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院待了一週,大部分是治療驚嚇。我身體有大處皮肉擦傷,全身都是淤血,但一根骨頭也沒斷。當我恢復意識,聽見拉斯普丁死亡的訊息,我哭求他們把葬禮延期,讓我有機會參加。然而在一個沒有停屍間的炙熱小鎮,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出院時,喬治亞巨人已經下葬三天。我雙眼烏黑,兩頰擦傷淤紫,看起來糟透了,但身體狀況倒是很不錯。我第一件事就是到盧安夏的商店給拉斯普丁訂了一座墓碑,從布拉瓦約(bulawayo)來的黑色花崗岩板,費時六週才會送達。上面將簡單寫著「拉斯普丁,煮的燉兔肉美味絕倫,為救朋友而死」。然後,我來到小墓園,他就躺在一座紅土冢下。紅土上有個簡單的菖蒲花圈。雨季就要來了,昨夜剛下了一點雨,熱帶的大顆雨滴揚起紅土,讓浸了水呈透明的粉紅色與橘色花瓣滿是泥濘。拉斯普丁喜歡野花,跟老博喜愛蘆薈一樣:為什麼到處都有的菖蒲花總是把其他東西都擠掉了呢?我痛苦地跪下,腿上的傷口因拉扯而發疼,我讀了花圈上濺了泥的卡片。「願安息。羅恩安特洛普礦場管理處。」就這樣而已。我帶著拉斯普丁的老獵槍,起身,朝他的墳上打完兩發子彈。我猜這行為沒什麼意義,槍的後坐力打進肩膀,讓我痛得跳起來。但這就像那種會發生在週三西部片裡的事,拉斯普丁會極表贊同。
接下來幾日,我把拉斯普丁所有的木球裝在一臺借來的小工具組上,回到墳前,用一把長柄的清礦鐵鏟將土冢壓平,把那把獵槍埋在他旁邊。然後我用所有的木球在墳墓上建了一個金字塔。完成時金字塔高約五英尺,我小心測量,要九號礦坑的五金鋪幫我做了金字塔形狀的框架,兩邊每四英寸就設有平行的橫槓,這樣一來你可以清楚看見木球,但無法移動它。金屬架子花了兩天完成,左輪與我用起重機把框架放到拉斯普丁墳上,恰到好處地套住那些木球,然後把每個角都用水泥封起。這讓墳墓看起來非常特別,等墓碑送來,拉斯普丁的墳將會是這個小墓園的驕傲。
左輪會說一點點俄語,我與他一起處理了拉斯普丁的檔案。沒有太多東西告訴我們他的過去:寫有他名字的挪威水手檔案,一本俄國護照,還有俄國軍隊的退伍令,顯示他曾做過添煤工人。最後我們找到一份檔案,上頭有個女人的名字,跟他護照裡的名字很像,上頭有個俄國住址。左輪說姓氏稍有不同在俄國很常見,我猜他的意思是說這是同一個姓氏的女性版。拉斯普丁的銀行賬戶裡有將近七千鎊,我帶著左輪去說服地方行政官說那是與拉普斯丁最近的血親,設法將這些錢寄給了那張紙上的名字。是妻子、姐妹或是母親?至少除了我之外,某個地方的某人會記住他給她帶來的意外之財。
兼職保險經理胖葛裡曾來醫院看我,他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皮凱,在這裡簽名。」他的胖手指指著紙上一行黑線。我簽了。「我需要兩張各二十鎊的支票,不要寫日期。」我很驚訝他拿出了我的支票簿。「意外發生後,你的助手伊萊賈把你的帆布包送到礦場隊長那兒,我未經許可用了裡頭的鑰匙。」我點頭,仍然有點頭暈,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我所知,他拒絕了我最後兩個月在灰熊柵上的保單。「等你好一點時,我再跟你說。」他笑著說。「小子,那個俄國瘋子給你的不只是他一條命而已。」一週後我才知道拉普斯丁與胖葛裡有價值數千鎊的長期保單,並把我列為受益人。胖子也給了我一張五百鎊的支票。「這是什麼?」我問。
