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蛋了。」我告訴他,「我得再幫他買一個奶油麵包,但是我一塊錢也沒有。」
海密聳聳肩。「放輕鬆,老兄,我可以給你。」然後他指著我手上的奶油麵包說,「那是什麼?奶油麵包哎!」
我向他解釋事情經過。「抱歉,但我只能接受借,你得讓我做事還你。」我補充道。
「不要笨了,皮凱。明天拿到零用錢再還我就可以了。」
這是我第一次得承認自己怎麼樣也不會有錢。
「你是說什麼也沒有嗎?一塊錢也沒有?」海密顯然非常驚訝。他伸進灰色法蘭絨褲子口袋,掏出兩先令。「這裡,拿去。你可以等到離開學校前再還我。」
「狗屎,海密,那還要等五年。」
海密嬉笑說:「我是猶太人呀,別忘了,我們可是永遠不會忘記欠款的。」
「你也是個難搞的傢伙,勒維。省下你的兩先令,反正我只需要三便士。管他的!我乾脆去求庫柏原諒我算了。」
「什麼?然後再讓你的屁股爆開一次嗎?把那麵包給我,喏,拿著。」他小心拿起上半塊麵包遞給我,然後用食指把下半塊麵包中間的奶油撥到邊緣,在邊緣堆高,再伸手拿過上半塊麵包,輕輕用食指與拇指把兩半塊麵包擠在一起。他這麼做時,奶油就從邊緣擠了出來,說有多自然就有多自然。他把恢復原狀的奶油麵包還給我,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
「天啊,謝謝你,海密。我欠你一次,老兄。」我說,放鬆的感覺噴湧而出。
「不要謝我,皮凱。就是兩千年來持續被庫柏那種渾蛋迫害的經驗,才讓我聰明一點。我才應該謝他咧。」
這是我們第一次打擊組織,不過顯然真正動手的是海密,但我想兩人搭檔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把「新的」奶油麵包拿給庫柏之後,海密和我躲到廁所後面狂笑,肚子都快笑破了。接著海密拿出他的迷你棋組,我們大戰了一小時。我們的技巧旗鼓相當,我用多年來對老博棋譜的記憶加上還過得去的遊戲技巧,來對付他的狡詐。從一開始我們就加入學校頂尖的國際象棋隊,這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訊息,因為並沒有多少紳士基督徒擠破頭要加入棋藝俱樂部。
拳擊這件事有個問題。它不是學校主要運動,因此也不強制大家要學。全校六百多個學生裡只有二十幾個參加。體育館館長與英國軍方前重量級拳王達比·懷特已經把其中六個學生訓練成一支不錯的拳擊隊,雖然沒多久我便知道,我們只跟阿非利堪學校打,因為其他英國學校不參加拳擊活動。學校沒有哪個量級的拳手受過跟我一樣專業的訓練,或具有與我相當的技巧。教官也很熱衷拳擊,他與達比·懷特一起訓練拳擊隊。儘管校隊還有比賽,我加入的時候大家士氣卻相當低落。過去五年來學校只贏過六回合,近兩年更是一回合也沒贏過,遑論贏得比賽。校際比賽給最後一名學校的傳統獎品是一根巨大的木湯匙,匙柄上繫有學校代表色紅白綠相間的緞帶。那根木湯匙掛在體育館的樑柱上,已經開始褪色,它在韋爾斯王子學校歷史已相當悠久。
有時達比·懷特會看著那根木湯匙,帶點希望地說:「我不期待給學校贏什麼獎座,我只想擺脫掉那根又髒又大的湯匙一年就好。」
我告訴海密這件事,他馬上產生興趣。海密對運動的興趣是零,但他抗拒不了動腦的挑戰。「隊上其他傢伙身段如何?」他問。我得承認他們非常一般,老家那些監獄拳擊隊的孩子一隻手綁在身後都可以打贏他們。「教練達比·懷特如何?」達比·懷特不比橘皮耶,但他了解拳擊,當然可說跟史密特上尉一樣好。
「我想他有點喪氣,但是他似乎很精通本行。」我回答。
