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直到我第二次上寄宿學校才瞭解,所謂「生存」,是積極讓整個系統為你轉動,而不是隻想要活下來。

從上學第一天起我的夥伴便是海密·勒維。沒錯,勒維是猶太人,在韋爾斯王子學校很罕見。

我正奮力移動我沉重的行李箱,想把它搬下火車。「嘿!你呀!」我轉頭,看見一個男孩穿著跟我一樣的外套。他旁邊站著一個提著行李箱的黑人挑夫。「如果你想練肌肉,去上艾特拉斯sup(艾特拉斯(charlesatlas):二十世紀初美國的健身名人。)/sup課程吧。」他示意挑夫幫我提行李,然後對我伸出手,「你好嗎?我就是那如假包換的猶太人。你是哪位?」

「謝啦。我的名字是皮凱。」我跟他握手。

「海密,海密·勒維。你姓什麼呢,皮凱?」

「就是皮凱而已,姓跟名都是。」我回答。

「皮凱·皮凱嗎?多奇怪。」

「不是……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只有一個名字,皮凱。」

我們一起走向站臺,海密停下來。「你沒有唬我吧?」

我嘻嘻地笑,但沒再解釋。「嗯,沒有錯,只有一個名字。」

我們繼續走下站臺,海密似乎仍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喜歡,一點也不復雜,公開、直接,看到什麼是什麼。」他幽默地小聲輕笑,「我啊,我可是揹著整個離散歷史的猶太人,全名海密·所羅門·勒維。你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猶太的名字了,又是國王又是祭司sup(海密·所羅門·勒維的原文為hymiesolomonlevy。「又是國王又是祭司」中的國王分指以色列王所羅門(solomon)與猶太祭司利未(levy)一族。hymie則是常用的猶太名,從典型猶太名字hyman衍生而來,但現今此名稱已帶有貶義。)/sup的,對一個父母靠假扮羅馬天主教徒逃過納粹大屠殺的小孩來說,是種不壞的保證吧。」

我壓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他看起來是好人。所有我認識的猶太人都蠻好的,像哈利·克朗與老波斯坦先生,當然還有波斯坦小姐。我在韋爾斯王子學校遇到的第一個小孩也是個猶太人,似乎是個讓人愉快的巧合。

我們預定要在車站與學校教官見面,我很高興有個伴。還沒見到教官人影,他的聲音先到了:「韋爾斯王子學校的新生!小跑步!」

「天啊,皮凱,你看看!」海密說。他指著一個穿著赭紅軍用外衣的高大男人,我們不禁站挺一些。海密很快用一把梳子梳理他上了髮油的黑髮,瞬間往上弄成高高的飛機頭,後面留了一小撮鴨尾巴。

我們不由自主加快腳步,提了兩個重行李箱的挑夫在我們旁邊小跑步。我們靠近些,看見四個穿著綠外套的男孩背影,他們在那個站得筆直的大男人面前排成一直列。男人把踱步尺夾在腋下,臉上半部完全藏在衛兵帽的閃亮邊緣下,唯一從帽簷下跑出來的,是上過蠟的濃密山羊鬍。在他外衣袖子上有三條中尉的金線,上方是一個金色皇冠。褲子則是黑色嗶嘰布料,兩側有紅色條紋沿腿而下,最底下是一雙像鏡子一樣光亮的黑靴。再加上搭配明膠領的白色襯衫與黑領帶,便是他的完整裝扮。

挑夫喘著氣將我們的行李箱放在站臺上一堆行李箱上面,很正式地伸出兩手從海密手裡接過小費領錢。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加入其他四個孩子行列,集中精神地站在學校教官面前。

我很累,渴望刷個牙,清洗一下從昨天至今臉上累積的灰燼與火車煤味。巴伯頓的火車在前一天下午四點啟程,小引擎拖著唯一一節車廂來到卡普木登,然後接上一列學校火車,連夜開往比勒陀利亞與約翰內斯堡。有好幾個小孩也要搭車回學校,不過我是唯一一個要去韋爾斯王子學校的。我得說,穿戴著長褲、漿領、外套、領帶與平頂硬草帽,讓我感到拘束,完全不合時宜。

