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好像我體內有個聲音正對著自己解釋自己:我成了偽裝專家。早熟的我允許自己像變色龍一般,成全別人對我的要求。對老博我是伴侶,對包思沃夫人我是魔力小子,對「人民」我是冠軍,對史密特上尉我是成就感,對波斯坦小姐我是出淤泥而不染,對海密我是陪襯,對辛伯我是他的產品,而對我的同學來說,我是理想的學生,常勝將軍與好人。
我是有錢人中的窮孩子。在我心中,只有面對每個期待時的傑出表演,才能鬆動他們因富有而輕易得到的地位。我認同了自己的偽裝,那張面具甚至已經比真實還重要。我把姿態調整得剛剛好,幾乎不像是故意的了。從小我就發現,對那些想保持隱身的人來說,只有兩個地方可去:你要麼遁入普通人的背景,要麼就是往前進到大部分人不敢跟隨的地方。
我在許多年前受法官迫害而生的偽裝,現在已經威脅著要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時候到了,我應該蛻去那層斑駁、滑溜不自然的外皮,以真面目見人,面對暴露自己的危險,重新取得「一的力量」。時至今日,找到自我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
我沒有注意自己盤腿在巖地上坐了多久,但是我眼睛緩緩聚焦,眼前一抹淡藍色的影子逐漸清晰成西向的山脈。腳下的雨林裡傳來紅蕉鵲的叫聲。我感到雙腿僵硬,盤著的腳踝痠痛。排山倒海的自由感朝我湧來——與那黝黑巨大的火車駛離站臺,載我離開梅富與法官時的自由感一樣。當時哈皮坐在我對面,我們頭一次分享冒險旅程,還有那根綠色棒棒糖。
我從非洲水晶洞的夢裡醒來,確定在「一的力量」完全屬於我之前,自己應再次受到試煉,之後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紋絲不動地繼續坐著,一如老博教我在觀察任何生物時該保持的姿勢:「跟岩石一樣動也不動,皮凱。通過搔癢與疼痛的考驗,注意力將會現出鑽石般的銳利光芒。」因此我安穩坐著,逐漸穿透神遊狀態的繭,我求老博給我一個暗號。
就在那一刻,我像顆石頭般坐在非洲水晶洞外的巖地上,沒有懷疑。乞求暗號這種看似不理性而可笑的事也不曾困擾我,我需要一個實體來確認自己在體內所清楚感受到的訊息。
一開始幾乎沒什麼動靜,一絲比眨眼還微弱的模糊火光。接著,在我坐的地方上頭兩英尺處的巖壁邊緣,一尾黑色眼鏡蛇仰起頭,扁平而煤灰色的頭在巖壁上方靜止不動,岔開的舌彷彿自己有了生命,在空氣中翻攪振動。大蛇揚起,在巖壁上潛望,往前移動。它的頭離我的臉不到六英寸,我看見它的眼睛:注入死亡汁液的下顎上方,坐落著兩顆不動的黑曜岩。它的頭左右緩緩移動,掃過我的視野。如果它攻擊我,我只有十五分鐘好活——在神經系統毀敗前,大概還來得及進入洞穴躺在老博旁邊。眼鏡蛇頭移到我視野下方,停在我的靴尖。它滑過我的靴子,我可以感到它身體的重量,然後它沿著巖地消失在懸崖邊緣。那蛇只可能是從洞穴裡出來的,老博給了我暗號。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麻木感緩緩離開身體,我感到腎上腺素湧入血液,讓我顫抖。我等到自己不抖了,才往下爬到小巖壁上,讓自己貼著懸崖移動,最後站在洞口。進入洞穴的隧道地上滿是風蝕壁垣的沙土,蛇進出的路徑清晰可辨,它肯定以捕食裡頭睡著的不幸蝙蝠維生。老博送了我要的暗號給我。
我小心翼翼爬回巖地,背起小帆布背包,開始爬下懸崖。那蛇不太可能現身我回去的路上,它肚子裡滿是蝙蝠,一定會找塊地方,在最不可能被打擾的安全岩石下睡去。
等我從恐懼中恢復,我發現蛇竟是完全合適、也許算是更了不起的符號。黑眼鏡蛇,世界上最致命的蛇,一生只有一個伴侶。如果伴侶被殺,另一尾蛇通常會等兇手回來,準備為復仇犧牲生命。它天性並不具侵略性,不過會為了保護後代,往後挺身距尾巴末端僅幾英寸,然後像鞭子一樣迅速進攻。大部分人在慌亂時總直覺舉起手臂保護眼睛,容易讓眼鏡蛇的毒牙咬進上臂,毒液反而很快便可到達心臟,結果必死無疑。
我宣佈自己將在中學畢業後、上大學之前,休息一年,去北羅德西亞sup(今日的非洲尚比亞。)/sup的礦場工作。每個關心我的人對此感到極度愕然,連拳擊選手們也是。彷彿那些愛我的人覺得,如果我中斷了人生程式,那麼搭起我們關係的魔法便會消失。
聖誕節期間,葛特的哥哥從銅帶sup(非洲地理名,指蘊藏有銅礦地區以及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工礦業地帶,位於尚比亞中部。)/sup回來看他,談到銅帶與剛果都缺白人礦工。朝鮮戰爭讓銅價暴漲,他說到鑽人一週可以賺到兩百英鎊,年輕的順槽人在挖銅紅利之外每週還可以賺個一百鎊。
