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年級裡頭年紀最小的孩子,但隨著接踵而來的事件,大家都看好我在韋爾斯王子學校的光明前途。拳擊比賽獲勝讓我在一年級住宿生裡成了英雄,他們因為賭我贏而小有進賬,高興地變成我忠實的擁躉,總是不斷跟其他任何一個願意聽故事的男孩敘說比賽過程,每說一次就誇大一次。下兩場比賽是在校外打,那兩場我也贏了,那些住宿生也再一次分得好處。雖然對於這兩個對手我們並沒有足夠的資訊,但相較來說也不困難,因為他們都曾敗在傑登暉手下。我們放手用優渥的賠率讓那些下注的阿非利堪人支援自己的拳手,結果把兩場比賽都變成了小賺一筆的機會。
說起這兩場比賽,尤其是聽海密重述,扯得就像古羅馬戰士決鬥一樣,比起來第一場跟加尼·傑登暉的比賽簡直就像小兒科。等到下一場主場比賽時,學校體育館只剩下站位,而五十個現身的非洲人被迫得站在大凸窗外觀賞比賽。
學校群眾很高興我贏了,而且還是場簡單獲勝的比賽。對方選手非常具有侵略性,不惜一切要擊中我。據說他贏了頭三場比賽,都不是靠判定得分勝的sup(拳擊中對手沒被擊倒時,才需要按得分多少判定勝負。)/sup。但在第一回合他竟三次毫無防備地向我衝過來,但我也讓他重重跌坐在擂臺中央三次。要贏比賽只要擊倒三次即可。之後當我們的輕重量級選手丹尼·波金宏也在喧鬧興奮的場子裡以得分取得了勝利,學校更是保住了面子。
海密與我開始編寫一本名冊,包含了所有比賽過的對手,每個重量等級都有。比賽時我會跟他坐在一起,描述對方如何與我們的拳手對打,他的步法與風格,擂臺技巧的弱點或優勢,以及他在擂臺上的性格。我會指出那些掌控自己打拳空間、有如把擂臺當自己家的拳手,以及那些似乎在借來的空間裡打拳的拳手。我們把勇猛的鬥士跟拳擊手區分開來,記下那些輕易讓別人眼睛掛彩的人。海密還記下比賽中的每一拳,多少拳,什麼拳。筆記最後則是我對整場比賽與拳手的總結,標註他最喜歡打哪種拳,以及一場比賽中他打了多少拳。拳擊手在登上擂臺前都得過磅,海密記錄他們的體重,跟下次登場時做比較。我們把這些都寫在一本皮革裝訂的大記賬簿裡,封面有燙金字型:「勒維氏地毯百貨,比勒陀利亞教堂街一百二十六號。專為王子定做的地毯。」每一次有選手跟韋爾斯王子學校比賽,海密便會用他早熟乾淨的筆跡把對方的檔案加入這本筆記。
海密很快便抓住拳擊的精髓,相當驚人。我差不多能記下每一個拳手、每一分鐘的細節,而海密也很快培養出不可思議的眼界,他能預測拳手下次上場時將使用什麼方式比賽,靠直覺正確無誤地指出對方的弱點,因此我們可以利用這些資訊幫我們的拳擊手做賽前準備。當然,這些資訊也讓我們可以在贏面大的比賽前定賠率。我們的生意逐漸成長,儘管韋爾斯王子學校常輸,我們提供的賠率都還在能負擔的範圍內。然後,每隔一陣子,我們通常就能靠一兩場勝利來大賺一筆。
第一年過去,我們已經跟每個學校都打過兩次,而我仍然立於不敗地位,於是很難有人願意賭我輸。阿非利堪學生不是笨蛋,我們必須為對手提供更好、更吸引人的賠率。從某種程度來說我們已經在冒非必要的險,我也開始感到壓力。第二年結束前我又與傑登暉比賽。如果傑登暉打敗我,賠率是一賠二十。而最後我只以得分險勝。
等到我們三年級時,隊上年輕的選手開始贏得比賽了。但海密,我曾告訴他我的野心是要拿輕中量級世界拳王,他卻沒有意願繼續開賭盤生意了。
「該是退場的時候了,皮凱。做生意有兩個重要原則,知道何時進場,何時退場。這兩者之間,知道何時退場更是重要。我們有更大尾的魚要抓。」
我很高興這兩年來有固定的零用錢收入,一想到要再過窮日子就不是滋味。「更大尾的魚要抓,是什麼?」
「我知道才怪呢,」海密說,「但是一定會有,做生意就是機會與金錢。如果你有資本,機會就會來找你,準得跟明天是星期二一樣。」
