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思沃夫人答應要跟我母親商量監獄家書服務的事情。服務時間定在星期天早晨,但我極度懷疑自己能否參加。星期天對我來說太難了,這一天處處是戒律,一早便有主日學校與教會聚會,最後還有晚禱,包含穆佛瑞牧師的簡短資訊分享,接著是「珍貴時刻」,即會眾分享對上帝的見證。星期天除了跟主有關的功課之外,我不準做其他事。但由於我不是重生基督徒,所以我做的任何榮耀主的工作,如讀申剛語《聖經》給迪與達聽,都不會給我那坐落在天空中的大宅增加一磚一瓦。讀《聖經》被視為最高等級的崇主工作。每天我都得讀三頁《聖經》,星期天則必須讀十頁。我通常在穆佛瑞牧師的「主的資訊」時間裡做必修的星期天閱讀。你或許以為那些資訊能稱之為「主的資訊」,就一定是合宜的,是某種你會傳遞給別人的資訊。但實際上穆佛瑞牧師的資訊只是天南地北胡扯,串聯瑣碎的經文片段,最後通常失控地導向某種奇怪的結論,證明他自己是對的,而聖保羅之下其他的福音學者都是錯的。穆佛瑞牧師稱呼天主教會為「貪豬」教會,把它當作特殊攻擊目標。他總不計麻煩地論證,是「貪豬」教會將「神的話語」帶向邪路。他指出那些將英王詹姆斯欽定版《聖經》從原本的「貪豬」教派譯文翻成英語的拉丁語學者,根本不懂最原本從希伯來語直譯的原始希臘語版本。而穆佛瑞牧師不懂拉丁語、不懂希臘語,當然也不懂希伯來語,也從來沒有舉例說明何謂「遭拉丁語或希臘語毀壞的神的話語」,因此我無法拿去給老博檢驗是否準確。不過他卻能發展出某些讓人印象深刻的論點,來攻擊大公教會背信忘義。我只能告訴你,當穆佛瑞牧師在主日晚禱中宣道時,你絕對希望自己不是「貪豬」教徒。
因為主日的《聖經》閱讀對我在天堂豪宅的建造毫無貢獻,我得找出其他善事來做。每個星期天晚上我母親會仔細詢問我做了什麼。有時我真得找些東西來濫竽充數一番,像是為希特勒禱告之類。當然我沒有這麼做,不過這主意聽起來不錯,也奇特得足以誤導我母親,讓她不再追問下去。
事實上,那一晚「為希特勒禱告」這件事引發了極大的辯論。星期天總是過來共享晚餐的瑪莉說,如果是我來為希特勒禱告,便不具任何效益,因為這麼一來等於是罪人為罪人禱告。我母親接著與她爭論「一個罪人為另一個罪人禱告是否可行」。而祖父說他覺得現在正是他從餐桌上告退的時候,這樣他才能回房去禱告,請求以後這類辯論可以少一點。然後我母親說正因為今天是星期天,她不打算告訴他,他的評論有多麼不禮貌,多麼傷人。
因此在星期天到監獄去聽寫兩小時,不只是包思沃夫人對我母親提出的某個請求而已那麼簡單,還一定得包括許多親近主、榮耀主的作為才行。我害怕的是,主將很難理解為什麼「幫一票罪犯聽寫」是我所能想到的安息日奉獻的最佳方式。
我的恐懼果然成真了,計劃得延遲一個月,等我母親與上帝掌握了附屬細則才行。像這一類事情的主要調查工作通常是以從《聖經》裡找出前例開始的。就這方面來說,我漂亮地攻下了一城。我指出在《使徒書》裡,聖保羅曾經在羅馬的監獄裡寫信。這正是我母親與上帝交談時會帶到的那類話題,因此我靜待他早日回覆。後來祖父說我對聖保羅的研究是神來之筆。只可惜結果卻是主並不滿意。因為保羅是個重生基督徒,他在前往大馬士革的途中改信主了,而且他是在不公正的羅馬政權之下入獄的。而巴伯頓監獄裡的犯人受的都是合法政權的懲罰。這裡的重點在於,聖保羅在做主的工作,而我則可能是幫助魔鬼寫信給那些惡性不改的罪犯,製造許多借口與陰謀從這個網路散佈到全南非去。
i給我的妻子烏貝拉:/i
i我慚愧地寄上問候。是誰餵我們的孩子食物?這裡很艱苦,但是有一天我會回到你身邊。工作很艱苦,但我很強壯,我會活著與你再相會。/i
i你的丈夫,姆富魯/i
