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學期末回到家裡彷彿蛻去一層皮。小鎮的歡樂之處就在於它不變的本質。除了老博、包思沃夫人、波斯坦小姐、老波斯坦先生、監獄的大夥兒,當然還有我母親、祖父、瑪莉,特別是迪與達。當你走進店裡,便有人抬起頭隨口問道:「老天,又放假啦,皮凱?在大城市生活如何?你會在復活節音樂會表演嗎?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他們總是一口氣把話說完,並不是因為覺得無聊,不得不表示親切,而是因為小鎮裡時間感很薄弱,人們來來去去,並不感覺妨礙。我喜歡一切不曾改變的巴伯頓鎮,它給我一種歸屬感。現在戰爭結束了,軍營不再是鎮上經濟體的一部分,巴伯頓又回到它最喜歡的皮製老搖椅裡,沉沉睡去。就連監獄獄警似乎也輕易適應了這個社會,上兩個音樂會在演奏《天佑吾王》時,他們沒有離席。不過包思沃夫人告訴我,他們沒有起立致意,仍然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抗議。這讓《淘金場報》的漢金先生一如往常震怒,但這次他只寫了一小段文字發洩,不像以前一樣用上一則頭條或一整欄社論的篇幅。
包思沃夫人成了監獄大夥兒力挺的最愛。因著老博音樂會而升任上校的指揮官,決定大推監獄改革,並准許她為獄囚創立主日學校。她與指揮官商量,希望以「喬治王」作為獄囚進步的獎勵。基督教聖靈降臨會答應用教學來換取每個星期天十五分鐘的佈道時間,卻強烈反對拿菸草作為傑出學生的獎賞。他們的神不喝烈酒也不抽菸。然而最後他們不得不得出結論,神的大功很神奇,每當以「喬治王」作為鼓勵時,出席與用功的狀況就有顯著進步。為了得到一根獎勵的香菸,囚犯會用盡一週有限的時間來讀書,而成果是許多黑人出獄時已經可以閱讀、寫字,還會簡單算術。波斯坦先生,也就是波斯坦小姐的父親,把三明治伯爵基金改制成三明治基金會,已經有個嬌小的老太太給基金會留下兩千鎊的遺產。信件服務仍然繼續,放假時我會從傳教士那兒接手寫信工作,傳教小冊內頁又夾進瑪莉父親的菸葉,隨著每封信發放。事實上,學校放假時,給喬治王的信變得非常熱門,當然從來沒有一封真的寄出去。蝌蚪小天使回到鎮上,葛特發誓在那段期間監獄裡幾乎沒人惹事。在包思沃夫人的鼓勵下,葛特決定挑戰英語,現在已經說得蠻好。他與老博和包思沃夫人變得非常親近,老博小屋與包思沃夫人住屋的修繕都由他負責,他也確保查理的引擎持續運轉。每次我回到家都聽到一樣的話:「我告訴你,老天,只有口香糖與輪軸潤滑油才能勉強讓那輛老破銅爛鐵不解體。有一天我非得把它帶到懸崖頂,替它禱告然後推下去。可惜它一開始就沒法開上去!」不過在葛特細心溫柔的照料下,查理仍繼續轉動。
克里叩已經調職到比勒陀利亞,葛特則代替他成了史密特上尉的助手,他自己也很驚訝。後來他獲得下士軍階,現在是監獄的重量級拳手,並將在下一場冠軍賽中力拼冠軍頭銜。在內斯普路打敗葛特的巨人帕吉特,已經轉為職業拳手。
低草原區的拳擊賽已擴大範圍,現在稱為「東特蘭斯瓦錦標賽」,包括了一些比較大的城鎮,也讓巴伯頓藍調隊獲勝的難度提高許多。這場賽事通常在十二月假期時舉行,因此對史密特上尉來說,重要的是確定我仍可以隊員身份參加比賽。
學期中與阿非利堪學校固定的拳擊比賽讓我經驗更加豐富,但我其實仍渴望著橘皮耶的魔法教導,他知道要如何精進我在擂臺上的思考。達比·懷特與教官就像史密特上尉一樣,是誠實的工匠,橘皮耶則是藝術家,懂得要怎麼在擂臺上運用我的性格,我想念他不可思議的能力。
我覺得身為拳手自己並沒有成長。小提琴大師曼紐因曾說過,拉小提琴就跟用肢體唱歌一樣,橘皮耶有辦法讓拳擊給我一樣的感覺,每一拳都是完美的算計、時間、連續動作、精心控制的情緒與智慧的結果。如果我想變成輕中量級世界拳王,一定得趕快幫自己找到教練,他的想法要超越一般中學拳擊教練的思考層次。