北羅德西亞是橫跨尚比西河兩岸的英國殖民地,離那些珍愛我卻想用野心束縛我的人很遠,離蝌蚪小天使的傳說很遠。甚至離拳擊也很遠。我認為這是一個機會,讓我可以重新面對自己,並把身體鍛鍊到輕中量級的標準。艱難的地底工作能讓我變壯,離開擂臺十二個月也不會怎樣。我從七歲開始打拳擊,已經參加過一百一十六場業餘比賽,我向來準確的直覺告訴我,該是休息的時候了。
葛特的哥哥達尼是個鑽人,屬於銅帶礦工裡的精英隊伍。大部分鑽人都是從約翰內斯堡去的阿非利堪人,受白人礦工豐厚的挖銅紅利所吸引。之所以叫鑽人,是因為那硬得能鑿穿石頭的挖礦鑽頭上皆鑲有工業用鑽石。達尼在銅帶中心恩達附近的一座礦場工作,他說他可以在小礦城盧安夏裡一個美國白人開的羅恩安特洛普礦場中幫我找到工作。順槽人負責控制高爆性炸藥,是礦場裡的第二高薪。
四天行程的火車從南非的貝特布里奇出發,經過南羅得西亞,到達維多利亞瀑布,然後穿越尚比西,進入北羅德西亞。南羅得西亞不像東特蘭斯瓦或北特蘭斯瓦,但經過廣大的尚比西之後,景色變成寬廣的草原與赤道森林。覆蓋那片廣大土地的樹群我從未見過,樹群在夏天竟帶著秋天的顏色,葉子呈火紅色與亮黃色,甚至淡紫與紫色,是那種應該在北半球才看得到的顏色。坐在我旁邊的乘客告訴我,森林裡長著一種一夜之間冒頭的巨大可食性蘑菇,有兩英尺高,菌傘則有三英尺寬。一朵蘑菇重三十磅。我已經大到不會相信聽起來像福音書的事,卻沒想到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我看見非洲人在路邊販賣那種蘑菇,客人要買多少他就割多少下來賣。潮溼、多葉的森林底部也孕育著色彩鮮豔的巨蛾。
北羅德西亞感覺很不一樣,那裡的非洲人跟非洲中部的人一樣,都是純然的黑色,臉看起來比較平,身材比那些淡巧克力牛奶咖啡膚色的祖魯人或申剛人還要嬌小。他們說的是我聽不懂的語言,我有點驚恐地發現自己在人生中第一次完全無法與非洲人溝通。在礦場他們說的是一種叫「基─斯瓦希利」(kiswahili)的語言,跟法納加洛語不一樣。不過一如所有用在工作時溝通的語言,那種語言有其限制。從叢林村落被徵召來礦場工作的非洲人,在此學會了礦場語言,這樣才能聽懂白人老闆的指示,在某些場合還可以彼此交談。一個礦工隊通常包括了半打以上不同部族來的黑人礦工,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語言。
第四天的下午四點,火車終於進入銅帶寂靜的首都恩多拉。恩多拉只是一個由礦工家庭與依賴巨量銅礦維生的商人組成的小鎮。其他鎮民包括英國殖民行政單位的官員與其家人。白人的組成不穩定且兩極,礦工家庭鮮少與公職人員家庭來往,公職人員家庭多聚集在鎮上另一端。恩多拉離盧安夏約莫三十英里,但就載客列車來說,則是在鐵路盡頭。
葛特的哥哥在車站等我,空氣中充滿了迷惑害怕的黑人喃喃說話的聲音。白人礦場老闆板起冷漠的臉,而穿著藍色制服的黑人礦場警察則自命清高,以專業的冷漠態度推擠著數百個剛下火車的非洲人,要他們聚集起來。現在要回頭已太遲,他們像野生西瓜一樣被採收了。
過去兩天兩夜火車曾在一些支線停留,那兒只有一頂鐵皮與一塊空地可與之外的廣大叢林做出區別。一小群約莫十來個裹著布的非洲人被黑人招募長官趕上火車。他們的眼白透露著恐懼與迷惘,被推上嘶嘶吐著蒸汽的大怪物,受到那些早一步上車的人嘲笑,那些人已輕鬆地將手擱在車廂窗欞上,習慣了鏗鏘聲響與大蛇在鐵路上奔跑的奇觀。
現在他們幾乎來到旅程的尾聲。我看著礦場警察試著要他們大致排好隊。他們會來這裡,只因為乾旱與瘟疫的大屠殺摧毀了農作物與牲口草糧。他們從各自的村落走出,成為礦場契約下的勞工,工作個數年,為的是寄錢回去讓飢餓的女人與小孩活下來。這些可憐人第一次被送進如大地胃腸的礦道時所感受到的恐懼,竟是那些黑人礦工前輩與許多白人開懷歡笑的來源。
葛特的哥哥注意到我正在看那些可憐的傢伙。「啊,老兄,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跟猴子一樣,甚至連樓梯都不會爬。你讓他們照鏡子,他們一看到裡頭有隻大猩猩瞪著他們,全身都嚇白了。我告訴你,那很好笑啊,老兄。」他提起我的行李箱,我跟著他走到一輛綠色的貝德福組裝車旁。「我才剛下班,可以開車載你到盧安夏。我昨天打了電話給那裡的食堂,他們知道你要來。明天你得向礦場募工處報到做檢查,然後登記加入礦工學校三個月。我得警告你,老兄,那裡有個叫湯馬斯的渾蛋韋爾斯人,小心那傢伙。如果你從礦工學校出來也拿到爆破執照,就會進灰熊柵六個月,幸運的話三個月。不過薪水不錯。」
「為什麼只有六個月,或甚至三個月而已?」我們駛離車站時,我問他。