「你需要一個經理,我知道要找誰。」海密說。海密的優點在此,他從不吹牛,但是他絕對知道自己的優勢。這點激怒了大部分人,但海密早已準備好成為永恆的眾矢之的,他根本不在乎別人喜不喜歡他。「猶太人生存的主要原因就是迫害。如果沒有迫害,我們很快就會跟你們大部分人一樣心智低落。」他老是這麼說。
我問海密他打算要怎麼讓全世界最弱的學校拳擊隊變成一個常勝組合,他看著我,嘴角一度露出有點挖苦的笑容。「我們只需要一個冠軍就可以開始。一個一定能贏得比賽的可靠傢伙。其他的就簡單了。再來就只是妥善的管理,當你可以讓人們獲得期待,就能夠讓他們獲勝。」他兩手搭著我兩邊肩膀。「你在擂臺上贏過多少比賽,皮凱?」
「三十四場。」我回答。
「輸過多少場?」
「嗯——沒輸過。」我說,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百分之百!我這種賭徒最喜歡的莫過如此了。你會幹得很好。」
「這裡是高草原區,標準比我以前打拳的低草原區高很多。拳擊手遲早捱揍。」
「當然,當然。但是讓我們盡全力把那一天往後延。皮凱,我聞到錢了。」
「你的意思是整合成組織,我打比賽,你經營,然後讓我們成功,這樣嗎?」
「我喜歡反應快的人。」海密說。
達比·懷特與教官看見我練習時,看得出來他們極度驚訝。「你在哪裡學拳擊的,小子?」達比·懷特問我。
我想也沒想便回答:「在監獄,先生。」
從此達比·懷特一天到晚重述這段對話。我尷尬得要命,那卻變成他最愛的拳擊故事,只要抓住一丁點兒機會,便對其他學校的教練說起。
教官是拳擊隊裡的教練助手,他跟達比·懷特一起訓練我們,達比去當裁判時,便由他主事。他年輕時身為英國陸軍冷溪衛隊步兵團的衛兵,是個蠻厲害的業餘拳手,後來投到著名英國教練鬥區·荷蘭底下當助手,在倫敦南區的湯馬士貝克特拳館工作。鬥區·荷蘭是英國最厲害的止傷人,也就是現場即時處理選手傷口的人。教官聲稱自己從他那裡學到了止住眼皮出血的技巧。校際拳擊賽中,眼皮流血通常會讓比賽中止,這對比較厲害的拳手而言不太公平,因為他可能比數領先,卻因技術性擊倒而落敗。教官光用剪刀、棉球、腎上腺素與凡士林便可製造奇蹟。事實上,他的止傷技巧是海密的武器之一,他利用這一點讓拳擊隊在校際比賽中脫離最後一名的位置。
海密用最方便的方法讓自己獲選為拳擊隊經理:毛遂自薦。之前沒有哪個一年級男孩擔任過這個職位,許多主要運動,如板球、橄欖球、游泳、射擊,當然還有拳擊,總是從五年級男生中選出經理來,那些人不是運動員,但都以足智多謀著稱。因此經理又被稱作「智多星」,而有幸成為「智多星」的五年級男生,總是在接下來那一年成為學校級長。
然而,拳擊隊智多星則是全校的笑柄,因此似乎不值得聰明人來擔任。申請這個職位的常被認為是最沒有實力的年級,過去四年達比·懷特也拒絕了寥寥可數的申請人,那些人不以足智多謀著名,只是一些機會主義者。海密為了要讓自己擔任拳擊隊智多星,便對達比·懷特指出,他是學校高階棋隊隊員,夠聰明;此外,讓一年級生擔任此職,達比可以放心,接下來五年將具備一貫性,更有利於長程計劃。
海密的論點很有說服力,最有效的一點是反正我們再怎麼搞也不會比現在更糟,因此達比也許可以放手讓他一試。達比·懷特的手在白色長褲裡憤怒地撥弄著他的球球,約莫兩分鐘後答應了。達比沒將雙手放進長褲口袋裡逗逗他的睪丸,就沒辦法決定事情。越複雜的決定,那過程就越長。
