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鋼琴椅事件之後,因為監獄視察即將來臨,而波曼中尉負責監督這地方,必須一塵不染,舉目所見每一處都要粉刷,所以有好一陣子我們很安全。老博覺得很討厭的是,竟然連仙人掌園邊緣的石頭都要粉刷。他可以接受用威士忌酒瓶排出小徑,但把石頭刷白簡直就是對大自然的汙辱。中庭裡出現未加工的礫石,加上幾卡車的碎雲母片與黃鐵礦,這些材料在庭院中間鋪成一個大大的字母「b」。雲母片與黃鐵礦混合起來暗黝光滑,讓那個大字母在白色礫石上閃亮。「b」是巴伯頓的縮寫。這是中尉的點子,他花了好幾個小時監督那些老傢伙推掃爬網,直到一切完美為止。我得說他的確有一套,字母看起來非常漂亮。葛特說指揮官對此印象特別深刻,在他的筆記本里波曼可說記上了一筆大功。監獄走道里有蠟的味道,而囚室則充滿消毒水味。窗欞漆成了監獄藍色,到處都可以聞到油漆味。不過我們很早就開始動工,所以等准將來時味道應該已經散了。每個老傢伙都拿到新的帆布制服,但只有視察那天可以穿。這是因為在粉刷清掃過後,他們破爛補丁的舊制服上滿是油漆,苦工會露餡。指揮官希望准將以為一切都很平常,彷彿無論他何時出現都會看見一樣的光景。檢查過後,老傢伙得把新制服交回去,然後繼續穿那些破爛補丁的衣服,直到碎成片片。

史密特上尉安排了平時的拳擊表演。有好幾個星期,指揮官每天早晨都在獄警食堂後面的射擊場練習手槍射擊,就像每次視察來臨前一樣。

歐戰勝利日將近,指揮官有點擔心。如果勝利日比准將還早到,那麼老博會獲釋,節目就會少掉跟文化有關的部分,因此他希望能引誘老博做出承諾。此事若能成功,老博就會回到監獄裡為準將彈琴。但老博在監獄四年可不是白待的,他了解監獄的規則就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淘金場報》已經刊出指揮官的照片,旁邊寫著他說老博入獄只因為他是德國人,一旦德國投降,他馬上便會釋放老博。指揮官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不會允許如此丟臉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老博願意留下來(如有必要)彈琴的代價,讓獄警們怨聲載道。但是指揮官認為,視察過程若順利,付出多少都沒關係。

老博要求他有權為所有囚犯舉行一場週日音樂會。

星期日是主日,囚犯不必上工。他們被鎖在牢房裡,獄方一梯次放五十個人出來到運動場上活動,那是大約兩個網球場大的空間,四周以磚石與水泥圍著。梯次照種族分配,每個種族有九十分鐘,首先是祖魯族、史瓦濟人,接著是索托人、恩達貝拉人,然後是申剛人。波爾人早就瞭解各個族群相互厭惡,把監獄裡的族群分開,就能讓他們彼此保持固有的緊張氣氛。這是為了減少發生群眾暴動或監獄罷工的機會。

老博告訴我每個星期天他會坐在高塔上的警衛室裡,俯視運動場,聽那些人唱歌。每個種族利用那九十分鐘一起唱歌,於是他很快學會每一族最喜歡的族歌。他把音樂寫下來,然後用每一首歌的旋律來寫鋼琴協奏曲。老博說他從來沒聽過這麼驚人的和聲,大部分歌曲都非常美麗,儘管他不懂歌詞,還是可以聽出他們想家、想族人、想火堆帶來的安慰以及夜晚小牛的哞哞叫聲。他嘆口氣,說他的協奏曲永遠也無法捕捉那種原創的聲音之美。他稱之為《偉大的南國協奏曲》。他就是想彈這個,在離開監獄前向那些人致敬。

老博的構想是,先從頭到尾彈一次協奏曲,每一章都是一或多個種族的民族歌曲。然後第二次開始,輪到每支種族族歌時,他們便在老博的施坦威鋼琴伴奏下合唱。這麼一來,監獄裡每個種族都可以參與音樂會。

