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有搜尋狀嗎?」海密問。

「你是誰啊,老兄?」警察問道。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海密用平緩的聲音說。

「嘿,你臉皮很厚哦?」

「他只是問你有沒有搜尋狀,警官。」那警察突然瞭解我們並不感到害怕。事實上,他錯了。我們兩個都嚇得要死。

「如果我沒有的話又怎樣?」他挑釁地說道。

「那你就是非法入侵,我得要求你馬上離開。」我說。

「你只是個該死的孩子,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啊?」

「如果你沒有進入這間學校的搜尋狀,就快滾!」海密對警官發出噓聲。

那警官突然笑出聲來。我嚇了一跳。他用食指與拇指揉揉鼻子說:「你是那個猶太男孩,啊?」他轉向我。「那你就是那個跟卡菲爾人打架的拳擊手。」他指著那些坐在我們前方、不發一語的非洲人。「讓我看看你打的是哪個卡菲爾人,老兄。」

在無人要求的情況下,吉迪翁從椅子上起身。「過來,喬路易,過來這裡站在猶太男孩與卡菲爾小兄弟旁邊。」

警官叫來門口一個黑人警察。在等他上講臺的時候,他解開卡其外套上閃亮的口袋紐扣,拿出一張紙,朝我們這裡攤開。「喏,猶太男孩,你自己讀。」海密接過那張紙,顯然是張搜尋狀。警官轉向他身邊的黑人警察。「告訴這些黑人渾蛋,他們一定得拿出登記簿還有僱主發的許可證,才能在九點宵禁後待在外頭。」

我對那個白人警察說:「警官,現在還不到九點。沒有人違反宵禁。」

他嘻嘻地笑。「是呀,我知道,但等我把這裡解決完就過九點了,到時候任何沒有許可的黑人都會被逮捕。」

「這個搜尋令是發給聖約翰學院的。」海密突然說,「你看,上面寫著霍頓的聖約翰學院。這是前面再過去大約一英里路的學校!」

「不要跟我裝瘋賣傻,聽見了嗎?否則你們三個今晚都得睡在中央大牢裡。」

海密走到白人警察旁邊。「你自己讀。上面寫著霍頓的聖約翰學院。不是我們。現在請你們行行好,離開吧!」

「是這裡沒錯啊,我告訴你,老兄!報紙上寫的地方就是這裡。聖約翰學院,他們也教卡菲爾人嗎?」我看得出來他一時困惑了。

「警官,你得自己去問他們。」我說,不太確定地看著海密。

警官把搜尋狀摺好,放回口袋。「我應該以妨礙公務罪逮捕你們兩個。你們知道這只是技術上的失誤,他們查地圖的時候弄錯了。我告訴你,就是這所學校!」

「你那張紙上可不是這麼寫的。我真的必須請你離開了,警官。」海密說,咬定警官出錯這件事不放。

「好,猶太仔,但你不要以為我的能耐只到這裡。我看到共產黨馬上就認得出來。」他指著我,「你也一樣,你跟你的卡菲爾朋友。我遠遠就可以聞到共產黨的味道。」

他帶著大隊人馬離開了。他們穿過學校中庭,傳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我的老天爺!好險啊,」我說,「現在怎麼辦?」

吉迪翁歪著嘴角笑了。「我想是結束了——學校結束了。」

「你他媽的這輩子想都別想!」海密說,「如果他們再來一次,我會叫我老頭的律師來。」

吉迪翁的笑容有點扭曲。「你會很安全,但我們會去坐牢。事情總是這樣。你很聰明,蝌蚪小天使的魔法改變了那張紙上的學校名字。但是那些警察,他們是壞人,不會輕易放手。而且我想校長的大老闆應該會關閉夜校。」

「先等我翹辮子再說。」海密說,「我告訴你,他會為夜校爭取權利的。」

但他沒有。下星期一我們兩個被叫到辛伯的辦公室,與某個南非警局的警官見面。

「這是約翰內斯堡中央警察局的史旺納波隊長。他希望問你們一些問題。」辛伯嚴厲地說,「看起來你們給我的週末活動報告跟上週六去視察你們課堂的警官的報告不太相符。我強烈要求你們必須對史旺納波隊長說實話。」

「先生,我們告訴你的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我對校長說。

「負責這次巡查的警官受過精確報告的專業訓練,我可以向你保證。」警察隊長說。

「那好,這樣他跟我們的版本就不會不一樣了,史旺納波隊長。我的意思是,如果兩方說的都是實話的話。」海密輕聲說。

「實話?什麼是實話?在我的經驗裡,加入情緒後事實就飛了。校長,我向你保證,情緒總是能讓人說出不同的故事。」史旺納波隊長回答。

「隊長,這兩個男孩即使是當事人,也還是受過客觀觀察情況的訓練。」

「是啊,我無意表示不敬,校長。但是我得站在成人警官的書面證據這邊,我無法相信這兩個當時非常激動的年輕男孩。」

「先生,也許史旺納波隊長可以告訴我,他的證據跟我們的哪裡有出入?」我說。

「嗯,當然可以。」校長清清喉嚨,「根據史旺納波隊長說,你們沒有與負責這次探訪的警官合作,而且還辱罵他。」

「沒人給我們機會合作啊,先生。況且那警官也辱罵、欺負我們,他叫我‘卡菲爾小兄弟’,叫勒維‘猶太仔’,叫吉迪翁·曼多瑪‘該死的臭卡菲爾人’。」我抬頭看見史旺納波隊長臉上出現不自然的笑。

