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的第二學期,我的學校生活展開了新的面向。辛伯每週三次的個別指導跟學校課程非常不同。我們有一小時的討論課,這一小時的內容會帶出課後至少三小時的延伸閱讀,為下一堂個別課做準備。校長講學的主題範圍很廣,也很快就發現學生的天分所在。他小心培養學生的才能,同時又用紀律訓練來平衡智力學習,儘管稍嫌枯燥,但他認為那是完全教育不可或缺的元素。辛伯人很少聚在一起,而且一旦選完,便絕對不再於韋爾斯王子學校活動中提起。他們不讓我們任何人覺得自己很特別或極重要,儘管在學校一般課業上,這六人之間出現了強烈的競爭,每個辛伯人在課堂上都努力爭取優等成績。這些再加上橄欖球與拳擊,讓我很少有自己的時間。
海密也宣佈了他的大計劃。無論以拳擊手或朋友的身份,我與他都非常親近。到了三年級,他已自然而然表現得像是我的經紀人一樣。兩年多來,海密在拳擊方面培養了非常驚人的專業鑑賞能力,他也意識到,我們跟隨達比·懷特與教官練習,已經出現瓶頸,我的訓練需要更進一步的指導。
「南非最專業的拳擊教練是誰?」有天下午我們回到學校沒多久後他問。
「我們已經聊過了呀,是索力·葛曼。」
「嗯,放假的時候我去找過他了。六週後他會從英格蘭回來,我們讓他看你練習。如果他覺得不錯,就會收你。」
「老天,海密,太棒了!你怎麼讓他答應的?索力·葛曼只收職業拳手!」
這一次海密還來不及準備耍嘴皮的答案。他邊低頭看著自己手背,邊回答:「我們得付他錢。銀行裡的錢夠付他一年學費,然後再來想辦法。」海密抬頭看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對我來說,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你也會這麼對我。」
「不成,海密,謝謝你,但就是不成。兩個理由:第一個你已經知道,不接受施捨,任何狀況都一樣,友情也一樣。第二個理由比較實際,那是我們的資本,做生意第一條規則就是絕對不要蝕本,你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聽好,我們還是會繼續銀行生意。我可以從我老頭那裡借點錢來繼續經營。你不必接受施捨,你可以利用營收買下自己的股份,領薪水當零用錢。你看著吧,一定有辦法的。」
「海密,索力·葛曼的經驗指導是我世上最想要的東西,但是我不能這麼做。這跟我五歲時發生的某件意外有關,當時我對自己保證絕對不會讓出自主性,絕對不會再讓自己處於無法掌控生活的局面。」
海密看來有點委屈,我無法怪他。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拒絕了他的友誼與信任。但是法官與他的納粹陪審團帶來的傷害,長期附著在我的心靈上,不斷提醒我得靠自己。
「好吧,皮凱,你想怎樣就怎樣吧。」然後他又笑說,「如果我想到什麼計謀,可以讓你分到的錢足夠付葛曼學費,你會加入嗎?」
我笑了,他接受我的異議讓我鬆了一口氣。「那是生意,不一樣!但也得讓我盡一份力,而且不可以是骯髒勾當。」
「握個手,夥伴。」海密又笑了,「這一次會是聰明的經典之作!」