一旦指揮官答應開演奏會,有許多事得安排。當然不可能有預演,但是經由橘皮耶幫忙,各個種族已經知道屬於自己的歌曲是哪一首,也知道要花多久時間合唱。晚上老博用極強音彈奏歌曲,大廳窗戶大開,讓聲音傳到囚房。獄警表示那些囚犯因為拼命想要聽見音樂,監獄安靜到可以聽見蟑螂磨爪子。

因為老博必須待在鋼琴前面,所以他決定我應該當指揮。我儘可能用最簡單的方式指示何時鋼琴休息,或是合唱團得極弱或極強。幾周後我已熟練,可以從老博的反應判斷應該怎麼指揮。早晨練習時我們反覆演練協奏曲,直到我瞭解老博每一個搖頭或點頭代表什麼為止。橘皮耶也把基本指揮姿勢傳回去給囚犯知道,讓他們瞭解我的手勢是什麼意思。如果老博要我在白人觀眾面前當指揮,我一定辦不到。但今天是在白人優越的南非,對站在三百五十個黑人囚犯面前指揮他們這件事,我並沒有想太多。

橘皮耶告訴我獄友越來越興奮。有好幾周,獄警管人很輕鬆,他們只要威脅犯人不讓他們參加音樂會,犯人就會配合做任何事。當蝌蚪小天使要在「重要聚會」上指揮大家的訊息一傳出,大家馬上便推測音樂會帶有神秘的重要性,而我選擇在這個時刻會見所有人。工作時間變成練習時間,那些僱用囚犯的農夫與鋸木廠主人從早到晚都在談論歌唱。就算是令人恐懼的採礦場也響起各種族工作的歌聲。《偉大的南國協奏曲》進入每個人體內,豐富鮮活,成了音樂的拼圖。在那個重要的夜晚,所有拼圖將在蝌蚪小天使撒出的魔咒之下拼湊完整。

波曼中尉竭力要阻止音樂會,但是史密特上尉似乎覺得這主意不錯,也許就是因為波曼中尉反對,他才覺得不錯。這兩人一向不喜歡對方,史密特上尉沒有加入牛車護衛隊,據說他曾激烈反對拔擢波曼成為中尉。

音樂會將在操場舉行,木工房建了一座特製平臺,好讓施坦威鋼琴高踞於囚犯之上。計劃是讓每個種族全圍在平臺旁,呈半圓形,各種族間隔十英尺。兩個佩戴搧伯的獄警將駐守在走道上,防止有人作亂。高牆走道上則有兩班警衛守著,身帶額外彈匣。音樂會過程中,聚光燈會打在囚犯身上。

音樂會定在一九四五年五月七日星期一,所有獄警都高度戒備。囚犯從來不曾在晚上出來走動,謠傳有部族會開打,夜裡有人要報世仇,還有祖魯人想越獄。波曼中尉緊盯獄警做好準備工作,隨著音樂會之夜越來越接近,獄警也益發急躁。

波曼中尉把手槍帶掛在肩膀,臀上掛著一支左輪,手槍皮套沒有扣上。他不放過任何機會告訴每個人:麻煩,多到所有獄警都無法控制的麻煩要來了。「給黑人囚犯一根小指頭,他們會吃掉你整隻手臂,我告訴你。」這句話他說了好多次,最後變成監獄的笑話,有些獄警還開始在背後叫他「小指波曼」。他甚至到了最後一分鐘還想取消音樂會,聲稱同時將五十個以上的囚犯聚集在一起違反監獄法規。史密特上尉要他把指令拿來瞧瞧,但是他找不到,說他是在比勒陀利亞那兒聽到的。

要我母親同意讓我熬夜參加音樂會有點困難。她詢問主的意見,隨後又收到波斯坦小姐寫的字條:她保證一天晚睡絲毫不影響我的學校課業。我母親答應了。

老博問我我要穿什麼上臺指揮,我沒有多少選擇:卡其襯衫與短褲、黑靴子、素面的學校灰襪,這就是我的衣著打扮。橘皮耶建議我應該穿拳擊制服,腳踏大家為我做的拳師靴,老博覺得這主意太棒了。我必須承認,我自己也蠻喜歡的。後來老博說戴拳擊手套太怪了,而且會影響我指揮。橘皮耶看來有點失望,不過晚些他又回來建議說我應該戴拳擊手套,音樂會開始之前再脫掉就好。他似乎對此很熱衷,還一再向我保證絕對不會給人一丁點兒愛炫耀的感覺。