假期間我每天都很忙。早晨五點半就到監獄裡練拳擊,史密特上尉會要我跟兩個孩子打三回合,通常是鼻涕鬼與雅皮,兩人都比我重,但也是唯一打得夠好、能跟我交手的選手。他們亟欲上場試試身手,打拳具備史密特風格,也夠強悍。我必須使出所有擂臺技巧才能遠離麻煩。第二回閤中間,史密特上尉會吹哨,臺上的人下場,換另一個上來。這表示他們每人只需打一個半回合,因此全都竭盡全力,準備挨幾拳揍,也準備好好揍我幾拳。史密特上尉相信這是讓我增進速度與保持敏銳度的唯一方法。
在監獄體育館待一個半小時之後,接著前往老博的小屋,迪與達會輪流送早餐來。我在七點抵達,屆時咖啡已經煮好,新鮮麵包也擺在桌上了,後頭的爐子上還有熱騰騰的煎蛋與培根等著我。老博畢竟還是德國人,他希望我準時在培根蛋煎好的時刻出現。女孩們很喜歡放假日,她們會用點心、大驚小怪的過度關心與豐盛菜餚寵壞我。老博總是宣稱,只要我出現他就會增加好幾磅。
老博與我坐在小屋的門廊階梯上用早餐,同時擬定週末的登山計劃。通常是重複攀登走過的山路,老博拿出舊筆記,討論上次我們爬那段路的情形,而那可能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們討論當時發現的每一株物種,有時甚至離開餐桌去勘查某種收集來卻遺忘已久的多肉植物。平日老博仍然得在施坦威琴旁教他的小女孩學生,因此長征只能在週末進行。但我很確定過一陣子後,他還是會這麼安排,因為針對他筆記的計劃與討論,就跟遠足本身一樣重要。九點時,他給我上鋼琴課,對我從韋爾斯王子學校音樂老師莫立普先生那兒學來的壞習慣直搖頭。「那個‘頗離譜’先生,你確定他教的是鋼琴嗎?」他搖著頭說,「我覺得他應該是教五絃琴的,對吧?」然後他利用剩下的假期時間,努力讓我的音樂技巧恢復到某種狀態。
我第一次彈《聖路易藍調》給老博聽時,本來期待他嚇一大跳。事實上,那只是個玩笑。他卻毫不驚訝,只是安靜點頭。「是呢,很棒。」我驚訝地轉過頭看他。「但是要彈黑人音樂,得出於你的靈魂,而不是腦袋,皮凱。」他示意我從鋼琴椅上起來,坐到我的位子上去,他開始彈那首曲子,跟海密的艾羅·迦納七十八轉唱片裡彈的一樣迷人。
「該死,老博,你從哪學來的?」這是我第一次在老博面前說粗話,但是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好啦,小聰明先生,韓地是誰?」
「聽起來像是廁所刷子。」我沒禮貌地說。
「這曲子就是韓地先生寫的,你居然不用心,甚至不知道作曲者是誰就想彈這首曲子!你會這樣對待貝多芬或巴赫嗎?不,我想不會。但現在小聰明先生竟然覺得彈黑人音樂是很容易的事。」
「抱歉,老博,我只是開玩笑,想嚇嚇你罷了。」
「你得彈爛音樂才嚇得到我,而不是把好音樂彈爛。」他輕聲說。
嚇到的是我,老博再一次利用這機會教我必須在批判之前先好好研究與思考。「老博,那種彈法你在哪裡學的呢?」
老博大笑。「好久以前了呀,對啊,我在北美寫第一本仙人掌書的時候,住在新奧爾良。我沒有錢,每天晚上就在一間名叫‘金拖鞋’的高階妓院裡彈十五分鐘的古典樂。店名就是‘金拖鞋’沒錯。我彈完後接著是個爵士樂團演奏,很快我們就聊起來,他們覺得我這個德國教授相當有趣,但是音樂可不怎麼有趣。會去那間妓院的有錢人,不懂貝多芬先生或蕭邦或布拉姆斯,但是他們懂黑人音樂。所以我教他們一點,他們教我一點。」他撫摸琴鍵,又彈了一些酒吧藍調音樂。「我就是在那裡遇見w·c·韓地先生,後來也遇見了艾羅·迦納先生。」
「你認識艾羅·迦納?」我向他大叫,「那個艾羅·迦納?」
「是呀,我想艾羅·迦納只有一個。」
「老博,拜託,拜託教我彈爵士鋼琴。」
老博大笑,然後學起美國人口音回答我:「想得美,皮凱。」
「老博,拜託!」
老博搖搖頭。「我不能教你我感覺不到的事情。皮凱,你一定要了解這一點。當一個人無法用手指去感受黑人音樂時,他也無法觸及黑人音樂的靈魂。」