阿瑟頓、蜘蛛老奸和我從一年級開始就是橄欖球場上的搭檔。我是天生的傳鋒,阿瑟頓跟隨他名人堂哥的腳步,成了傳接鋒,而蜘蛛老奸則是風格多變的中鋒。同為辛伯人的休·李耶與金·敏納也在球隊裡。嚴格說來我是十四歲以下組,但為了保持這樣的組合,我選擇打十五歲以下組。每學期越長越高大的尿尿強森是前排邊鋒,而因為所有木匙幫成員都在球隊裡,海密也理所當然對橄欖球產生興趣。無論在哪個學校,十五歲以下組一向是先發十五人的搖籃,因此橄欖球教練總是小心觀察裡頭的球員,特別把這一隊看作未來的希望。
海密跟往常一樣分析與我們交手的隊伍。跟他寫的拳擊筆記一樣,這些資訊讓我們在上場比賽前,便對對手隊伍的打法有了不錯的概念。
海密也把擔任拳擊隊經理那一套用在我們身上,致力讓我們在思考與行動上都像冠軍。「冠軍創造自己的好運,但是冠軍的確也很幸運。」他說。
在十三歲與十四歲以下組時,我們曾與互助中學交手,就是我第一次打敗加尼·葛登暉時的那所阿非利堪學校。互助中學體型比我們大很多的前鋒把我們夾成肉餅,又高又壯的殿衛則讓我們跑得跟飛一樣。葛登暉打傳鋒與我對頭,四場比賽每一場他都非常享受復仇的滋味。最後一場十四歲以下組比賽他們險勝,我們下場時,他刻意拍了拍我的背故作安慰狀:「擂臺上是一回事,橄欖球場可不一樣,橄欖球比拳擊重要啊,老兄。」我們一共在擂臺上碰過五次面,他一向是個強悍的對手,不過每一次我都打敗了他,他有權找我算賬。每一季我們會與每一間學校對上兩次,因此我的個人紀錄是拳擊五勝,互助中學橄欖球四勝。當我們在十五歲以下組別對上時,海密更是奮力想改變這些橄欖球比賽資料。互助中學橄欖球隊隊員仍然比我們高壯,但整體來說稍微勢均力敵一些。海密相信我們可以打敗他們:「皮凱,看看這些資料,十三歲以下組比賽他們先是以二十比零打敗我們,接著是十五比零,去年則是九比零與十比三,我們以一個達陣輸給他們的兩個自由球與一個落踢進門。資料上來說,我們今年可以贏他們。」
我自有疑慮。之前兩年互助中學紀錄上共贏四場,他們有理由自信滿滿。「海密,他們是波爾人啊,寧死也不願輸給英國學校。這不只是資料那麼簡單!」
「對呀,我知道,那也是我們要想辦法改變的事。」
比賽前兩週的星期三下午,我們應該要待在約翰內斯堡圖書館讀書,但海密把我拉到旁邊說:「今天下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互助中學見加尼·葛登暉?不要發問,只管說好。這件事很重要。」
海密坐在花園鎮的公交車頂層,略述了他的計劃。「互助中學大約有一千兩百個學生,我們學校大約有六百。十五歲以下這場比賽,如果讓他們大多數人都賭互助中學贏我們,一定可以大撈一筆。這樣就有錢請索力·葛曼了。」
「天啊,海密,我們又走回老路子去賭一把了!你瘋啦,這不像第一次比賽前在廁所小開賭盤。那次計劃我還可以唬人,畢竟從別的學校來的賭客不知道我們有能打的拳手。這一次剛好相反,他們都知道我們的實力,何況我們從來沒有打敗過他們!這整件事與我們的生意哲學完全牴觸呀。」
「皮凱,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你擔太多心了。」
「有你這樣的朋友,想太多可不是什麼新鮮事。最好這一切都在你計劃之中。」
海密張開雙臂。「你怎麼不問鳥會不會飛?我當然有計劃。不過等我們到那裡,我可能得先試試水溫,所以請先原諒我沒有向你解釋細節。不過我可以保證,這計劃絕對不會違反我們的生意原則。」
「海密,聽好!在茅房裡收賭注是一回事,對上整所阿非利堪學校則是另一回事。你不像我瞭解那些渾蛋,那些人不賭博的,阿非利堪人對信仰非常虔誠。」