因此,音樂會當晚,當我以他們領導人的面貌出現時,橘皮耶小心翼翼在囚犯心裡滋養的所有關於蝌蚪小天使的神話,將會融合協調,並在這個偉大的歌唱集會中,一統所有種族。

橘皮耶在任何社會都會是好的營銷企劃。他知道要怎麼製造包裝,置入複雜的模式,引起人們的想象。蝌蚪小天使穿著偉大拳手的服裝出現在眾人面前,帶領他們唱族歌,跨過種族與部落的藩籬。那他不就是殺掉巨人的人嗎?他不就代表了偉大領袖的精神,可以讓祖魯人、史瓦濟人、恩達貝拉人與索托人一起在偉大歌唱集會中坐在同一張毯子上?不就是他碰碰鉛筆,便寫出字送到每個人的家人身邊,也帶回愛人的訊息,讓孩子在冬天也感到溫暖,妻子有衣可穿,嬰孩有食物?難道不就是他把菸草、糖、鹽帶進監獄,他來時讓東西消失,危險過去後又讓東西現身?否則怎麼可能持續四年卻一次也沒被波爾人抓到呢?

老博美妙的《偉大的南國協奏曲》與包思沃夫人的三明治伯爵基金一樣都被囚犯當成是我的作為。橘皮耶那懂創業的聰明腦袋看出,音樂會用這種方式呈現才比較適當。

老博的音樂會之夜來了。穿過監獄大門的那一刻,我便覺得監獄不太一樣。空氣中沒有絕望。我踏入監獄的那一秒,心中那種哀傷的喃喃聲也停止了。獄囚的思緒很平靜。我感到興奮而緊張,今晚會很特別。

監獄高牆後方,滿月正升到山丘黑影之上,操場溢滿月光。你可以清楚看見老博的施坦威鋼琴立在平臺上,琴蓋已掀開。這景象本身便是寧靜,彷彿觀賞達利的畫作。我站在那兒,以我的年紀對運算及對人類或然率法則有限的瞭解,這場音樂會真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我站在那兒看著,施坦威鋼琴在月光下輪廓鮮明。突然有道像焊槍一樣的強光射出。我的眼睛適應那刺眼的光線後,便看見平臺旁邊的硬地上,用石灰畫出半圓與分線,那是給每個種族站的區域。一打獄警帶著搧伯從主建築裡出來,走向鋼琴,他們的靴子踏在礫石走道上,發出碾壓的聲音。

我跨過操場,進入側門走到大廳,老博在那兒等我。他坐在另一臺鋼琴前面,心不在焉地敲著琴鍵。我進去時他抬頭。「橘皮耶遲到了,他早該來了。」他聲音暴躁。老博變得很依賴橘皮耶,視他為整個計劃的重要一環。沒有他跟那些囚犯溝通,音樂會很可能由於未經演練而發生慘劇,這樣一來絕對沒有機會成功。

「他很快就會來了,你等著。」我說,想要讓他心情好一點,「我去拿手套以節省時間。」我趕緊離開大廳沿著走道往體育館方向去。一個老傢伙朝我走來,拿著兩加侖的咖啡壺,另一個跟在他後面,拿著一盤馬克杯與一罐紅糖。他們要送咖啡給在操場值班的獄警。「你看到橘皮耶嗎?」我問其中一個。我用申剛語問,因為我看見他臉上的瘢痕形狀,知道他是聰加人。「不,老闆,我們沒有看見那個人。」他謙卑地說。我離開時聽見他對跟在他後面的傢伙說:「看看蝌蚪小天使,他竟能說所有種族的語言,難道還不是被神選來領導大家的人嗎?」