「不可能。南非警局的警官受過訓練,要尊重社會大眾。」他轉向辛伯,「人民老是捏造各種言論,他們以為警察就會說那些話。」

「隊長,你是說我們撒謊嗎?」我說。

史旺納波略過我的問題。「報告上說你罵了來這裡調查的警官?」

「是的,我叫他快滾。」海密說,「但是你還沒回答皮凱的問題,隊長。」

「我等一下會回答,小子,你不用擔心。」史旺納波駁斥,「你說的那句話難道不是辱罵嗎?」

「當時勒維受到很大的刺激,何況前提是那個警官無權來此,所以那句話並不能說是不正當。」我回答。

「我沒有問你。他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用手指指著海密,「我再問你一次,你那句話難道不是辱罵嗎?」

「那樣說的話,是。但是——」

「沒有但是,老兄,你承認你辱罵警官了,啊?」

「我承認我叫他快滾,隊長。」海密回答。

「那我們就有共識啦。既然第一個對質的事實是正確的,為什麼我不應該相信這份報告裡頭對現場的描述呢?」

「我說,史旺納波隊長,如此辯論的規則並不公平。」辛伯表示。

史旺納波隊長轉過去面對校長。「我是警官,不是老師。我看的是證據,我不玩遊戲。」

「有四十二個非洲人還有我們自己人都可以替我們說過的話作證。」我提出異議。我聽過巴伯頓監獄的獄警審問犯人,他們用的技巧跟史旺納波用在我們身上的一模一樣。

「啊對啦,四十二個不懷好意的證人,非洲人對事實的概念與白人不一樣。至於其他那些白人男孩子,我們沒意願採信青少年的證詞。」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隊長。」海密說,牙齒打顫。

「你知道嗎,小子,你這種人很快就會再出現在警察面前。我會記住你的臉。」

「拜託!回答我們的問題,先生!」海密大叫。

史旺納波大笑。「等我們再見面,我就回答你的問題,聽見了嗎?」

「那這份報告怎麼辦?」辛伯問。

警察隊長嘆了口氣。「因為搜尋狀技術失誤的關係,我雖然不願意,還是得撤回這份報告。」

「史旺納波隊長,可以把報告給我嗎?」我問。

史旺納波又笑了。「南非警察不發紀念品的,如果你想要紀念品,去參加復活節表演節目比較快。」

「我很高興聽到最後的結論。」辛伯說,顯然鬆了一口氣。

「不,校長,這只是開始。我們在搜尋狀上弄錯學校名字,所以我是以朋友身份來這裡。你可以想見自己有多幸運。如果我們下星期六晚上過來,發現你仍在這裡辦學教黑人共產黨,便不得不被迫做出一些令人遺憾的決定了。」

「先生!我嚴正反對你這麼做!」辛伯突然發怒了。

史旺納波隊長露出笑容。「最近要抓個共產黨黑人可不是什麼難事,」他看著海密,「或是共產黨白人——」然後看我,「——可能還不止一個。黑人若突然想接受教育,你相信我,他們一定不懷好意,背後一定有誰或什麼陰謀存在。」

「你是要我們關閉夜校嗎,隊長?」

「校長,對付這種事件的法律還不明確,但是集團地區法sup(將全國分為不同區域,劃出禁止黑人居住的地區。)/sup不會允許你在白人學校裡教黑人學生。校長,你看得出來我的立場。我還必須告訴你,面對這種事件,我的職權也很明確。下一次我們不會再寫錯搜尋狀。等我們再來一次,一定會找到一些東西。」他停頓一下,又看了一眼海密與我,「我們最後一定會找到證據。」

他站起來,對辛伯伸出手。校長沒有跟他握手,而是抓住書桌一角,身子微微往前傾。「我們不會受到警察威脅,史旺納波隊長。我們沒有犯法,就我所知,這裡還是個自由民主的國家。」

史旺納波隊長聳聳肩,彎腰去取他放在地上的帽子。「先生,很遺憾你不與警察合作。」他調整帽子,然後轉頭面對校長,輕碰帽簷,敬了個非正式的禮。「晚安,先生。」他看也沒看我與海密就轉身關上門離開了。

「媽的,現在怎麼辦?」海密吸氣說道。

「你說什麼,勒維?」

「沒有,先生。」

窗戶反射的光線映照辛伯的白髮,他仍然抓著桌角,看起來很憔悴,輕微搖晃的身軀讓他不致化為那些在灰濁陽光中沉默飄浮的數百萬小塵埃。

「太厲害了,先生。」海密說。

他緩慢地搖頭。「我們輸了。」

「但你剛剛才說——」

「只是唬人罷了,小子。下星期六若如期開課,史旺納波隊長就會正式搜尋韋爾斯王子學校,董事會也將跟著召開,而做出無可避免的決議。」他抬起頭,「不過,下星期六晚上還是照常開課,可預見結果一定是慘勝。雖也是種勝利,重要原則卻受到威脅了。」

