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傢伙,他叫我們到擂臺中央。「好,拳手握手!我說分開就分開。擊倒一次要讀八秒,等你們回到中立角sup(擂臺上除供拳擊手在回合之間休息用的兩個角以外的任何一角。)/sup,我才會開始讀秒。三次犯規警告就算輸。」
沒人聽他說話。「這一次我會贏你,紅脖子的。」加尼·葛登暉從嘴角擠出這句話。
「猶太小子跟我一起送上這場比賽向你致意,波爾混賬東西!」我啐回去。
「準備,計時人員?助手離開擂臺!」鈴響了,我們開始彼此繞著圈子。
看得出來葛登暉很認真。他有五場仇得報,除了最開始那一場之外,其他都是纏鬥,勝負相當接近。我們繞著對方轉時,他眼神強硬。我雖身在敵營,面對一大群充滿敵意的觀眾比賽,卻絕不會讓他得意洋洋。他天生是好鬥的戰士,我不會一開始就給他機會打我幾記好拳,因此第一回合我花了一半的時間努力移動腳步,利用擂臺空間,遠離繩索。後來海密告訴我那些互助中學的孩子快把頭喊斷了,但我好像在中空管裡打拳一樣,全神貫注。葛登暉揮了很多拳,但大多落在我的手臂與手套上,不過他的確靠其中兩拳得了分。一拳是我被他困在繩索前的短暫幾秒,他打了一記漂亮的上鉤拳,另一拳則是心臟下方的右拳。兩拳都讓我痛得要命,我沒吃午餐完全只能說是走運。今天的辛伯個別指導比原本預計的多了半小時,因此我錯過了午餐時間。我打賭葛登暉一定從今天早上起就沒有進食。
我對著葛登暉的下巴揮了漂亮的一拳,他頓了一下,然後謹慎地先向我揮出左手,我用右手越過他的左拳,打中他下巴另一邊。加尼老愛犯重複的錯誤,那一回合後來他又再一次先使出草率的左拳。這一次我從底下閃過,用盡各種拳法攻擊他心臟下方。我看見他雙眼突出,踉蹌著彈至繩索邊。我用左右拳式打中他的肚子,預計他會攤開手,而我就可以再往下巴揮一記上鉤拳。不過他預估我會打上鉤拳,便擋住頭,此舉讓他的肚子毫無防備。我用橘皮耶的拳法八連招直打,鈴聲響起時他正抓著繩索。我拿下第一回合。
海密跟我同樣注意到一件事:葛登暉養成了一個詭異的習慣,為了要讓自己準備揮左鉤拳,他會高舉右手肘,暴露出胸廓,而我便趁機全力攻擊那心臟下方的點。我只需要八連招就可讓他在後來的回合裡軟趴趴,就像橘皮耶說的:「如果你在心臟跟腰帶之間打的拳夠多,雙腳很快就會融化。」
我很驚訝,第二回合他仍鬥志高昂。這是我看過他打得最好的一次。他出拳乾淨利落,雖然亂,但仍經常擊中目標。回合中間我轉成左撇子的姿態,讓他一時困惑,也讓我毫髮無傷度過這一回合。我一面朝他身體猛烈進擊,但我覺得這回合他應該會贏。當拳手做好準備,而且有能力把對手逼進角落時,便可以大傷對方,讓自己看起來佔盡優勢。
我討厭在第二回合落敗。這讓對手在心理上先勝一籌,知道自己將士氣高昂地進入第三回合。此外,這也給裁判有機會判和局——如果第三回合打得不是很令人信服。加尼增加的體重讓他力氣大增,似乎輕而易舉便能面對我猛烈的攻擊。
加尼知道他最後一回合必須打得好看,而我知道我得打得超級好看才行。身為鬥志高昂的拳手,他有其優勢。觀眾最喜歡不顧一切主動上前的拳手,強烈偏袒某一邊的觀眾容易忘記最後的贏家該是揮拳最精準利落的人。我希望裁判資質夠好,能做出確實的判斷。面對這種主場觀眾,若結果是判我以些微差距獲勝,我們可是會被吊死在這裡的。
