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等我們打到最後一場比賽時,巴伯頓藍調隊在八場決賽中已經贏了五場,只剩下重量級還沒打。重量級比賽自然是群眾最期待的賽事,他們也沒有失望。葛特與一個名叫帕吉特的巨人對打,他是卡普木登來的鐵路維修工人,身高六英尺七英寸,重二百八十九磅。葛特也不是輕量級,他有六英尺一英寸,重二百二十磅。
一開始帕吉特打得比他好,第一回合,他讓葛特抱住他不放兩次sup(拳擊裡如果遭對方攻擊站不穩,可抱住對手,直到恢復常態。)/sup。但葛特擊出較多拳,以積分贏了這回合。在重量級比賽中,擊倒不代表比賽結束。第二回合,分數落後的帕吉特打出一記擊中心臟下方的上鉤拳,讓葛特像塊崩壞的墊子一樣折腰,然後倒在帆布上。數秒數到五時鈴聲響起,但反正看起來他是玩完了。
令我們大吃一驚的是,最後一回合他又出場,而且幾乎是靠著一股意志力開始攻擊帕吉特。那個巨人知道自己積分落後,便放棄防守,有自信可以承受葛特祭出的任何攻擊。葛特出了很多拳,巨人臉上都是血,一隻眼睛也完全閉上了。比賽過程中他一直在微笑,缺了門牙的嘴帶著嘲諷、危險的微笑。葛特的左直拳與右直拳像活塞一樣落在一張不斷往前的臉上,帕吉特殺出一條路,進入葛特的安全範圍,最後成功將他困在角落。他的上鉤拳打中葛特下巴時,一切彷彿慢動作一樣。獄警葛特當場不省人事,他的腿許久都沒動,我們以為他死了。裁判開始數秒,克里叩與史密特中尉把無意識的葛特從地板上抬起來,放回他的角落。葛特一如以往,用太多心卻沒用腦,他如果懂莫札特就好了。
大夥兒離開內斯普路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我們小孩子擠在卡車後方,一起蓋兩條粗糙的監獄毛毯。尖銳冷酷的星子在靛藍色的天空中刺出許多小洞,我們已將剩下的精力全揮霍在互褒與讚美巴伯頓藍調隊上,現在又困又安靜。這次換克里叩開車,因為葛特狀況不太妙,他已跟史密特中尉一起坐那輛三九年的雪佛蘭轎車回去了。
百吉、風尼、耐斯與麥地很快打起瞌睡,偶爾被顛簸的路面驚醒,睜開茫眼,一分鐘後又合上沉重的眼皮。我也極度疲倦,卻睡不著。三場比賽在我腦海裡不斷重複上演,持續在腦海內播放,彷彿它們是影帶上的畫面,我可以任意用想象剪輯,這裡剪一點,那裡接一點,重新整理出比賽過程,在腦子裡看見它們應有的模樣。
當時我不知道,但這種回憶比賽狀況的能力,讓我再次迎戰同一個對手時,更具威脅得多。接下來幾年我也自己學會用左手打拳,只要我願意,便能在比賽中隨意變換左右手,自然得有如天生。
卡車停在我們房子外面時,已是午夜。萬物沉沒在無邊的黑暗裡。我躡手躡腳從後門進去,因為廚房門從來不鎖。廚房桌上與地上點著粗短的蠟燭,達與迪裹著毛毯躺在地上。我想踮腳走過去,但是她們突然坐起來,彷彿埃及木乃伊突然起死回生一樣,大眼露出戒色。
她們很高興我回來了,開啟燈檢查我的身體,看到我腫起的耳朵她們號啕大哭,我花了一點時間安撫她們。我告訴她們我贏了,但她們只是禮貌性高興一下。她們像一對老婦似的圍著鍋子嘰嘰喳喳,宣佈她們黎明時會起床尋找一種專治淤傷的藥草,無疑可以治好我全身上下的傷。我沒有抗議,因為我實在累得幾乎站不穩了。達讓我坐下,用爐子上仍溫熱的水替我洗臉與手腳。迪用粗毛巾幫我擦乾,我終於可以上床去了。