「之前我不想告訴你,但如果你進灰熊柵太久,優勢就會減少。」
「優勢?」
「對呀,老兄,避免受重傷或死掉的機率。」葛特的哥哥大笑,「他們付你那麼多錢不是白付的,你知道。」
「每個人都會進灰熊柵嗎?」
「對呀,所有的年輕人。如果你超過二十二歲,反應就不夠快了。只有夠快,或說,」他笑著說,「夠瘋的年輕人才敢做!」
「天啊,看來我似乎沒有選擇。」
葛特的哥哥又笑了。「沒的選。所有的年輕人都得當順槽人,沒有別人要做。在蘭德甚至不讓人做這工作。把礦石從灰熊柵運出來是最快的方法,但也最危險。蘭德的礦工工會不設柵,而在南非其他地方根本禁止這麼做。但在北羅德西亞他們才不管呢,老兄,他們只要可以把礦石廢土運出來,就高興了。」他停頓一下,車子轉彎,顛簸著往鎮外去。「但你會他媽的賺很多錢,如果夠小心就會沒事。」
我大笑。「不要擔心,達尼,我會超級小心。」
他看著我,我們開上一段鋪得極糟的路,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動個不停。「問題是,順槽人是晚班工作,十一點到七點,他的工作是把所有礦土從裡頭運出來。我們鑽人的工作是整天鑽那礦脈,你們則得在晚上把所有礦石與廢土從灰熊柵運出來。如果你太小心,從灰熊柵運出來的廢土不夠,讓我隔天沒有乾淨的礦梯可以挖,你麻煩就大了,老兄!」他給我一個瞭解的笑容。「這種事你只要多幹幾次就可以準備回老家。鑽人是王,如果在他的礦坑作亂,你就不必在礦場工作了,老兄。」
我保持沉默。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推測無論順槽人做什麼,一定都是處在各種壓力之下。而壓力會造成意外。
「那也是礦工學校湯馬斯唯一的優點。他把你受訓的過程搞得他媽亂七八糟,你若通過了而且還拿到爆破執照,就很有機會在灰熊柵裡生存。」
達尼把我留在礦工食堂,我在那兒預約了一個月的房間,之後將搬到食堂附近的單身男子宿舍自己住。
「有時間我會盡量過來看你,你聽到了。在這裡事情沒那麼簡單,每個礦城都有自己的系統,你上晚班,而我都是早班,所以我過來也沒什麼用。但如果狀況不妙,你可以打電話給我。」他在一張紙上寫下他的礦場名字與電話號碼。「只要在礦場辦公室給我留個訊息,我會盡快趕過來。」他伸出手。他是個大個子,六英尺二英寸或六英尺三英寸,手腕帶有一般阿非利堪人大猩猩一樣的力道。
我感謝他的幫忙。「啊,老天,皮凱,我小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葛特說你是真男人,而且有一天會變成世界拳王。我很高興能幫忙。」他停頓一下。「這裡也有拳擊,但是沒人跟你一樣好。有些卡菲爾人還可以,跟他們練習很不錯。這些該死的猩猩頭真是硬極了,連鑽頭都可以磨平。再見了,皮凱,祝好運。」我看著他的車加速,轉著輪子在晚霞中離去。
除了熔爐與礦場行政辦公室之外,盧安夏這個小礦城可分成兩部分,一是城本身,住著結婚的礦場職員與他們的家庭、學校老師、小店商人與殖民官員,大部分是警察;另一部分則是一塊獨立出來的地區,裡頭有數百個在南非叫作「圓身茅頂屋」的小房子,住滿單身男人。
每間茅頂屋都有塊瓦楞鐵皮充當天花板,以及水泥牆與地板。屋外皆有一處裝著紗窗的方形陽臺,六英尺寬十五英尺長。那脆弱的裝置旨在擋蚊子,讓涼風進來。小屋的門是鐵做的,如果從裡面鎖上,幾乎不可能打得開。屋子兩邊各有一扇裝了鐵條的窗子。這些屋子一點也不溫暖,也不像家,除了天花板上的大型風扇,有時大熱天在灰熊柵上了一整晚班後,風扇可以攪動空氣讓人稍得好眠。
茅頂屋裡有床與床墊、衣櫥、桌子與兩張椅子。在一大群雜亂小屋中央便是食堂,一個月繳幾鎊就可以吃飯。我要住的那區塊裡有來自四十二個不同國家的人,其中許多人從故鄉來到這地方,過去可疑,前途也茫茫。裡頭有幾個跟我一樣的順槽人,也是手腳夠快、身體夠壯的年輕人,可以在鎢制灰熊柵裡工作而不會害死自己。大部分礦工都是三十幾歲,有些甚至更老。他們一概是兇悍勤奮的男人,為了錢才來此地。少數幾個是傳統的礦工,另外許多是醉鬼與罪犯,有些在逃的前納粹黨人,有些則是僱傭兵,戰爭結束後不斷遷移,不準備為了此刻正在朝鮮發生的大事穿上軍服。有些是賭徒、騙子,還有小偷,因為得在礦場工作才能留在鎮上,而他們是為了下班後的活動而來。
我學到,在這裡正常的禮節並不適用。不要問別人從哪裡來,也不要詢問他的背景過去。當他福至心靈或醉得悲從中來時也許會告訴你,但大部分人渣——城裡人如此叫那些烏合之眾——都知道要把嘴巴閉得緊緊的,不論是醉是醒。我也很快知道要在星期六晚上緊閉我的茅頂屋門窗。就在重新分配宿舍之後的一個禮拜,我差點遭到輪姦。在這個除了一些結婚的婦女之外沒有女人的小鎮,對一群喝醉的德國人、俄國人、法國人、比利時人與斯拉夫人來說,十七歲的男孩是性交的大好機會。要不是那個從不說話的喬治亞巨人拉斯普丁救了我,我一定早已羊入虎口。鎮上雖有警察,但那群人渣身在礦場裡,大部分人是不管的,除非有兇殺案或失控的醉鬼吵鬧滋事。