最後一回合開始,加尼一上場就繞著我轉,很聰明。我從左撇子位置改回原本的姿勢,但前提是待在擂臺中央而不靠近繩索,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是我的對手。我很輕易就擋開他,他則一再靠近我,想用左鉤拳打我的頭,試圖揮出的拳頭絕對能讓我倒地不起。我可以用右直拳打他,抵擋他進攻然後得分。但是我覺得自己應該夠快,能夠閃掉頭,躲過他兇猛的左拳。每一次他揮拳,右手肘就會抬高一些,露出一塊誘人的弱點,利於讓我以結實的左上鉤拳打他的心臟下方。對我這種賺一拳是一拳的拳手來說,那地方簡直就跟銀行一樣。
葛登暉又重重揮了一拳左鉤拳,擦過我的頭側。我甚至連看也不用看,他的右手肘一定又舉得高高的,我馬上用盡力氣打進一記左鉤拳。他眼中的神采突然消失了。橘皮耶總是對的,他完全沒料到有這一著。
我把重心換到前腳開始攻擊。突然猛攻讓葛登暉完全大吃一驚,他的防禦到處都是漏洞,他認為我是那種著重守成的拳手,這想法深植他心。面對這樣的對手,你若突然反守為攻,主動揮拳打他,他鐵定無法馬上反應。他太早想要伸出手臂鉗住我,反而讓我逮到機會用左鉤拳擊中他的下巴,把他打靠在擂臺索上。他手往上舉,露出上腹部,我又祭出橘皮耶的八連招,儘管範圍不大,但全都利落實在地打中了。他擒抱住我,裁判把我們分開。我幾乎把他揍扁了。三十秒後他中了一記左拳,接著是右拳,然後我用這輩子揮過最漂亮的一拳,一個用盡全身力量的右上鉤拳完美擊中他的臉頰。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完全擊倒比賽。加尼·葛登暉像一袋馬鈴薯一樣倒下來,趴在帆布臺上。我很快回到中立角,他動也不動,我很希望他能讀完八秒再起來。裁判站在他旁邊,讀著秒數,到第七秒時葛登暉試著用手肘撐地想站起來,但就是這樣而已。到第十秒他又倒回帆布臺上。
裁判過來高舉我的手,觀眾顯然呆住了。他們大驚之後,加尼爬起來,他們站起來給他如雷掌聲。海密跳上擂臺又把我的手舉高,此舉沒有必要。加尼·葛登暉被助手攙扶著,穿過擂臺索下臺,沒有過來打招呼。
我笑著說:「老天,海密,好一場預賽!可以讓那些橄欖球賽賭客有個心理準備。」
「還好不是我自己設計的。」他說。
我們爬下擂臺,互助中學的學生讓開一條通往門口的道路。「海密,答應我一件事。」
「當然,什麼事?」
「我要你保證一切不是你設計的。」
「你瘋了嗎?不然那個反猶太的渾蛋該怎麼說?」
「你報了仇呀。那可是史上入袋最快的五十鎊。」來到淋浴間,海密開始咯咯笑。我們互捶對方的背,大笑大叫。
回程在公交車上我轉頭對海密說:「光是去互助中學的路上你沒有跟我講清楚你的計劃這一點,我就應該揍你一頓。」
「如果我告訴你,你根本就不會參加,會嗎?」
「不會吧,我想……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今天是你早就設計好的嗎?」
海密低頭看著他的手。「技術上來說,不是。但是當你讓一切元素各就各位,理智上你就有資格期待某種可預期的結果。」
「我應該要打斷你的牙齒,海密·勒維!我現在就要動手!」
我們回到韋爾斯王子學校,宣佈誘人的賠率,預測這些基督徒紳士會一面倒地押互助中學贏橄欖球賽。學校精神是一回事,錢可是另一回事。只有威靈頓宿舍住宿生、達比與教官還有十五歲以下組賭韋爾斯王子學校贏。海密設定了那樣的賠率,結果大大鼓舞了十五歲以下組的球員。「小蝦米對大鯨魚」效應在發酵,海密的心理戰非常完美。到了比賽那一天,我們真的覺得自己會贏。在互助中學方面,我們希望能出現不同的效果,也就是阿非利堪賭客大量押自己人會贏,讓球隊感到有點不安。為什麼我們這邊看好韋爾斯王子中學呢?派上場的根本就是之前四次敗北的隊伍啊。他們跟我們一樣,球隊上有幾個人也是拳擊隊的,親眼目睹我們在擂臺上了不起的進步,上一次拳擊錦標賽我們甚至跟他們打成平手。如果在拳擊上我們有辦法,那……而且大家都知道海密與我不是笨蛋。