「你的意外理賠。」他回答,「自己檢查你的支票簿副本,你從來沒有忘記付保費呀。」他吹著口哨走開了。
這代表我不必再回礦坑待三個月了。就像索力·葛曼會說:「小子,你達到目的啦!」有了我的存款與拉斯普丁的遺產,便有足夠的基金可以在牛津讀三年,也有錢每週到倫敦去接受大名鼎鼎的鬥區·荷蘭教練指導。荷蘭通常不接受業餘選手,但海密已經說服他看看我的表現,如果他看了喜歡,便會收我做他旗下的職業選手。
出院後我有三週病假,我知道要甩掉身上淤青,最好的方式是鍛鍊身體。我加強長跑訓練,也用礦場縫帆工給我做的沙包草草趕工製作了一個手縫的特重帆布沙包,掛在左輪幫我小屋裝的一根椽子上,旁邊則掛著吊球與我從南非帶來的一個輕一點兒的沙包。從我到礦場工作那天起,我每天都在那個小沙包上練拳。
我沒有本錢失去速度,礦場的工作鍛鍊我的身體,現在我已經幾乎是輕中量級的體格了,但我仍不願意放棄速度以換取更多力量。離開拳擊這一年對我有益。儘管我從未與任何人提起,甚至在信裡也沒有,但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的野心火焰仍在我內心燃燒,沒有一日一刻離開過。
事實上,在醫院恢復意識時,我以為自己是在世界冠軍賽上被擊倒才變成這樣,我感到極大的失落。當我完全恢復並知道發生何事時,我安慰自己現在我知道輸掉世界冠軍是什麼感覺,剩下只需要知道贏的感覺了。
一天三段的揮汗訓練讓我忘記了疼痛與傷口,不出兩星期結痂開始剝落,身體到處都是大塊疤痕與粉紅色的新皮膚,看起來有點像從肉類攪拌器倒轉出來的白化病患者。為了治療頭上的傷口,我剃光頭髮,不過後來發現只傷到表皮,縫個五針即可。索力·葛曼一定會說,我看起來就像破車「查理」。礦場要我完成最後一個班次的工作,不過不是上灰熊柵,如此我才能簽署檔案,恢復自由身。這是為了防止我日後因為某些真實或想象的後遺症而去控告他們。
病假最後一個禮拜我都在寫信給家人,給波斯坦小姐、包思沃夫人,當然還有給海密。他每週都從牛津寫信給我,我也寫給葛特與吉迪翁·曼多瑪,曼多瑪已經可以自己寫信,寫得不錯。最後我寫給辛伯,他從韋爾斯王子學校退休的日期幾乎碰上我從礦場退休的日期。他們經常寫信來,波斯坦小姐與包思沃夫人來信跟海密一樣頻繁,我很驚訝辛伯也每六週左右就寄一封信。自從我拒絕某所南非大學獎學金讓他失望後,他便深信我應該靠自己進牛津,並安排要我跟海密一樣進入莫德林學院。我知道用最後一封信告訴他們我辦到了,對他們將會是天大的訊息。我又回到軌道上,所有事都會被原諒。敗家子又回來了,我有點懷疑老波斯坦先生會不會再讓我贏棋。
拉斯普丁的小屋裡還剩下將近一箱白蘭地,我決定在星期一最後上工日的前一個星期六,把酒帶到人渣酒吧。我不希望在公共場合露面,因為我在盧安夏橄欖球隊打傳鋒,也有三四次被選上為銅帶區打球,所以鎮上大家都認識我了。每當旁人因我而鼓譟時我便覺得尷尬,我不想麻煩別人。