每隔六週會有一架比利時dc3小飛機降落在鎮外一英里靠近九號礦坑的小停機坪上,在人渣的歡呼聲中,機門吐出二十五個取道經過比屬剛果來的布魯塞爾妓女,她們已經在卡坦加省的銅礦場賺了一禮拜的錢。只要熬過幾個禮拜就可以在家鄉過一整年。當然,其中許多人是為了家庭籌貸款的主婦,或是賺取自己嫁妝的女店員。現在歐洲正缺男人,女孩子如果想結婚,必須在合宜的背景之外再多準備一點什麼。只要藉口度假兩週,加上開啟的雙腿,就能有一筆表面上來自新娘父母的頭期款,買下安特衛普市郊的小別墅,以鞏固一紙婚約。有些女士是職業妓女,因為那正是某些人渣想要的。一個好妓女知道要怎麼與男人共醉,滿足他的需求,扒光他一週的薪水,同時又不打擾他的隱私或妄想與他交心。對逃亡的男人來說,憐憫或愛情,甚至虛假的純真都是感情危機的最大來源。
從妓女飛機抵達的那天清晨開始,人渣們便開始等待,互開玩笑說要搶到最新鮮的肉,或是最漂亮的女人。他們詛咒剛果邊境那些該死的渾蛋青蛙竟然先吃到了,說大家都知道蛙渣的老二很小,因此那些女人才會先去那裡。他們擠眉弄眼地粗聲大笑,說今天如果順序顛倒,那些該死的青蛙最後什麼也吃不到,因為妓女們根本不會發現他們完事了。那些妓女又叫作「法國信」,因為蛙渣先下筆,才把她們空運送過邊境來。剛果那兒的礦工跟銅帶這裡一樣,來自世界各地,不過大部分是說法語的比利時人。但是人渣們大都忽略其中的差別,「只要他說法語,就是青蛙,有什麼好吵的?」
我開始了礦工學校的新生活。學校為鎮外的九號礦場,調配地底礦工的日班工作,由兩個高壯的韋爾斯人帶領,據說戰前他們一起替加地夫打橄欖球前鋒。戴·湯馬斯與蓋瑞斯·瓊斯這一對著實讓人印象深刻。湯馬斯負責與全班一起在地底工作;曾是學校老師的礦場技術指導瓊斯,則在八小時地下工作開始前,給我們上兩小時的理論課程。待在那兒三個月,這對雙人組旨在讓我們經歷最大痛苦。瓊斯會把班上每個人的弱點都告訴湯馬斯,等我們一下地道,湯馬斯便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這些弱點。他們認為自己的工作很實際,是告訴大家如何在地底生存,但該死的他們幾乎在過程中搞死那些學生。
十七歲的我是年紀最小的,在一群心不甘情不願、從未聚在一起學習的強悍男人之間,我的體格也最矮小。我們都是為了錢才來這裡,不是為了開創事業。但是北羅德西亞礦業部要求所有礦工必須取得爆破執照,如此一來我們不光得學習使用炸藥,還要接受清礦、看管礦坑支架、鑽礦與裝管的訓練。頭兩個月是我這輩子中最累的時候,我一百三十磅的身體不適合那些分配到的工作。這裡不是南非,湯馬斯要他底下所有人都得完成一般非洲礦工做的工作。鑽礦讓人腰痠背痛,清除一大堆礦土則讓人筋疲力盡,許多時候大家簡直要叛變了。湯馬斯一點也不為所動。清礦是用手或鏟子把炸開的碎石移開,搬到地下臺車上。第一個月我們每天花六小時做這件事,通常是在華氏一百度高溫、地下一千英尺的狹窄地道里進行。八小時的地下工作中,中午放飯一小時,每小時有五分鐘的喝水時間。這些年來的拳擊訓練讓我的手臂與上半身狀況頗佳,我很快便抓到訣竅,知道要如何使用那把尖嘴長柄的鏟子。但下班時我總是累得膝蓋交纏,口吐白沫。湯馬斯用惡毒的話攻擊大家,不斷挑釁,想促使哪個人理智斷裂跳出來與他決鬥。有一兩個人試了,不只捱了幾鞭並遭學校退學,賺大錢的機會也沒了。我非常想跟湯馬斯單挑。沒人知道我是拳擊手,當我不是太累,還有餘力做夢的時候,我幻想他對我揮拳落空,毫無希望,最後力氣用盡倒在地上,在觀眾面前出醜。在我的白日夢裡,我就這麼讓他趴在地上,然後安靜地撿起長柄鐵鏟,一聲不響地繼續清礦。知道自己在真實生活中可能真辦得到這件事,讓我在他對我挑釁,有時甚至持續一小時不斷找我麻煩時,還有力氣前進。
「好吧,腦袋裝屎的傢伙,你很聰明嘛,炸開十二單位的石頭需要多少葛裡炸藥sup(含有硝化甘油的炸藥。)/sup?」第一個禮拜我就讀完蓋瑞斯發給我們的課本,湯馬斯很快就發現,每天我們下礦坑時,我都能回答他丟出來的簡單問題。他不喜歡班上有聰明人,似乎堅決想要打敗我。他會問那種超出本週學習範圍的問題,但我通常也知道答案。其他人並不以好頭腦出名,閱讀通常不是這些人的強項。我知道我不能只為了滿足湯馬斯要我乖點兒的願望就亂答。大家看見我答對便會非常愉快,因為在他們腦袋裡,那就是比湯馬斯強的意思。
「六英尺的鑽機還是九英尺呢,先生?」我問。
「你想耍小聰明啊,小子?」