我們奢求海密的計謀可以得逞。
儘管那是唯一一場十五歲以下組比賽,卻吸引了當季最多的觀眾前來看球。兩校的賭客都出籠了,甚至到兩隊在球場上就位時,海密還在接受別人下注。他還設法讓學校的風笛主奏在我們出場時,吹起《蘇格蘭勇士》那首歌。真是太棒了。
裁判吹哨,阿瑟頓踢球,一記短踢,球剛好落在對方前鋒球員中間。尿尿強森居然奇蹟般地率先跑到那兒,撞倒了搶到球的互助中學前鋒,形成亂集團爭球sup(橄欖球賽裡球員互相用肩膀推擠,俗稱鬥牛,在球賽中自然發生的聚陣推擠爭球,可分為maul(球在人手上)跟ruck(球在地上)兩種。)/sup,但不知球落誰手,於是裁判吹哨,重開爭球隊形。
我方松頭sup(橄欖球隊支柱球員中的一號球員。兩隊前排球員的頭必須以敵我順序相插來組陣,而一號的頭剛好放開在外,故又稱松頭。)/sup搶到球,雖然互助中學用力推進,但球相當利落地掉進我手裡。我們剛好跑到中場標誌與對方二十五碼中間的位置,阿瑟頓差不多直接站在我身後的中場線上。我知道他想要來個落地踢,但就算是他,從這裡踢都有點過於冒險。我把球丟回給他,對方翼鋒剛好突破重圍,他一秒也不浪費,把球直接踢過球柱,贏得四分。那是我看過他踢得最好的一球,這球也給比賽定下基調。
我們以一個轉換攻門的達陣得分沒多久,接近中場休息時對方踢進了一個自由球。中場時比數是九比三,但他們球員重量級體型的影響逐漸出現,我們都累極了。
下半場互助中學拉近比數,終於將我們這較輕的一方推過界輕鬆得分。最後十分鐘,比數是九比八。在他們大軍壓境下,我們的前鋒形同作廢。互助中學得分是遲早的事。不過我們還是撐住,看到什麼就衝過去阻截。
海密把風笛主奏叫到球場邊線旁大吹特吹,但我們太累了,根本聽不見樂聲。葛登暉沒讓我好過,他急著要報復。比賽最後幾分鐘,有兩次他們聚在我方邊線。我一個假動作要接鬥牛傳出的球,他心急地朝我衝來,把我推出界,讓我們多了兩個踢自由球的機會。這解圍的兩球很有可能救我們一命。
最後兩分鐘,我們在自家五碼線前擺出正集團sup(在輕微犯規和暫停之後,為能快速公平重啟戰局的爭球動作,由雙方各八名球員排成三列,互相勾肩搭背組成陣形,頭肩互抵、以腳鉤球來爭奪控球權。)/sup鬥牛陣,他們使力往邊線推進。不知何故,在爭球推擠下我方從地上撿到了球。我假裝將球傳給後衛,葛登暉分心遲疑了一下。我抓到機會跑到邊線那一邊,引開他們的邊鋒,把球傳給跟著我跑上來的阿瑟頓。他切入,引開他們的傳接鋒,把球踢過場到遠處角落的球柱旁,我們的右翼李耶跟對方後衛搶球到手,在角落得分。韋爾斯王子學校在那一刻瘋了,儘管學生全都輸錢。阿瑟頓沒有成功換攻達陣,但我們以十二比八贏了。
我們清算所有投注,付錢給那一小撮賭互助中學輸的忠心賭客後,還剩下四百八十七鎊十五先令六便士。兩校共一千八百名學生,幾乎所有人都下注了。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計謀,我分到的錢足夠付索力·葛曼兩年半的學費,還綽綽有餘。
海密拿出五鎊在球隊更衣室辦了個派對,也差人送了一箱百事可樂跟四打奶油麵包去給葛登暉跟互助中學隊友。他開啟一個奶油麵包,放了一張十鎊鈔票在裡頭,然後把麵包擺在要送往互助中學更衣室的那堆麵包最上面。