我第一場比賽是以蠅量級選手身份上場,儘管我體重一百零二磅,仍算是很輕的拳手,卻對付一個比我重約十磅的孩子。那場比賽於學期開始一個月後在學校體育館舉行,儘管是主場比賽,大家仍興致不高,愛校精神並不適用於拳擊比賽。眾所皆知我們每次都輸,只有拳擊隊與那些被迫參加的一年級住宿生才會到場觀賞,看韋爾斯王子校隊選手被人揍肚子。私底下他們以「毛茸茸大猩猩雙拳攻擊」來稱呼這些一邊倒的比賽,像是「又是一場得分七比零的毛茸茸大猩猩雙拳攻擊」等。阿非利堪人與說英語的南非人之間仍存有相當惡毒的敵意,英國人依舊覺得自己高階許多。只有阿非利堪學校才打拳擊的事實,更是讓拳擊隊在學校地位低落,大家認為拳擊不值得存在於這間傳統優良的學校裡。穿著白長褲與汗衫、繫緊的褲帶上突著大肚子的達比·懷特,還有穿著旅館守門人花哨制服、夾著愚蠢踱步尺的教官,都被其他西裝筆挺、衣冠楚楚的教職員當作喜劇團看扁了。沒人真的說什麼,但你就是知道,那些靠體力的跟那些靠腦力的並不平等。
只有一小撮韋爾斯王子學校學生來看第一場比賽,體育館裡反而擠滿了對手學校的學生。那是一所名為「亥米卡」的阿非利堪中學,那詞譯成英語是「互助」的意思。互助中學在各種運動領域皆享有盛名,除了板球。據說它的拳擊隊是全南非最強的,在去年贏得南非校際拳擊賽的總冠軍。
跟我對打的孩子有一百一十一磅,差一磅就可以進入雛量級sup(體重在五十一至五十四公斤之間的拳擊量級。)/sup。我不在乎,反正我習慣與比我重、比我高大的人打拳,之前也跟看起來比他兇悍的小孩打過。但是海密有顧慮,這是我們第一次合夥,在賽前過磅的時候他看起來很擔心。
「十磅不是個小數目哎,那個叫傑登暉的小子好像很強的。」
「拜託,海密,他跟我們一樣是新來的,大家怎麼會知道誰強誰不強?下注的狀況如何?」
「很好,問題也出在這裡。我整晚在廁所接受那些互助學校來的傢伙下注,你一賠十,那個傑登暉一賠四。他們一股腦兒賭自己人贏。」
「那很好。你有沒有告訴一年級住宿生要賭我贏?」
「有呀,他們都很興奮。但是如果傑登暉贏,他們投入的錢根本不夠我們賠。天啊,皮凱,我一定是瘋了。沒有背景資訊真讓我情緒暴躁。我們沒有傑登暉的紀錄,也沒有你的。我們根本在瞎賭,完全是愚蠢的行為。」
「我們一定得從某個地方開始。就讓我們從彼此信任開始吧。」
「沒有惡意,皮凱,但下一次要先有背景資料才有信任。」這也許是海密對我說過的最重要的一句話。海密是哈皮格言的楷模,先用腦,再用心。從那時開始,這便是我們合夥生意的根基。
傑登暉的上半身很結實,我知道自己必須離他右手遠一點,在等待比賽開始的時候他自個兒模擬打拳,不斷揮出肩下的右直拳。
橘皮耶警告過我,有些拳手會在等待時模擬打擊,為的是欺騙對手,讓對方以為他們慣常打左拳或右拳,而事實則反。這做法是要在一開始幾秒讓對手大吃一驚,以亂其陣腳。我研究那個大個子,覺得他的模擬打擊不是什麼戰術,他太有自信,根本懶得耍花招。他先出左手,我發現他右手的姿勢太低,以至於沒有保護到下巴。他稍微開放的站姿表示他自視為鬥士。這種狀況下他會一出場便又快又猛,想要以一記好拳早早把我解決掉。
我呢,我總是「只坐在便壺上」,這是橘皮耶說的,指的是安靜地坐在角落那張小三角凳上,等待比賽開始。「什麼也不要透露,小子。」他曾說,「只要坐著看,仔細看。我告訴你,就算在拳手出拳之前,你也可以知道他很多底細,只要你仔細看。」
第一回合鈴響,我們互碰手套後,那個互助高中的孩子很快衝向我。他目露兇光,我感覺得出來他預計可以早早結束這場比賽。我遠遠便看見第一記左直拳,讓它擦過我頭側。開場拳若只差一點就擊中,通常會給拳手信心,馬上祭出類似的攻擊,而且第二拳比第一拳更用力,但無可避免也會讓拳手稍微失去平衡。第二個直拳接著出現,從我耳邊呼嘯而過時,他的右手掉到胸前,讓他的頭毫無防備。我切入,稍微傾身聚集全力,揮了一記右鉤拳,正中他的下巴。他失去平衡,又中了我一拳,重重趴倒在帆布上。那一拳不僅帶著我全身力氣,時間也抓得恰到好處。互助中學的觀眾倒抽一口氣,而我們一年級住宿生則是響起一陣狂亂的歡呼。