頭兩年我們存了不少的錢做莊家,賺的錢一半都成了資本,現在那些錢正放在巴克萊銀行永村分行生利息。
而我有了主意:「海密,我們銀行裡有五十鎊,利息百分之二點五,並沒有多少。我是說一年多一鎊,當然很好,但並非驚天動地。」
海密大笑:「不久之前還有人——」
我打斷他的話:「是,我知道,一鎊是很多錢,我從來不曾有過那麼多錢。但是聽好,星期三與星期六發零用錢,但到了星期二與星期五,每個人已經窮哈哈了。」
我們坐在板球場外圍橡樹下的涼椅上,海密警覺地跳起來。看得出來他不高興。他靠近我,抓住我兩旁的椅背。「皮凱,你瘋了嗎!你還不懂嗎?我是這裡唯一的猶太人代表,他媽的你覺得那些紳士基督徒會怎麼說?借別人錢!我?天呀,皮凱,我在這間非猶太學校受教育的目的就是要移除猶太性格的一些汙名。我來這裡是要學政治操作,變得圓融完美。我早就具備好幾百年的高利貸訓練了!」
「銀行都是這樣,不是嗎?」我回答,「如果你想跟銀行借錢,就得恭恭敬敬地坐在那兒,而他們甚至根本不必先賺資本。老百姓為了爛死人的百分之二點五利息把錢奉上,但他們轉身就用百分之七的利率借給你。這難道不是高利貸嗎?」
「皮凱,你不懂。銀行做的話叫生意,猶太人做就叫剝削。」
「我瞭解了……所以猶太人不能開銀行?」
「當然可以,歐洲鼎鼎大名的羅斯切爾德銀行就是猶太家族產業。羅斯切爾德家族是法國與英國最有名望的家族。」
「是呀,我知道。」我說,「十九世紀末,他們在德國的美因河畔法蘭克福開始做借錢生意!」
「天啊,皮凱,我不需要這麼做。要賺錢還有其他方法,你等著瞧。」海密顯然很沮喪,「這期間你要零用錢可以從我們的資本額裡借。」
「你不需要這麼做,但我需要。我不會動用資本額,我要自己賺。如果我讓你不舒服,海密,我很抱歉。但是為了要撐住我們的賭盤事業,過去兩年我已經爬上擂臺二十五次,現在該你了。」
海密放開涼椅直起身子,雙手在身後交握,彷彿準備要向我說教。
「皮凱,你知道我到底為什麼會來韋爾斯王子學校嗎?」
他沒有等我回答便說下去:「讓我告訴你。當韋爾斯王子,也就是後來的國王,來比勒陀利亞的時候,紅十字會替他舉辦了一場接待會。我老頭提供紅毯給他們,條件是,免費紅毯換一張邀請函。他站在隊伍裡,王子跟他握了手。從此他就陷了進去。好像他摸了全能大神的臉一樣,他成功了,攀上了社交頂峰,他終於是個紳士了。一個帶著濃重波蘭腔的紳士,但還是紳士。他把地毯從紅十字會拿回來,補了一大筆錢,把地毯鋪在家裡的起居室。我這輩子每天至少要聽他說一次那塊他媽的地毯。‘王子哎,親腳走在這塊地毯上,我兒啊!’」海密模仿道。「當他在報紙上讀到約翰內斯堡有個韋爾斯王子學校,而王子決定要在學校的戰爭追思會上獻上花圈,他就決定自己若有了兒子,一定要把他拉拔成完美的英國紳士……更正,是完美的‘猶太’英國紳士。這間學校,還有接下來的牛津大學,將把我打造成繼小摩西躺在莎草籃號啕大哭之後,家族裡最受尊敬的人。皮凱,我告訴你,如果要他給所有教室與三棟宿舍鋪免費地毯,只為了讓我進這學校,他還會覺得真划算呢。」
「你的意思是,如果開始當放款人,就會他媽的毀掉這一切嗎?」
海密笑了:「對啦!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嗯,那好,那我們就叫銀行。聽著,海密,這點子符合我們對生意的一切考慮,風險小又好控制——我們的債權人要拖欠借款很難,對不對?我們不用出藉資金,收益合理又規律。就像老博會說的:‘沒問題的啦。’很完美又很誠實——嗯,算是啦。」
「如果我說不要,你怎麼辦?」海密問。
