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甚至連我也不知道老博的宗教信仰。不過就在我跟著大隊人馬造訪所有我們以前常去的地方(除了那一個)之後約一個禮拜,大家決定應該為老博舉行教堂儀式。瑪莉出面聲稱老博在肺炎住院時已經信了耶穌,我母親欣喜若狂。穆佛瑞牧師要求主辦沒有老博遺體的葬禮。我沒有異議。瑪莉已經說服自己老博接受了耶穌,她把他看作她最重要的救贖之一。我想老博不會介意。此外,他對偉大南國的愛已經封存在所能想象的,最美麗的永恆裡。不是塵歸塵,土歸土,而是美好的異教葬禮讓他成為他深愛的非洲的一部分。他的精神長存於非洲水晶洞,望向雨林,直達霧蒙的河谷深處,跨越遠方如孩童蠟筆畫般藍染的山脈。
老博的死讓我徹底麻木。日常運作不變,但是我的舉止彷彿失去重力。每件事看起來都亂七八糟。人們對我說話,但我聽不見。他們的嘴巴像魚缸裡的金魚一開一合,卻沒有吐出東西;他們的動作看起來過於誇張,雖然朝我走過來,但雙腳卻彷彿沒有動,而是身體逐漸變大,像卡通一樣朝我站的地方拉長。我感受到的痛楚都是內化的,既深又暗,就是那些痛讓我麻木。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跟以前一樣了。我不斷告訴自己,我早知道老博將死,數月來老博也是這麼告訴我。但是我對這種死亡一無所知。死亡應如楚克爺爺或橘皮耶那樣,既暴力又醜惡,或甚至是像胖海蒂那種可怕的死。我在非洲學到的死亡,不曾是溫柔輕巧的離去,而是從來沒有尊嚴。因此我覺得老博騙人,他只是離開了,消失了,是他讓死亡降臨,而不是死亡找上他。我感到被騙,甚至憤怒。為什麼他不等我?為什麼他不告訴我?這樣我還能帶他去那個水晶洞啊。然而我私下知道自己不可能辦到。我會抓住他最後一絲生命跡象不讓他走,我知道他也會知道。但這對麻木沒有幫助。知道這些也無法驅走我的渴望,驅走心臟下方——就是你攻擊其他拳擊手,讓他們力氣盡失的部位——那股永恆的錐心之痛。確切來說即是如此:鈴聲響了,我卻找不到力量與意志出來獨自面對下一回合。
穆佛瑞牧師說了一堆有關老博走到生命最終與塵世等的事情,他稱老博為偉大的鋼琴家與園丁。「主耶穌在天堂已經給了我們深愛的教授一塊花園,種滿了芳香的三色堇與香豌豆。他在那兒可以對天使詩班演奏音樂。」
會眾一定認為他對重生後的敘述進步了,他們在穆佛瑞牧師的悼詞間添上「讚美主」與「祝福他榮耀的名」等話語。我全聽見了,但那一點道理也沒有,那些話語跟老博沒有關係。絕對沒有的啦。
「哦,親愛的,哦,天啊,我的媽啊。我們親愛、親愛的教授極有可能寧願選擇永恆的地獄之火,也不會選擇永遠待在芳香的三色堇與香豌豆之間,對天使詩班演奏音樂。」包思沃夫人說,她第一次見到穆佛瑞牧師與使徒信心會的傑作。
玫瑰花園上方山丘的蘆薈開花了,儀式舉行那天稍早我爬到我們的石頭上哭了一會兒,直到太陽昇起照亮山谷。下山時我採了許多蘆薈花分枝,放在我在教堂後房找到的銅製花瓶裡。我進入教堂參加葬禮時,那花瓶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粉紅與橘色的劍蘭。