裁判開始讀秒時那孩子從帆布上坐起來。我不可能一拳便擊倒他,但是他很顯然已經被我擾亂。年輕人自尊心太強,無法倒在地上等讀秒到八,他跳起來瞪著我。我預計他會在我身邊繞一會兒,伺機用他的優勢體力朝我頭部實實在在來個幾拳。「你得先抓到我,你這個波爾渾蛋。」我想。裁判讀完八秒,擦了擦他的手套,告訴我們繼續打。
我顯然比對方靈巧,現在看著他的眼睛,我突然瞭解到,他認為剛才那一下只是意外,根本不打算機警一點打拳。他又衝向我,右手位置仍然太低,他看著我的下巴流露出準備攻擊的樣子。老天,他又要再開一次左拳了,我發現。橘皮耶一定會說:「有些拳手比書還好讀。但是,哎呀,老兄,裡頭的故事可是一點想象力也沒有。」
左直拳用力朝我襲來但偏了,差不多擦過我耳朵。我右拳越過他左手,打在他的左邊下巴上,但也偏掉了。我跟著用一記左鉤拳打中他的腹部,他重重坐下,屁股擊中帆布時短褲似乎彈了起來。我咒罵一聲,比賽中你沒什麼機會可以好好打一記右鉤拳,我居然沒有做對。儘管如此,這一拳仍打得不錯,而那記左鉤拳狠狠打進肋骨下面最痛的地方。
傑登暉又強壯又好勇,他等讀秒到八,馬上跳起來。裁判擦擦他手套,警告他再一次擊倒就代表比賽結束。我知道自己要運氣好才可能再有第三下擊倒,便決定該是比拳的時候了,讓他疲乏,刺拳、刺拳,再一記刺拳,伺機進入他左拳底,在他心臟下方連續祭出一串紮實的拳頭。這麼一來,除非他極度強壯,不然我可以讓他元氣大傷,然後在第三與最後一回合再給他來個擊倒。回合結束的鈴聲響起,我回到角落,發現達比與教官臉上都露出咧到耳邊的笑容。
第二回合我只是跟他比拳。他的拳法風格很活潑,我離他有點距離,偶爾朝他臉出拳,等他失去耐性。這一回合結束時,他一定了解到比賽時間正一點一滴過去,而他似乎決心要擊倒我,就算打過來時得吃我幾拳也無所謂。他朝我過來,雙手擺動,我想他估計我會閃開,便可以在角落攻擊我。但是我站在原地,用左直拳打他,讓他往繩索上倒。接著我用了橘皮耶的八連招拳法,兩下打頭,達陣得分,其中一下在他眼睛上方開了個傷口,一下則打在鼻子上。然後我又補了傷口一記,其餘的拳頭便落在他的心臟下方。第二回合結束鈴聲響起,我很驚訝互助中學的人居然為我鼓掌。
傑登暉沒有出來打第三回合,裁判檢查他眼睛上方的傷口,終止比賽。我以技術性擊倒獲勝,這是兩年來韋爾斯王子學校第一次勝利。
雖然每場都打到最後一個回合,我們仍輸了其他七場比賽,但那似乎不重要了。一向被視為水平不足的拳擊隊,已經好多年沒有用這樣的精神與決心參加比賽了。教官走來走去,露出滿嘴金牙,笑得合不攏嘴,並用幾英尺外就聽得到的低聲說:「太厲害了,絕對可以讓波爾人知道誰才是老大。」你聽到一定會以為我們贏了比賽。
互助高中的拳擊教練過來拍我的背:「小子,誰教你拳擊的呀?」他用英語說。
「我在巴伯頓學的,先生。」我用阿非利堪語回答。
他突然看起來有些沾沾自喜。「我的老天,我就知道,你太厲害了,不像英國人!我從來沒見過你這年紀的小孩打八連招拳法。現在想起來,我還沒見過哪個小孩打八連招。誰教你打拳的?」
「橘皮耶先生。」我回答。
「嗯,我希望互助高中能網羅他,我只能這麼說,老兄。」
「我覺得你不會真的想網羅他。」我回答,但他似乎沒有聽見。
「你是阿非利堪人,幹嗎待在這種學校?」他沒有等我回答便說,「聽好,我們安排讓你來互助中學,你可以跟自己人在一起,我們弄一個住宿獎學金給你。」
「我是英國人,紅脖子的。」我安靜地說。這輩子我第一次對某件事感到極為自傲。也許說自傲不對,但我等了好久才接受自己是個紅脖子的。
