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九五一年那年,我贏得南非校際雛量級拳擊冠軍,韋爾斯王子學校也連續第三年贏得錦標賽總冠軍。達比與教官成了英雄,兩人都變成教師休息室的紅人。無論是哪種成功,似乎都能化解社交屏障。我們參加了大學入學考試,不過辛伯人進入第一流大學是必然的結果。阿瑟頓被南非男校橄欖球隊選上,遠征阿根廷;蜘蛛老奸順利進入特蘭斯瓦學院的板球隊;而尿尿強森在我與海密的大量指導下,有自信可以考進醫學系。他已成了擂臺上的止傷專家,他想成為醫生的野心便是從擂臺的一小片天地開始萌芽的。

在大家口中,我學業優秀,得到橄欖球隊綬帶、三次拳擊綬帶,還當上隊長,也是學校青年軍團連長。我的音樂技藝並非真有多大進步,但以學校標準仍被認為是比較厲害的音樂人之一。

在辛伯人團隊裡,我穩定地踏上成為文藝復興人之路。在我自己看來,卻並沒有那麼成功。我的確熬過了組織系統,但就許多層次而言,問題也在這裡。我似乎無法掌控自己的生活,為了閃亮的獎章與同儕的稱讚,我犧牲了自主性。獲勝的渴望佔據一切,腦成了比心還重要百倍的東西,哈皮的建議似乎太成功了。

靠著銀行與我和海密想出的種種伎倆,我在學校的經濟自給自足。但是這種對海密來說是智力遊戲的東西,對我來說卻極為嚴肅。我需要錢,不只是為生活,更是為了尊嚴。海密與我成了分不開的死黨,隨著老博的死,他更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我打心底瞭解,我選海密是因為他能助我通過組織系統的考驗。我利用人,這成了我的習慣。我看起來是贏家,其實心理上卻極度依賴他人。

我也意識到自己付出的代價。人們耗去我的精力。海密、波斯坦小姐、包思沃夫人都需要以我為焦點,我得為他們表演,報答他們慷慨的幫助與愛。我試著要拋掉的「蝌蚪小天使」觀念,仍與我同在。自與曼多瑪一戰後,我拳擊賽上的黑人觀眾數量變得非常龐大,在南非校際錦標賽冠軍一戰,還必須叫警察來驅散在約翰內斯堡德爾會堂外唱歌的群眾。我知道最終他們對我還會有更多期待。我的一生受人擺佈,被法官、被主、被「蝌蚪小天使」這想法擺佈。我用自己的方式反擊,回報我的是生命中出現了老博、哈皮與橘皮耶這些人生導師。我很難理解一切的重點在哪裡。也許到頭來人生即是如此。但我覺得自己應該獨自採取某種行動,讓生活回到我的掌控之下。彷彿我需要輸一場,卻尚未找到失敗的方法。其實唯一的問題只在於,我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我生命中唯一完全獨立自主的事,是我想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的野心。這是唯一無法受到操縱的事,不管我是否有贏的能力。這是那些愛我的人無法瞭解的,史密特上尉與葛特除外。這也似乎是我生命中唯一對我來說有意義的事。只有在這項戰鬥裡,不曾存在精神的墮落。

上個禮拜,辛伯陪我去接受羅德獎學金的評審委員面試。我考了兩項獎學金,一項是金山大學,另一項是斯泰倫博斯大學,後者是一所說阿非利堪語的南非大學,法學院非常優秀。但我最終的願望是進入牛津大學就讀。我覺得似乎沒有什麼能讓我放棄這個渴望。海密一家已經同意要替我付學費,不過就算是向他們借貸,我也無法接受。一想到我與老博、包思沃夫人、波斯坦小姐、史密特上尉、葛特、哈皮·葛諾華、胖海蒂,還有最重要的,一生中從來沒有人願意助他一臂之力的橘皮耶,我說什麼都無法接受。

我母親深信一切俗世之物都不重要,把我所受的教育都歸功於上帝的賜予。但即使如此,她仍從早到晚坐在縫紉機後面,只為了要儘可能支援我。

如今我是男人了,已經不再是接受別人幫忙的年紀,接下來得靠我自己。如果我不知道人生的下一步是什麼,那麼藉由獨立,不再接受別人老是送到我眼前的慷慨幫忙,也許可以往前跨出那一步。