隔天早晨在主日學校,穆佛瑞牧師注意到我腫起的耳朵,給了我一閃即逝的微笑,露出想逃跑的門牙。「皮凱,你是不是又聽了魔鬼的話啦?」他對自己自作聰明的笑話發出驢子似的笑聲。隨後他肯定也會把這件事說給主聽,他總是說,你什麼事情都要對主說。
儘管在教會里每個女士的心中,我已被正式選定為母親禱告時的特別負擔,我仍是未被救贖、尚未重生的一群。我猜如果她們知道監獄裡發生的事,一定會辦一整串的甦醒重生活動,要帶我回到主前。有一次我在主日學校問他們,在天堂裡黑人是否與白人平等。主日學老師是個大胸脯、尖鼻子,名叫寇斯勒的女士,看起來像只胖鴿子。她回答到一半停下來,派別的小孩去找穆佛瑞牧師。
「不完全是,也不完全不是。」穆佛瑞牧師說,然後他翻著寇斯勒女士的《聖經》,讀道:「‘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我去原是為你們準備地方去。’」他放下《聖經》說:「‘許多住處’是主表達祂愛全人類的方式,但祂也注意到不是每個人都一樣,例如黑人與白人。因此祂預備了地方給黑天使,另一個地方給白天使。」他沾沾自喜地說,我看得出來他很滿意自己的回答。
一個叫作柔依·普林斯路的女孩問:「那意思是我們的住處不必一定要有骯髒的卡菲爾人嘍?」
「啊,老天,柔依,」寇斯勒女士喊道,「在天堂沒有人是髒的。你聽好,甚至連卡菲爾人也一樣!」
「他們還是會為我們工作嗎?」我問。
寇斯勒女士看著穆佛瑞牧師,希望他回答。「當然不會,在天堂沒有人工作。」他說,有點不耐。
「如果天堂裡沒有人是髒的,也沒有人工作,白人跟黑人也平等,那他們為什麼不能跟我住在同一個地方?」
穆佛瑞牧師深深嘆一口氣。「因為他們是黑人,這樣不對,就是這樣。主比我們還知道這類事情,老天,我們絕不可以質疑主的智慧。等重生了,你就會了解他無限的智慧,再也不會問這種傻問題了。」我知道寇斯勒女士會在下次女士禱告會時報告這件事,而我將得再聽母親訓我一頓。當個罪人不容易。
她一定會叫我回房間,然後進來坐在我床上,不斷嘆氣。接著她會說:「兒子,我對你非常失望,寇斯勒女士說你質疑主的話語。你為什麼要嘲弄主呢?你已經不再是免受天譴的年紀了。主說:‘我必不受嘲弄。’每天我都為你珍貴的靈魂禱告,但是你鐵了心腸。哪一天主不再為你奉獻他的憐憫與永恆的原諒,你就會下地獄。」然後再嘆好幾口氣。讓我難受的就是那些嘆息,一想到自己讓她那麼難過我就受不了。但是我也實在不知道要怎麼住口。對我來說,發問非常自然,老博要我問問題,鍛鍊心智找出真相。去挑戰缺乏邏輯與違反常識的事情,在我看來就跟爬樹一樣自然。我像只尋找真相的獵犬,可是一旦涉及誤解《聖經》,我發現要提出矛盾點或不受質疑的假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將會請求原諒,向寇斯勒女士或任何受我冒犯的使徒信心會成員道歉。但是這仍不夠,母親還要求我用盡各種方式懺悔。她要我拋棄罪惡,收回觀點,跪下來乞求主的原諒。我辦不到,因此她對我更加失望。
所以她便要我待在房間裡,不準吃晚餐。
為了因應這種狀況,我在床墊下藏了一些乾肉條。瑪莉常常從農場帶來一條條獵物的乾肉製品,而只有迪、達與我沒有假牙,有辦法吃這些東西。碰到那種時候,我就坐在床邊讀書,用口袋隨身刀切下一小片美味的鹿肉乾。這刀其實是老博的,但他入獄時由我替他保管。