送別儀式很盛大,超出任何人期待。當然我母親、祖父、瑪莉、迪與達都在,還有老博與包思沃夫人,老波斯坦先生與波斯坦小姐以及拳擊隊所有的小孩,他們看見我穿著制服,鼓掌鬼叫又吹口哨的。鼻涕鬼與德比爾假裝跌倒在地上,笑個不停,尤其是看到我的硬草帽之後。最後葛特只得告訴他們要守秩序,但我看得出來,他也覺得穿著了不起紅脖子學校制服的我看起來非常滑稽。但是真正的驚喜是監獄卡車抵達,整支監獄銅管樂隊從上頭爬下來,在站臺中央擺好臺子,開始演奏。

「皮凱,這是指揮官的點子。」史密特上尉說,「他想要給你一個盛大的歡送儀式。你知道他嘛,他可是非常以你為傲。」那一刻他似乎頓了一下,「我們都是呀,我也下了注,有一天你一定會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不要讓紅脖子學校改變了你的想法,聽到了嗎?」他捏了捏我肩膀,「你是很棒的波爾人,小兄弟,我們都靠你了。」

最後警衛吹哨通知所有旅客上車,我向每個人說再見,爬上車廂。迪與達和瑪莉都吸著鼻子,要不是我母親覺得自己要當瑪莉的榜樣,她也會一樣。老博把鼻子埋在他的紅色大手帕裡,抹個不停。警衛吹響最後一聲哨音,樂隊也吹奏起《現在是我們道別的時刻》。幾乎每個人都開始啜泣,我自己也哽咽到不行。

我記起上一次我搭上火車將某部分人生拋在身後,像小丑一樣踏著塞滿報紙的帆布仔幾乎要跌跤,而哈皮·葛諾華將我一把抱上階梯,向我解釋他自己也經常被那蠢東西絆倒。「不要擔心,小兄弟,哈皮·葛諾華會照顧你。」

現在我在這裡,穿著漿領、手縫的外套、長褲與打得老亮的鞋子。葛特教我如何刷亮鞋子,監獄刷法,亮到你可以在上頭看見自己的臉。小引擎發出的咻咻聲淹沒了樂隊的聲音,歡送群眾越變越小,我幾乎無法分辨迪與達是否還在揮手。我抬頭看著山脈,特別是玫瑰園後方的山,也是那天我因失去保姆而傷心欲絕跑上去遇到老博的地方。再一次,我獨自坐在火車車廂裡,邁向新的冒險旅程。

火車離開卡普木登,我躺在車廂裡的上鋪聽車輪唱了很久的「先用腦,再用心;先用腦,再用心」。彷彿哈皮·葛諾華也跟著我進入第二趟火車之旅,往成人時期邁進。夜匆匆經過窗外,火車呼嘯著通過某非洲村莊的炊煙,曠野中偶爾冒出針尖大小的暗淡的燈火。

有時火車在黑暗中對某個東西呼哨,我知道那個聲音會穿越大草原達好幾英里遠。「先用腦,再用心;先用腦,再用心。」最後亂鬨鬨的鏗鏗鏘鏘聲終於帶我進入夢鄉。

而今我們站在這個高大的老兵面前,他彷彿是從一次大戰徵兵海報中走出來的人,腋下仍夾著那把踱步尺。他從左邊外衣口袋裡拿出一本線圈裝小筆記本翻開,頭往後仰,抬高鼻子斜視我們每一個人。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不乾脆把帽簷推高一點,看得比較清楚。

「好啦,我的名字叫波特。波特先生、波特太太的波特,如果我家有波特太太的話,但沒有。感謝老天爺!我是你們的教官。我叫到名字就回答!」他吼著告訴我們這些事,聲音之大,彷彿正在對整個站臺的人講話。我看得出來身邊其他五個人都跟我一樣害怕。他瞥了一眼手上的簿子:「德拉庫!」一個臉色蒼白的金髮孩子舉起手。「不是用手,老弟!只有在想尿尿的時候才舉手!說:‘在,教官!’或只回答‘教官’!」