互助中學的教練看著我,似乎過了很久。「嗯,你打拳的方式不像英國人,不要拋棄你的族人,小子。英國人說阿非利堪語也不會像你一樣。我知道,我不僅是拳擊教練也是語言老師。」
「我是英國人。」我用英語回答,「真的,先生。」
「嗯,英國人,我懷疑全南非哪裡有個跟你同一量級的小孩能打敗你。前提是,如果紅脖子學校沒有把你搞砸。」
他突兀地轉身走到達比·懷特站的地方,後者正玩著自己的球球,看起來很高興。他們兩個一起看著我,然後達比·懷特臉上出現了一個所有權人才有的笑容。
我感到有隻手放在我肩上,我轉頭看見那個跟我對打的大孩子。他的左眼皮上貼著大塊粉紅色彈性膠布。「你好嗎?」他伸出手。「加尼·傑登暉。不傷感情,好嗎?你贏得光明正大,老兄。」他用英語說,帶著一口濃厚的阿非利堪腔。
「謝謝你跟我打這場比賽。」我用阿非利堪語回答,然後握了握他的手。
他對我咧嘴笑,看起來很高興我用阿非利堪語回答他。「啊,老兄,從頭到尾我不覺得我打到你,我從來沒這樣過。你教了我超棒的一課。你看起來像個小癟三,我原以為自己勝利已經到手了。」
我朝他嬉笑。「你才像大渾蛋,我以為我要被揍慘了。」葛特總是說贏家應該要高尚有雅量,何況加尼·傑登暉看起來是個好人。
「是呀,那可是大問題。我也有同感。」他又笑了,「你等著吧,我會在橄欖球場討回公道的。你打哪個位置?」
「傳鋒。對了,我的名字叫皮凱。」
「是呀,我已經知道了。我也是,我也是傳鋒。獻上我最好的祝福,皮凱。」他轉身走開,又轉頭摸摸下巴說,「天啊,你在第一回合開始就打了很漂亮的一拳!」然後轉身加入他同學的行列。
「是呀,再見了,加尼。」我說,很高興事情有這麼美好的結局。
傑登暉離開後,海密走過來。「如何?那個大猩猩要幹嗎?跟你要簽名嗎?」
「沒有。他只是說不傷感情,他會在橄欖球賽場上跟我再碰頭。」
海密笑起來。「我也會說不傷感情,我們發財啦!」他突然皺眉,「但是我們還是要恨那些渾蛋。」
「狗屎,海密,打完了就過去了!」我笑著說。
「對你來說可能只是場拳擊比賽!」海密指著那根掛在我們頂上樑柱的木湯匙,「對我,則是要擺脫掉那根木匙的開始!要達到目的只有學習去恨。」
我嘆氣:「海密,你得學著瞭解世界上有好波爾人與壞波爾人,跟其他人一樣。你不能把他們全部混為一談。」
「好波爾人都死了!」海密不屑地說。
「好卡菲爾人都死了,你剛說的是從這句話來的。」我說,責怪他說話缺乏原創性。
「是呀,那句也說得很對。」他可憐地補充。
「老天,海密,你是猶太人,怎麼可以說那種話!」
海密大笑。「我是非常難懂的猶太人。」他說,「皮凱,如果想贏過那些波爾人,一定要學著去恨他們。這種基本道理難道你不瞭解嗎?」
「狗屎!」
「是呀,的確。你說對了,是狗屎。」他看著我,然後又笑了,「但是看在老天爺分上,不要告訴別人。我們好不容易讓對方覺得他們會贏,對手並非無敵。」
他是拳擊隊上唯一沒有恭喜我的人,我很好奇為什麼。很快我便知道海密是全世界最厲害的說客,他可以給一個沮喪的拳擊手勇氣與精神,撫平他破碎的自尊,重建他的信心。海密將話語輕輕塗抹並按摩推入需要的人身上,彷彿神奇香膏。但是他只會為了已決定的目的這麼做,也只用在他認為不如他的人身上。他對我最多隻是輕拍背而已。海密認為我跟他同等級,他讓我分享他高人一等的智力,通常比其他人都還要多跳個兩三級。
「嗯,告訴我吧?」
「告訴你什麼?」海密問。
「多少錢?我們賺了多少錢?」
海密笑了。「夠你給庫柏買好幾百個奶油麵包,如果你還得幫他跑腿的話。我想我們每人各拿五鎊。」
「天呀,海密,太棒了!」
「這只是開始,皮凱,這一次我們賭了也贏了。下一次你比賽,我們要知道背景資料,儘可能知道對手的一切資訊。他每抓一下屁股,我們就要分析原因是什麼。賺錢絕不可以只靠機率。」