我到了體育館,開啟健身房與淋浴間的燈。擂臺上方的燈開關在對面牆上,擂臺呈現半暗狀態,但光線已經足夠讓我看清楚裝拳擊手套的箱子。我很快找到一副喜歡的手套,去淋浴間換上拳擊汗衫、短褲、襪子與靴子,然後把兩隻手套簡單地系在一起掛在脖子上,打算等等再請老博幫我綁手套。

我回去找老博。他仍獨自待在大廳裡。他心不在焉地幫我綁手套,擔憂之情清楚寫在臉上。「太晚了,我們不能再等,一定得走了。我會告訴橘皮耶,發生這種事我很生氣。」

我經常使用的那扇通往建築物的大門,從裡面鎖住了打不開,因此我們離開大廳走過長廊進入行政大樓,出口便是操場。我們經過那條小小的走道,四年前我第一次來到監獄便是站在這兒。當時曾是史密特中尉辦公室的房間已成了波曼中尉的地盤,現在那兒燈光已熄。我讓老博先走,自己則靠到服務視窗往黑暗的辦公室窺視。在昏暗的光線中,我看見克里叩坐的地方,旁邊一張比較大的書桌便是波曼中尉的。我的眼睛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看見與主辦公室相連的審訊室底下透出一小片燈光。房門一定沒有關好,因為我確定自己聽見拳頭揍人的聲音,還有人肚子被重擊時發出突然而尖促的呻吟。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在即將彈奏《偉大的南國協奏曲》的滿月晚上,感覺不太適當。

我們到達的時候,囚犯已各就各位。獄警在走道上上下下巡視,用搧伯敲著自己的大腿,看起來很嚴肅。囚犯眼神迴避他們,彷彿那些人不在場。現場不準說話,但是經過時我看見大家都在微笑。當老博與我踏上平臺,坐著的囚犯之間掃過一陣低喃。

我們抵達後不久,指揮官也來了,他站在平臺上對囚犯說話。負責把演說翻譯成法納加諾語的波曼中尉竟然還沒來。指揮官顯然很煩躁,一直看手錶。幾分鐘後他開始用阿非利堪語演說。

「聽我說,你們聽好——」他說。我很快把這句話翻成祖魯語。他看起來很驚訝。「你能翻譯嗎,皮凱?」我點頭。「好,那我會說幾句後停下來,讓你跟上。」

指揮官不習慣跟囚犯說話,他聲音太大又太尖銳。「這場音樂會是教授給你們所有人的禮物,他跟你們不一樣,不是骯髒的罪犯,聽見了嗎?我不知道為什麼像他那麼重要的人會想要為卡菲爾人開音樂會,你們不只是卡菲爾人,還是犯人。不過反正他就是如此希望,所以你們就有福了,我是守信用的人。我只是要讓你們知道不會再有第二次,你們不要給我帶來任何麻煩。聽好,就是乖乖聽鋼琴然後唱歌,之後我們會送你們回牢房。」他轉向我,緊張地噴氣。「講完了,現在你告訴他們我說的話。」

我說指揮官歡迎他們,教授也歡迎他們,感謝大家今晚能參加他盛大的歌唱聚會。他希望他們每個種族都可以唱得比其他種族好,這樣才能感到自豪。他們應該要看我的手勢,然後我拿下拳擊手套示範了幾個動作。我說完時,眼前無數張臉孔都在微笑,簡直就要笑開來了,接著大家開始鼓掌。「你乾得很好,皮凱。」指揮官說,很高興他們主動為他說的話拍手。