老博恰恰解釋了我在音樂上無法更上一層樓的原因。橘皮耶知道我有成為拳手的條件,而老博知道我在音樂上的匱乏。
我在十一點鐘向老博道別,十五分鐘後抵達波斯坦小姐家。我曾提過波斯坦先生是個律師,與安德魯先生合夥,他有一幢兩層樓的大房子,開普荷蘭式sup(南非西開普省常見的建築形式,受荷蘭移民影響具歐陸風,特色為陡峭屋頂、白色的粉牆、奇異的山形牆和百葉窗。)/sup建築。一邊屋牆上爬滿了南美紫茉莉,鮮豔美麗的紫色花朵襯著白亮的牆,在正午陽光下刺眼得令人不敢逼視。接下來引人注意的是聞起來如剛修剪過的整齊草皮,就算是夏末,其他草皮都像乾草一樣被曬得褪去一層顏色,這裡仍是綠油油的。花園裡還有樹、熱帶灌木和一區赭紅色的美人蕉,當然也有一般的玫瑰等植物。但我所記得的似乎只有那刺眼白屋上潑墨般的深紫色九重葛、修剪完美的綠色草皮和花園某處水管嘶嘶嘶的噴水聲。
我會先花半個小時——或更短的時間,看我是否能撐那麼久——跟老波斯坦先生下一盤棋。他喊「將軍」時總是說同一段話:「不要覺得丟臉呀,如果上帝饒了我們,也許明天你就會贏了。」上帝赦免了我們,但我從來沒贏過。
然後一個穿著漿白外套的僕役會送來一杯牛奶與兩塊巧克力比司吉餅,我的最愛。然後我們開始上課。兩點時同一個僕役再送來一壺柳橙汁與燻腸西紅柿三明治,也是我的最愛。
波斯坦小姐堅持我得拿羅德獎學金去牛津讀大學,我們一起準備的知識遠多於通過大學考試所需。靠著她每週通訊與放假時的督促——尤其是拉丁語與希臘語兩科——以及學校特別為辛伯人設計的課程,就我這個年齡的消化能力而言,我所接受的教育大概是最頂級的了。
吃完三明治與柳橙汁之後我就沒事了,有時候整個下午我就與老博和包思沃夫人待在花園裡,或者到班羚飯店那兒,跟霍普金斯、史庫比等人打檯球,他們全都跟我一樣上了寄宿學校。雖然我一向處於受訓狀態,不能抽菸喝酒,他們卻會喝點啤酒、抽點菸,我們在一起時通常愛裝老成。
我開始瞭解,知識會讓人疏遠。一般時候我們談論橄欖球、板球跟女孩子。我們每天破壞那些小學同班女生的名聲,說她們現在一定早就做到不想做了,卻從來沒辦法跟她們發生什麼關係。能搞定女生的一定都是那些比我們年長的,像保羅·艾佛林罕與鮑伯·谷德黑等吉普中學的六年級學生,這兩人都參加橄欖球與板球校隊。
青春期一口咬定我們,來得又兇又猛,所有人張嘴閉嘴不離性幻想。但當我的內心不受性慾佔據時,想得跟別人不一樣。我猜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只是現在分歧才逐漸顯露出來。我不覺得高階,沒有什麼好比別人高階的。我的心靈似乎凝視著不同的知識風景。我敢說如果我不打拳擊也不打橄欖球,巴伯頓這些老同學一定不把我當一回事,只會覺得我是個聰明孤僻的怪物。
老博、包思沃夫人、波斯坦小姐與老波斯坦先生是我的啟迪源頭,但是成人的腦袋少了瘋狂、稀奇古怪的念頭,我想念與海密在學校每日相處時的唇槍舌劍。事實上,等我放完假回到學校,總是得花個幾天才能再回到反應靈活、伶牙俐齒的狀態。
「老天,皮凱,太多關於天氣、作物與今年是否會有蝗災的深刻討論,讓你的腦袋都糊塗了!」海密會這麼逗我。阿瑟頓、尿尿強森和蜘蛛老奸通常也會為了發表意見、分享知識而加入討論,在某個抽象的論點上與我們好好廝殺一番。
海密主張無論是多老掉牙的議題,只要討論的人夠厲害,都可以把它提升到智性辯論的層次。他告訴我們一個故事。一個住在俄國小鎮的小工匠,用蜂蜜塗麵包時,麵包突然掉到地上。他很驚訝地發現,地上的麵包居然是塗了蜂蜜的那一面朝上。「怎麼可能?」他拿著麵包跑去詢問猶太祭司與村子長老,「我們是俄國的猶太人,我在塗蜂蜜的時候麵包掉了,沒想到竟是有蜂蜜的那面朝上,這怎麼可能呢?猶太人哪可能這麼好運?」這點讓祭司與長老們想了好幾天,勤查經律,最後他們把小工匠叫到猶太教堂裡。祭司宣讀大夥兒的結論:「我的弟子呀,答案很明白。你的蜂蜜一定是塗錯邊了。」