從頭到尾戴著帽子的老波斯坦先生,也跟著波斯坦小姐一起出席了葬禮。波斯坦小姐閃亮的口紅與修長的紅指甲,擺在教導大家除了粉底之外任何化妝品都是犯罪的教會里,看起來格外奇怪。有一次我聽到一個女士在為主見證時,把塗了指甲油的長指甲形容成滴著罪人鮮血的魔鬼指爪。在一群憔悴、面有菜色,灰髮用廉價塑膠夾挽起的女人之間,波斯坦小姐看起來非常漂亮。那群女人的帽子上插了亞麻小花,聊作裝飾。我看得出來她們偷偷瞄她,偷看她完美的面容、幾近紫黑色的閃亮秀髮、綠色眼珠和光彩有罪的嘴唇與指甲。下一次她們聚在一起喝茶呱呱閒扯時,一定會義正詞嚴地開罵,告訴彼此說她們看見了活生生的罪,魔鬼就坐在她們之間。
既然沒有老博躺在棺木裡讓大家瞻仰,葬禮結束後,教堂外會眾便擁上前恭喜瑪莉她改變老博信仰的驚人作為。連我母親都無端獲得稱讚,因為她很早便有遠見,把老博帶進來成為受到救贖的潛在候選人。
所有認識老博的獄警都前來致意,包括史密特上尉和指揮官。儀式結束後,史密特上尉邀請我回到監獄,拳擊隊聚在那兒守靈。那裡後來變成一場開心的聚會,反而像烤肉和唱歌大會。我試著表現得高興一點,因為我猜這場聚會是想讓我心情好一點。老博一定比較喜歡這邊,而不是那個假虔誠的葬禮。
葛特把我拉到一邊。我剛回來幫忙找老博的時候,是從他這裡接手的。他那時幾乎三天沒睡,筋疲力盡。「告訴我,老兄,為什麼我們找不到他?你知道他去過的每個地方啊。」
「是啊,那很奇怪,不過你知道老博的,葛特。他也許在哪個老礦坑裡找到某個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可能是好幾年前找到的,在他認識我之前。」
葛特直視我。「不,老兄,不可能。你跟他太親密了。我以為你知道,但是……啊呀,你對。如果是我,我也不會說。」葛特是天性安靜的人,留意每件事的動靜。他才剛升上中士,大家都說他一定會成大事。
老博把他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包括施坦威鋼琴。他把大約二十鎊的保險金留給迪與達。我母親把施坦威鋼琴搬到家裡的客廳,鋼琴幾乎佔滿整個房間,因此得把那兩把與沙發搭配的椅子搬到屋後陽臺。那主意太棒了,反正客人都坐在那裡。唯一來拜訪我們的是教會的婦女與來量身製衣的人,從未有那種必須彆扭地坐在客廳裡的客人。因此那兩把老椅子放在後門門廊實在太完美了。兩把椅子困在客廳四十年之後,終於有了點用處。
一開始我以為祖父會因那兩把椅子被放逐而有點傷心,因為那些傢俱是他創造玫瑰花園的物件,也就是他美麗的妻子所買的。但等下次我從學校放假回來,他已經將其中一張椅子佔為己有,椅子襯墊上有許多小燒洞,都是他菸斗中的灰燼掉下來燒透褪色錦緞的痕跡。
老博的小屋在小山丘上遺世而獨立,離其他的歐式小屋有段距離。小波斯坦先生讀他的遺囑給我聽,表示老博擁有整個小山丘。我讓迪與達以照料小屋的身份遷入,不過其實是要把房子給她們住的意思。她們原本同住在我們家玫瑰園旁的小磚房裡,跟那裡比起來,老博的三房小屋加上延伸式的廚房真是名副其實的豪宅。老博的死讓她們兩個極度哀傷。老博請她倆準備了三天的食物,並請她們不要告訴任何人他要遠行。他第四天還沒回來時,迪去見了包思沃夫人,大家才警覺有事。迪很守信用,她只告訴包思沃夫人老博前一晚沒有從山上回來,因為他的床沒人睡過,而且圓形小火爐裡的灰燼是冷的。她們都向我承認,老博請她們準備了三天的食物,也就是說,等包思沃夫人打電話給我時,老博已經消失四天了。到非洲水晶洞的路程需要兩天,他會稍作休息,在第三天的某個時刻開始攀登懸崖。老博是有條不紊的人,總是仔細計劃每件事,直到力氣耗盡為止。瑪莉告訴我他在醫院的時候,曾抱怨晚上睡不著。他們便給他一些安眠藥。老博絕不可能服藥,他說那是「把壞的化學物質放進血液裡」。我知道現在他一定身上帶著那些安眠藥。老博絕不會草率行事,即使面對自己死亡的計劃,他的態度也不會改變。