是賭徒也是商人的海密,知道我成為南非羅德獎學金三位得主之一的機率不大,我的面試日期越接近,他變得越煩亂。他察覺到我需要自主空間,而某種程度上羅德獎學金能讓我達到目的;同時他也想避免我不幸落榜時過於失望。要直接從學校拿到羅德獎學金並非沒有先例,但非常非常稀少。羅德獎學金幾乎都發給已拿到第一個學位的大學畢業生,獲獎學生通常學業已受肯定,拿到優秀的學位,加上大學時在運動或文化方面有卓越貢獻。

「天啊,皮凱,我老頭說牛津學費只是小錢。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一起奮鬥,然後回家鄉開間公司。那時你就能照顧‘人民’,而我會賺很多很多錢。太簡單了。為什麼你要把一切都弄得那麼複雜呢?」

「嗯,首先,我要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如果我拿了你爹的錢,上大學後就必須把所有的時間拿來證明他的錢沒有白花。」

「你不必證明錢沒有白花,你可以雙管齊下!」海密大叫。

「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海密,讓我告訴你個蠢想法,如果我要在輕中量級世界拳王與牛津法律學位之間做選擇,我會選拳王。」

他看起來目瞪口呆。「為什麼?你又不是想靠那種方式成名的傢伙。事實上,你根本就是相反的人。」

「大概跟我小時候發生的事有關。我很難解釋,反正非如此不可。」

「皮凱,你當上職業拳手,甚至成了世界拳王后賺到的錢,與我們兩個合開法律公司能賺的,根本不能比呀。」

「我無法解釋這種事。我從六歲就開始做準備,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是很重要的事。」我吞回嘴裡的話。我要怎麼告訴他這麼做,有部分原因是為了一隻死公雞呢?

「聽好,皮凱,你才剛變成輕量級,等到成為輕中量級大概還要兩年,或三年。你可以先拿學位,或只修完一部分的課也行,之後再繼續你的拳擊事業。我會幫你。我們甚至能在這期間大賺一筆。」

與遴選委員會的人面試算是一場頗痛苦的經驗,頭一個小時委員會只與辛伯談話,我則在大學招待所的等候室裡晾著。等待是最糟的。遴選委員會由三個年紀一大把的老先生組成,他們只是與我聊天。其中一個瘦子戴著滑到長鼻尖上的金邊圓眼鏡,抹了髮油的頭髮異常油亮,對中分,看起來就像以迦柏·克蘭恩sup(美國作家華盛頓·埃爾文(washingtonirvine)作品《斷頭谷傳奇》(thelegendofsleepyhollow)中的人物。以迦柏是個學校老師,據說有大耳、大鼻與一雙長手臂。)/sup。他透過眼鏡上方瞄我,引了奧維德三段詩節的第一行,然後要我接下去。我不得不笑了,這是我九歲時跟老博學到的東西。

「不錯,相當不錯。只有一個小失誤。」

「恕我冒犯,先生,我不同意。」我提心吊膽地回答。這三首詩是老博的最愛,我馬上就認得。我確定自己沒有犯錯。

「幹得好,年輕人!」以迦柏說,「你答得很對,而且你有勇氣說‘不’。」他把眼鏡推回鼻樑上,在畫了線的黃紙上寫下一些東西。

三個面試官看起來都是老學究,一點也不像運動型,而與我東南西北聊開後,他們把焦點放在拳擊上。他們想知道,為什麼我對拳擊如此熱衷?從我的申請書看來,我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也是天分十足的音樂人、橄欖球好手與傑出的拳擊手。他們中的一個朗讀我的申請書:「有野心要成為職業拳手與輕中量級世界拳王。」我看得出來他很震驚。

「像你這樣聰明的男孩,或者,根據你們校長所說,傑出的男孩,當然看得出來職業拳手這個行業跟在牛津大學讀法律不太搭調?」

「拜倫爵士是個拳手,先生。沒有人懷疑他的智慧全才。」我回答。對方悶哼一聲,又在面前的紙板上寫了一些字。以迦柏·克蘭恩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啊,我不記得拜倫爵士是牛津人!」他說,此話讓他兩個同事都笑了。

「你的論點很好,皮——呃,皮凱先生。但我記得他是業餘的。」

「有足夠的證據顯示他偶爾會以拳擊與人賭博。在今日,這便足以讓他成為職業拳手,先生。」

「也許是那樣,但若是朋友間在場邊打點小賭,情況即不大相同不是?」

「的確不同,先生。」我答,沒有指出其實涉入金額相當龐大,我不想再碰運氣。

面試最後他們要我與辛伯一起在等候室待著。校長看起來比我還緊張,他要我重複面試時說的每一個字。我說到拜倫那一段時,他很高興。「太棒了!」他拍手說,但是當我提到拜倫以拳擊賭博還有那委員唐突的回答時,他眉頭皺了起來:「那是那塔大學的劉易斯,他不在乎別人與他持相反意見。」我結束重述時他只說:「幹得好,皮凱。你表現得很好。」