老博把《偉大的南國協奏曲》從頭到尾彈過一遍,囚犯安靜地聽,聽到自己族歌的旋律時就讚許地點頭。最後他們熱烈鼓掌。

然後我站起來,向他們表示我會帶領每個種族加入他們所屬的歌曲,手勢往下代表要他們聲音漸弱,或是要結束一段歌曲。我要聽懂的人舉手,底下出現一片手海。

老博彈奏序曲,序曲即是所有旋律的音樂接力。然後我將索托歌者帶進來。他們的聲音與夜晚結合,彷彿在開口之前已用深沉的和聲振動夏夜空氣。那是我聽過的最美麗的男聲合唱。他們似乎直覺便了解我想要他們怎麼唱,並跟上每個手勢,彷彿早知道我會怎麼指揮。接著是恩達貝拉人,他們的旋律較為刺耳,聲音則低迴真誠,重複跟著其中一個高音男聲所帶出的旋律,追著那個獨唱,有時甚至用優美的和聲抓住它、圍繞它、支撐它。然後那獨唱又再度逃開,用旋律帶著歌曲前進。接著是史瓦濟人,歌聲跟所有人一樣優美,然後是申剛人。每個種族聽起來都不一樣,彷彿建立在前一個種族之上,繚繞的非洲式副歌將每支種族分開,但似乎又讓所有人混合在一起。最後加入的是祖魯人,他們唱著偉大夏卡的勝利之歌,雄壯又嘹亮,手掌同時拍打著大地,彷彿祖魯印劈用腳踏地一樣,操場的地都震動起來。其他種族很快跟上節奏,也拍打地面增加效果。協奏曲約半小時長,最後一部分進入所有人都熟悉的副歌,每個種族哼唱著航向光榮的終章。從來沒有哪個作曲家、哪首曲子的首演如此奇妙,如此宏偉。這首曲子或許終究會在全世界演出,以管弦樂團或交響樂團搭配世界知名的合唱團,但無論如何再也不可能超越此刻,在非洲月光下,監獄操場上,三百五十個黑人獄友正唱出對自己種族土地的愛與驕傲,沉醉其中。

老博從施坦威鋼琴前站起來,轉身面對一大群黑色面孔。他哭著翻找手帕,丟臉也不在乎。許多非洲人也在啜泣,然後人群間出其不意發出讚許的吼聲,根本無法阻擋。後來老博告訴我,這是他生命中最棒的一刻,不過那些人說的是:「蝌蚪小天使!蝌蚪小天使!蝌蚪小天使!蝌蚪小天使!」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吟誦著。

指揮官看起來很擔心,有些獄警開始用搧伯敲地板。「蝌蚪小天使!蝌蚪小天使!」老博鞠躬,我跳上他的椅子開始揮手,示意那些人不要再唱了。幾乎同時他們便安靜下來。老博驚訝地抬起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說:「偉大的音樂精靈與我一起感謝大家歌唱,你們今晚都為自己的種族帶來榮耀,也為我與音樂精靈帶來更大的榮耀。」我無法完善地用英語說出這些話來,但是非洲語言很優雅,自然而然便容易說出這樣的話語。「現在,奉你們妻子兒女之名,你們一定得安靜地離開,因為波爾人已經開始焦躁不安。」我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像單薄的笛聲。

突然小鎮上方的天空灑下一陣星雨,然後一陣,再一陣,紅色與綠色的星星在高空中炸開,彷彿天堂激舞的瀑布。囚犯敬畏地看著,有些人甚至對這神奇景象抱住頭。一個獄警趕忙走向指揮官附耳說話。指揮官轉向老博伸出手說:「你可以走了,教授,歐戰已經結束。德國人投降了。」他指著鎮上的方向,「看見那煙火嗎?該死的紅脖子在慶祝。」最後一道瀑布在黑夜裡衝下,黑人敬畏地大叫,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景象。

難道這不就是最終的徵兆嗎?連老天都對蝌蚪小天使說話,說給所有人看。蝌蚪小天使的神話已經完成了,現在它只會茁壯地成為一則傳奇。我做什麼也無法改變。我已經越過界線,到達最偉大巫醫才能到達的地方,也許還更遠,因為從來沒有哪個偉人是所有種族都認識、所有人都尊敬的。我成了傳奇。

每個種族都受令站起來,安靜地走回囚房。操場空了,只剩下牆邊看守的警衛與指揮官。

「太厲害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天啊。」指揮官搖著頭說。他轉向老博,「你的音樂非常優美,老天,那是我聽過的最優美的音樂,那些歌聲,我再也沒有機會聽到第二次了。皮凱,有一天你會是非常棒的指揮官。我從來沒有見過誰可以那樣指揮黑人。那感覺就好像你是哪個巫師似的,嘿?」