迪與達對老博的信賴阻止了搜尋大隊更進一步深入山裡找人。一個肺炎剛好的虛弱老人一天內不可能走進山裡太遠,更不可能橫跨整個馬鞍山脈。然而我更瞭解老博,他一定早就在幾周前,甚至幾月前便計劃好,包括他的健康狀態。他知道自己成功的機會很大。之前我打電話回去時,包思沃夫人說他身體很好。
我一直等到回學校的前一天,等到老博死亡的喧嚷稍微平息一點,這時大人才會準我獨自上山。前一天晚餐時我告訴母親我要去山上走最後一趟,以紀念老博。隔天凌晨我便出發。我知道老博一定還需要某些東西,若非如此,他也會留下什麼訊息給我。我同迪與達一起把小屋與仙人掌園搜過一遍,但一無所獲。老博要我幫他做最後一件事,我很確定。不管如何,我也需要給自己舉行某種儀式,來紀念老博過世。我帶了一罐沙丁魚罐頭、一些橘子,在學校舊便當盒裝滿西紅柿、兩顆白煮蛋與一些昨晚剩下的冷馬鈴薯,加上一瓶水與一隻手電筒,便出發了。為了不讓人生髮疑竇,我沒有帶繩索,我很確定自己可以不靠繩索便爬上懸崖。
我只在日出時停下來吃了一個馬鈴薯,喝了一點水。十點多時我已經到達之前在雨林外圍設的營地,上方隱約看到懸崖。此刻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我猜老博曾再次使用這塊營地。過去十天都沒有下雨,我挖的營火堆裡灰燼仍然新鮮乾燥。為了確認,我跑到埋垃圾的地方,把垃圾挖出來。沒錯,又多了一罐牛肉空罐與一包「貝克的美麗波利」餅乾包裝紙。老博喜歡這種無味的幹餅乾,每次都帶這個牌子。
半小時後我站在通往洞穴的巖壁上。一開始似乎沒有什麼老博來過的跡象,我的心跳得非常厲害。如果老博沒有成功怎麼辦?如果他攀爬懸崖時不小心掉下去,人躺在底下的雨林深處怎麼辦?我止住驚懼,因為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找到他,把他抬上懸崖,放進水晶洞裡的平臺上:這任務大概得花上我兩天,如果我辦得到。
我也知道如果老博躺在非洲水晶洞裡,絕不會希望我進去。老博是極為敏感的人,讓我看見他在平臺上的屍體,對他來說是難以想象的。他會在洞穴外給我留下指示,亮晃白日中就可以看到他留下的訊息。我開始一寸一寸搜尋巖壁。老博訓練我要仔細觀察,我知道他要求我比其他一般搜尋者要更仔細檢查巖壁。如果他藏了什麼東西,對那些人來說不會很明顯,但一定逃不過我受過訓練的眼睛。
我找了半小時,懸崖面的石灰岩壁受千年來的風吹雨蝕,中空的巖壁看來一般光滑,白雲石上也看不見什麼縫隙。我開始冒出懷疑,老博也許本來想要留訊息給我,但等他最終到達巖壁時體力卻已經透支,而為了要爬進洞裡的平臺,只好保留最後一絲精力。
然後我看見了。巖壁上有個類似某種礦物沉澱物的小塊乾燥長條物質。我用手去碰那塊岩石,突然一陣刺痛,我縮回手,看見手掌中冒出一小滴血。老博的口袋刀尖從那條黑色巖條不到八分之一英寸處突出來。
老博發現那條深色沉積岩比周圍的岩石還要柔軟,用口袋刀在中央挖了一個洞,然後將刮下的巖沙與水壺裡的水混合,先把刀尖朝外放進洞裡,再把沙土填回,讓人看不出他埋刀子的地方。
這是很典型的老博作風,他相信我的訓練,知道他可以設計一個別人難以找到的地方,而我可以找到。我挖開刀尖處的沙土,拿出小刀,刀柄上綁著一條棉線與一張字條。
這個洞比我原先想的還深,既深又寬,我在刀子後方發現老博的金錶。我用刀尖挖出錶鏈,然後是那個漂亮的老式懷錶。我把表與錶鏈塞進褲子口袋,用笨拙顫抖的手挑開黑色刀柄上繫著字條的棉線。