「在,教官。」德拉庫輕聲說。

「有活力一點,這傢伙,加點油吧!」他又瞥了一眼簿子,「阿瑟頓!」

「在,先生。」我旁邊的孩子大叫,我們都跳了起來。

「不要叫我先生!」

「在,教官。」那個蒼藍眼珠的金髮男孩說,這一次稍微小聲了。

「阿瑟頓?你有哥哥在我們學校嗎?四三年的時候?」

「那是我堂哥,先生。」阿瑟頓說。

「是教官!等我想當紳士的時候,我他媽一定會告訴你們。阿瑟頓,顯然你們家族所有的好頭腦都到了你堂哥身上。」

「是的,教官。」阿瑟頓說,他的臉像甜菜根一樣紅。

「他是校史上最棒的傳接鋒,四年級就拿到旗子。我希望你能跟上他的腳步,阿瑟頓先生。如果你辦得到,那我就可以原諒你這次失言。現在皮給我繃緊一點,老弟。」

波特教官又看了一下小筆記本。「皮凱!」

「在,教官!」

「皮凱?沒有名字,就皮凱而已?這是什麼名字,行行好告訴我!」

「大家一向都這麼叫我,教官。」

「嗯,恐怕不行。這不是受洗名,老弟,紳士應該至少有姓有名。前提是,如果他不是地主。你不是什麼地主或公爵吧,是嗎?」

「不是,教官。皮凱只是我的名字,波斯坦小姐寫信跟學校解釋過了。」

波特教官深深嘆一口氣,稍微彎下腰來,臉上掛著假笑:「哦,她寫了,是不是?嗯,那就解決了嘛,對不對?我是說,如果波斯坦小姐問起,我們就不能挑這種小毛病,說這位紳士的受洗名與姓氏是同一個,對不對?」

「我也不是紳士,教官。」我聲音顫抖。我知道我惹麻煩了,但是我想一次把誤會解釋清楚比較好。我旁邊的孩子咯咯笑,只有海密沒笑,他輕輕用手肘戳我。

教官起身站直,山羊鬍上蠟的末端看起來劇烈抽動。「我是這裡唯一可以不當紳士的人,老弟。」他宣告,彷彿這部分討論到此結束。「你的鞋子擦得很亮,很好,老弟,我想那是你的專長。」他輕蔑地說。

「萊德!」有銳利藍眼的黑髮男孩因為突如其來的注意力而跳起來。

「在,教官!是康寧漢萊德,教官,中間有一槓。」

教官看著他,意味深長地一嘆。「這位康寧漢萊德中間有一槓先生,這個雙姓有沒有搭配的受洗名啊?」

「有的,教官。叫喬治·安德魯·賽巴斯汀,教官。」

「嗯,你看看,這還比較像樣嘛,對不對,老弟?康寧漢萊德有三個受洗名,還有兩個姓,而皮凱什麼也沒有。你說是怎麼一回事?」逃過一劫的輕鬆感很短暫,那渾蛋準備再度出擊了。

海密用手肘輕輕戳我一下:「教官,也許康寧漢萊德可以分一個名字給皮凱?」他說。我們都轉過去看他,對他的大膽感到吃驚。

「你叫什麼名字呀,老弟?」波特教官輕聲說,但完全遮掩不住他聲調裡的恫嚇味。

「勒維,教官,海密·勒維。而且我不是紳士也不是基督徒,教官,我是猶太人。我老爸得拉各種關係才把我送進來。」他直視波特教官,臉上帶著率真的表情。

大家全笑起來,但是出乎意料,波特教官的脾氣並沒有爆發。他看著小簿子說:「勒維,在韋爾斯王子學校,每個人都是基督徒也是紳士。包括你跟皮凱先生。」他抬頭,「強森!」我們看向一個滿臉雀斑的小個兒紅髮男孩,他站在海密旁邊,嘴巴微張。「強森!」教官又叫一次,提高了幾分貝音量。那個張開嘴巴的孩子一定是強森,因為他是我們裡頭唯一還沒有被叫到名字的。但是他保持沉默,充滿恐懼地凝視著那個大個子男人。最後他要動不動地扭捏舉手。

「你要去尿尿嗎,老弟?」我看得出來教官對我們開始失去耐性。

「不,先生。」強森吐出幾個字。

「不要叫我‘先生’,你這個尿桶!」波特教官大吼。好幾個走在站臺上的人都停下來瞪著他看。「尿尿強森」的綽號便是這麼來的。

我對海密印象非常深刻。我從沒遇見過跟我一樣年紀的猶太人,或是就算自願想變成基督徒也沒辦法的人。我馬上知道我喜歡他。事情後來的發展是,海密變成我最親近的朋友,連同阿瑟頓、尿尿強森和「蜘蛛老奸」(也就是康寧漢萊德後來的綽號)這幾個,成為我的死黨。