我無法告訴母親這些信到底有多麼單純,因為她對之前的信件往來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菸草、糖與鹽的事。因此接下來那個禮拜我發瘋般讀著《聖經》,裡頭一定有什麼可以幫助我。穆佛瑞牧師總是這裡取一點、那裡截一塊破碎的經文擺在一起,幾乎可以用來解釋每一件事。當然,我也可以這麼做。
我把問題說給老博聽,但這一次他沒能幫到什麼忙。他指出,根據偉大的德國路德教派學者研究,聖保羅在監獄寫東西大概是西元六十三年發生的事情。知道這點不錯,但毫無幫助。
面對這種事情,老博的腦袋太理智了。因此我帶著問題去找祖父,在我告訴他我用聖保羅的例子走第一步棋之後,他似乎急於知道這場辯論過程是否公平。我們坐在玫瑰花園其中一座露臺的階梯上,祖父填菸草、點火,然後斜著眼,視線穿過藍煙與鏽蝕的屋頂,凝視上方的蒼藍天空。過了許久他說:「關於《聖經》,我只知道這本書到哪兒,麻煩就跟到那兒。我唯一一次聽說它有用,是丹地戰爭中一個抬擔架的人告訴我,他有一次被毛瑟槍的子彈打到心臟,不過他的上衣口袋裡擺了一本《聖經》,那本《聖經》便救了他一命。他告訴我,從此之後他上戰場一定隨身攜帶一本《聖經》,《聖經》讓他感覺安全無比,因為神就在他胸前的口袋裡。我們一起出去尋找一個烏斯特來的中士和三個兵,他們出去考察敵情而受傷,據報是躲在一個幹壕溝裡。就事實而言,我想我的夥伴會覺得安全無比,因為英國炮隊估計,波爾人的毛瑟槍射程是八百碼,而我們至少離敵軍前線有一千兩百碼。可是,唉唉,沒有人費事告訴波爾人他們手上全新德國來復槍管的缺點,結果一顆毛瑟子彈正中他雙眼之間。」他朝菸斗噴氣。「這證明了,你永遠可以相信英國軍方資料絕對不準,而波爾人的射擊很準;《聖經》對人心很好,但是對死人無效。還有,神終究不會待在誰的口袋裡。」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簡明的總結,儘管對我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然而,包思沃夫人第一次來找母親之後三週的星期天晚上,祖父決定在晚餐辯論會中摻一腳。我母親開場說主對整件事感到「極度困擾」,這事也給她造成「天大的重擔」。她喜歡在辯論時用類似「極度困擾」與「天大重擔」等詞,我知道這些用語讓瑪莉感覺了不起得要命。
瑪莉的某個表親在一場射擊意外中失去丈夫,留下一個小孩。母親安慰瑪莉說她會請求主「縫補她內心創傷,用他的安慰澆灌她。耶穌會成為寡婦的丈夫與孤兒的父親」。瑪莉抽抽鼻子說那是她聽過的最美麗的話語。
我祖父清清喉嚨。「是不是還有兩個小夥子也被釘上十字架?在耶穌左右兩邊?我記得是無賴之流。」
「跟耶穌同時被釘上十字架的人,正確的形容字眼應該是竊賊,雖然我看不出來他們跟這件事有何干系。」母親稍微掩飾了厭煩臉色。「我不記得《聖經》說過他們曾從監獄裡寫信。」祖父對於《聖經》的意見很少受到重視,因為說話者本身是個一生堅定拒絕耶穌進入他生命的罪人。
「我似乎記得耶穌原諒了其中一個,當場承諾他在天堂重生。或是我記錯了?」
「天啊!主不會承諾別人‘天堂重生’。」我母親尖銳地說,「主是這麼說的:‘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
「從耶穌說的話來看,我覺得他似乎不反對定罪的犯人進入神的國度。」他宣稱。
「他當然不反對!這就是重點啦。神派耶穌來拯救我們當中最悲慘的罪人,他的憐憫遍澤我們所有人,他的愛是永恆的,他的寬容永無止境。只要尋求他的寬恕,你必得救。你不再是殺人犯或竊賊,你是主的珍貴救贖之一。在他身邊被釘上十字架的那個賊告解自己的罪時,他就得救了,他被羔羊的寶血洗刷過。」