那是一張從老博的小田野筆記本上撕下的紙頁,其中一面從上到下到兩邊都是滿滿的音符,精準細緻的手寫音樂。我翻到另一面,正中央是老博利落的筆跡。
i我親愛的皮凱:/i
i全世界再也沒有人有像你這樣的朋友了。昨晚有段音樂出現在我腦裡,當這段音樂出現,我知道是我該走的時候了。也許,誰說得準呢,也許這是非洲的音樂?也許只是我寫給你的音樂?它不像莫札特那樣好,也絕不可能像貝多芬先生或布拉姆斯先生,但或許會比蕭邦的某首夜曲好些。這麼長的一生就只有這麼短的一段音樂。我真是個笨蛋,但是還沒笨到不跟你交朋友。就這點來說,滿分十分我可拿十一分。現在我得進非洲水晶洞了。你一定不可以跟來,除非你的時候也到了。也許十萬年後我們會再相遇。/i
i再見,輕中量級世界拳王小聰明先生。/i
i你的朋友,老博/i
給老博的淚水我已經流乾了,這張字條讓我感到安慰。老博很安全,人在他想在的地方,而他的秘密會永遠受到保護。我進入連線外部洞穴的隧道,試了試第一次幫老博搭起的扶索,繩索仍很穩,他要爬進窄一點的入口不會是什麼難事。我花了一點時間把穴壁上的鐵鉤拔掉,移除繩索。
我回到懸崖巖壁,拔掉第二根鐵釘,把兩根鐵釘與繩索放進包裡。不出幾年,鐵釘造成的小洞會從巖面上蝕掉,不留下一點痕跡。只有猩猩與偶爾出現的豹子會造訪外洞,但沒有人會進入裡頭那個黑暗深邃的非洲水晶洞。老博將安全度過十萬年的時間,直到變成水晶,永遠成為非洲的一部分。
月亮初上山谷時,我又回到家。那深沉陰暗的錐心之痛已解除了,哀傷仍在,但知道老博達成了他的夢想,讓我感到與有榮焉。我們將永遠在一起,他是我身體裡的一部分。他找到一個弱小、害怕、迷惘的小男孩,給了他信心、音樂、知識與對非洲的愛,並教他無懼。現在我分不清小男孩是從哪兒開始、而老博從哪兒結束了。他把所有的才能都給了我。老博終於安息了,我知道我們再也無法分離。
隔天四點啟程的咖啡壺小火車將接上從卡普木登到約翰內斯堡的夜車。待在家裡的最後一個早晨,我走進客廳開啟施坦威鋼琴,開始練習老博寫的樂曲,我事先把它抄成了三張樂譜。我約莫練習一個小時後,旋律開始成型。那是一首夜曲,一段重複的樂句貫徹其中,非常美麗,絕對的非洲風格,跟那些人民的音樂一樣,帶有一種哀傷與渴望。不知何故,樂句與重複的旋律聽起來有點熟悉,好像某種我在夢裡聽過,或只是流過血液的不知名音樂。然後我突然瞭解是什麼了,那是為蝌蚪小天使唱的歌曲。
我停下來,我不懂。老博從來沒聽過那首歌,那首歌是我去上寄宿學校後才開始流傳的。我又彈了一次,這不是巧合。那首歌確實是這音樂的一部分,它穿梭在夜曲裡,以十幾種變奏重複,但總是出現:清楚、無誤、狂野又美麗。蝌蚪小天使……蝌蚪……蝌蚪……小天使,鋼琴清楚地敲出音符,彷彿人民正在唱和。
時間不早了,也該是我向包思沃夫人、老波斯坦先生與波斯坦小姐道別的時候。葛特答應開著監獄新的雪佛蘭汽車來接我去車站,也就是說,我母親與祖父不必再靠穆佛瑞牧師幫忙送我,他那口彷彿破嘴而逃的門牙與油腔滑調的說辭讓我感到極度不快。我很高興他不會出現,讓場面更加尷尬,而每次我離開時總覺得場面已經夠尷尬了。
我把老博的樂曲夾在歐文薄薄的詩集中。詩集是包思沃夫人給我的。「他不像布魯克那麼多愁善感,但我敢說他是很好的反戰詩人。」她這麼說。