索力·葛曼健身中心位於索爾街上,就像你熟悉的健身房一樣,裡頭充滿了汗水、粉筆、藥膏與希望的味道。索力經營健身房並無視膚色,跟全世界的健身房經營方式一樣,對種族隔離唯一的讓步是給非歐洲人單獨一間更衣室。只有你的拳擊技巧才是重點。約翰內斯堡警察對索力的私人種族統合方案視而不見,警政署長克魯格是拳擊手,對拳擊手來說擂臺上的黑人不算黑人。世界上存在著太多傑出的黑人拳擊手,一個戴著十二盎司手套對著你的臉揮拳的人,絕不是骯髒的卡菲爾人,就算只有在短短的比賽時間內,他也是一個拳擊手。
健身房裡有幾個業餘的人在練習,但沒有人受到索力指導。他只教職業拳手。在約翰內斯堡附近的非洲鄉鎮,拳擊逐漸變成當紅的運動。索力規律穩定地訓練黑人拳手,替他獲利。按規定,黑人與白人拳手不得公開比賽,但可以對練,有時候若其中的白人或黑人——但通常是白人拳手——練到最後決定開打,狀況便會失控。索力會任由他們打個兩回合,尤其是白人拳手看來會結結實實挨一頓拳時。
海密與我第一次來時,索力讓我跟一個雛量級的職業拳手對練,那人已經很久沒打進職業榜。兩回合後他停止這場練習。
「皮凱,誰教你打拳的?」
我告訴他橘皮耶的事,但沒有說細節。
「小子,下一次你看到他,告訴他我向他致敬。」
「他死了,索力。」
索力的大光頭側向一邊:「嗯,那他可沒有白死。小子,他給你打下近乎完美的基礎,你利用擂臺的技巧像個魔法師一樣。」
「謝謝你。」我說,不太知道還能說什麼。索力·葛曼是最棒的教練,他過於大方的稱讚讓我緊張不安。
「慢點兒再謝我,小子,我們有很多工作要做。你的左手需要多一點兒元氣,右手也不是多有力。跟其他業餘的一樣,你只想找機會得分,你的手抬得太高啦。你動作夠快,可以把手擺低一點,給拳頭多點力量。我們會給你增重,鍛鍊你的上半身。當然,知道你可以打出不錯的左右拳組合,還蠻讓人欣慰。在我完成對你的訓練之前,小子,你將變成南非唯一會打十三招的非職業拳手。那可是能讓觀眾鼓掌的精彩表演,就跟嘴吹口琴、腳踏低音大鼓的一人樂隊一樣。」
我很驚訝,索力·葛曼只看了我打兩回合,竟讀出那麼多東西來。不過他說得很對。到聖誕節假期時,我已經是進步飛快的拳擊手,雙手強而有力許多。那年十二月我們跟往常一樣打東特蘭斯瓦錦標賽,史密特隊長對我的改變不可置信。冠軍賽在巴伯頓舉行,似乎全鎮都出來看我比賽了。我母親留在家裡,但祖父與老博、包思沃夫人、波斯坦小姐與老波斯坦先生都坐在擂臺邊。後來波斯坦小姐告訴我,每一次我捱揍,老波斯坦先生的臉就抽搐一下。而老博現在已經是觀賽老手了,總是假裝眼也不眨地照單全收。
我獲得錦標賽最佳拳擊手的獎座,比賽完我與祖父走路回家,包思沃夫人開車送老博回小屋。我們抵達大門,祖父拍拍我的肩膀:「我這輩子還沒感到這麼引以為傲過,小子。」他說,然後為了要掩飾尷尬,他從白色亞麻外套口袋裡掏出菸斗。
放假後我回家待一個禮拜。從約翰內斯堡來的火車在上星期六早上九點抵達內斯普路,通常我會繼續搭車前往卡普木登,在那兒等到下午,再搭上開往巴伯頓的小引擎火車,火車於晚上八點左右氣喘吁吁地爬進鎮上火車站。但是那天葛特在內斯普路車站的站臺上等我,我有點驚喜。
「啊,老天,因為有個妨害治安的白人醉鬼用鐵鍬柄攻擊某個監獄犯人,所以我們得送些公文來這邊,史密特隊長就說順便開車去載皮凱好了。」他伸出手,「老兄,過得如何呀?」
回巴伯頓的路上,葛特告訴我老博遇上山上一場大雷雨,得了肺炎,在醫院待了一整個禮拜。「他看起來老了,皮凱,我想他很快就得回老家了。」
我嚇著了。「他是強悍的老山羊,我告訴你,他會沒事的。」我說,聽起來比較像是自我安慰而不是回答。
「是呀,他是很強悍,但是老傢伙一定有八十五歲了,可能更老,他不可能永遠活著,老兄。」
「嗯,至少他還在爬山吧,那可是很不容易。」