瑪莉已經屈服在主的大軍之下,某種程度上也彌補了我的叛逆乖違。聖靈降臨教派創造重生基督徒sup(顧名思義,即成為基督徒那刻起,就開始了新的生命。是福音教派基督徒及原教旨基督徒通常用來自稱的俗稱。)/sup的方式有如印第安人獵人頭一樣,有時竟出人意表地成功,讓某個有名的醉鬼、私通者或甚至一天抽三包煙的煙槍顫抖地跪在主前。接著,這人便得在佈道大會裡作見證。我告訴你,當會眾出現響應,有些受羔羊血淨身的前罪人還真的是完全陶醉其中。那時眾人齊呼哈利路亞、讚美主、主動高唱詩歌、擊掌,感受喜樂而嘆息,而改信的人則哭喊啜泣,樂得說出他們所有做過的壞事。每次出現真正生動刺激的見證時,會眾會陷入沉默,代為吸收每一滴罪惡。我必須承認,看見一個悔改的醉鬼得到救贖,其實蠻驚人的。不久以前你還得走到馬路另一邊避開他,然後隔天他就重生了,大家稱他為弟兄,他溫暖地與你握手,愛每一個人。我想光是這點,主便算有點功勞。
但有時候重生者不一定能持久,也會有傳言說某個曾領受大家慈悲的人墮落了。墮落是使徒信心會里最糟糕的狀況,表示那些無私的愛都浪費,而魔鬼獲勝了。注意啦,這通常被視為暫時的失敗。對聖靈降臨教派來說,無論肉身俗世多麼誘人,都比不上永恒生命的保證。一旦你重生之後又墮落,便挑戰了這個前提,也違反了整個「先苦後甘」的榮耀假設。重生基督徒都為了他們與世隔離的天堂居所而辛勤工作。
我想我本能上可以分辨出勝利者與失敗者,對我來說,使徒信心會成員經常是生活失敗的一方。這似乎是他們喜歡的狀況:「可憐人受祝福,因為他們會看見上帝的王國。」一個改信的醉鬼或通姦者是如此明顯的失敗例子,自然成為其中一分子。因此墮落是很難被接受的,而信徒也投入許多心力將迷失的孩子帶回主面前。此事報償極高,為了報答你把迷失的靈魂帶回主身邊,根據穆佛瑞牧師所說,你可以在天堂獲得好些地產:至少兩層樓高的住所,遠離塵囂,有樹木、綠地與捎來豎琴樂音的微風。這景象比崩裂的地獄以及永遭天譴者可怕的呻吟聲好多了。
對那些夠聰明選擇重生卻又墮落的醉鬼來說,使徒信心會可算是某種勒戒所,在此時時可以找到愛、安心、乾淨衣物與新的開始。教會里充滿了刺激有趣的墮落重生見證,提供每個人與主共處的珍貴時間,也提供穆佛瑞牧師更鉅額的捐款。教會成員把許多精神都花在改造壞人身上,而不是照顧瑪莉這種謙卑如綿羊、沒有靈魂汙點的人,她幾乎從未得到別人一聲主動的「哈利路亞」,當然也不曾讓眾人為主在她身上顯現的榮耀公開哭泣。
瑪莉的靈魂榮耀時刻後來才出現,她在會眾前作證,告訴他們她如何把一個臨終將死的八十九歲老波爾人帶到主面前。那老人非常懼怕死亡,但當她把他帶到主前,他便合上雙眼,輕嘆一口氣,去見他的造物主了。
我私下認為這簡直是完美的解脫。那老人一輩子都在當罪人,就在最後一刻,這個滿臉痘痘、心中充滿愛與憐憫的女孩將他從地獄的血盆大口前抓回來。我思考了一下,不知道這樣一來他在天堂能住到完全屬於他的居所呢,還是也許只能住在瑪莉花園底下某個棚架裡?不管如何,會眾給了她非常棒的反應,能把某個迷失的靈魂從熊熊烈火前拯救出來,屬於非常重要的改信見證,馬上讓她從之前的小女孩升級成為主的軍隊中有能力又有資源的大將。