「不,先生,但那不一樣,不是嗎?」
「當然,你這個腦殘,當然不一樣!」
「嗯,湯馬斯先生,那就是我問的原因。」
他自投羅網。湯馬斯生氣地說:「我們不怎麼常用到九英尺的鑿巖鑽吧,對嗎?」
「如果石頭有點松落,我們會用啊,先生。」我答說。
湯馬斯開心地跳起來。「小子,在他媽的銅礦區里根本沒有多少松落的石頭啦!」
「如果是這樣,十八磅,先生。」我從容回答。周圍的人微笑,嘴咧得跟切瓣的西瓜一樣大。
「正確!」湯馬斯大吼,「你不要跟我耍小聰明,小子。不然你就會清礦清到手掉下來,得用肩膀去挖鼻孔。」
「是的,先生。」我說。但是我知道他會奉行最後一句話,把我調到炸得不好的區域,那兒的礦石碎成大塊,無法用鏟子剷起,我就得整天搬運那些石塊,直到筋疲力盡為止。
「不要拖拖拉拉,小子,五分鐘內回到工作崗位上,不然就得罰錢。」在礦工學校裡我們領取微薄薪水,剛好夠付食宿,還剩幾鎊可以買日常用品。如果到月底你只剩五鎊,日子可不太好過了。
我告訴自己,無論湯馬斯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都沒辦法磨損我。我已經說服自己來這裡就是為了這些艱難的工作。的確,在礦工學校待兩個月之後,我的身體是前所未見的強壯,很快就會長出肌肉。我在茅頂屋裡沒人發現的地方藏了一個吊球與沙包,每天還在俱樂部健身房做重量訓練,加上一週三次五到六英里的長跑。但我無意參加拳擊俱樂部。
運動是這裡的礦工與好公民共享的唯一一件事。而由礦場大力投資的俱樂部,是小鎮上的社交中心。俱樂部具備了親英組織所應有的傳統與禮節,滿足那些發現自己有幸擠進偏僻殖民地高階社會的中下階級需要。它另外還設了一個酒吧,解決了必須照顧到那些多國籍人渣的問題。酒吧在另一棟建築物裡,可以自由進出而不被小鎮高官、礦場職員與較受大眾接納的礦工家人看見。
大家都叫它「人渣酒吧」,裡頭有五十英尺長的吧檯,水泥地板,牆上貼了六英尺高的白色衛浴瓷磚,以及西部酒館一樣的扇門。酒吧內是空的,只能站,沒有座位。外頭是個啤酒園,有一百桌左右,每張不鏽鋼桌中央都焊了一把錫制的大傘,桌子則釘在漆成綠色的水泥地上。椅子也是鋼做的,椅腳同樣釘死在水泥地上。每張桌子與六把椅子分別漆成不同的顏色,從遠方看起來非常歡樂。桌子之上,有一串串的彩色燈泡,彷彿延展的晾衣繩,夜間每樣東西都蒙上一層奇異的紫綠色。
三個酒保都是德國人,全叫富利茲,也都很胖,管酒吧像管軍隊一樣。每個富利茲負責三分之一的吧檯,身後有完整的藏酒與收款機。他們從不離開自己負責的區域去倒飲料、取啤酒或找錢。每個富利茲有個編號,一號富利茲,二號富利茲,三號富利茲。各自的吧檯區有各自的常客。富利茲們吹牛說他們什麼酒都有,也沒有什麼飲料是做不出來的。但是他們大都依序供應白蘭地、啤酒、朗姆酒與伏特加。如果你在室內站著喝,那麼你會拿到按份計量的烈酒或杯子裝的啤酒。但若想要坐在外頭,就會買一壺啤酒或一整瓶烈酒,除非你想不斷擠回吧檯加酒。沒人看過任何一個富利茲從長吧檯後出來過。人渣酒吧從晚上七點開到午夜,時間到了,某個富利茲會開始清洗、整理,而眾人則醉到無法自己離開。
白天到下午三點日班結束時,三個富利茲太太(每個都跟先生一樣高壯)在人渣酒吧工作。大家全叫她們「富利茲太太」,沒有編號。老公與老婆看來從沒時間在一起,大家於是疑神疑鬼地說富利茲家族居然還可以蹦出十五個金頭髮的胖小孩。有個到處流傳的笑話是,富利茲家族離開人渣酒吧後,將會買下德國漢堡的整個紅燈區。
三個月過去,加入礦工學校的十八人裡只有十一人留下來。我們有資格去參加爆破考試,可以選擇考國際版或北羅德西亞版的執照。湯馬斯難得仁慈,建議我報考國際版,因為他已經有七年沒有學生考過國際版了。
「如果你通過,將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人。瓊斯先生絕對以你為榮,我自己可能還會給你一點精神鼓勵,小子。」橄欖球季開始,湯馬斯發現我能打,因此練習時我被選進第一隊,他與瓊斯選的。
考試在恩多拉的礦業部辦公室進行,包括半小時的筆試與一小時的口試。這是因為許多人不擅讀寫,但可以直接回答大部分問題。
跟我一起的人大都嚇到快要癱瘓。如果沒考過,得回去學校再待一個月;再沒過,就會被踢出礦工學校。最後一個月我都在教這些人,我成了「皮凱教授」。在前往恩多拉的巴士上,我不斷問他們各種問題。
全部的人都拿到了爆破執照,除了一個從奧蘭治自由邦來的波爾大個子。那波爾人是個還算討喜的傢伙,身材厚得像桃花木。他再也沒有機會,卻仍高高興興慶祝,因為他剛知道自己進了北羅德西亞鐵路局當添煤工人。湯馬斯與瓊斯開車跟我們到恩多拉,早上考完試後我們聚集在恩多拉唯一的旅館裡。每個人都醉了,不斷告訴湯馬斯他是怎樣的一個老好渾蛋。我拿到國際版執照,大概喝了一加侖的檸檬汁飲料,回應那些不斷湧來,對湯馬斯、瓊斯與皮凱教授敬酒的人。他們越醉就越熱情,最後湯馬斯簡直變成某個聖徒候選人,而他們全都發誓要保護我不受欺負。至此我夫復何求呢。