「我會很難接受你的答案。現在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那個教我拳擊的人是個混血雜種,任何人都說他是壞蛋。他待在監獄的時間比在街上的時間多,就任何一種社會人渣的標準來說,他都是最糟的累犯,撒謊、詐騙、搶劫。他被揍的次數更是比你我有熱騰騰早餐吃的次數還多。他是終極的廢人。世界就是這麼看他的,他們對他的評價也是如此。」
「你說的是橘皮耶,對吧?」海密說。
「是。嗯,橘皮耶是我交過的最好的朋友。他為我而死。一個叫波曼的獄警拿兩英尺長的警棒戳進他的屁股,造成他直腸出血死亡。橘皮耶只要承認是我把囚犯的信件帶進監獄,就可以救自己一命。但他沒有。我從來不在乎他應該是怎樣的人,我把他看作是我這輩子所認識的最棒的人之一。老天,海密,一個人做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怎樣的人!」
我們的生意叫「住宿生銀行」,後來大家只以銀行相稱,馬上便獲得成功。利息是一週百分之十,借款不欠過兩週。兩週時間已經夠讓那些財務吃緊的孩子寫信回家要錢了。我們在學校的三年裡,從來沒有一筆呆賬。好笑的是,不只是住宿生,連非住宿生都認為銀行是重要的機構。更有甚者,海密之前擔心的事都沒有發生,銀行還替他之後的某些財務金融計劃打下基礎。我可以說這是「我們」驚人的勝利,但實際上海密比較像是真正的魔法師,我只是魔法師的學徒。銀行也成了我的零用錢庫,也是我個人自尊的主要來源。我已經解決了學業生涯中最大的情感問題,又沒有了金錢的負擔,現在可以自由向前衝了。
我們升上三年級時,低年級拳手在比賽中獲勝的狀況逐漸穩定,阿瑟頓與蜘蛛老奸也各在七場比賽中拿到六勝,阿瑟頓是輕量級,而蜘蛛老奸是輕次中量級。海密的木匙幫開始有了名聲,在阿非利堪學校裡大受尊敬。韋爾斯王子學校已不再是笑話,近來波爾戰爭經常是英國人獲勝。也就在那一年,我們終於擺脫掉那根木匙,取下紅白綠相間的褪色緞帶,換上別間學校的代表顏色。海密達到了他的第一個目標,他告訴木匙幫成員:「在我對紳士基督徒拳手的野心中,那目標只是大毛屁股上的一顆小青春痘罷了。」
在努力擺脫木匙的那三年裡,我在金山一帶的阿非利堪學校裡已成了聲名大噪的拳擊手。我開始長肉,到十五歲時已開始打雛量級。每場比賽,不管是在學校或是校外,都會吸引「那群人」來看。無論是搭巴士或火車到一百英里外比賽,或是在自己家裡比,總引來一樣多的非洲人。校內比賽從體育館移到禮堂舉行,這裡非洲人可以坐在禮堂後方,寬敞的走道把他們與白人隔開。夏天時興在戶外舉行比賽,擂臺通常設在橄欖球場。這種時候就算在種族歧視最嚴重的阿非利堪學校,黑人也可以觀賞比賽。他們與白人觀眾隔開。就是在某個鎮外的阿非利堪學校裡,我第一次聽見「隔離」一詞,用來形容那些黑人觀眾能坐的地方。此後我經常懷疑自己是不是見證了這個詞的誕生。後來這個字眼引申成眾所皆知形容種族迫害的說法。
這些戶外拳擊比賽通常六點開始,剛好是太陽要下山的時候,然後八點結束。那時高草原區仍有足夠的光線,擂臺上不需要燈光。在某一場比賽,我們發明了有名的「日盲技」,韋爾斯王子學校的拳擊手只要利用走位讓對手正對落日,他就會暫時看不見。點子是,讓對方動起來,等大意的拳手與夕陽成一直線,立即抓住那一刻給他一擊。如果拳擊手的步法夠聰明,這個簡單的技巧一場可以用五六次,通常可以多賺幾分,最後以積分勝。基督徒紳士對這個做法不感愧疚,畢竟這是波爾戰爭,沒人會求饒或寬恕。這點子是海密從電影裡看來的,某場戰役中,英國噴火式戰鬥機從陽光中出來給德軍飛機致命一擊。
「那群人」總是默默觀賞比賽。我一上場,他們不約而同發出溫柔、幾乎察覺不到的哼唱聲,音量漸強,屬於非洲風格的完美和聲。然後領唱者開始唱詞,內容大概像這樣:「他是我們夢時代的領袖、施魔法者和帶來智慧的人。」