「我親愛的皮凱,貪念可以超越宗教。羅馬士兵不就在髑髏地拿耶穌的衣物來賭sup(在耶穌的十字架下,有四個羅馬士兵瓜分耶穌的衣物。衣物共有五件,包括鞋子、頭巾、腰帶、外衣和裡衣,四個兵用賭博的方式分這五件東西。)/sup嗎?再說,等互助中學那些傢伙看見我提供的賠率,他們的波爾小手絕對會衝去拿菜刀來殺撲滿啦。」
「海密,我希望這整件事‘符合猶太教規’。如果最後使用詐術而被他們發現,我們就死定了!」海密教過我們所有人「符合猶太教規」的猶太語怎麼說,那個詞現在變成了「合法乾淨」的通用詞。
海密微笑。「我想破了頭,事實上,我還覺得有點丟臉。但就算以我的聰明才智,仍然不可能保證結果,除了輸球認賠之外,不過顯然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們就是得贏球才行。相信我,這計劃跟我祖母燉的雞湯一樣符合教規。」他轉向我,給了我一個足以消弭疑慮的笑容,「皮凱,你在那些波爾人心中很有聲望,我可不會浪費這一點。你是他們唯一尊敬的紅脖子基督徒紳士。」他停頓後又說:「只要用腦袋,相信我們可以打敗那些渾蛋!」
「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說,如果能想到辦法才會認賠?」
「不,當然不是,我只是開玩笑啦。動腦才是計謀裡最棒的部分,誰都可以學會怎麼騙人。」
我們抵達山丘,到互助中學門口時,學校剛好放學。鑲著黃穗的咖啡色外套像海洋般淹沒了我們兩個身上的綠外套。左邊、右邊、正中央等四面八方都有人打量我們,整個情況令人很不舒服。
「現在怎樣?」我小聲對海密說。
「我們在這裡等,你馬上就會知道。」他回答。
說時遲那時快,一片咖啡色外套中切進某人的聲音:「皮凱,近來如何?」是加尼·葛登暉。「抱歉我遲到了,老兄,剛才我得去見某個老師。跟我來。」他以波爾人的規矩伸出手,我們握手,然後跟著他進入大門。
「老天!我以為我們會被處以絞刑。」我用阿非利堪語對加尼說。
「不可能啦,老兄,這邊大家都認識你,你算是某種英雄。」
我們到達學校廁所,有些跟我們同年的人正在抽菸。加尼禮貌地請他們離開,他們用鞋尖踢地,然後決定服從加尼,捻掉菸頭,把沒用過的菸屁股放進外套口袋,準備等會兒再用。
海密說他接受韋爾斯王子學校買一賠三的賠率。
葛登暉倒抽一口氣:「你瘋了,老兄!我們已經打敗你們四場,你們一場也沒贏過!」
「賠率就是那樣。」海密平靜地說。
「對賭客來說真是太棒啦!」葛登暉說,「但是我們呢?我們……你的錢會輸光光!把零對半分還是零,最後我會被他媽一千兩百個憤怒的互助中學賭客踢屁股。」
我發現原來葛登暉不光是有張漂亮臉蛋而已。海密真是瘋了!大家一定會賭互助中學贏,買一賠三根本是自殺。
「好,葛登暉……皮凱跟我會給你書面保證,如果韋爾斯王子學校輸了,我們一定支付欠款。」他伸手進外套口袋拿出一張折起的紙遞給我。我開啟發現那是銀行的保證書,保證如果互助中學贏了,我們一定付錢。最下面有個地方供兩人簽名,海密已經簽了一個。
「簽名,然後給他。」海密輕鬆地說。
我很快在腦子裡粗略計算了一下。假設三分之二的賭客都賭我們輸,一注兩先令,那我們一輸就將輸掉三百七十鎊。如果我們把銀行賣給某組織,再把波斯坦小姐函授學校筆記版權賣掉,加上我倆所有的存款,大概剛好可以打平。
我鬆了一口氣。如果算起來超過我們所有資產,我就得在葛登暉面前拒絕海密,那我們兩個可真是太丟臉了。我借了海密的派克鋼筆,把保證書墊在廁所牆上籤了名。但是我可以老實告訴你,我很不爽。待會兒只剩我們兩人的時候,海密·勒維可有頓苦頭吃了。
葛登暉從我手上拿走保證書,讀了,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皮夾,把保證書放進去。我注意到裡頭沒有錢。