我知道自己下次回來時,這裡不會再有老博的身影。這次離別對我來說幾乎是無法承受的哀傷。我母親想說些讓我開心的話,但她不太精於此道,而祖父只是敲打菸斗,吸氣,噴煙,轉頭看著山脈說:「積雨雲好厚,今晚可能有暴雨,剛好在富蘭斯曼花苞漸開的時候。」富蘭斯曼是深紅色的長梗玫瑰,除非花瓣仍形成緊實的花苞,不然暴雨一定會毀了那些花。葛特大部分時間話不多,更增加我的不安。等待小火車開出的時間相當冗長,幾乎讓人無法忍受。我手伸進老波斯坦先生為我新裁的灰色法蘭絨褲袋,拿出老博的獵表。我本來要開啟表,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真是蠢到家,於是趕緊把漂亮的老獵表放進褲袋。我馬上對自己急迫的動作心虛不已,心想也許可以逃過別人的眼睛。幾分鐘後,母親轉過頭去跟祖父說話,只聽見葛特輕聲說:「嘿,所以你找到他了嗎?我很高興呀,皮凱。」我假裝沒聽見他說話,但我知道葛特會保持沉默。
提示火車離站的哨音響起,站臺上的人群開始動作,如同一場過長的道別突然結束一樣。我們這裡也是,每個人都為不必再等待而竊喜。「好好照顧自己啊,我兒。」母親說,用撲了粉的臉頰貼貼我的臉。
「真是個好傢伙。」噴煙,噴煙,祖父握了握我的手。我看著他的臉,發現他的藍眼睛變得有點黏稠,臉頰與嘴巴周圍的皮膚緊繃,就像瘦的人變老時經常出現的狀況。
葛特誇張用力地以傳統阿非利堪禮儀握住我的手。「獻上我最好的祝福,皮凱,七月再見嘍。」他以打拳擊的姿勢跳起來,這是小小的耍寶動作,用來掩飾他的尷尬。「把手舉高啊,聽見了沒。」他笑嘻嘻地靠過來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不要再打卡菲爾人了,聽見了嗎?他們的頭太硬了,老兄。」
小火車發出最後一聲蒸汽哨響,聲音大到彷彿屬於一輛更大更重要的火車。在第三等「黑人專用」車廂的人興奮地又吼又叫,每節車廂下方都有五六顆頭與十數隻手臂揮著大手帕,在小火車緩緩離開站臺時,用盡最後一點時間道別。我一直揮手,直到火車轉了彎,站臺消失在視野裡為止。我鬆了一口氣,倒回綠色皮椅上。我知道到卡普木登之前這包廂都是我的,我很珍惜自處的時光。與曼多瑪比賽過後的這個禮拜感覺非常漫長。
回到學校後,海密的新訊息可多了。他已經與恩古尼先生聯手製定了一份正式商業協議,現在共有二十個年輕的黑人拳擊手在索力·葛曼的健身房裡受訓。另有三個黑人拳擊高層正在學習如何管理、訓練拳擊手,之後他們會去考裁判執照。
吉迪翁·曼多瑪與另外三個年輕拳手和其他黑人分開接受訓練,練習的時間跟我一樣,在星期三下午與星期天早晨上教堂之前。很快地,吉迪翁不僅只是一個好的練打夥伴了。他經常大笑,反應快又幽默,常逗我開心。他的英語不是很好,所以一開始我們多半用祖魯語交談。大約三週後,有次練習完,他用拳套拍拍我的肩膀說:「不要再說祖魯語了,皮凱。你的祖魯語來自我母親的胸脯,現在我的英語要來自你的拳頭。你得教我英語。」他緩緩用手往後撥弄自己的頭髮,輕輕撫摸著好像照鏡子似的,就跟海密常做的動作一樣。「我從海密那裡學到一個好英語詞。」他模仿海密用力吐出那詞的方式,「無恥該死的卡菲爾人!」吉迪翁往後一仰頭,開懷大笑。「這句英語的意思我可是很瞭解哦。」
就在那時候,我有了點子。「我們要為索力的黑人拳手辦學。」練習結束後坐巴士回學校時,我對海密宣佈。
「老天爺,皮凱,那不會太過分了一點嗎?教育黑人,到時候你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時,他們已經要接管這個國家了。」
「這國家是我們的也是他們的。事實上,應該說是他們的。」我說,很驚訝他會爆出這種言論。