教官開著學校的遊覽巴士,帶我們經過滿是摩天大樓的街道以及一個叫作希爾布勞的地方,我們跟著電車進入較安靜的郊區。我們在電車終點站與電車分道揚鑣,開進一個滿地落葉的地方,名叫豪頓。那裡的房子有修剪得完美無瑕的草皮與精緻花園,比我看過的花園都還大。遊覽巴士的頂端擦過街道兩旁的陰涼老橡樹,偶爾經過幾個推著嬰兒車的保姆,嬰兒車的大輪子甚至有避震彈簧。所有的保姆都穿著一樣的黑洋裝,圍著漿過的白圍裙,而所有的嬰兒車似乎來自同一間工廠。我不太相信象徵標誌,某種程度上我的生活總是設法把各式各樣的人混在一起,因此社會地位對我來說沒有太大意義。儘管如此,我仍感覺自己正進入一個帶有整套不同規則的全新世界。

我們轉進一個入口,通過一扇大門,鍛鐵的門上有三根鴕鳥羽毛與一頂皇冠的輪廓。我們繼續沿著一條兩旁有巨大英國橡樹的道路駛去。韋爾斯王子學校總共有三間宿舍。在往威靈頓宿舍的路上,我們經過綠寶石色的板球場,一根旋轉的水管正咻咻噴水,繞球場一圈。遠方校園邊緣,一幢小型的白色分館建築恰到好處地杵在白色柵欄裡頭,建築物後方種了一排巨大橡樹,再過去則立了許多組橄欖球杆,更遠一點,學校主建築的哥特復興式鐘塔突出於大樹之上。這似乎是完美的一流學校,但是我不太確定它對未來輕中量級世界拳王來說是否合適。

開往學校的路上,海密·勒維坐在我旁邊,開始解釋他的求生理論。他認為我們是怪物,他是猶太人而我只有一個名字。怪物,他堅持,總是被普通人排擠,其中最糟糕的是中產階級,英裔南非清教徒,這學校大部分人無疑就是屬於這個族群。我不太確定隸屬使徒信心教會是否讓我成為清教徒,但我同意他,我的背景大概與巴士上其他人非常不一樣。根據我之前上寄宿學校的經驗,我已經明白跟別人不一樣沒有益處。這一次我決定用自己的方式融入學校環境。我沒什麼好怕的,也很有信心自己在知識課業上不會輸給其他人,我該拿掉偽裝了。這一生我都讓別人替我做預備,我愛那些在知識上養育我、栽培我的人,現在在情感上,我得開始自己照顧自己。每個在我生命中知識部分佔有一席之地的人,都同意我需要的是獨一無二的個人教育,而那些站在體能教育那一邊的(主要是拳擊隊的朋友),則對精英式的紅脖子學校教育抱持懷疑態度。我在兩邊掙扎,從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只是改變偽裝適應環境。我一方面接受精英寄宿學校的教育,一方面又滋養自己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的野心。其實你不必太費力就可以瞭解,一所旨在教育中上階級紳士基督徒的學校,通常不會孕育出世界拳王。

我比較不注重知識部分,而專注在成為拳擊手的能力上。如果韋爾斯王子學校想叫我從輕中量級世界拳王的野心中醒悟,那麼它提供的知識補償便不足以刺激我維持下去。不過我不打算讓此事發生,皮凱再也不會偽裝了,我就是要當最好的。我還沒跟老博或波斯坦小姐討論這件事。再一次我孤單一人,一切都得靠自己獨立思考,因此當海密開始說要打倒組織結構時,我馬上知道他想的是什麼。

他給我一片薄荷口香糖,然後又開始說話:「我的理論是,要打倒組織結構,你得先全盤瞭解它。反叛是愚蠢的,與他人明顯不同只會導致迫害。唯一可以掌控組織結構的方式是從內部開始,也就是猶太人常用的方式。」

「但看起來這點似乎在他們面對希特勒時沒有幫助。」我說。我對納粹德國裡的猶太人所知不多,但波斯坦小姐曾告訴我一些,更說到其實老波斯坦先生對自己逃離納粹德國感到愧疚。

「啊哈,那件事不能相提並論。希特勒的納粹黨給德國猶太人帶來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畢竟你無法在一個一開始就排除你的組織內部展開埋伏,是吧?」