「好了,葛登暉,你要到時候拿贏錢收入的百分之二十,還是現在就拿走五十鎊?你自己選。」海密問。
葛登暉跟我在海密踏入我生命之前一樣,一輩子大概沒見過十鎊鈔票,更別說五十鎊了。白人工人薪資平均是一週八鎊,互助中學雖不是私立學校,不過他的父母大概仍得很努力才能勉強讓收支打平。
海密精準料到了對方的想法。「我要現拿五十鎊。」葛登暉說。
加尼·葛登暉一定深信我們贏不了。現在跟海密雖是拿了五十鎊,但他有可能獲得七十五鎊。
海密拿出皮夾開啟。「等一下!」葛登暉突然說。他又拿出皮夾,把保證書拿出來,遞給海密。「我個人有個條件。辦不到我們就取消交易,老兄。」
我們驚訝地望著葛登暉。「加尼,什麼條件?」我問。
「嗯,首先,我會答應幫忙在互助中學這邊設賭盤,完全是因為你也是其中一分子,皮凱。」他用手指著海密說:「我可不跟猶太小子做生意。」
「嘿,等一下。」我一股氣上來,「海密是跟我一起的,沒有海密,就沒有交易!」我轉向海密:「好,那我們走吧。」
海密做出調停的手勢。「等等,放輕鬆點。我們是夥伴,如果加尼要跟你交易,也行。」他移動身體避開葛登暉的視線,對我眨了眨眼,然後又轉身讓葛登暉看見他從皮夾裡拿出五張十鎊鈔票。「來,皮凱,你付錢。」
我還沒接過錢來,葛登暉就說:「我的條件不是這個。」他的嘴角露出微笑。
我仍很生氣。「那條件到底是什麼啊,葛登暉?」
「跟我打一場。」
他一定看見了我臉上的驚訝。「什麼,在這裡嗎?現在嗎?」
「我才剛轉成輕量級,你仍算是雛量級,我想要最後平反的機會。」
「如果他說不要呢?」海密問。
葛登暉仍直視我,說:「那就取消交易!你可以把五十鎊鈔票塞進你的猶太屁眼裡!皮凱,你怎麼說?跟我在這裡的體育館打三回合吧?」
「老天,葛登暉,看在我還不討厭你的分上,比就比!但是我什麼東西也沒帶。」
「我早想到這一點,已經幫你準備好了。」葛登暉停頓一下,聳聳肩,「嘿,不傷感情,老兄。你是紅脖子的,我是波爾人,沒打敗你我不會開心。」他簡單地說。
「老兄,你可能要不開心很久!我要在哪裡換裝?」
「誰當裁判?」海密問。我注意到他仍握著那五張十鎊鈔票。
加尼·葛登暉指著位於學校旁僅幾百碼外的金山大學校園。「我們從金山大學找了個人,只要你答應開打,他就可以上場。」
葛登暉把保證書放回皮夾裡,我轉身跟著他走出廁所。但海密仍站在原地。
「葛登暉,等一下!」
我們轉頭面對海密,他手上仍握著那五張十鎊鈔票,臉上帶著一抹微笑。「我跟你賭五十鎊,皮凱會揍扁你!」
葛登暉站著,手臂僵硬地貼著身體彷彿立正,憤怒讓他緊繃。海密比他更狡詐,同時也反將了一軍。
「我跟你賭了,猶太佬!」他吐了口水。
葛登暉帶我們到淋浴間,指著長凳上一個咖啡色袋子。「所有東西都在裡面。我在體育館等你。」他轉身走開,大概是要去別處換裝。
「我的媽啊,開個賭盤還要搞這些有的沒有的。」海密說。
服裝配備都頗合身,拳師靴也好穿。我們離開淋浴間,走過長廊來到體育館,我比海密早一步踏進門。突然,整個館內充滿了掌聲與吹哨聲,體育館上上下下塞滿了互助中學的人。
「哇靠!」我驚呼,轉頭去看海密。
海密掃視過那些看著我們笑的臉孔。「保持冷靜,假裝你一點也不驚訝。不要讓他先佔了心理上的優勢。」海密跟往常一樣,無時無刻不在思考。我們爬上擂臺,海密幫我綁手套。葛登暉已經站在他的角落,對著空氣打拳。我照常坐在小凳上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