我想在下午三點左右到達人渣酒吧,剛好是富利茲一號、二號、三號上班時間。一想到若在白天富利茲女士們值班時到那裡,免不了要接受三個胖太太過分的關愛,我就決定緩一緩。
我計劃請富利茲,不管哪個都好,幫我用抽獎的方式賣掉這些白蘭地酒,拿那些錢給星期三電影場的小朋友買冰淇淋,以紀念拉普斯丁。我推測兜售白蘭地所獲得的錢應該足夠買好幾個禮拜的冰淇淋,拉斯普丁一定會喜歡這個計劃。
我去看了最後兩禮拜的星期三電影,坐在拉斯普丁與我的老位置上,小朋友照常坐在我周圍。播放時,我時而低泣時而吼叫,到處傳送甜點,就像大個子俄國人會做的一樣。一開始小朋友不知如何反應,在我堅持下他們很快就找回熟悉的情緒,我們度過了美好的時光。除了第一個星期三最後我哭了起來,稍微破壞了他們的好心情。中場時我傳送冰淇淋,孩子們很快就適應了這個新遊戲,很清楚我要做什麼。拉斯普丁死後的第三個星期三電影時間來臨時,我告訴他們我要離開了。兩個小男孩走到我面前。
「你不要擔心俄國仔的墳墓,還有那些木球。皮凱,我們會幫你照顧它們。」其中大一點兒的孩子向我保證。
「對呀,永遠永遠。」小的那個說。
拉斯普丁的身後事終於落在他個人唯一信任的這群人身上。「你們每年都要給金字塔鐵架上漆,不然它很快就會鏽掉的。」我說。
「什麼顏色?」大的問。
「當然是紅色!」小的說。
「是的,紅色,很好。」我說。
「你看,我就說嘛!俄國人喜歡紅色。」小的得意地說。
我把那箱酒拖到人渣酒吧,時間還早,只有一小撮人在那兒。我偶爾去過幾次酒吧,與富利茲三號喝過酒。我走到他負責的吧檯區,解釋來意。
「好啊,當然,我們可以幫你。但你得設抽獎賭盤。」三號富利茲獨斷地回答,彷彿這點子一直都是他想出來的。不等我開口,他便給我榨了新鮮檸檬汁加汽水,帶點苦澀,是我喜歡喝的口味。
「不,不,我不想賭。富利茲三號,只要抽獎賣。」
「是啊,抽獎賣,你得設賭盤,我弄給你看。」他開啟吧檯讓我進去,扛著那箱白蘭地要我跟他走到後面的小房間,那兒原來是辦公室。他從抽屜拿出訂書機,一卷兩英寸寬的收據紙,還有一支換成塑膠墨水筆尖的鋼筆,以及剪刀、印泥與橡膠圖章。很快他剪下四英寸長的紙,在紙的兩端寫下「一」這個數字,接著是二,依此寫下去,直到手上有了二十張編號從一到二十的字條。然後他在紙的右手邊蓋上「盧安夏俱樂部」的圖章,再用訂書機訂起來,做成一本漂亮的抽獎小冊。
「現在我們就有抽獎小書sup(英語裡book可代表「賭盤」與「書」雙意。皮凱一開始聽見三號富利茲說「book」時,以為他要設的是賭盤。)/sup啦,對吧?你照這做,大概要做五百張字條……好不好?」我點頭,然後告訴他我要再買兩瓶白蘭地湊足一箱。「不,富利茲來買!」他說,用手指戳戳自己胸膛,「俄國仔,他,我朋友。」他讓我留在辦公室,自己回到吧檯前。
我高興地剪著紙頭,大約過了一小時。我用大釘在每本小冊中間穿孔,做成了比較複雜的抽獎小冊,這樣要記住每部分參加的顧客也比較容易。越來越多人走進酒吧,喧譁聲漸大。製作抽獎小冊是單調重複的工作,我很快便迷失在思緒中,對外頭的吵鬧聽而不聞了。
一聲輕柔卻急切的口哨打斷了我的白日夢。我抬頭看見富利茲三號龐大的身影擋在走道上,這才突然警覺人渣酒吧里居然沒有聲音。胖德國人看起來很惱怒,他努著嘴巴一手急迫地示意要我過去。
「富利茲,怎麼了?」我發出的聲音讓他臉部扭曲。