然後我們又被請回去,以迦柏·克蘭恩宣佈我進入決選五人名單,必須去參加牛津大學的入學考。

「你就讀的韋爾斯王子學校聲名遠播,如果你是該校代表之一,我至少能說,我與我同事都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接著他們站起來與我們兩個握手。

辛伯得意洋洋,我們跨過了最難的一關。他們慎重看待我的學生候選資格。幾天後我與海密一起參加牛津的入學考,考試結果會在羅德獎學金揭曉之前公佈。

我回家過聖誕節,發現我的照片登上了《淘金場報》頭版。垂頭喪氣的新聞人漢金先生,最後用了老博第一天在玫瑰園後方山丘上與我相遇時,替我拍的那張坐在大石上的相片。儘管全鎮的人都知道我是誰,頭條文字還是寫著:「石頭上的男孩進牛津!」我幽幽記起那老蠢蛋上次把這張照片放在頭版,是他控訴老博是納粹間諜並打斷我下巴的時候。

我發現自己再一次成為了小鎮的英雄。在這小鎮看來,我升格成為羅德獎學金獲獎人的地位大致已成定局。等待牛津入學考結果的那一個月裡,波斯坦小姐成了緊張大師。

監獄裡大夥兒都對索力的十三式拳留下深刻印象,如果要他們在拿獎學金去牛津——反正是他們從沒聽過的地方——與十三式拳之間做選擇,毫無疑問他們會選後者。我再一次贏得東特蘭斯瓦雛量級拳擊冠軍,也成為錦標賽最佳拳手。這是我連續第四年贏得這個頭銜,靠著這成績,讓史密特上尉可以主張巴伯頓藍調隊永久保有那個獎座,後來他形容那是他一輩子最棒的時刻之一。

考試結果在一月底抵達,上面寫著我所有科目都拿到優等。波斯坦小姐簡直無法自已,我的成績在這裡成了一則大新聞,老波斯坦先生甚至不太自然地輸了畢生第一盤棋給我,堅決不承認他是故意的。四天後,羅德獎學金委員會寄來一封信。

i親愛的「皮凱」先生:/i

i我們謹代表一九五一年羅德獎學金遴選委員會通知你,很遺憾,你的申請書並未通過稽核標準。/i

i遴選委員會要我表揚你在面試時表達自己的態度,以及你在必考科目上達到的成績。/i

i委員會誠摯希望你在完成第一個學位後再次申請本獎學金。/i

i你忠誠的l.j.費雪/i

i委員會秘書/i

我身邊的人已習慣我獲勝,這是他們共享的癖好,習以為常的特權。我看得出來他們很震驚,也深感失望,因為他們本分已盡,而我卻讓他們失敗了。波斯坦小姐與包思沃夫人不可置信且難過,但很快便說服自己其中必有陰謀。我母親在掉了幾滴眼淚之後,馬上下結論說這是神的旨意,只要我能接受他進入我的生活與內心,他對我的意圖就會變得清楚明白。兩天後她在晚餐時宣佈,主很清楚地領導她,我應該要放棄拳擊,因為打拳讓他不悅。等我放棄了,主就會引領我進入他的特殊計劃。

我回答拳擊對我來說太重要,她號啕大哭。「那是你體內的惡魔在說話,神必不受嘲弄!」她大叫,將臉埋進餐巾裡,然後離開餐桌。

「吶吶,真是個好傢伙。」我祖父緩頰。

隔天辛伯寄來一封信,他說他有信心我能克服失望,並說我內心有足夠的毅力會從經驗中茁壯成長。他補充說,真正的文藝復興人把失敗當作養分,最後勝利將讓一切都值得等等,諸如此類。然後他又提到他收到一封金山大學史東豪斯教授寄來的信,也就是那個以迦柏·克蘭恩。史東豪斯教授在信裡說,史旺納波隊長曾去拜訪委員會,他對學校與學校的活動,特別是我去申請之事,表示不贊成。因此,他希望向辛伯保證,辛伯也許可能聽到風聲,但警察並沒有影響他的判斷。他也確定,警察沒有影響到他同事的判斷。史東豪斯最後說我獲得了金山大學的獎學金,希望校長可以發揮影響力促我接受。

隔週,第二份獎學金,斯泰倫博斯大學也告知我錄取了,接著我拿到那塔大學的申請邀請書。但是我知道在那些愛我的人心中,這就像撿人吃剩的麵包屑一樣。他們對牛津投入太多感情,無論其他地方多了不起,都無法滿足他們對我的期待,也無法報答他們給我的幫助。