「onoshobishobiingelosi!」那群人用和聲回答。
「他可以在露珠上跳舞不留下足跡,他跟蹤風的去向直到它吶喊自由。」
「onoshobishobiingelosi!」
「他出拳如同夏雷,他的閃電重擊對手!」
「onoshobishobiingelosi!」
「他像弦月一樣狡猾,像滿月一樣聰慧,難道他不是光明與黑暗之王,白日與夜晚之王?」
「onoshobishobiingelosi!onoshobishobiingelosi!」
「他將為大家獲勝,為所有人獲勝。在所有的部落裡,所有人都是他的人!」
「他會贏,他會贏,他會為所有人贏得勝利。onoshobishobiingelosi!onoshobishobiingelosi!onoshobishobiingelosi!」
但比賽一開始,黑人觀眾就不會發出一點聲音。我贏了之後,那個曾在我第一場比賽出現的高個子男人便舉起手握拳敬禮。「onoshobishobiingelosi!」他會大吼,其他黑人則默默離開。後來我聽說他們在比賽時絕對無聲,是因為不想讓對手說他們在為我加油,免得對方群眾生氣,藉口不讓他們觀賞比賽。事實上,那些非洲人的沉默很不尋常,反而經常讓我的對手焦躁不安。
海密很快便了解那些黑人觀眾的潛力,要他們以歌唱來交換進入韋爾斯王子學校看拳擊比賽的機會。這對他們並不難,因為大部分非洲人熱愛歌唱,這很快成了一種傳統。海密也說服達比·懷特把我的比賽往前移,也就是說,那些黑人觀眾留下來看完我比賽,仍有時間在九點宵禁前回到家。
學生父母與大眾逐漸前來觀賞夏日舉行的拳擊賽。阿非利堪學校為了吸引白人觀眾,也被迫做了跟我們一樣的安排。比賽是很熱門的活動,非洲人唱歌是一大賣點,我上場之前的合唱很快變成主要娛樂節目。
頭三年,沒有一個白人觀眾費心去問他們唱的詞是什麼意思,這也顯示了白人與黑人之間巨大的分裂。大家似乎覺得很奇怪,一個白人小男孩居然可以召集一大群黑人跟隨者,不過他們只是把這個現象歸功於我的拳擊技巧。傲慢的白人對非洲的深度一無所知。整個故事絕不會曝光,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知道他們唱詞裡的「onoshobishobiingelosi」可以翻譯成「蝌蚪小天使」。
很快地,在白人口中,「蝌蚪小天使」變成我的比賽名字。讓我覺得很丟臉的是,阿非利堪學校的孩子也開始這麼叫我。那個名字翻成英語後變得很蠢,後來更被那些反對我的阿非利堪人改成「小小天使」,有時甚至是「媽媽的小小天使」,我感到更尷尬了。
儘管人數不多,我注意到那些阿非利堪人跟那群為數眾多的黑人一樣,每場比賽都出現。只不過這群人來看比賽,是希望「媽媽的小小天使」或「卡菲爾人的小兄弟」在他們的選手手下不得善終。
相反地,「那群人」對「蝌蚪小天使」只有一種看法:我在為他們向波爾人戰鬥。持反對意見的阿非利堪群眾成了顯而易見的敵人,更激發了他們的熱情。他們的數量每週倍增,合唱也變得越來越繁複優美。為了公平起見,我得提一下,也有白人站在我這邊,一些阿非利堪成年人喜歡看我打拳,他們根本不在乎我是個紅脖子的。
我從來沒有輸過,但這紀錄並不如表面看來那麼了不起,其他學校也有幾個小孩處於不敗之境。對一個有才華的拳擊手來說,連贏個一百五十場比賽並非罕事。
我的心思全鎖定在一件事上,那就是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我滿腦子都是這想法,經常一再重申自己的決心,幾乎無時無刻不想到這件事。到最後若是輸了一場比賽,對我追求的目標彷彿就是一種退步,是我盔甲上的一道細痕。我唯一有可能輸的狀況,是遇上比我好太太太多的拳擊手——不只是比我有天分,受的訓練還要比我好。