「你說得絕對沒錯,但是難道不能讓他們晚點再發現這件事嗎?可不可以讓那些混混儘可能不要睜開眼睛啊?」
「海密,你在說什麼?我以為你是自由派。」
海密大笑。「我可是實際派的,一定要有錢賺才行,不過我實在看不出來這有什麼搞頭。你要怎麼進行?整合韋爾斯王子學校一起加入?」
「拜託,海密,認真一點。如果我們去找辛伯,以兩個辛伯人的身份提出這個計劃,再跟他唬一堆自由主義之類有的沒的,我相信他會贊成。我們可以在星期六晚上利用其中一間教室來開辦黑人學校。」
「我覺得不錯喲!一禮拜上一次課,並不會給眾所皆知的非洲最南端的白人文化帶來太大威脅。」
「嗯,你還有什麼想法?」
「一時間我想不到這要怎麼賺錢。但是,就像馬克思還是耶穌說的:‘人不是隻靠麵包過活。’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了。」
「太棒了!因為得由你向辛伯提起這個話題,告訴他你身為猶太人,知道受壓迫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海密想了一會兒:「好啊,這沒什麼。我只要走進去要求辛伯在這個白人之子同時也是歷時約莫一千九百年的專業受迫者……」
「很好。我會約好明天放學後去跟他談。」
事實證明辛伯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難搞。他不太確定今天國內最有名的英語私校之一變成黑人成人學習的搖籃,南非國民黨政府會抱持什麼態度。
當然國內也有黑人學校,有些真的很不錯。只不過大部分非洲人在上高中前不再就學,更多人只受了兩到三年的基本教育。有些,也許是大多數人,從來不曾上學。過了幾年後,他們若想學習讀與寫,根本沒有為他們而設的成人教育機構。
我們似乎陷入僵局。辛伯答應向學校董事提案,但一定會遭否決。他們的紳士基督徒概念中,四海一家皆兄弟並不包括色階低一等的人。
我們的論點很有力,但政治敏感度很低。在南非,只要一扯到黑皮膚,政治與社會正義便分道揚鑣。
「我們真是一對蠢蛋,頭腦簡單,以為他直接就會答應。我們得讓那個渾蛋感到愧疚,這種事對文藝復興人來說總是有效。」海密說,我們坐在學長的交誼廳裡。放學後很少有學長來使用這間房間,因此是不錯的秘密基地,我們可以在此談話或工作。
「我想我們已經讓他覺得愧疚了。」
「腦子裡感到愧疚,知識上的愧疚,沒錯。但愧疚到內心受傷,這就不一樣了。猶太人是靈魂罪惡感的專家。我的意思是,去蘇非亞鎮比賽之前,我唯一認識的黑人是廚子瑪麗,還有管家傑弗森。當然,還有許多其他假裝在這裡工作的無名幫傭。比賽那天下午是我第一次那麼靠近黑人。我是說,我真正體認到他們是人,不只是用人或忠心耿耿的家僕,而是有煩惱的人。我是說,他們就跟其他普通人一樣。我從沒告訴過你,因為結果讓我非常震驚。我發現我喜歡他們。還不只這樣,我第一次瞭解了猶太人被迫害時到底是什麼感覺。當他們為你唱歌——不只是為吉迪翁,那樣的話很好理解。他們竟然還為你唱——那種慷慨無私的精神讓我對自己的白皮膚感到羞恥。我指的就是那種愧疚。」
「老天,海密,你都沒有告訴我。」
「要說什麼?你無法跟別人說,你得自己去感受。辛伯需要的就是這個。他需要感受,不是感受到他拒絕的事情,而是去感受那些他拒絕的人。我們要把吉迪翁介紹給他認識。」
「你是因為數以萬計的非洲人合唱《天佑非洲》而有此體驗,你覺得吉迪翁一人便可以說服他嗎?他只是史上唯一的祖魯音痴。」這是真的,吉迪翁的歌喉像銼硬木發出的聲音一樣。