海密的論點不佳,我逐漸瞭解他太沉溺於希特勒對猶太人的迫害,有時候會矇蔽了眼睛,否則他在其他時候的論斷相當精彩。我一直不太理解為什麼他會如此熱衷於這段歷史,早在猶太人被監禁在貧民區,甚至在受到極端迫害之前,他父母便從華沙逃出來了。海密從來沒有受到真正的種族歧視,然而在當時的我看來,他卻有強烈的疏離感和罪惡感,花了很多時間假裝堅強來掩飾這些感覺。

老博把我訓練得很好,我不打算讓海密用這種亂槍打鳥的回答搪塞我。

「每個組織系統多傾向彼此互斥,不外是為了要拉攏某人或排擠某人。納粹黨排擠猶太人,希特勒的所作所為非常典型。沒有一個系統願意遭人埋伏或濫用,因此總是小心謹慎要排除那些可能會毀掉系統的人。如果就像你說的,從內部侵入是猶太人常用伎倆,那麼在面對納粹黨時應該也可以辦到。所以只能斷定猶太人沒辦法打敗希特勒,沒辦法打敗那個組織系統,結果便付出了恐怖的代價。這根本就不是個例外。」

海密嘻嘻地笑:「嘿!你能思考哎。我不習慣‘goy’也會思考。來,握個手。」

我接受稱讚並跟他握手,儘管我不太確定他的意思。「‘goy’是什麼?」我問。

「基督徒,非猶太人的意思。嘿,皮凱,我們可以做朋友嗎?我是指,真正的朋友?」

「當然!」我說,並不是很認真。

「你看,你不一樣。我現在知道了。我當然也很不一樣,我一向跟別人不一樣。但在這種學校裡,身為猶太人讓我更加不同。我覺得我們會需要對方。」

「要幹嗎?打敗組織系統嗎?」

「不,不是,是利用它。我有個預感,我們會是很棒的搭檔。」

我不確定他說得對不對。我仍有個問題。我擁有一切在組織系統裡成功所需要的身體與腦袋,但我缺少一樣東西:錢。我唯一可以不靠金錢而獲勝的方式便是獨來獨往。跟這種特別的紳士基督徒族群做朋友需要大量的資源,要往上爬你就得花錢,而唯一的方法就是逢迎拍馬。但如果那種事再次發生在我身上,就太可惡了。尿尿鬼仍在暗影裡,離皮凱僅兩步之遠。來就來吧,我再也不會為了獲勝而卑躬屈膝了。

更何況我其實本來就是個孤僻的人。除了老博和小時候的楚克爺爺,我從來不曾擁有過什麼搭檔,也沒有真正跟我同齡的好朋友。

「你確定真的只有一個名字嗎?」海密突然問。

「嗯,算是。你看,我一向只用一個名字。就是單名。」

「他們不會這麼簡單放過你的,你知道,組織系統無法接受這種事情。」

「它只得接受。」我回答,聽起來比真正的我還要勇敢許多。突然我渴望詢問老博,這種狀況下他會怎麼說,雖然我已經知道答案。老博只會說人有權利愛給自己什麼名字就給什麼名字。如果一個人揹負著不是自己選擇的名字,他接下來一輩子怎麼能感到自由呢?「我們得做我們想做的人。一定要的啦。」在我們謹慎全面地討論過這題目後,他會如此下結論。老博不會在重要議題上妥協折中,特別是「經由個人思考決定他到底是誰」之類的議題。

「我打賭你體育一定很好。我啊,很爛。」海密說。

「我還好啦。」

「你最會的運動是什麼?」海密迎合我問,「橄欖球?」

「不,我打拳擊。」

他在座位上往後一仰,大吃一驚說:「你什麼?」

「我是個拳擊手。」

「對,我想我聽到你說的是這個。為什麼呢?老兄,那運動根本是原始人在玩的。」

「這句話你要是說錯物件,可是會受重傷的。」我張嘴一笑。

海密用嘲諷式的恐懼回了我一記。「小心點,在法庭上,拳擊手的手等同於致命武器呀。」他開玩笑說,「我告訴你吧,我是個賭徒,你是個拳手,這又是另一個我們應該在一起的原因。」

「你賭什麼?」我問。

海密嘆氣。「我是個猶太人,大家都認為猶太人應該對錢很有辦法。所以猶太人要怎麼辦?他們不得已屈服了。我老頭有錢得要命,我需要什麼錢他都給。但是問題也在這裡,你懂嗎?我得賺自己的錢,這是才智的問題,不是貪婪。我不算是個賭徒,賭徒很蠢。賺錢只是一種讓我腦袋靈活的方法。你能瞭解嗎?」