我很少去想要贏得某一場比賽,而是培養贏的習慣。獲勝是一種心理狀態,會延伸到你做的每一件事,因此我發現自己在其他方面也會贏。
當我告訴自己,每一次勝利對輕中量級世界拳王的終極目標來說,都是一次小小的累積。我心中求勝的巨大需要,多少也觸及了許多十四歲小孩不太能真正懂得的反應。獲勝的需求跟拒絕主,拒絕我母親、法官、周遭的富家子弟,甚至我的無頭小蛇等事都有關係。當時我不覺得那是偽裝,現在我知道它是,我保護自己的方式是站在最前線,跑得非常前面就不會輕易成為受攻擊的物件。
老博與包思沃夫人曾教我如何思考。老博的一生全神貫注在微小的事物上,他的目光總是在尋找事物背後的重要意義。他知道大自然謹慎地守護著自身的秘密,也明白應先有好奇心才有準確的觀察。「一定要時常發問,是的,就是這樣,也許答案姍姍來遲,但如果你用頭腦與眼睛等待,一定等得到。」
橘皮耶教我在任何狀況下都要未雨綢繆,在災難來臨前先複習解決辦法。他的腦袋是一張緊急應變計劃網,總是預想最糟的情形,所以事情發生時他已經想好處理方式。通常小男孩天生不是悲觀主義者,不過他教導我懂得了習慣的價值,像消防演習一樣,當你排練一千次,危機出現時就能自動反應。
而在這一切之上,還有哈皮的名言:「先用腦,再用心。」勝利得靠智取,情緒會遮蔽理智,是天然敵人。我亟欲與別人分享情緒,但又害怕分享會暴露弱點,讓人有機可乘,於是孤寂油然而生。只有老博能毫無保留地知道我所有事情。
但就算是老博,在性啟蒙的閃電下也失守了。奔騰的性慾隨著青春期出現,導師們在我身上培養的能力,和那些我在不知情下用來有效保護偽裝的能力,都變得無用。本來控制良好的情緒突然爆開,像個脫下塑身衣的胖女士。他們教我的事沒有一樣可以幫我面對首次的性衝動,我從來不曾發現自己如此孤單。但這一次我試著壓住鍋蓋,不讓裡頭蠢蠢欲動的沸騰情緒淹沒自己。
每個早晨我「搭著硬邦邦的帳篷」起床。照學校傳統,我先去淋浴,把勃起當作鉤子來掛浴巾。男生宿舍幾乎沒有隱私可言,走到淋浴間的過程就是早晨戲謔玩笑的一部分。我加入那些一樣被青春期性慾擊中的男生群,看似歡鬧,但我知道我是裝的。在我希望永不造訪的內心深處,躺著尿尿鬼與無頭小蛇。在韋爾斯王子學校,割包皮再平常也不過,根本沒人會因此感到尷尬,但我卻相信我的老二是這一切麻煩的罪魁禍首。現在它的行為更是在我所能掌控的狀況之外!
家裡從不談性。拳擊隊男孩在討論時都只說「做那個」。據說鼻涕鬼差一點跟上尉女兒蘇菲·史密特做了,他在星期六看日戲時曾摸過她的胸部。而且有人暗示說他也摸過「下面那邊」。「你知道,那邊聞起來像魚的味道。」德比爾在我鼻子下搖著食指說。因此我不得不相信鼻涕鬼經歷了僅次於「做那個」的美好經驗。
實在很神奇,我聖誕節假期返鄉時發現蘇菲真的長了胸部。德比爾向我證實,她跑的時候胸部會晃個不停。我們都同意那是她想「做那個」的徵兆,而只有我們可以幫她達成願望。
依我對主道的認識,至少我知道如果自己有幸跟蘇菲做那個,便等於犯了俗世之罪。在鼻涕鬼觸感供詞的震撼下,我們把蘇菲的名字改成「沙發」,期待我們將會在她上面做的一切事情。
但事實上,我坦然承認,就算在我青春期腦子裡全是肉彈時,也很清楚自己根本毫無機會趴在蘇菲身上。我也知道母親熱切支援的主不會勉強接受因做不到才得以保持的純潔。腦子裡犯的罪,不會因為是由想象力的薄紗織成,就比較不罪惡。我的狀況很令人絕望,儘管身為罪人,我每日仍以驚人的頻率在腦袋裡犯罪,而且不只在腦袋裡——還有在緊閉的廁所門後,我總是不斷幻想與蘇菲·史密特做那件事。
