣與力量,彼此聊著說,總有一天自己會把這一晚發生的事告訴兒孫。

大概就在這時候,拉普斯丁聽到我的呻吟聲,不過在喘氣聲中他是怎麼聽到的,至今仍是個奇蹟。他發出痛苦尖銳的哭號,埋身在傳出聲音的石堆中。他不再依靠籃子,發瘋似的把石頭撥到旁邊,堆在身後。米基後來說他「就像魔鬼上身一樣」。拉斯普丁從超出人類意識的範圍找到前進的力量,他的呼吸短促一如動物,像尋找松露的野豬。胸口與腹部流下的血浸溼了褲頭,蔓延到膝蓋,手上松落的破碎繃帶與血肉結為一體。

我奇蹟似的嵌在狹窄但具保護作用的頁岩下,最後他找到我時,我身上都是血,因為在掉下來的過程中撕掉了一大塊皮。拉斯普丁抬起我無意識的身體,放在胸口,將耳朵貼近我的心臟。

「皮凱,他活著!」他大叫,緩緩倒了下來,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自己。

我們坐在石頭堆成的巢穴中間,就像那隻孤獨的鳥兒躺在我心的深處。我的頭靠在巨人滿是血的腿上。他的食指從第一個指節斷了,當他溫柔地拂著我的額頭,殘肢上的血流過我的眉毛,填進我緊閉的眼窩。眼窩很快就像個溢滿的碗,血流到我的臉頰。拉斯普丁試著阻止血流,用他斷了的手指擦我的臉,而沒有意識到血正是從他那兒來的。「皮凱!拉斯普丁找皮凱,拉斯普丁做燉兔肉。」他啜泣。

後來米基·史畢蘭說他們把我們救上來時,巨人眼睛裡流出真正的血淚,但那時候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