突然某個聲音在這夜裡出現,彷彿從體育館方向傳來。「蝌蚪小天使!」我就聽見這一聲,然後腦袋裡又出現哀傷低喃,這地方的麻煩又回來了。

德國投降的訊息與音樂會帶來的興奮對老博來說太過震撼,他坐在鋼琴椅上好久,對著手帕擤鼻子。指揮官向我們道晚安,關上聚光燈,因此已高掛在空中的月亮又重新統治夜晚。然後我記起橘皮耶。我轉向老博,他抬頭看我,我們想的是同一件事。

「橘皮耶沒有出現。我不懂,他不會不來啊。」老博說。我看得出來他對自己沒有早點想到這件事而感到懊悔。

此時傳來靴子踩在礫石上的聲音,葛特從黑暗中出現。「史密特上尉說時間晚了,明天還要上學,皮凱,我一定得開車送你回家了。」

我很驚訝,因為我以為自己得跟往常一樣走路回家。「我去換衣服,把手套還回去。」我說,留下老博坐在鋼琴前,瞪著他的雙手。

「教授,真是一場美妙的演唱會。」我跑進漆黑的體育館時,聽見葛特用他的破英語說。我從側門進入體育館開啟燈,經過跳馬與藥球,給沙包一記左直拳與一記右鉤拳。擺手套的大木箱就在擂臺旁。音樂會後我把手套系在一起,掛在脖子上,就跟出場前一樣。我私下覺得這麼做讓我更像個拳手。現在我把手套拿下來,遠遠丟進箱子裡。幾乎可算好球,一隻手套進了箱子,另一隻則掛在邊緣。我過去把手套撥進箱裡。突然,我很確定,我總是相信這種直覺,我意識到有些事極為不對勁。我跑到對面牆邊,開啟擂臺上方的燈。剎那間投下的強光讓我什麼也看不見,然後我看見擂臺中央的身影。

橘皮耶面朝下倒在擂臺中央,好像跌倒了一樣。他的手臂往兩側伸,頭則浸在一攤血泊中,鼻子嘴巴都冒出血來。我想也沒想便跳上擂臺,尖叫,雖然我聽不見自己發出的聲音。我跪在他身邊開始搖他,然後站起來抓住他一隻手,想要拉他起來。我開始對他咆哮:「起來,拜託你起來!只要能站起來你就會活過來!」但是那個混血小男人的身體只是往後仰,頭在血泊中彈了兩下,濺起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臉。我內心的孤獨鳥兒咯咯叫著:「他死了……他死了!他再也不會活過來!」我不斷拉他,想讓他起死回生。「拜託,橘皮耶!拜託你起來!如果你能站起來,就可以活過來!真的!我保證!是真的!拜託!」

我把他拉過擂臺,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然後我看見他另一隻手上握著那張史密特上尉、老博、葛特、我與他合照的相片。照片角落史密特上尉的頭那兒浸著血跡。我放開他的手,倒在他身上不斷啜泣。我感到有人把我抬離橘皮耶身上,是史密特上尉,他抱著我像抱小嬰兒一樣搖晃,我無法遏抑地在他胸前哭泣。「噓——我會替你復仇,我保證。不要哭,冠軍小子,不要哭,小兄弟。」

歡迎監獄視察的慶祝活動將在下星期六晚上展開。老博試著逃避演奏,因為橘皮耶的死讓他意志消沉。一想到屆時要回到監獄,就算是為了音樂會,也讓他充滿憂懼。指揮官不太能瞭解這一點,對他來說橘皮耶只是另一個卡菲爾人。「不,老兄!要公平!我給你卡菲爾人的音樂會,現在我要我的准將音樂會!我很公平,我守信用。德國投降隔天我就讓你離開監獄了。大丈夫一言九鼎。」

能回到小屋讓老博心情激動。迪與達又洗又刷,他的房子是前所未見的整齊乾淨。葛特把老博放在山腳下,因為在他離開的四年間,從山腳到小屋的道路已經損壞,開上去很危險。葛特回報獄方,路況壞到沒法讓卡車把施坦威鋼琴送回來,隔天克里叩便送了一幫囚犯來修路。他們奮力工作,讓卡車可以在音樂會後馬上把鋼琴送回。