迪與達跟我一樣堅持己見,儘管對她們而言這一切都很難理解,而且沒有人真正瞭解她們的處境。我母親半下令要她們重生,她們自然遵命了。母親給她們申剛語的《聖經》,但也只有我能教她們讀,我們主要讀《舊約》,那些戰士、乾旱與饑荒的故事跟她們的狀況比較像。她們最喜歡路得在收割後的玉米田裡想找到足以餵飽全家人的玉米的故事。而那個白人前來原諒所有人的罪,然後惹了麻煩被釘在柱子上的故事,最不討達與迪喜歡。達指出,白人從來不原諒別人的罪,他們只會懲罰你,若你是黑人那更嚴重。接受黑人的罪,同意負責甚至為他們犧牲,只是證明他一定瘋了。迪接著問,如果他已經為了黑人的罪而死,那麼為什麼現在白人還是一直在懲罰黑人?我本來就同意她的論點,而且我還發現奇蹟這種事很可疑。因此我們只停在《舊約》部分,那裡有像伊利亞這樣的巫醫,像摩西這樣的偉大領導者,與喬舒亞這樣兇悍獨立的將軍。這種書才有道理,將所有問題與恐懼呈現出來,訴說自己的傳奇故事。
我母親宣稱迪、達與瑪莉都在她個人的重生名單上。當然還有其他人,因為每個星期三她都暫停裁縫工作,帶著畫了線的《聖經》與一袋小冊子前往醫院。那些小冊子上頭有「從地獄烈火中拯救出來的罪人」、「對上帝談論罪惡的人」或「救贖,上帝珍貴的應允」等標題。其中一個她聲稱在醫院那種環境下效果卓著的標題是「臨死一眨眼便是地獄」。我出院後,她取代了穆佛瑞牧師在醫院的位置。偶爾也會讓她發現漿挺的床單下無聲躺著許多值得拯救的罪人。他們通常剛經歷子宮或膽囊切除手術,縫線都還是新的,內心焦慮恐懼,早已準備好接受安撫。我母親一開始先詢問手術狀況,她是專家,甚至可說是手術知識的世界冠軍。她似乎經歷過所有女性可能遇上的大手術,還附帶其他幾種次要手術,資歷完整。在面對醫療投訴時,她可以從最開始微小可疑的疼痛到手術後的憂鬱心情,鉅細靡遺地指出手術的每個細節。我能回想每場比賽的天分一定是遺傳自她,因為她能記住每場手術,甚至記得自己接受麻醉時發生的事。
母親在得知罪人會待在醫院多久,亦即他能當多久的聽眾之後,便開始一場喋喋不休的精神傳道。而瑪莉會為主接下後續工作,讓罪人繼續接觸與基督有關的資訊,直到下星期三來臨。她們一起拯救的靈魂,經常在主日聚會時攜手作見證,沐浴在會眾靈魂之愛的溫暖下。好吧,主的確在她們之中養了幾個衝鋒隊員,穆佛瑞牧師將之稱為「救贖姐妹花」,並特地指出主一定用某種特別的方式感動了她們。
瑪莉仍然很在意自己的痘痘。有一天我母親說,真是夠了,如果主在乎每隻落下的麻雀,一定也同樣關心瑪莉的面皰。她們兩個便跪下,求主趕走面皰惡魔。令我驚奇不已的是,他辦到了。不出一年,瑪莉的臉龐光滑得跟嬰兒屁股一樣,原來面皰底下的她其實非常漂亮。當瑪莉抬著她那張漂亮的新臉蛋流著淚,而我母親告訴大家主治癒面皰的美妙救贖故事時,真是一場強而有力的見證。之後穆佛瑞牧師還簡單做出小結,說主不單在天堂,也會在地上發獎賞,就好像這個驅走瑪莉面皰的例子。我母親的信仰和她與瑪莉聯手為主做的一切,便受到他個別的獎賞。
我第一次跟老博說起那項為去除瑪莉面皰而發起的聯禱時,他建議我告訴她要吃很多色拉,不要吃油,改吃瘦肉,兩週一次。瑪莉試了,發現比起醫院不易消化的食物,自己還較喜歡這種飲食方式,便刻意保持下去。我告訴老博經過禱告得到的療效,他宣稱有些事情太神秘,無法用文字表達。我又想了一會兒,最後終於瞭解飲食與療效之間的關聯。我問他為何不直說可能是飲食改變造成了差異。