「不是,當然不。但等我們訓練好那個無恥的黑渾蛋後,他聽起來會跟奧賽羅一樣。」
海密與我為吉迪翁·曼多瑪寫了一篇演說稿,我得說那文章寫得真好。我們的想法是,吉迪翁用祖魯語說,我則將之翻譯成英語,假裝我第一次聽見一樣。辛伯將會對祖魯語與演說精彩的詩意為之傾倒,進而瞭解黑人不只是伐木的,不只是提水的,甚至不是什麼高貴的野蠻人,而是某個具備一切優秀潛力、可以成為文藝復興人的人。
我們訓練吉迪翁演講,穿上白襯衫與乾淨的舊西裝褲,加上閃亮的舊黑鞋。報告在辛伯的書房裡舉行。我不得不說他很親切,我們全坐在他古老的皮製大搖椅上。他的秘書柏金絲小姐給我們送上熱茶與瑪莉牌比司吉餅。我們早料到會有茶點,因此訓練過吉迪翁把茶杯放在膝蓋上保持平衡的技巧。他看起來相當文雅輕鬆,但我知道他內心壓力一定很大。
我向辛伯解釋吉迪翁的英語不夠流利,沒辦法對話,我會口譯。我想,一個辛伯人竟可以用祖魯語訪問別人這件事,讓那老男孩印象深刻極了。
如同我們排演過的,吉迪翁先用英語開場。他綻放最棒的微笑,露出潔白美麗的牙齒。「請原諒我的英語,先生,它對我來說還不夠好,無法讓我說出心裡話。」
校長同情地點點頭。我看得出來計劃漸漸生效了。吉迪翁清清喉嚨,開始以祖魯語說話。在每一句小心排練過的句子之後,我用最好的聲音將它翻譯成英語,保持低調又富戲劇性。
「我不是來自奴隸的國度,他們卻把我變成奴隸;我來自一個充滿勇士的國度,他們卻讓我痛哭。我,本來應該成為首領,卻掉進沒人該入的處境,成為一個沒有權利與未來的人。」我戲劇化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我十七歲,曾殺死獅子,坐在高階首領的會毯上,但現在我的地位如下:我無法與白人同桌,也無法在白人的聚會里喊出自己的聲音。」辛伯開始覺得不適,他不知道等我們說完他還將產生何種感受。說到愧疚感,老辛還有得見識呢。
但吉迪翁突然捨棄寫好的演說稿,讓我很訝異。「我的枷鎖不是白人造成的,我的枷鎖不是白人拿棍棒強加在我身上的,我的枷鎖是我自己的腦袋。我的頭腦裡裝著祖魯祖先的驕傲,卻沒有學識。我的愚蠢就是我的枷鎖,是造成黑人悲慘與絕望的原因。就算白人能給我同樣的權利與聲音,我也沒辦法使用,我仍困在枷鎖裡。我仍會是個僕人、黑卡菲爾人、低階的人類,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使用權利,不知道要如何讓人民感受到我的聲音。拜託,先生,我的心靈渴求著知識。我希望能把知識捧在手裡像在小溪邊喝水一樣一飲而盡。沒有知識,我等於赤身裸體;沒有知識,我什麼也不是。拜託,先生,請給我知識,讓我學習,這樣我也可以成為一個人。」
吉迪翁用了很簡單的字句,我毫無困難便翻譯成完美的英語,他說的話幾乎沒有被打斷。眼淚滑落他的雙頰,他沒有伸手擦去淚痕。我突然瞭解到,對祖魯人來說哭泣是很羞恥的事,但擺在膝蓋上的茶杯與碟盤讓他沒辦法擦眼淚。我往前靠,拿開茶杯,看著海密,不敢望向辛伯。看得出海密很不滿我把吉迪翁的茶杯拿走,因為眼淚來得太是時候了,是關鍵。奧賽羅根本不能與海密的無恥黑人渾蛋相比。
「我的眼淚不是為自己流,而是為了人民,無上之神。」吉迪翁輕聲說,用手背擦去淚痕。我偷看了一眼辛伯的表情,他眼眶溼潤,情緒掙扎。
「精彩,太精彩了。」然後他轉向我跟海密,「這個年輕人應該要有學校可上,你們兩個負責給他最棒的學習環境。」