只有我祖父看起來無所謂。委員會來信時,他什麼也沒說,當然還是那句老話:「真是個好傢伙。」一會兒後我發現他在花園給玫瑰移枝。十二月豔陽高掛天空,我們坐在一棵英國老橡樹的樹蔭下。他照常花十分鐘填菸草、敲煙管,最後終於吐出一圈藍霧。我從約翰內斯堡帶回一盒愛倫摩菸草給他,帶有一絲蜂蜜味道的煙在他頭四周繚繞,聞起來很美味。

「我弟弟阿瑟上了牛津,他是我們家族裡比較聰明的。像你一樣,他拿到了獎學金,先去文法學校sup(英國的中等學校,開設為大學入學和從事各種職業做準備的學習課程。)/sup,然後上牛津。」他吐煙,看著還沒上漆的屋頂,「我那個時代,沒有幾個文法學校的學生能進入夢幻的牛津或劍橋。」

「祖父,後來他怎麼了呢?」

老人噴了口煙管,瞪著天空過了許久,吐煙,吐煙,吐煙。「我不知道出了什麼錯,小傢伙。他成了高等法院首席上訴大法官,卻因為關節炎在四十歲時完全跛了。真是悲慘的一生,賺很多錢,卻也把自己與其他人弄得很悲慘。根據我姐姐潔西的說法,他死時很有錢但孤單。」他又抽了一會兒菸斗。「阿瑟很奇怪,他從來沒辦法把一件事情看得正確透徹。」

海密每週都發一封電報來,說要知道結果出來了沒有,並要我在結果出來時打對方付費電話給他。我從包思沃夫人的圖書館辦公室打電話給他。

「倒霉啊,皮凱,差一點,就差該死的一點點!」電話出現喀啦一聲,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這裡是接線生,請不要在公共電話裡罵髒話。」電話又喀啦一聲。「老天!那是誰?」海密在另一端說。電話又喀啦一聲,然後斷了。我打給交換臺。

「接線生,我被掛了。」

「皮凱,這是桃麗絲·英格布萊西特!」桃麗絲是個二十幾歲的女人,在醫院切除扁桃腺時被瑪莉說服改信耶穌,目前在使徒信心會的主日學校教書,「我的責任是聽到瀆神的話就把電話切斷。你那個比勒陀利亞的談話物件講髒話,還濫用天主的名字,就算他付費,我也不能讓這種語言出現在公用電話裡。」

「我很抱歉,桃麗絲,他講話就是那樣。他沒有惡意,那只是他的風格而已。」

「啊哈,皮凱,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人?畢竟你那麼聰明,母親又是地位崇高的重生基督徒?」

「桃麗絲,你不應該聽我們談話內容。電話應是隱私。」

「書上說我一定不能讓人在電話上說髒話。如果我不能聽內容,要怎麼知道有沒有人說髒話?」

對此我一時想不出什麼答案。「桃麗絲,你若幫我接上那位比勒陀利亞的同學,我會告訴他不要說髒話。」

「也告訴他要用肥皂洗嘴巴。」桃麗絲說。

幾分鐘後電話響了。我抓起來在海密開口前先說:「注意你的嘴巴,勒維,重生基督徒桃麗絲正在監聽你。」

他在電話裡頓了一下。「桃麗絲,你最喜歡哪一種巧克力?」海密問。電話裡沉默無聲。「是黑魔法牌呢,還是那種三磅大盒裝,外殼有英國別墅照片,上頭有整個花園的花,你知道,還有粉紅色大緞帶?」沉默持續。「我只是想為我的語言道歉,那樣子說話會讓某些人不愉快。」

桃麗絲的聲音突然切入。「皮凱,告訴另一邊的人我不會受到魔鬼誘惑。」

「啊,桃麗絲,我朋友家裡開巧克力工廠。那只是他說對不起的方式。」我附和。

「桃麗絲,那盒子大到你沒辦法用一手拿哦。」海密說。

「那就盒上頭有花園與緞帶的吧。」桃麗絲小聲地說。

「好,桃麗絲,那你要保證不再聽我們講電話。」我說。

「除非你用主的名發誓你的朋友不會再說髒話。」她聲音裡仍有一絲警告意味。

「謝謝你,桃麗絲。」我們同聲說。電話喀啦一聲,桃麗絲離開了。

「我的媽啊,不要忘記寄巧克力來,海密。我在這鎮上還要生存。」

「現在說話安全了嗎?」海密說。

「當然!重生基督徒都跟你保證了!」

「我不會忘記。我們地毯百貨公司裡有一整房間的超大盒巧克力,我爹說那是他的‘甜頭’。當售貨員表示成交時,客戶就會拿到一盒巧克力。我爹聲稱他整個地毯王國都建立在巧克力上。」海密大笑,「他甚至叫那些售貨員他的巧克力大兵!」