「噓!拜託小聲一點。我們這裡出了點麻煩,對呀。」我起身,安靜地走向他。「是博查!博查,那個鑽人,他得了粉塵頭痛,發瘋了。」他用食指指著身後。「如果他發現你,就會殺了你!」他噓聲說。
「媽的富利茲,博查是我的鑽人,他不會傷害我。」我噓聲回答。
三號富利茲抓住我的前襟說:「他以前也來過這麼一次。博查喝白蘭地的時候,所有人都要滾蛋,直到他掛倒在地上。對呀,這時候我就得打電話給醫院。皮凱,如果他抓到你,他會殺了你。」他指著窗戶說:「拜託,你現在跳吧。」
我走到窗戶旁準備開啟,但窗戶封死了。突然那條蛇又回到了我的腦袋裡。鑽石狀的頭與飛鏢似的小舌動得比我眨眼還快。我聽到富利茲三號驚慌的叫聲,轉過頭髮現他肥胖的身軀往後退到吧檯上。一個巨人,幾乎跟拉普斯丁一樣高大,衝了過來,額頭撞到走道頂端。驚人的疼痛讓他大吼大叫,血液從頭上滴下。他彎身進來,眼睛又浮又腫,充滿血絲,鼻孔下拖著一條黃鼻涕。
「過來,肏你的!」他一邊對我伸出雙手一邊吼叫,腰稍微彎著,彷彿正要抓一隻踏入陷阱的兔子。
那巨人似乎沒聽到我說話。「我殺了你!我殺了你,肏你的混賬東西!」他的袖子以阿非利堪人常用的方法捲到肩膀上,因此他向我衝過來時,我看見了刺青。
在正常狀況下我躲得過他笨拙的攻擊,但認出刺青那刻我驚訝地呆在原地。博查左上臂的刺青是個缺角、刺得不好的納粹黨徽。我曾經見過那刺青——在法官手上。
博查,也就是法官,現在長成了一個瘋狂的巨人。他用一隻大手抓住我襯衫前襟,另一隻手抓住我皮帶後頭,把我從地上拎起,走出門口,扔過長吧檯丟到酒吧裡。
我四肢大趴倒在地上,隨後用手掌撐起自己。一股又冷酷又猛烈的憤怒攫獲了我,我的腦袋快要被那憤怒撕碎了,彷彿從乾冰上撕下的手指。我集中注意力,房間四周景色消失,法官爬過吧檯的巨大身形瞬間聚焦,隔著十英尺距離,我可以看到他今日才長出來的每一根胡茬。
「先用腦,再用心,小也可以搏大。」我在腦子裡聽到哈皮·葛諾華的聲音,我的決心成了實在的力量,純粹、乾淨的感覺,完全靠我的腦袋控制。
「亞皮·博查,來吧!來呀,老兄,來吧,我這輩子幾乎都在等你!」我威脅咆哮,從來沒聽過自己發出這種聲音。
三號富利茲回到長吧檯安全處,對我尖叫:「他聞了很久的葛裡炸藥,他瘋了!跑啊,皮凱,那個波爾人會殺了你!」
法官跳下吧檯,朝我衝過來。像他那樣嚴重的粉塵頭痛足以造成暫時瘋癲,我知道他有能力殺人。我避到一邊,用左上鉤拳打他的鼻子,那一拳打得很深,能在腫脹鼻竇組織里爆出極大的痛楚。我這種體型的人若吃這麼一拳大概就會昏過去。法官像受傷的動物嗚吼著,轉過來面對我,鼻子底下都是鮮血與黏液。
我等這一刻等得夠久了,很清楚要怎麼做。法官是公牛,我是鬥牛士,該我來設計這場決鬥。突然間,我瞭解了橘皮耶所教的步法都是為了這一刻。是小老闆跳舞的時候了。
法官只有二十五歲左右,但他放縱自己中圍,白蘭地酒肚掛在皮帶外頭。經年在農場與礦場工作讓他身軀粗壯,目前大概也是他氣力最大的時候。不過看著他,我便知道他狀況很差。他的鼻竇嚴重阻塞,所以我會盡量攻擊他的嘴。如果能讓他吞下夠多的血,也讓他多挨幾拳,他很快就會完蛋。與拉斯普丁一起削木球讓我的雙手變得非常強壯,每天徒手打帆布沙袋也讓指節與皮膚變硬。法官反覆進攻,每一次他衝向我,我就以閃電速度祭出一拳,有時在鼻子上,有時在嘴巴上。很快他便大量吐血,胸膛起伏試著要吸進空氣。死鹹的血液與白蘭地現在已在他的胃裡混合,等一下我會用橘皮耶的八式拳法,直接打在下腹的太陽神經叢,也就是所有神經末端集合的地方。