我不是重生基督徒的事實,竟讓我覺得練習剋制更顯重要。這事變成一種角色的試煉,但我每天都失敗,有時一天甚至兩次,更別提夜晚了。我試著把次數壓到最低,每一次結束後便承諾自己一定痊癒了,而這將是我最後一次打手槍……哈哈……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通常,一小時內我又會回到廁所。無論我多努力要矯正邪惡的想法,讓自己專注在其他事情上,我的帳篷總會在白天最尷尬的時候豎起,我就得溜出去尋求發洩。
麻煩是,海密似乎完全沒有被青春期的性慾之雷擊中。晴天霹靂的慾念讓我每天都犯罪,深受自責之苦,他卻好像毫髮無傷。他跟一般學校男孩一樣說髒話,但用詞從不像那些好色分子一樣大膽猥褻。並不是說我也屬於那群大嘴巴愛幻想的人,我的性生活是秘密,總是偷偷摸摸。但那些人大聲宣稱他們想跟《君子》雜誌裡的賭場名模做的事,總是與我的感覺不謀而合。蜘蛛老奸、阿瑟頓與尿尿強森也深受性慾所苦,儘管我確定他們狀況沒有我糟。而相對地,海密似乎像個太監一樣平順地航過青春期。
我不想再討論這個。不過那是一段尷尬的時期,因為它毀了我小心建構起來的存在,也強迫我去思考生命中的其他方面。
青春期的痛苦過去,我瞭解自己逐漸成熟的新身體也影響了我的想法。迄今我從來不曾質疑身邊成年人的動機,也覺得沒有道理去質疑那些他們認定對我是正確的傳統知識。現在,我開始看清自己的未來多半是由別人所計劃。為了保有打拳擊的夢想,我讓別人幫我規劃前方的道路以作交換。在他們眼裡我是贏家——而人人都喜歡助贏家一臂之力。我知道我夠聰明,能贏得更多燦爛耀眼的獎盃,這些榮耀加身,無疑會將我領向特權階級,幫我消弭門戶、除去障礙、提供地位;我將在權貴富豪之間一手傳一手,直到將我打造得無懈可擊,與他們相去無幾,可以晉身非洲白人社會的金字塔頂端,統治一無所有的廣大底層人民。
老博教我要珍惜身為異類的價值:異類是社會的獨行俠、思想家、一股探索的精神,能挑戰那些享有特權與權力的人。「一的力量」是勇於獨善其身,勇於反覆思索真理,且不受傳統或既得權力者似是而非的論調所矇蔽。
十四歲時我沒辦法看得那麼透徹,但是我出於本能瞭解權力會讓人入迷,叫人很難輕易放棄。人們為了握有權力,會扭曲事實,歪曲價值觀。我是非洲之子,當然也是白人,但仍是非洲孩子。黑色乳房曾哺育我,黑色的大手曾替我沐浴,搖我入眠。這些沉重的恩惠,讓我必須抵抗此刻那些訓練我的人所能給我的最終禮物——白人的力量。
我在海密身上看到同樣的孤獨。我察覺到他的猶太疏離感,瞭解他做的每件事情都帶有某種聰慧清澈的悲觀主義。儘管他需要我,他也知道自己終將獨自一人。雖然我們從來不談這點,但這共識打造了我們的友誼。我們本能地從對方身上學到,必須善用自身的力量,去追求與同儕不同的思考與行動。
獲勝開始有了新的意義。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仍在我堅決狂熱的計劃中,接下來幾年,在我訓練自己成為精神恐怖分子的過程裡,獲勝變成最終的偽裝。為了達到這個極少人瞭解的全新目標,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須表現得近乎完美,就算得冒著受傷吃苦的危險。
海密身為拳擊隊經理,則努力讓他的拳擊機器加速前進。到了三年級,等我們終於擺脫那根木匙,他已經準備好要大幹一場了。
每個禮拜我都會收到老博、包思沃夫人與波斯坦小姐寫的信。我很規律地寫信回家,但我想母親一定忙於裁縫而無法經常寫信。有時在老博的信底下會出現兩個大拇指印,下方老博小巧的字跡寫著:「迪與達印的。她們問現在誰幫你洗衣服,早上誰給你烤甜麵包配咖啡?」迪與達仍繼續每週為老博打掃小屋,他非常疼愛她們。老博來信談的是山脈與他心愛的仙人掌,我仍在學校音樂老師指導下繼續學琴,他卻從來沒在信裡提到音樂。我想老博知道我註定要做其他事。包思沃夫人會寫些小鎮八卦,她說神召會派了兩個會說四種非洲語的年輕傳教士來協助監獄信件服務。她仍是主管,不準神干涉給心愛的人寫信這項完美動人的事業。在她其中一封信裡提到大家很哀傷,很想念「喬治王」,而我離開之後信件服務生意變差許多。