隔天,我的順槽人生開始。我第一次獨自下礦坑,上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的班。
我得稍微解釋一下順槽人的工作。如果可以,請想象一條通往地底的隧道。隧道在遇到流出口變窄之前的上半段稱為礦梯,事實上就是個巨大的地底洞穴。流出口是用來把那些炸到洞穴兩旁的岩石運到外頭,隧道有六十英尺長,直接通往主要運礦場。流出口底部有一道為了壓縮空氣而設的鐵門。下去一半處,也就是距主要運礦場約三十英尺,與礦梯口等距的地方,有六條一組的鎢柵,設在隧道流出口中間,一旁有狹窄的走道通往底下的石塊。那六根鎢柵便是「灰熊柵」。因為鎢棒是加拿大製造的,因此叫作「灰熊柵」。鑽人從礦梯兩旁鑽落或炸出的礦石聚湧到礦梯底部的流出口,向外滾落,小塊礦石通過灰熊柵,填滿下半段隧道流出口。大塊的則被灰熊柵擋住,必須再炸碎成合適的大小,才能搬上運礦場上的卡車。地底列車往上行而後停在減壓門前,運礦場裡的控制人員開啟隧道鐵門,將礦石裝滿卡車。這真的是非常簡單的工作,但非常危險。順槽人在灰熊柵處工作,就在礦梯口底下,那兒常毫無預警地吐出跟小車一樣大的岩石。
順槽人在黑暗中工作,硬帽上的礦燈與夾在吊帶上的電池是唯一的亮光來源。他有五個非洲人幫他把石頭清出灰熊柵,併為炸藥準備泥漿。有時會有廢石從礦梯那兒滾流下來,一次臨時的爆破,或在柵前用長鐵鍬疏通一下,流量便持續一整夜。但大部分時候這工作非常痛苦,你得設定炸藥,讓礦石通過灰熊柵,有時一晚得搞四五十次爆破,直到那聞起來又黏又甜的葛裡炸藥引起的粉塵讓你頭痛到想把頭從肩膀上扯下。葛裡炸藥用得比順槽人還多的鑽人,更是深受嚴重的粉塵頭痛之苦,有時恐怖的疼痛還會讓人處於失去意識或暫時瘋狂的狀態。
順槽人在柵上工作,每根鎢柵大約六英寸厚,間隔兩英尺。照安全規定你得在吊帶後系一條二十英尺長的鏈子,但那條鐵鏈就像其他許多安全規定一樣,是「第二十二條軍規sup(美國作家約瑟夫·海勒(josephheller)的長篇小說,描寫一個只想逃命求生的空軍上尉,找到一個軍醫幫忙,想證明自己瘋了以躲避戰爭。軍醫告訴他,雖然按照所謂的「第二十二條軍規」,瘋子可以免於出勤任務,但必須由本人提出申請。而一旦本人提出申請,又證明你未變瘋,因為「能顧慮到自身安全,證明頭腦仍可進行理性活動」。這條表面講究人道的軍規從此成了耍弄人的圈套。此書暢銷後,「第二十二條軍規」進入英語詞彙,象徵「一種荒謬的兩難情境」。)/sup」:如果你不小心跌倒,穿過柵欄掉進隧道下半部,背部鐵定像折斷的芹菜一樣,因為那在柵下有十五英尺長的鐵鏈會扯住你,阻斷你摔落。就算沒折斷背,廢石開始掉落,穿過柵欄的礦石也讓你碎成片片。好的順槽人冒著不用安全鏈的風險,學會像猴子一樣敏捷,就算是在黑暗中,也能手扛五英尺的鐵鍬整夜在鎢柵上跳來跳去。
順槽人總是在同一個灰熊柵上工作,知道自己得清楚瞭解該礦梯與隧道的特質才能活命。每個灰熊柵都有自己獨特的性格,好的順槽人可以解讀自己的灰熊柵,彷彿腦袋與該石礦已融為一體。卡石的時候,若看見一點出乎意料的落石就得逃命,因為可能很快便有數百噸石頭直接落在他頭頂。聽到礦梯傳來的回聲音調稍有不同,便知道可能有塊大石會衝來把他撞碎在柵欄上。他的反應要像那些頂尖的賽車選手一樣靈敏,腎上腺素得整夜保持激起的狀態。做完一班,順槽人體重會掉個四到五磅的,氣力盡失。三個月過去,他得先暫時放下這工作,兩個月後才能再回來。儘管錢很多,大部分順槽人仍選擇不再回去,改做其他薪資較低的工作,如裝管工人、支架工或工頭。
灰熊柵上有件特別的工作,連最勇敢的人也會感到緊張不安。在每班過程中,有時三到四次,會發生岩石堵住礦梯口的狀況,也就是在隧道流出口的最頂端,灰熊柵上方約三十英尺高處。在礦場術語中,這叫做「卡石」,或「葡萄串」。大小不一的石頭卡在礦梯口,要移開岩石讓礦梯再次暢通的安全措施是製造一包葛裡炸藥。把炸藥綁在一根三十英尺長的竹棍尾端,用導爆索把這根炸藥棍包起來。導爆索是用爆炸物製成的繩帶,看起來像條白色電線。辦法是,把炸藥棍推到卡在礦梯口的大石旁邊,然後點燃導爆索尾端那條從灰熊柵延伸到棍上的引信。如果你走運,爆炸能炸裂岩石,讓礦梯口再次清空,廢石與礦石再度滾動。