我們垂頭喪氣離開校長辦公室。「操他媽的慘勝,操他媽的原則,還有校長!」一離開校長的耳力範圍,海密就爆炸了。

「好啦,冷靜下來,這是我的專長,我一輩子都在跟史旺納波那種人、那種心態奮戰。面對警察,我們狀況非常不利。必須讓吉迪翁與其他拳擊手知道結果,由他們自己決定來或不來,這樣才公平。」

「老天,皮凱,你看不出來嗎?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德國的猶太人就是這樣開始的。讓我們起來戰鬥吧!我會叫我老頭的律師下星期六晚上過來。」

「算了吧,學生也不會來的。上星期六那樣已經夠了。他們沒有所謂的原則,只是又被剝奪掉一個機會,關上另一扇門而已。他們一輩子都受到組織機關的壓迫。如果你知道自己幾乎肯定被逮捕,丟到牢裡,失去工作,冠上共產黨徒的惡名,你還會站出來嗎?」

「我終於瞭解自己有白皮膚是多麼幸運了。」海密比我還無法接受這件事,他再也不想「讓那些黑人儘可能不要睜開眼睛」了。我一生中不斷受到這種威脅,我知道史旺納波隊長的態度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刁蠻百倍。

「皮凱,接下來怎麼做?」

我大笑。「你真世故,你還以為警察是來保護你不受大野狼欺負啊?經過星期六晚上那些事,一切都很清楚了。南非國民黨的看法跟我們不一樣,對他們來說,我們正在白人特權中心展開一場黑人革命!」

「你開玩笑的吧,就憑我們那所給拳擊手與僕人辦的小笨夜校?」

「橡樹也是從小樹籽長出來的。國民黨人不是笨蛋。你應該知道,之前猶太人在面對納粹時犯了錯,他們以為那是一群可以收買的暴徒。你看到了南非國民黨內閣的學歷限制嗎?他們的內閣大概是全世界學歷最好的。但長腦袋不表示種族歧視便會消失。那是一種惡疾,一種病,它或許從無知中增長,但並不是有了智慧之後就一定消失!」

「你是在告訴我,你從頭到尾都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嗎?」

「不,當然不是。我以為我們有機會。一開始你有點悲觀是對的,不過還是值得一試。」

「可是剛剛在校長辦公室……你似乎很失望?」

「老天,海密,我不是說我希望事情變成這樣!我很生氣,而且感到失望。我很失望我料中了。」

「皮凱,你真是複雜的渾蛋。在我們的合夥關係裡,我應該是現實的那個才對。現在怎麼辦?」

「嗯,首先,星期六不開課了。沒必要讓拳擊手冒險上課。反正我們不會去求那個‘慘勝’就對了。」

「嗯,至少我們可以在打完拳擊後教他們讀書。」

「不可能,那個混賬史旺納波會像老鷹一樣盯著我們。」

「我覺得很無助。」海密看著我,聳聳肩,「你知道,在我們去蘇非亞鎮前,我才不在乎咧。對呀,當然,我可能還是會陪你去那間學校,就好像你會陪我一起耍些小計謀一樣。但是比賽結束,看見那些人民,不知為何事情變得不一樣了。我開始有了人民的概念,知道被壓迫是怎麼一回事,知道在希特勒德國當猶太人是什麼意思了。」我第一次看見海密如此困惑。這次他遇上的是不能以金錢或影響力解決的東西。「他們想要的東西這麼渺小,我們卻辦不到。我是指,那些可憐的傢伙那麼想要學習,想要會寫字,懂得加減法。那至少是我們能做到的事。」海密幾乎要哭了。

「所以我們也要繼續做。我跟著橘皮耶四年可不是白混的,打倒爛組織還綽綽有餘。」

「你是什麼意思,皮凱?」

「函授學校。大名鼎鼎的波斯坦小姐函授教學!」

「皮凱!你是天才!那些課程已經被我們譯成三種非洲語言了,還有法納加洛語。我們早就準備好了,老小子,完全可以拿來當作實驗教材。那些剛被退學的同學算他們免費,然後給恩古尼先生一點甜頭,靠他幫忙,再加上我們的決心,我們要把函授課程賣給全南非的黑人。甚至可以寄一份給史旺納波隊長,叫他把講義塞進屁眼裡,這樣每次放屁時聽起來便很有智慧!」

有一天波斯坦小姐的函授學校將成為南半球同行中規模最大的,她會當上真正的校長。恩古尼先生只需讓大家知道課程出自蝌蚪小天使之手,蝌蚪小天使要人民抬頭挺胸,學習讀書、寫字與算術。在他將來的財務政治帝國裡,那將成為最重要的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