三明治伯爵基金傳了開來,這是七個致力於南非黑人監獄更新計劃的團體,共同選舉包思沃夫人為主席。三明治基金會里許多早期成員,後來都成了黑腰帶運動的領導人物。「黑腰帶運動」由南非白人婦女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中期發起,反對黑人不公待遇與種族隔離政策。這個運動後來持續成為這塊悲傷土地上頭少數的自由聲音之一,向不敢面對公義與那群人痛苦呼喊的政權抗議。
波斯坦小姐決心要培養我的知識,堅持要知道我們正在讀哪些書,做哪些數學習題。事實上,她堅持要知道我所有的課業。我寫信跟她提起海密,她也把他當作收信物件,信的內容多半是一頁又一頁的問題與討論主題。最後她一定會在每週信件上給我們兩個各寫上一著老波斯坦先生的棋步,我們在校六年內從來無法打敗他。
每個禮拜的信件寄來時,海密老是大聲哀號,說那些問題讓他倒地不支。他總用手托腮,誇張地搖晃。「哎喲喂呀!」他學他奶奶的語氣說,「我自願來到紳士基督徒學校的原因是可以遠離猶太婦女,現在我居然跟其中一個在搞他媽的函授教學!」但就算是遠距離,波斯坦小姐仍有辦法激發人的好勝心,而她在信裡引出的興趣,讓我與海密將學校前段班的其他同學遠遠拋在後頭。
海密是第一個說出那句即將成為學校流行語的人。我們那時在上「芒果」寇貝特先生的歷史課。芒果食古不化,滿腦子自以為是高階知識分子的偏見,是個討厭的勢利鬼。他當時正在講授克里米亞戰爭與輕騎兵進擊。芒果之所以叫芒果,是因為他的頭呈橢圓形,柔順的金髮服帖在頭顱旁,還有尖尖的金色山羊鬍,整體看起來很像被人吃幹抹淨的芒果核。他雖然在南非出生,卻是公開的親英派,說起輕騎兵進擊時卡迪根伯爵的勇敢行為,他甚至溼了眼眶。
當時兩人都坐在教室後排,海密插嘴:「據波斯坦小姐指出,他的表現很可悲,少了掌握法國人的能力,也缺乏常識與對自己軍隊的責任感。」
空氣中有種目瞪口呆的沉默。芒果嘴巴半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
「據波斯坦小姐指出,拉格倫男爵根本就知識不足。事實上,他是個裝模作樣的老傻瓜。」
芒果寇貝特終於出聲:「據誰指出,勒維同學?」
「猶太函授學校的波斯坦小姐,先生。」我插嘴。整間教室響起一陣歡呼。
「閉嘴!全部馬上給我閉嘴!」芒果寇貝特大喊。班上同學很快竊竊私語又回到沉默。大家公認海密與我很聰明,因此芒果不敢不先為自己高階的歷史觀點辯護就處罰我們。當然事後留校幾小時是免不了的。
「我不太瞭解猶太人在克里米亞戰爭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我猜你的波斯坦小姐是某方面的歷史學者,也許知道的比金雷克寫的《克里米亞侵略史》一書還要多。」他拿起面前桌上的書高舉在手上,一邊念一邊瞥視書背上的字:「威廉·布萊克父子出版公司,愛丁堡與倫敦,一八六四年出版。我想這日期還蠻可信的,是不是?」
「可信個屁,先生。」海密譏諷道,全班又喧譁起來。
金雷克寫的《克里米亞侵略史》是我祖父的藏書之一,跟狄更斯全集放在一起,我八歲時便讀過金雷克寫的那兩冊書。據波斯坦小姐指出,金雷克的敘述很不錯,不過她也讀了俄國與法國的記錄,發現英國的官方版說法充滿侵略主義與狹隘的愛國主義,欲把錯推到法國人與土耳其人身上。英國總指揮官拉格倫男爵雖然能幹,卻經驗不足,居然以為卡迪根伯爵是個睿智且有領導技巧的人。波斯坦小姐、海密與我在書信往來中熱烈討論芒果說的那部書已有一段時間。