老博在回家路上提到,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擴建仙人掌園。葛特把這事告訴史密特上尉,上尉指示那群囚犯工人修完路後,也得照老博要求蓋新的露臺。

包思沃夫人從鎮上最大的雜貨鋪「鄧肯雜貨店」訂了一些貨品,也囑咐鎮公所的抓鼠大隊來檢視小屋外的茅坑,確認四年來沒有蛇或其他什麼在底下築巢。他們朝茅坑丟了一些氯丸,一整個禮拜你進去都得捂住鼻子,以免聞到又嗆又辣的味道。迪與達拆開鄧肯雜貨店送來的東西,發現包思沃夫人自己也送來一個包裹,裡頭包括一卷非常柔軟的衛生紙。天知道她到底從哪兒找來的,因為開始打仗之後,大家只買得到很硬的紙。迪與達把那捲紙貼在臉頰上,驚訝它的柔軟,感嘆這樣的紙居然要用在那麼笨的目的上。我必須承認,她們說得有道理,老博一定也會同意,因為他向來只用《淘金場報》解決麻煩。有一次我發現包思沃夫人的「文化花園剪輯」被撕成小方塊狀,掛在老博茅坑的衛生紙鉤子上,它們的命運應該比拿去包炸魚薯條還慘一點。

包思沃夫人也給了我一瓶約翰走路威士忌,要我帶給老博,她說是巴伯頓酒店那位好心的谷德黑先生給她的。在我的下巴意外以及從使徒信心會聽到所有關於酒精惡魔的事之後,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恰當。我把威士忌拿到小屋,相信主隨時會從晴空降大雷,打破我手上的酒瓶,也一併把我帶走。如果神可以分開紅海,那麼從藍天裡劈雷打中我手上的約翰走路,對他來說應該也非常簡單。

就在老博獲釋的前幾周,包思沃夫人便不斷派一些男生從圖書館用腳踏車把老博的書送回小屋。她說那些書不是小鎮公物,而是「借一段時間」而已。老博在眾人音樂會隔天早晨回到小屋,發現整個世界跟四年前沒有兩樣,只少了施坦威鋼琴。幾周後他告訴我,他坐在門廊前哭了又哭,因為他的朋友都對他太好了。

老博重獲自由的第一天,放學後我發現他在仙人掌園裡,從一叢棒槌樹中砍去枯乾。棒槌樹的學名叫pachypodiumnamaquanum,約七英尺高,看起來像地上突出來的大象鼻子。

我煮了咖啡,我們在門廊上坐了一會兒。沒有人想提橘皮耶,我們都不願分享悲傷。一陣子過去,老博提到這遺憾,他說:「沒有給大家的信了,什麼也沒有了。」然後我們聊了一會兒園子。老博指出木立蘆薈長得太茂盛,原本只是種來擋風,但現在開始對園子造成威脅。「我們被aloearborescenssup(木立蘆薈,學名aloearborescens,別名樹蘆薈,原產於非洲南部。)/sup攻佔了。我很快就會反攻,對呀,一週內。」我看得出來他很高興又可以種植物,可以自由決定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過。

他站起來想給馬克杯加滿咖啡,卻發出呻吟。我警覺地抬起頭,看見他想用微笑遮掩疼痛。「我是個笨蛋,皮凱。今天早上我爬上我們那顆石頭,那樣一小段山路卻讓我肌肉僵硬。已經四年了,我的肌肉變軟,肺也容易疲勞。也許要再等一個月,或是更久,我們才能再去爬山。」他僵硬地走向廚房我放咖啡壺的地方。第一次,我發現老博變成了一個老人。

大部分的星期二與星期五,他整天都在仙人掌園裡工作,很高興可以獨處。他計劃星期六早晨到圖書館拜訪包思沃夫人,那天是學校六月假期的第一天,也是指揮官音樂會的日子。他要我去問她是否方便。當我告訴包思沃夫人老博要來看她時,她還蠻慌亂的。我也告訴祖父老博要去拜訪圖書館,星期六早上他剪了兩打長梗紅玫瑰讓老博送給包思沃夫人。「他不能給她一束仙人掌花吧,對不對?」他洋洋得意地說。祖父只愛玫瑰,完全不瞭解仙人掌園有什麼好的。