「生病之後就沒有了。他會說要去爬山,說等你回來一起去。但我不知道,老天,我覺得他快了。我告訴他我隨時可以派一隊人來整理仙人掌園,但他說他還可以處理。不過我不知道,老天。」
我什麼也沒說,喉頭鯁著一大塊東西,前方的路模糊了。光是想到我從學校回家,而老博卻不在,就太讓人難過了。
「你們家那兩個卡菲爾女孩把他當酋長一樣照顧,一有空就待在他那邊,每天送食物過去,甚至還幫他刮鬍子。」
老博是我認識的最獨立的人,我馬上知道葛特沒有亂編故事。如果迪與達得幫他刮鬍子,那他的手一定抖得很厲害。
迪與達固定用我買給她們的那架勝家縫紉機,為當地一些家僕縫棉布被單,做些小生意。我母親與瑪莉教她們剪裁衣服、鎖紐扣洞,然後用手縫邊。她們學得又快又好。我意外得知迪與達用她們縫紉賺的小錢照顧老博,因為他已經再也無法教小女孩鋼琴了。後來只要我有能力,便會為他寄錢給她們。學校銀行有固定的收入,一禮拜我大概可以有一鎊,海密與我有時會策劃一兩個詭計,老博有我與兩個女孩照顧,還算過得去。
我知道母親以為我會坐小引擎火車回家,便問葛特能不能送我到老博小屋前的路底。我把行李箱藏在樹叢後,爬坡往小屋走去。他在門廊前的暗影裡,坐在最喜歡的搖椅上。我想他一定是睡著了。但是他抬頭,看見我走來,有點僵硬地從椅子上起身,一隻手放在腰上,六英尺七英寸的身高几乎要碰到陽臺頂。他將手伸向我時,似乎有點搖晃。我跑過去,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後我再也剋制不住,猛力抓住他。
「拜託,老博,拜託你別死。」我啜泣。
老博與我鮮少表達情感。我們對彼此的愛如此強烈,像火焰在身體裡燃燒。但是現在我突然受不了了。一路上與葛特的對話混雜著此刻看見他站在那兒對我伸出手,像一縷煙一樣脆弱,那湧起的情感實在太難以承受。
他的手環抱著我拍著我的背。「那是當然的啦!我們沒有時間死啊,皮凱,山脈正綠著在等我們哪,還不到進入非洲水晶洞的時候呢。」
我放開他,他坐回椅子上。我仍吸著鼻子,用手背擦去眼淚。「你生病了,老博,葛特跟我說你生病了。」
「只是嚴重感冒,皮凱,沒什麼。」
「是肺炎!」
「對呀,沒錯,但有些肺炎嚴重一點,有些則輕微一點。我得的不算什麼,確定一種非常小的肺炎,一定是的啦。」他又從椅子上起身,「來吧,皮凱,我來煮咖啡。」
「瑪莉會告訴我狀況有多嚴重。」
老博雙手一攤。「瑪莉!好個傢伙!‘教授,你一定要把生命交給耶穌,時間不多了。你一定要在地獄之火的永恆詛咒與耶穌之愛之間做選擇。’我對瑪莉說:‘我想我可能會再多活久一點,小姐。’我想她相當失望。對呀,我想是這樣。」老博一邊給我倒了一杯濃濃的黑咖啡,一邊咯咯笑地說。他用兩手握住咖啡壺,以免自己抖得厲害。
我們坐在門廊上啜飲大壺裡的咖啡,老博的杯子只有半滿,這樣才不會灑出來。他用盡一切小伎倆想掩飾自己的衰弱。我們話不多,我看得出來老博很高興我回來了,感到自己可以給他力量。我們談論那個非洲水晶洞,老博覺得那是我們的大發現。
「皮凱,我們又在一起了,很好。聖誕節那天我就八十七歲了。」
「老博,你一定要活到我變成輕中量級世界拳王那天。你一定要活到至少九十四或九十五歲!」
我聲音中的急切讓老博咯咯笑。他從椅子上起來。「來吧,來看這個。它長得好大,也許我們這裡也有個世界冠軍。」
我們走到他的仙人掌園,老博仍然跟以前一樣高大,他的步伐似乎輕快起來。「下個禮拜我們去爬山,皮凱,好久沒去了。」
我們去了,大部分是沿著山丘邊緣走簡單的步道,但是老博似乎又找回了力氣。等我一月中要回學校時,他似乎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