「皮凱,這世界很少事情是完全靠邏輯成立的。人如果太講道理,反而是件沒有道理的事。有些事情我們只能讓它存在,神秘性比任何可能的解釋更重要。」他停了一會兒,在琴鍵上敲敲指頭。「尋找真相的人,一定得從人性出發。無情的邏輯是心靈受限的徵兆,真相只能附加在已知的總和上。不強加探究某個無傷的神秘經驗,通常會豐富生命的意義。當事實不是很重要時,神秘一點最好。」這答案困擾了我好些年,因為老博總是頌揚真理,不計任何代價要求我們得坦誠相見。
橘皮耶沒料到我會在內斯普路贏得決賽,他想我大概頂多打進複賽。星期一早上的練習時間,他根本無法隱藏興奮之情。「大家都好高興。我告訴你,我們聽到訊息後,談的都是這個。天啊,祖魯人說你一定是個偽裝成白人的祖魯酋長,因為只有祖魯人才能那麼勇敢地與人戰鬥。」他大笑。「我們聽到訊息時,手上有菸屁股的人都拿出來抽,獄警根本沒辦法阻止大家唱歌。」
事實上,星期一吃早餐時,有個獄警告訴老博與我說,星期六晚上監獄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氛,所以他們讓下班的人也來待命。他說大約七點左右,在所有獄警知道結果之前,一個老傢伙便告訴他我贏了。他一直到過了午夜,等史密特中尉回到監獄後幾分鐘,才聽見當天在大門站班的警衛捎來正式通知。「好厲害,老兄,卡菲爾人在那方面總是很神奇。有時候就算沒有電話或什麼的,他們也訊息靈通。之前我在普斯摩監獄看過一次,當時要吊死一個政治犯,而那根本不是監獄做的決定,他們也能在指揮官接到通知前就知道訊息。有一次有個老傢伙告訴我,他們會派發聯合的能量去探查訊息。我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不過我告訴你,他們真他媽知道竅門在哪裡。」
星期一的鋼琴課上,老博找了個藉口讓橘皮耶進到大廳來,我一拳一拳回憶那三場比賽給他聽。當我告訴他我褲子掉下來時,他幾乎要笑死了。我補充說我會要母親把褲子改短,並加緊腰間的鬆緊帶。也是橘皮耶讓我懂了殺手庫魯恩為什麼會氣喘發作。
「他不習慣狠狠打三回合。也許他從來沒有打到三回合,因為他總是像前兩場比賽一樣取得技術性擊倒勝。然後遇到你,他得四處追著你跑,天啊,你又一直打他心臟下方,所以你想呢?他一定呼吸越來越用力,老兄,那種壓力讓他氣喘發作。我有個住在開普敦的阿姨,她甚至只要爬幾格階梯氣喘就會發作。我告訴你,這就是事實。老兄,你找到他的弱點,然後發動攻擊。」他微笑著又說道,「嘿,老兄,你很幸運,他左鉤拳打得不好,否則你切進他右鉤拳下方時,他若有厲害的左鉤拳,你就慘啦。」
那天早上史密特中尉對我們全體講了一小段話。「你們全都讓我引以為傲,聽見沒?沒有一個拳擊手讓我們失望,就算那些輸了比賽的人,你們也打得很棒。」他轉向克里叩說,「等帕吉特轉職業拳手,老兄,我告訴你,你麻煩就大了。」
「讓他來啊。」克里叩咕噥。
「葛特,你打得很好,他每打你一下,你大概就打了他十下。只是二百二十磅不比二百八十磅,那隻大猩猩應該回到叢林裡去。」我們都笑了,然後他說:「我把最小的留到最後說,那場十二歲以下的決賽是我看過的最精彩的拳賽。」克魯格用拳頭輕打我的肋骨,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臉頰停止發熱。「不,說真的,老天,如果你想要好好上一堂拳擊課,去看皮凱打拳。」他停頓,直視站在距我們二十步之外的橘皮耶。「橘皮耶,你只是個雜種的卡菲爾人,但我得承認多虧有你,你是個好教練。」