我們贏了!溫切斯特的資深宿舍長,殖民地的偉大私校傳統董事,文藝復興人與自由派思想家辛伯,內心因此動容,並感受到黑人非洲大陸的靈魂。
海密是第一個恢復反應的。「學校能提供我們練習本與文具嗎?」
辛伯點頭。「去找柏金絲小姐申請文具,勒維。你的學生一定要有好的工具才行。」
「謝謝你,先生。」我說,轉過去對吉迪翁說這好訊息。吉迪翁開心地笑了。
「許多男孩,跟我一樣,我們感謝你,無上之神。」辛伯對吉迪翁點了個頭表示瞭解。這個年輕的祖魯領袖顯然讓他感動。
一開始的學生只有索力健身房裡的拳擊手,不到一個月,當地的司機、廚子與家僕都排隊等著上課。而尿尿強森、蜘蛛老奸與阿瑟頓,還有學校宿舍裡兩個會說索托語的傢伙都被我們說服加入星期六晚上教學的行列。
甚至在校長還沒答應前,我們已經傳送快遞給波斯坦小姐,詢問她若要教非洲成年人語文與數學,該怎麼做比較好?她回寄了我們非常棒的教學筆記與好幾本課本,讓海密與我可以準備完整的課程設計。我把那些課程譯成了索托語、祖魯語、申剛語還有法納加諾語。
在辛伯的許可下,我們也把這些課程交給下一屆的辛伯人,這樣等我跟海密年底進入大學後,非洲夜校也可以繼續傳下去。
不到幾周,辦學就出現驚人結果。學生在星期六晚上四小時教學後,分配到許多回家功課,下次回來時不但如期完成,還期待更多作業。韋爾斯王子學校的學生聽到夜校的風聲,很快收集了許多童謠、識字本、各種課本,我們也有了不少自願教學的人可以合作。對浪費免費資源深感痛恨的海密,想到一對一的教學法,讓每個黑人學生有個別的白人家教。第一個小時,所有黑人學生一起在學校大廳上課,之後就被各自的家教帶到教室一隅。每個家教的講義都是我們提供的筆記內容,大家必須跟著波斯坦小姐的教學大綱走。
學生進步得比傳統教室裡的白人學生還要快上許多。海密對初版的課程設計不太滿意,不斷修改筆記,挑出錯誤,執意讓教材更加完美。
四個多月後,《蘭德每日郵報》的記者與攝影師來拜訪我們,隔週三晨版的報紙上有我們一整頁的報道,還有一張海密、吉迪翁與我的照片。
那篇文章寫得非常誇張,把我與吉迪翁的比賽說得天花亂墜,也提到海密與我為拳擊手辦的學校持續成長,好像我們已經變成黑人教育的主要資源似的。報道無一處準確,但仍造成學校一股不小的轟動。辛伯把海密與我叫到他的書房,警告我們以後要跟記者說話得先知會他一聲。他說在目前的政治情勢下,做這類事情算有點傻,白人市區是禁止黑人學校存在的。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之後,海密聳聳肩:「我猜,只要有宣傳就是好宣傳。」
「我希望你說得對。但我想我們搞砸了。」
「是呀,我也這麼想。」他輕聲說。
下個星期六晚上我們遭到警察臨檢。穿卡其制服的警察突然擋在大廳門口,有白人也有非洲人。某個戴著武器帶、配左輪槍的警官跳到講臺上大聲吹哨。
「這是警察臨檢。只要大家坐好,就沒有人會受傷,聽見了沒有!」他叉開雙腿站在講臺上,手放在左輪槍套上,彷彿警告我們別想移動,「這裡是誰負責的?」
「我們。」我用阿非利堪語說,意思是海密與我。
那警官用英文繼續說:「為什麼沒有大人負責?」
「這堂課是我們男孩子開的。」我說。
「你是說白人孩子在教這些該死的卡菲爾人?」
「沒錯。」經過一開始的驚嚇後,我逐漸恢復了勇氣。
「啊哈!你是告訴我你在教這些該死的臭卡菲爾人abc?你星期六晚上沒有其他事可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