他的移動慢下來,試著要把我逼到角落摧毀我。我讓他逼退,直到我終於背對角落,這時我舉起手彷彿求饒。他從十英里外出拳,我躲過,然後離開角落,他的大拳頭直接敲進牆裡,造成指節碎裂,手腕骨衝出皮膚外。牆壁瓷磚上到處是飛濺的鮮血,他的手腕與手掌都斷了。
我體內冷酷的憤怒將我包在繭裡,中心只剩下我與法官。彷彿戈雅的畫作,只有中央部分的動作重要,其他周圍則模糊,屬於另一個時空。我沒有意識到吧檯後面擠滿了人,約有幾百個礦工沿著六十英尺長的吧檯站著。法官突然轉過來,衝向吧檯。大家嚇得往後退,撞倒了酒櫃,讓一瓶瓶烈酒淋了一身。法官從櫃檯上抓了一瓶半滿的白蘭地,沒人想過要把酒移開,他在吧檯邊緣砸碎酒瓶,白蘭地噴上他的臉,有些濺入眼睛,讓他暫時失明。橘皮耶八式拳法就在這時進了瞎子肚子,最後我一記上鉤拳打中他血糊糊的鼻子。等到他搖著那個破酒瓶,我又利落地躲開了。
法官彷彿以慢動作跪下來,在地上大吐。決鬥已經過了約二十分鐘,我一語不發,憤怒讓我專注在雙手上。我的指節脫皮,因揍他而流血,但我沒有感覺。
他坐在自己的嘔吐物裡,我身體深處不知哪兒發出了一聲小孩的怒吼:「你殺了楚克爺爺!」法官慢慢爬起來,用破酒瓶撐住自己,臉上都是血,血還從他斷掉的手掌與手腕處滴下來,衣服貼在胸前與肚子上,粘滿白蘭地、鮮血與嘔吐物。他抬頭看我,破碎的嘴唇輕聲說了「尿尿鬼」三字。他用剩餘的力氣,拿起碎酒瓶朝我砸過來,差了幾英寸遠。他不穩地移動雙腳,無用的手掌與手腕垂在身旁。索力·葛曼的十三式拳法上了,每一拳都深深打入法官的肚子裡,他的嘔吐物噴了三英尺遠才落下。最後法官失去意識,倒地不起。
我的腦袋爆炸了,胸中的怒吼變成了白色的光。該是用心的時候了。我飛快地撲到他身上,岔開他的雙腿,他的頭靠在右手臂上,鼻涕與鮮血從鼻子流下來。他的左手擺在臉上,彷彿要保護臉避免挨拳。我沒有意識到自己伸手進短褲口袋,一回神老博的口袋刀已在我手上,眼鏡蛇攻擊了。照例在左上臂,那個納粹黨徽刺青上,我用鋒利的刀片切過刺青表皮,劃了一塊約四乘三英寸的形狀。然後連線四方形的對角線劃了一個「x」,就像聖安德魯旗,再從兩對邊中點又劃了一個「x」,像聖喬治旗,深得幾乎切進肌肉。冒出的鮮血流下來之前,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英國米字旗。在納粹黨徽的粗糙藍線上,眼鏡蛇操控的刀片又劃下了代表皮凱的「pk」兩字母,然後注入毒液。我用手在他胸前的一團黏稠物上胡抹一通,把那些髒東西揉進米字旗與名字縮寫裡,讓嚴重發炎給他帶來深入手臂的瘢痕。沒有什麼能夠移去那大塊的疤痕組織,新生成的米字旗與字母縮寫會覆蓋納粹黨徽。
白色的炙氣開始消逝,像突然暗去的瓦斯燈。我用法官的衣服把自己的手與老博的口袋刀擦乾淨,然後站起來,把刀片折進刀柄,放回染著血漬的短褲口袋。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身上沒了記號,恨意消逝了。可憐的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