我獨自贏了互助中學之後,阿瑟頓、蜘蛛老奸跟尿尿強森馬上加入拳擊隊,還有其他十二個新男生。我們很快便看出尿尿強森手腳不協調,永遠不可能成為拳擊手。但阿瑟頓與蜘蛛老奸是天生的運動員,很快就跟上了。海密稱這些新人為「木匙幫」,讓我們全都結拜成兄弟,並選他為終身主席,我則是隊長。
海密知道神秘性的價值所在。木匙幫創始時每個人都得交換血滴,只有他不用。他要我們立誓,互為兄弟,然後指導我宣誓他為終身主席。他親自擬定了儀式規則,輪到他的時候,他遞給我一張紙,念出來如下:「你,海密·勒維,正式同意用你的智慧、技巧與膽識,為復興韋爾斯王子學校的拳擊隊光榮歷史而戰鬥嗎?」這多少讓我們全都嚇了一跳,因為我們不知道拳擊隊居然有光榮歷史可以復興。
「我願意。」海密說。
「身為木匙幫終身主席,你願意毫無私心,不考慮個人榮耀與利益嗎?」我很好奇他要如何協調這一點與我們的生意安排。
「根據以上誓詞,我,皮凱,木匙幫隊長,於西元一九四六年偉大的英王喬治六世統治期間,宣佈海密·所羅門·勒維為終身主席。」
海密曾在一個難得的自省時刻向我透露,他父母親給了他這個名字,等於是把整個該死的波蘭貧民區壓在了他身上。「為什麼他們不能給我取個非猶太人的名字,像是德瑞克啦、布萊恩或阿瑟之類的?」那是我唯一一次聽見他質疑自己的猶太身份。
之後,當我們走回威靈頓宿舍時,我嘲笑他在立誓儀式裡那個「復興我們光榮歷史」的段子,並提起他成為終身主席的誓詞中「不考慮個人利益」那句話。
海密停下來轉頭看我,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彷彿非常懷疑我的智慧似的。他說:「看在老天爺分上,皮凱,你沒讀過歷史嗎?一個國家做過多少垃圾事根本不重要,等到變成歷史,一切都會轉為光榮的傳統。組織機構也是一樣,你不能讓學校一代一代都輸在拳擊隊上,歷史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呢。我們當然有光榮的傳統,因為就算我們沒有,現在也有了。身為木匙幫,就必須復興韋爾斯王子學校的光榮過去,管他真實生活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屁事。」
「哇!」老博會說,「沒有問題啦,海密·勒維最厲害。一定是的啦!」
「至於個人利益,我們主要目的是復興學校拳擊隊歷史榮耀。就算一毛錢也賺不到,也不考慮放棄,這就是我說‘不考慮個人利益’的意思。我們不是要創造做生意的機會,只是利用這個機會。不這麼做就等於是忽略。如果你問我,那簡直跟犯罪沒兩樣。」
第一場對互助中學的比賽中還發生了一件怪事。比賽開始之前教官來到達比·懷特旁邊說,大約十來個穿著整齊打扮乾淨的黑人,站在體育館外面希望能夠進來觀賞比賽。變本加厲玩著蛋蛋的達比沒什麼意願讓他們進來。如果他們在街上被抓到,身上沒有僱主寫的便條,便違反了「通行證法sup(通行證法(thepasslaws):南非在一九二三年專為隔離種族,限制黑人行動而訂定施行的法律。)/sup」,該法規定所有非洲人必須遵守晚上九點的宵禁。他才不想要跟他口中的「警察機構」發生爭執。如果你曾跟南非警察部隊打過交道,就知道用那個詞來描述這支全世界最強悍的軍事武裝部隊是很溫和的方式。
然而,所有黑人都秀出了僱主給的便條,最後他終於准許他們與老金寶一起站在門口。老金寶是學校宿舍裡專門負責擦鞋的,二十年來從未錯過一場比賽。互助中學的拳擊教練來表示抗議,但讓我們很驚訝的是,達比回答說那些小廝連同老金寶,都是學校幫傭,歡迎他們留下來看。