當地方法院鐘塔敲響九點時,我們抵達圖書館。圖書館還沒開,在裡面幫忙的男孩坐在館外的階梯上。「夫人很快就來了。」他說。老博開始在小徑上走來走去,停下來用手指鉤鉤領子,清清喉嚨。然後我看見「查理」,也就是包思沃夫人的海軍藍色小奧斯汀車,從路上往我們開來。它發出可怕的喀喀聲,顯然快解體了,但老博似乎沒聽到它靠近。「她來了!」我大喊,把玫瑰花丟給他。他動作明顯地跳起來,用兩手抓住花束。查理停在圖書館外頭,鏘啷一響,引擎停了。包思沃夫人探出頭來對我說話。

「來吧,皮凱,來幫老女人一個忙,你是好男人。」她愉快地說。我還在替老博感到緊張,沒有馬上移動。「來吧,皮凱,把門開啟,你又不是波爾人。」我趕忙去開啟小奧斯汀的車門。「現在戰爭過去了,我們又可以回到從前有禮貌的年代。」包思沃夫人邊說邊下車。我瞭解到她很感激有機會這麼輕責我,好掩飾自己與老博再見初刻的尷尬。她抬頭看老博,露出最甜美的笑容。老博把玫瑰遞給她。「最有禮貌的人出現了。」她說,把鼻子埋在粉紅色與紅色的玫瑰花裡,深吸一口氣。「很少有什麼東西跟玫瑰花一樣迷人,你不覺得嗎?」她像個女王似的把花束抱在胸前,再對老博伸出手。「玫瑰花說一切盡在不言中。」老博馬上雙腳併攏,差點絆倒自己,然後他僵硬地鞠躬,牽起她的手稍稍高過她的頭,然後輕吻了一下。

「包思沃夫人。」他說。

「哦,天啊,我真想念你,教授。你回來了真好。」有那麼一瞬我以為她要哭了,但她只是把頭埋進玫瑰花,又開心地抬起頭。「皮凱與我都要一杯茶,你也來一杯,教授,我有一些剛磨好的肯亞咖啡。皮凱,幫我把查理上頭的小籃子拿下來。」她把花束遞迴給教授,然後伸手進袋子裡尋找圖書館大門的鑰匙。「我烤了很美味的馬德拉蛋糕,放在籃子旁邊的罐子裡,記得一起帶過來,皮凱。」

我們進到屋內,一切又跟從前一樣了。四年多的時光一閃即逝,老博與包思沃夫人一點兒也沒有變。老博驚懼地談起他得在當晚回到監獄裡,盡責地為準將表演。包思沃夫人自願開車送我們過去。我很驚訝聽見老博問她想不想參加音樂會,她感到非常興奮。我們打電話給史密特上尉,他說非常歡迎包思沃夫人參加,老博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

然後我們第一次談到橘皮耶。包思沃夫人從來沒見過他,但是他對她來說,就像他對老博與我來說一樣真實。老博哀嘆三明治基金實際上已經結束了,但包思沃夫人卻不這麼認為,讓我們很驚訝。「只是暫時停止罷了,我們不能讓橘皮耶以為我們是一群辦家家酒的小孩。我有計劃。」她穩穩地注視著我們。「我還沒準備好要公開,甚至連你們兩個也還不能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本來打算搭火車去比勒陀利亞,但是現在,天哪,比勒陀利亞似乎自己找上門來了。」她臉上出現了非常嚴肅的表情,叫我們不敢再問。「這是我的計劃,如果不成功,只會讓我看起來像個蠢蛋。」她說。

橘皮耶死去那晚,史密特上尉把啜泣的我帶到監獄的藍色普利茅斯車裡,葛特正等著要送我回家。他要我好好休息一陣子,到星期六晚上為準將打拳擊表演之前,都不必回到監獄。放假很好,但是身為未來的輕中量級世界拳王,我很擔心自己暫停訓練。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將回到沒有橘皮耶的拳擊隊裡,而且從現在開始,我是史密特上尉手下最年輕的拳擊手,也是他最關心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