灰熊柵上的生活本來就不好過,炸藥或葛裡炸藥如果沒用泥巴封好,會往外炸開,飛離岩石,炸掉其他最脆弱的部分。用竹棍法炸卡石很少成功。順槽人的壓力非常大。他一定要讓礦石保持滾動,用竹棍法很可能一整晚都無法成功。他的薪水以能裝多少輛卡車的礦石來計算。如果他沒把礦梯清乾淨,隔天日班的鑽人就無法上工。結果順槽人往往會被他們差來的人打斷幾顆牙。除了這些,這還關係到順槽人的自尊。讓灰熊柵卡石的順槽人是礦場裡地位最低的,就像湯馬斯說的:「幹他媽的就是不可以這樣,小子!」
順槽人用炸藥棍若還無法清除卡石,就得在礦工的厚羊毛衫前襟裝滿泥巴與綁著導爆索的葛裡炸藥,沿著陡峭的隧道攀爬到卡石處。危險在此:如果卡石在他固定爆裂物時掉了下來,順槽人就玩完了,他會穿過灰熊柵往下掉六十英尺,埋在五十噸的大石下。你得置死地而後生,保持冷靜,找到卡石的部分,把炸藥塞進中間。然後把導爆索綁在上面,留下長到能碰到下方灰熊柵的長度,好把引信接上,最後再用泥巴把爆裂物封起,這樣爆炸力道才能向內對石頭產生作用。弄好、包好後,你得再下去,在隧道里上上下下的每一步都得賭那卡石不會突然掉落。回到灰熊柵,你必須把引信綁在導爆索上,示意你最信任的助手吹響警笛,然後用「乳酪棒」點燃引信。「乳酪棒」是一根粗鉛筆一樣的柴火,一旦點燃就無法撲熄。然後你有三十秒時間可以撤到安全隧道里,等待爆炸。
如果卡石仍在,你得再上去一次。注意,因為上一次爆炸,石頭可能已經鬆動,瀕臨崩落的狀態。根據經驗,你很快便知道還要再上隧道,在卡石表面多放幾個爆裂物,用導爆索綁在一起。這代表你會在卡石處再待個十到十五分鐘,每一秒都是緊張與危險。但如此一來,當四五個爆炸物一起引爆時,你就很有機會清掉卡石了。這一切都得靠膽子——你的。如果你有膽在隧道上待十五到二十分鐘,小心放置爆炸物,把每個爆裂物用泥巴封好,那麼可能要很大的卡石才能打敗你。我當順槽人的那幾年裡,礦場上二十個順槽人死了五個,都是在放炸藥時被突然崩落的卡石砸死的。
礦場規定順槽人不能爬到礦梯口,被抓到馬上開除。但是因為每天你至少必須爬過去兩次,所以領班總離灰熊柵遠遠的,不會抓你。每個人的挖銅紅利都靠順槽人把礦石清出礦梯,當領班知道竹棍法不太成功,石頭可能整夜卡在那兒,最後一噸礦石也沒法清出時,沒有誰會嚴格執行那規定。
我沒被嚇得屁滾尿流,而反常地對自己成為傑出的順槽人很自傲。我是礦場上最年輕的礦工,也是清出最多礦石的人之一。在我灰熊柵上方礦梯工作的鑽人是個名叫博查的阿非利堪人,他上日班我上夜班,我從來沒見過他。鑽人是地底的貴族,私下從不跟順槽人說話。工作太危險,鑽人不想負起知道誰在他礦梯下工作的責任。但如果你清出大量礦石,讓他的礦梯保持空暢,他會在每個月底送你一箱白蘭地。
鑽人送來的白蘭地是每個順槽人努力想得到的獎章:在中非銅礦場的人渣世界裡,那成了比錢還重要的許可保證。
我把白蘭地給了拉斯普丁,那個住在我茅頂屋旁邊的喬治亞巨人。拉斯普丁跟我上相同的夜班,不過他是看管支架的工人。我們騎腳踏車到鎮外三英里的七號礦坑——我們工作的地方。從他救了我後庭貞操的那一夜起,我們成了朋友。我們的友誼不太靠語言,而是靠那些共享的事物。拉斯普丁只會說一點點英語,與其去學,他乾脆不說話。他會坐在我的臺階上,或是我坐在他的臺階上,一起玩棋。他還不錯,能讓我保持興味。如果我一個不注意,有時他甚至還會贏我。通常我們只是坐著,我讀書,他則在他那臺行動式新錄音機上放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或協奏曲。除了柴可夫斯基,他不放其他音樂。他總坐著,一手拿著塊巨大的原木,一手拿把斧頭,不斷削著,三小時後一顆完美的木球便出現了。拉斯普丁幾乎跟老博一樣高,卻是老博的兩倍寬,甚至比阿非利堪人還要高大。那把斧頭大概重五磅,把一塊木頭削成球需要難以想象的力氣。拉斯普丁沒在削木頭時,就在磨斧頭。他伴著音樂做這些事,聽完所有的協奏曲目與三首交響曲。有時沉默的淚水會滑落他雙頰,滴進粗糙的鬍鬚裡。他從不費力擦去,只是繼續削他的木頭。有時他會放下斧頭,撿起注滿vsop白蘭地的錫杯,一口喝掉半杯,然後再注滿。或是去換唱片。柴可夫斯基奏完時——三首鋼琴協奏曲、小提琴協奏曲與至少三首交響樂,通常是g小調第一號、c小調第二號,然後以第六號偉大的《悲愴》作結束。這時,一整瓶博查送的白蘭地已空空如也,木球也完成了。
拉斯普丁小心收起唱片,撣掉灰塵,放進封套,擺在老皮箱中的毛巾上,然後把木球放進小屋地板上的木球堆中。那裡一定有六百或七百顆木球,甚至超過這個數目,每個都跟保齡球一樣大小,分成數堆,每堆約一百個,每天都有一顆新球加入。有些舊的球已經變成可愛的銀灰色,其他則會出現他所用原木的天然紋路。球大小一致,做得非常美麗,你可以撿起兩顆完成日期相距兩個月的球,大小與圓滑度卻相似到幾乎看不出不同。每顆球都是他無限技巧與氣力的鐵證。他的小屋聞起來像嫩木樹液,有點森林的味道。拉斯普丁下班後踏進屋裡時,會深吸一口氣,吸進那天然原木未加工的精華味道。