「不行。」

「你有錢嗎,皮凱?我是說,你父母有錢嗎?」

「才沒有呢。我拿到獎學金才來的。我母親是裁縫。」

「嗯,那也是你不瞭解的原因。錢對我來說就像拳擊之於你,這是我與世界扯平的方法。對一個富有的猶太人來說,金錢就是武器。除非我知道如何自己賺錢,不然我是——嗯,毫無防禦力。」

我突然感到著迷。並非海密的金錢哲學是我問題的解答,儘管我知道主反對財富,並且肯定站在窮人這一邊。只是,嗯,老博與包思沃夫人與波斯坦小姐從來沒有提過錢,也沒說過它在大環境裡有多重要。學校寄來服裝清單時,我第一次被迫思考錢的問題。而我已經瞭解,在有錢人子弟就讀的寄宿學校裡當一個沒有錢的人,大概就是我未來學業的基本情況。

「你很會賺錢嗎?」我問海密。

「我想,跟你打拳擊一樣會吧。」

「你剛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夥伴,海密,錢是我得學習面對的東西。」

海密笑了。「一言為定,皮凱。」他伸出手,我們握手。

我是那種天性安靜的人,馬上可以適應任何環境。身為一個新來的男孩,我在最底層,但走狗屎運地被宿舍老大弗瑞德·庫柏選為他的小弟。他是全校的第二級長,也是第十五屆橄欖球隊隊長。這讓我瞬間比其他新生多了一點地位,他們都跟我一樣,隸屬於某一個級長或是宿舍學長。

當小弟不太容易,我們從清晨六點第一聲鐘響到晚上九點半熄燈,都得隨時準備聽命於級長與宿舍學長。沒有什麼差事可算是太欺負人,只要學長在他書房裡大喊一聲,所有聽到的小弟就必須趕快跑過去,最後一個到的新人得幹活兒。除此之外,每個小弟還有一份工作列表,被迫要替直屬學長工作。他得鋪床、擦學生鞋與橄欖球鞋,或在夏天時替他把板球鞋刷白、洗他的橄欖球衣。如果學長是學生軍訓隊的軍官,還得幫他擦亮武器帶與徽章、鋪好衣服、整理書房、跑公文、跑腿買零食。

我吃的第一頓苦頭是因為不小心挖掉了要送去給庫柏的奶油麵包上頭最小一撮奶油,至少,是從最小一撮開始。為了要讓挖掉的部分看起來平滑一點,我又用指尖挑掉了小小一兩撮奶油。等我到達庫柏的書房時,奶油麵包看起來有點變形了。

「你這個爛小渾蛋!你偷吃我的奶油麵包!」庫柏對我大吼。

「我的手滑了,因此我得把它舔掉,大概是這樣,先生。」我解釋道,不太想撒謊。

「狗屎!皮凱,你有沒有舔我的麵包?」

「沒有,先生,我只舔了自己的手。」

「關門,老弟。我們有很棒的方法可以訓練手滑。」庫柏伸手取下吊在門後的棍子。「你想你手滑了幾次?」他問。

「一次吧?」我抱著希望說。

「好,彎下去。」我彎下腰來,抱著膝蓋並抬高屁股。啪!「這一下打你手滑!」啪!「這一下打你油嘴滑舌!」啪!「這一下打你記憶力不好!」庫柏把棍子放回門後,指著桌上的麵包說:「吃掉!然後用你自己的錢給我買個新的來。」

我站在那裡看著奶油麵包發亮的咖啡色表皮與夾在中間的奶油。這是我第一個大危機:「我——我沒有錢,先生。」

庫柏轉過去面對書本。「用你滑不溜丟的指頭去找點錢出來。」他要我離開。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惹事的奶油麵包離開他的書房。每個星期三午餐過後與星期六早上可以去請領零用錢,不過這學期我什麼也沒有。今天是星期二,這代表了兩件事:沒有哪個小弟在一週這個時候身上還會有錢,而就算我可以借到錢,我也不可能還得出來。

我的屁股痛死了,但是焦慮讓我一點痛感也沒有。海密·勒維在通往六年級書房的走道底等我。

「天呀,皮凱,我在這裡都聽見了。那個渾蛋顯然轟爆你的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