「哈利路亞,讚美他珍貴的名。」瑪莉心不在焉地回道。
「而巴伯頓監獄裡的犯人,也能跟他一樣得救嗎?」
「你跟我一樣知道可以。」母親正經地說。
「怎麼得救?」
「接納主進入生命裡,拋棄魔鬼,還有……」母親停下來直視祖父,「你很清楚該怎麼做。」
「哦,我瞭解。你會給他們機會嗎?」
「嗯,不。英國國教與荷蘭歸正教會掌管監獄的牧師職務,他們什麼事也沒做。這太不公平。我們為這事禱告了半天,祈禱主讓神召會的傳道人能到監獄傳道,散播他珍貴的話語,將福音帶給那些可憐不幸的罪人。」
「難道你沒有想過也許主已經應允你的禱告了嗎?」祖父問。
「你到底在說什麼?」
「嗯,如果小傢伙可以與犯人面對面接觸,難道他不能發發傳道小冊子之類的東西嗎?」
真是神乎一擊!為了回報他們讓我在星期天到監獄裡去聽寫,我得帶著神召會給我的索托語與祖魯語福音小冊,每次犯人念信給我寫後,便發一冊給他。母親與瑪莉又獲勝了,先是醫院,現在是監獄,她們成了奉主大軍裡一對中堅戰士。更有甚者,我星期天的時間終於可算是在做侍奉主的一流工作了。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某個囚犯說很懷念菸草,下一週我便剪了一塊小冊大小的菸葉,夾在裡頭。接下來我只知道迪與達開始把這些剪裁好的菸葉夾進每一本福音小冊。我帶著一堆小冊,依語言分成四大類,把它們放進我面前的書桌抽屜裡,在書桌上留一疊「乾淨」的索托語冊子。每個人唸完要寫的信件內容之後,我就遞一本抽屜裡的冊子給他。這是老博的點子,有兩次,來巡視信件聽寫服務的獄警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本小冊子,隨便翻翻又放回去。至少那些小冊子有點用處了,我母親從來沒想到根本沒有一個囚犯識字。
寫信突然變成當紅的活動,那些沒有物件可寫信的人會要我寫信給喬治王。我問他們要跟英國國王說些什麼時,內容總是大同小異。
i親愛的喬治王:/i
i人民很快樂,因為你是我們偉大的王。問候海外偉大的戰士。/i
i丹尼爾·馬富圖/i
一陣子之後,給喬治王寫信成了索取小冊子的委婉說法。一本小冊子跟裡頭夾的東西可以製成兩支香菸,是超乎想象的奢侈品。不只是蝌蚪小天使找到了繼續供給監獄香菸的方法,而且大家非但不必再付錢,菸葉還附上了捲菸的紙張。之後好幾十年,香菸在南非監獄裡又叫作「喬治王」,直到今日還有一些老傢伙仍維持這種說法。當然跟蝌蚪小天使有關的神秘傳言也持續增加,似乎沒有什麼難得倒他。更重要的是,對指揮官來說,信件服務實驗果然大獲成功。夏天結束之前他已經升為上校,他對監獄改革的貢獻使他還獲得了比勒陀利亞上級的表揚。神召會的傳教士持續提供小冊子,甚至還把它翻譯成史瓦濟語與申剛語。當我告訴老博「喬治王」現在也有了史瓦濟與申剛版本時,他微笑說:「神的做法很神秘,皮凱。我想就因為人們不識字無法閱讀,所以現在他們給神送上煙霧作為訊號。」
橘皮耶死後沒多久,波曼中尉開始抱怨痔瘡。「現在我做行政工作,坐太久了。」他會告訴那些願意聽他說話的人,「我無法吃牛排,拉出來的時候太痛了。天啊,我的屎裡頭還帶血。」這是真的,他體重似乎越來越輕,史密特上尉建議他去看醫生。「只是痔瘡啦,我老頭是個計程車司機,他也有一樣的毛病。」他的妻子幫他縫了一個特製的墊子讓他帶來上班,有時他會帶著墊子走來走去,以防有時得突然坐下來。
「神是公平的,」葛特對我吐露,「他用驢刺棒對付過的人不止橘皮耶一個。」他咯咯地笑。「我希望那個渾蛋六個月都沒辦法坐下!」
沒有人說什麼,但你可以從大家的眼睛裡看出他們在想什麼。我們這些那晚在體育館的人都知道波曼受了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