「聞起來像俄洛斯sup(拉斯普丁的英語發音不準確,將「russia」(俄羅斯)說成「roosha」(俄洛斯)。)/sup,皮凱。」我經常感到好奇,不知他在故鄉俄羅斯是否曾住在針葉林地帶的白樺樹林裡。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問他。
那些美麗的木削球深深吸引了我,我發現自己拿穩斧頭削一塊木頭頂多維持三分鐘,之後拿木頭的手便無法運作,拿斧頭的右手腕也會痛到不行。我瞭解這樣的練習可以鍛鍊我打拳擊的手臂、手腕甚至手掌本身。因此我買了一把較小也較輕的斧頭,拉斯普丁幫我把斧頭磨得跟刀片一樣鋒利。我想模仿他的舉止,讓這個大熊男人感到相當開心。我們坐在他的陽臺上一起削木頭,一面聽著柴可夫斯基先生。拉斯普丁喝著白蘭地,銀色淚滴從他臉頰上滑下,掉進巨大的黑鬍子裡。
最後我發現原來木球是拉斯普丁的日曆,一顆球代表他在礦場度過一日。我推測他已在此過了三年。
我們會在早上七點夜班結束時碰面,騎車到食堂吃早餐。拉斯普丁總是衝好澡等著我的籠子從地底拉上來。不知為何他總是先下工,比順槽人還要早一步回到地面上。
「好多石頭移動。皮凱,你,好小子。」我跨出籠子時他會說,然後接過我的礦工燈,讓它在電池房充電,這樣我就可以直接走回礦坑辦公室,檢查今天的清礦量,簽到,然後快速沖澡。二十分鐘後我出現在更衣室,他牽著我的腳踏車站在外頭的清晨陽光下,準備快閃。
我的三個月順槽生涯結束後,只休息了一禮拜就被礦場領班叫回辦公室,問我願不願意再回去工作。我應該要休息,到運礦場做做那種管理順槽人的工作。但已經有三個順槽人受傷,礦場找不到礦工學校出身的工人來替換。條件是我回去當順槽人的期間,紅利加倍。那個鑽人博查似乎整日大叫大嚷抗議他礦梯下的新順槽人,要我回去。薪水跟伴隨而來的鼓勵對我來說太難拒絕。年輕人總認為自己離死亡很遠,我跟大部分人沒什麼不同。我又回到我的灰熊柵繼續另外三個月的順槽生涯。月底博查送來兩箱白蘭地,讓拉斯普丁完全不必再依賴人渣酒吧了。他相當以我為榮,甚至哭了起來。
我們各把一箱白蘭地放上腳踏車後的架子,推了三英里回到鎮上。腳踏車走在凹凸不平的石頭路上,每箱二十四瓶的白蘭地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宜人的響聲。到了宿舍,他把箱子搬進茅頂屋內,一會兒又出現,手上握著一把古老的十二發獵槍。
「今天晚上,俄洛斯燉肉!」他宣佈。拉斯普丁的燉兔肉代表他最高的致敬,我得說,那真的很好吃。他用野外採來的奇怪香料調變濃稠湯汁,搭配美味的大塊粉紅色兔肉,加上整顆小洋蔥與馬鈴薯。我看著他往樹叢裡走去,他甚至沒有去吃早餐。
我跟往常一樣在下午四點起床。拉斯普丁的小屋裡傳來燉兔肉的香味。我知道他會在五點半左右叫我去吃,因此我前往淋浴間沖澡。我們會先吃飯,然後去俱樂部看電影。現在是星期三晚上,星期三總是播西部片,拉斯普丁熱愛西部片。我們一般都早點兒到,坐前排位置,拉斯普丁拿著一瓶白蘭地與錫杯,準備好要對著銀幕上的壞蛋揮舞拳頭。當英雄千鈞一髮,快被印第安勇士燒死或是被惡狠的歹徒折磨時,他總是啜泣。最後當電影到達高潮,英雄毫髮無傷且抱得美人歸,他便站起來,用錫杯敲打白蘭地空瓶,以俄語吼出他的讚許。全場似乎沒人介意。拉斯普丁是星期三西部片的一部分,中場時他會買甜食或冰淇淋給所有小孩吃。跟著拉斯普丁一起大吼、尖叫、假裝啜泣成了一種傳統,大家都玩得很高興。
五點半,我聽見他低吼:「皮凱,你來!」
拉斯普丁在桌上放了兩個碗,旁邊有兩把大湯匙。桌子中間有個果醬罐,裡頭插著他去獵兔時採的野花,花旁邊放著一大塊新鮮圓麵包。花是很棒的家常裝飾。電爐上,大鍋裡的燉肉聞起來香得不得了。拉斯普丁直接把肉湯從鍋子倒進碗中,美味的湯汁熱氣湧向我。他用叉子從鍋裡揀出粉紅色的兔肉塊,放在我的碗裡。最後他給我做了一些檸檬汁,自己則在錫杯裡注滿白蘭地。我們繫好餐巾,撕下大塊麵包,津津有味地喝著美味的燉肉湯。沒有人說話,吃完後,我們又盛了第二碗。
「拉斯普丁,俄羅斯燉肉湯非常好吃。」我終於說,摸摸肚子強調我很滿意。
我的稱讚讓拉斯普丁看起來很開心,甚至有點不好意思。他站起來,走到衣櫥旁,從裡頭拿出十二發子彈的老獵槍,眯縫著眼對著槍管,假裝他正瞄準一隻想象的野兔。「呵呵,皮凱,兔子喵喵,我砰砰,兔子掛!」他哈哈大笑然後把獵槍放回櫥子裡。
我從來沒吃過貓肉,但我知道下一次拉斯普丁要向我致上最高敬意,再去獵兔子時,我仍不可能拒絕他。我安靜地祈禱自己不會再做出什麼讓他太高興的事。我沉默地想,不知道鎮上哪家人會覺得奇怪,猜不透家裡貓兒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