這故事讓我們大呼太扯,但跟往常一樣,海密的意思很清楚:好的思辨對談本身就是目的,而因喜歡說話而交談,則是我們之所以為人的原因。
復活節假期,老博與我計劃了一趟兩天一夜的健行,目的地是某個我們知道的瀑布,位於馬鞍山步道過去約二十英里。瀑布不算大,但是它落下的地點是一處雨林,我們只去過一次,當時太晚沒法好好探查一番。那片雨林上頭的懸崖看起來頗有趣,老博深信可以在峭壁與巖架上發現一些多肉植物與不同種類的蘆薈。老博建議我們走這一趟時,我有點擔心,因為要穿過山脈走二十幾英里路,而老博已年過八十,超過幾歲沒人知道。但就算他跟棒棒糖一樣瘦,像老山羊一樣強悍,之前那次健行依任何標準來說仍是艱苦的一日行程。在筆記上他就如此記錄八年前那次健行:此次登山行程非常耗體力。
我提出異議,他用典型的老博邏輯來響應我:「皮凱,現在不去就永遠不會去了。我們的工作尚未完成,你看,我在筆記裡畫的地形圖說懸崖上有石灰岩。如果是真的,那非常少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也許發生了地理上的怪事,說不定哦?」
老博知道他激起了我對冒險的渴望,而且一想到可能找到某種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我便把顧慮擺在一邊,同意這趟旅行。
老博將星期五的小女生鋼琴課往後延,我們黎明出發,帶著睡袋、煮水罐和兩天的食物,還有防風燈、老博那把要用到八個電池的手電筒、繩索、一把小鐵錘以及一打長鐵釘,必要時可以用來固定繩索。那些鐵釘是老博離開監獄沒多久,葛特在監獄打鐵坊裡幫他做的。如今老博雖然想裝強悍,但已不再是從前那隻老山羊,這些裝備在爬山翻巖時可是無價之寶。
等太陽爬上陡坡,照耀整個德開普谷地,我們已經爬到山丘上,往山裡前進。小石堆與生草叢取代了蘆薈與荊棘叢的景色,地形轉成巖片險崖,那樣的地形就算在大熱天裡都可能出現颼颼冷風。一隻老鷹經常在我們頂上盤旋,似乎漫無目的,只是被氣流帶著走。我們停下來吃乳酪與餅乾當午餐,配罐裡的甜紅茶,接著在午後穿過馬鞍山步道,開始從另一邊下山。傍晚時我們到達老博在筆記裡記載的,雨林峽谷上方那座地形奇異的山崖。
我們在瀑布下的山溪旁紮營,瀑布在我們之上,像新娘頭紗一樣從遠處的山崖邊垂下。我選了雨林邊緣的山谷作為營地,頂上的岩石可以保護我們不受風吹。夜晚山上氣溫可能會降至酷寒,太陽下山前,我們開始撿拾木柴。忽然頂上傳來一陣聲音,接著便看見一群猩猩攀在那面奇異的懸崖上,在蝕入巖面的白色礦脈上跑來跑去。它們急促的叫聲迴盪著傳入紮營的峽谷。
老博拿望遠鏡對著懸崖說:「現在太暗了,不過我想明天一定能在上面發現一些東西。」
黑暗很快籠罩整個山脈。我們到達不到一小時,太陽便下山了,整個峽谷頓時陷入一片陰影,只剩一些餘光。我生起火準備煮晚餐,劈啪作響的乾柴升起許多煙,驅走了日落後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蚊子。我開始煮晚餐,老博去溪邊梳洗。我先切碎一顆洋蔥與兩顆西紅柿,放進煮水罐,再開啟一罐牛肉罐頭倒進去,用獵刀把所有東西搗碎混在一起,準備好等火轉弱些,便可以慢慢燉煮。我已經綁好兩個紅薯放在柴火下,等一下可以從餘燼裡挖出來當甜點吃。雨林首先轉暗,巨大的樹蕨輪廓逐漸模糊,沒入漆黑。一對綠色的蕉鵲高踞羅漢松上,在歸巢前發出最後一次叫聲。接下來,營地所在雨林邊緣的山谷也黯淡下來,光線漸弱,模糊了岩石、木叢與樹林。最後高聳山脊之上的天空拉起一片黑幕,釘上亮星。遠方瀑布沖刷傳來的水聲似乎強調了沉寂。夜裡老博說話很安靜:「從來沒有人為非洲寫過一首偉大的交響曲,甚至連協奏曲也沒有,為什麼會這樣呢?」
他並不期待聽到回答,因此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