他突然變了聲音。「老夥伴,提議仍然有效。你不必拿錢,那只是貸款。況且現在你又考過了牛津入學考。」海密跟我一樣,牛津入學考也拿優等。

「海密,我們已經談過了!你答應我不會再提了。」

「老天……皮凱,那你要怎麼辦?」

我告訴他我拿到其他三個獎學金,還有信裡那段鼓勵我拿到第一個學位後再申請的事。

海密沉默了一會兒。「有了!不管你選哪個學校,我們都一起去讀,最後兩年再轉去牛津。你才十七歲,我十八歲,時間還多得很。」

換我沉默了。「你忘了一件事。」我最後說。

海密的反應快如閃電。「我當然沒有忘記。我們去金山大學,這樣索力仍可以繼續訓練你,而且老搭檔又能聚在一起了。」

「聽起來很棒。海密,但是你已經進了牛津,這跟你的計劃不合。」

「計劃!計劃是用來打破的。這個計劃比較好。」

但我知道並不是。

「讓我想想,海密,我只需要幾天把事情想清楚。」我突然明白,我得去一趟非洲水晶洞,我得去跟老博「說話」。老博仍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非洲水晶洞是我最接近他的地方。

「一個禮拜內,打電話給我,對方付費。答應我?再見,皮凱。」

隔天早晨我整理了帆布背包,在黎明前離家朝洞穴出發。十點多時我已經爬到洞穴旁的巖壁。我無意進去,這裡四處充滿著老博的精神,我已經根據自己所需而儘可能靠近了。

西向的巖壁會抓住下午的陽光,所以此刻我坐在陰影裡,順滑的石灰岩仍留有昨夜的涼意。我閉上眼睛,就像許多年前無上無上之神教我的一樣。

我腦中突然出現了怒吼的水聲,然後我看見瀑布。月光下,我又站在瀑布露出的岩石上。河水在我下方深處湍流,翻過窄隘的峽谷。就在水流進入峽谷前,最後一道瀑布底端舒展出平臺般的青水,中間有十塊黑色的踏石,以小男孩步伐的間距排列,溼滑的石面只突出旋流幾英寸而已。

我深呼吸一口,從岩石上一躍而下,酷涼的空氣挾著水汽拂過我的臉。我落在第一道瀑布底的潭裡,撲通聲淹沒在隆隆水聲中。我浮出水面,隨著水流往第二道瀑布前進,然後再往第三道,最後掉在旋著綠水的潭裡。我掙扎著浮上來,遊向第一顆黑石。我爬上那顆石頭,迅速一顆跳過一顆,最後跳上石灘。我感覺得到自己的腳指頭踏上圓滑的河畔卵石。但一落地,我發現自己置身在非洲水晶洞裡面。

彷彿有柔和的陽光籠罩著洞穴,我不費力便清楚看到四周的景象。那裡比我想象的還要壯觀百倍,垂下的鐘乳石有各種你想得到的顏色,有些從天花板垂落約三十英尺。我走向老博的平臺,繞過那些水窪,如鏡面的水窪反射出各種奇形怪狀的美麗結晶體。一線陽光,如拉斐爾的畫裡一樣,清晰利落地落在平臺上。我抬頭看見洞頂有個完美的圓洞,陽光便從那裡鑽入,彷彿剛好為此日、此刻設計。那道光穿過平臺上的結晶結構,灑在通往平臺的階梯上。我慢慢爬上崎嶇的天然階梯,終於站到最上面一格。我看向平臺,老博便躺在那兒。

老博躺的樣子就跟我想象的一樣,手指張開,兩手臂自手肘彎曲,雙腕在胸前交錯,腿伸得直直的,宛若某個大教堂安靜角落裡在哥特風古墓中休息的中古武士像。他是純水晶做的,溫和的光線反射著水晶像,在邊緣舞動。老博雕刻似的臉龐四周充滿光澤。

我告訴他我害怕失去對自己命運的掌控,因為我偽裝得太好了,現在似乎被他人的需要牽著走。我告訴他,儘管他們為我安排的目標並非出於墮落或惡意,相反,他們的行為都源自純粹但束縛人的愛,但我體內「一的力量」已經消失。我跟身邊那些用他們的天分佔去我精神的人一樣,變得毫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