「據波斯坦小姐指出,」海密繼續說道,「金雷克受英國前陸軍部委託寫了這一系列書籍,這個出發點就不正確了。這本書再版了很多次,而一八六四年這版稍微修改過,是為第四次修訂版。第一次波爾戰爭之後,本來在發現金礦後遭英國併吞的特蘭斯瓦重獲獨立,更多說法出現了。這些歷史版本原意即是要重溫英國人的光榮過去,讓他們不會因為遭到一小群漫無紀律卻槍法精準的農夫打敗而意志消沉。據波斯坦小姐指出,這本書多噓捧而少史實。兩年後,就在第二次波爾戰爭宣戰之前,這本書又再版,當然又剛好可以引發英國大眾的激情,以女王及帝國之名在佔領的土地上進行更多的姦淫擄掠。」海密幾乎引用波斯坦小姐某封信裡的整段話,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都一樣。
芒果寇貝特平時如死人般的蒼白臉孔突然漲成豬肝色。「勒維,他是英國本島最傑出的歷史學家之一,你在質疑他的誠信嗎?」
「不,先生,」海密說,「是波斯坦小姐在質疑。」全班又鬨堂大笑。
「閉嘴!閉嘴!」芒果大吼,「我受夠了!」全班平靜下來,紅臉的芒果開始在教室前後走來走去。「克里米亞戰役的第一場奧馬之戰,英軍大勝俄國將軍曼西科夫,俄軍死了九千人,英軍兩千人!各位,這就是史實。」
我插嘴道:「據波斯坦小姐指出,拉格倫男爵幾乎是從奧馬一役開始就失去掌控大局的能力。他先從正面攻擊,隨即失控。此時法軍從河口爬上險崖,由側翼包圍俄軍,幾乎毫無死傷損失。」
「九千俄軍,兩千英軍!」芒果特別強調。
「三小時內死兩千人!」我回敬他,「而法軍損失不到兩百人。」
「而且俄軍根本就是沒受過訓練的農人,還以密集的縱隊迎戰,曼西科夫腦袋根本跟豆腐一樣。」海密說。同學被他逗得很開心。
芒果寇貝特繼續強調:「因克曼戰役,俄軍死亡一萬一千人,英軍兩千六百四十人!」他特別加重「四十」這個數字,凸顯他對事件數字的精準知識。
「據波斯坦小姐指出,拉格倫男爵在這場戰役中根本沒有直接影響。因克曼戰役被稱為‘大兵之戰’,因為每一個單位都被指派分攤一小塊戰場,士兵全得靠自己摸索。」海密回答。
「另一方面,俄軍則是由豆腐將軍自己下令領軍。」我沾沾自喜地說,全班又大笑起來。
「夠了,皮凱。」芒果說,不太高興兩面受擊,「我們還有一場戰爭要談,裡丹之戰。」
「啊,裡丹!據波斯坦小姐——」
「安靜,勒維!」芒果下令,「俄軍死傷數字不確定,但公認是英軍的兩倍。」
「英軍在裡丹死了五千人,拉格倫男爵再一次無能掌握大局。」我說,堅持他不可以在英軍死傷數目上打馬虎眼。
「拉格倫男爵當時已經病重,裡丹之役後十天便死於霍亂。不能把重大損失都怪在他身上。」芒果反駁道。
「你忘了提輕騎兵進擊,先生。」海密笑嘻嘻地說。
「啊,是的,卡迪根伯爵的輕騎兵進擊,是指揮誤會與口令錯誤的後果。」
「在腦袋裝豬腳的卡迪根伯爵指揮下,七百騎兵衝進死亡谷,死了四百人!」
「我不喜歡你的態度,勒維,卡迪根伯爵是英國貴族,不是中學男生耍嘴皮的物件。說到這裡,皮凱,曼西科夫是受人景仰的俄國將軍,也不是你幼稚的小聰明能及的。你們兩個放學後都到教師辦公室外面見我。至少該有人糾正一下你們面對歷史課的態度。」下課鈴響,芒果臉上的顏色褪去。我們要離開教室前,芒果又嘲諷地說:「讓我告訴你們兩個,英國能征服大半個世界,包括這個國家,可不是派些笨蛋指揮官到戰場上就可以辦到的。」
「據波斯坦小姐指出——」我們同聲說道,而海密把這句話說完,「——那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