我首先上場比賽,待我獲判贏了加尼·傑登暉,而觀眾的興奮之情漸息時,我抬頭看向門邊,除了老金寶與一個非常高的男人之外,其他非洲人都已不在。那個高黑人看見我在看他們,便舉起拳頭大喊:「onoshobishobiingelosi!sup(即「蝌蚪小天使」之意。)/sup」然後離開了。
「那是搞什麼鬼?」教官正在幫我剪手套上纏著的膠帶,他抬頭說,「聽起來像是某種戰場上呼的口號。不知感激的笨蛋,才比完第一場就全都回家了。」
這是「那群人」第一次出現。
一開始,我的「黑人拳迷俱樂部」(後來大家都這麼叫)只有十來個人。但是如果場地容納得下,會增加到好幾百人,後來甚至還出現比那多出好幾倍的人數。蝌蚪小天使的傳奇正在逐漸傳開。
記得那奇異的非洲式滲透,曾讓訊息穿過監獄牆垣,越過高山到達小鎮,直到它變成空氣的一部分。大概是經由同樣的方式,幾周後,我的身份在學校幫傭之間顯然已不是秘密。事情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最好的切肉部位都給了三年級的餐桌,但次好的總是首先送到我坐的位置。我發現我的差事都有人做了。我到庫柏的置物櫃,想拿出他的橄欖球衣物或板球鞋來洗,卻發現都洗好了。他的武裝帶與徽章總是擦得跟鏡子一樣閃亮,甚至橄欖球鞋的鞋帶也洗好了。留給我的只剩下晨間差事,例如幫庫柏鋪床,因為早上一起床時宿舍裡並沒有幫傭。我自己的衣物總是乾淨無瑕,待我每天吃完午飯從學校回到威靈頓宿舍裡,那些東西早已洗好擦好,擺回我的置物櫃了。有一次我撕破了足球上衣,我根本縫不好,擔心得要命。我很確信母親一定沒辦法負擔一件新的。等我吃完午餐回到威靈頓宿舍,卻發現它已經用機器縫妥,洗淨並熨好,跟新的一樣。
我常常用學校幫傭的語言跟他們說話。但是他們從來不曾承認過任何事情。他們聽過那則傳奇,知道那個神話,只是純粹反應而已,沒有人指示他們做什麼。事實上,我知道根本不會有什麼組織在看顧我,不會有關心我的團體或坐過牢的犯人。非洲人不是那樣行事的。每個人只是照著自己的感覺行動,響應自己感受到的事情。蝌蚪小天使的傳奇本身已自給自足,它靠的只是我的存在,而不是因為我有意識地做什麼事。事實上,儘管我很想,卻根本無法阻止這狀況。我的拳擊能力證明了我的戰士地位,而我只與可恨的波爾人對打,則是另一則證明。
傳奇總是如此,每件事都可以有兩種解讀。一種看似有道理,一種則被塑造成神話。人的內心總是很浪漫,會把無趣冗長的道理擺在一邊,專注在謎團帶來的興奮上。老博曾指出,給我們帶來希望的是神秘性而非邏輯,神秘讓我們仍相信,在微不足道的自身之上,還有一個更偉大的力量。
住宿生把我的特權地位歸類於我跟那些學校幫傭稱兄道弟的態度,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老是急著要幫我的忙。我呢,開始瞭解何謂天生的領導者,我發現領導者從來不需要解釋。事實上,他們越少解釋,越會被奉為領導者。除了對老博,我從來不曾解釋自己的作為,而這也被那些跟隨我的人當作是一種力量。實情是,之所以不願意分享感覺,肇因於我小時候所遭遇的恐懼,當時我是阿非利堪異邦之地上唯一一個紅脖子的。我儘量避免被注意,預測下一個攻擊我的行為,預備好當厄運降臨時自己將抬頭挺胸頂住,假裝沒人能傷害我或羞辱我,因而才活了下來。我很早便學到,沉默比諂媚好,沉默會滋養別人的罪惡感。迫害一隻豬很好玩,因為它會吱吱叫,而毆打一隻不會叫的動物一點也不好玩。我很早便在自我四周築了牆,只有最堅持不懈的人才有辦法翻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