我們都轉頭看他。橘皮耶用手捂住臉,兩腳交錯地跳著舞,彷彿是站在炙紅的煤炭上。
「不要這樣就厚臉皮得意起來了,聽見了嗎?」史密特中尉說。聽得出他的聲音裡有種玩笑意味。
橘皮耶將手從臉上拉下,好像想擦去雙手底下的表情。「不,老闆,謝謝你,老闆,雜種卡菲爾人今天非常快樂,老闆。」
監獄攝影師進到體育館來,史密特中尉宣佈我們得拍照,但不必蓋指紋。我們都笑了。攝影師要我們排隊形,我們移來移去,直到他滿意為止。他照相時一道閃光爆出,然後他說為保險起見他想再照一張。史密特四周張望,剛好老博進到大廳來。「來吧,教授,來站在這裡。」他邀請老博。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每個人都大吃一驚的事:他示意橘皮耶過來。「你也一樣,卡菲爾人。」他生硬地說。
克里叩離開攝影師安排的位置。「辦不到,老兄!我不要跟個該死的卡菲爾人一起照相。」
史密特中尉舉起手放在嘴前,透過握緊的拳頭吹了幾聲口哨。「沒關係,奧丹達中士。」他愉快地說,「還有誰想要退出嗎?」
橘皮耶離開他站的邊緣位置。「我太醜了,老闆,這應該是快樂的照片。」他嘻嘻笑著說。
「回來,卡菲爾人!」史密特中尉命令道。
橘皮耶又回到邊緣的位置,這時拳擊隊其他大人走出鏡頭外,只剩下葛特。然後德比爾也走了,接著其他小孩也一樣。我看得出來他們很害怕,只剩下老博、葛特、橘皮耶與我,然後史密特中尉又回到鏡頭裡。「好吧,老兄,照吧!」他下令。
這張照片精準地抓住了那一刻。我終於確信種族歧視是魔鬼設計用來摧毀好人的主要力量。
我們都拿到一張巴伯頓藍調隊十乘八英寸的放大照片,攝影師給老博、葛特與我加洗了第二張照片。中尉拒絕拿這張照片,我乞求攝影師私下把它給橘皮耶。橘皮耶把照片放在鋼琴椅子裡,每天收信的時候都看一次。
幾周後,史密特中尉升至上尉,有些人甚至說他會變成下一個指揮官。有天早晨練習完,他叫我過去,問我可不可以把第二張照片交回去,老博手上那張也一樣。我除了遵命毫無選擇,葛特也照辦了。史密特中尉把照片撕碎,不過他忘了多出來的那一張。他也從監獄攝影師手上要來底片,一併摧毀。個人面對事業時,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依他平時的行為,會拍下第二張照片是一反常態的舉動,他不想到時候才後悔莫及。
老博與包思沃夫人妥善看顧我的學業。包思沃夫人用字條與老博討論,他們一起決定我該念什麼。她是英語文學的專家,而他則專精科學、音樂與拉丁語。巴伯頓圖書館裡除了老博的植物學藏書之外,還接受了另外兩樣極好的私人收藏贈書。包思沃夫人說,圖書館裡給成長心靈的智慧好物多到快要滿出來了。老博與包思沃夫人都是天生的老師,我年輕的心靈跟不上時,他們也始終滿懷熱忱,從不失去耐性。老博編試題,包思沃夫人在圖書館舉行考試,考試時間是每個星期二與星期五。我開始喜歡與包思沃夫人相處,她總是強烈反對老博做出的結論。我是傳遞辯論字條的人,有時候智性的爭論持續好幾周。他們從不讓我置身事外,我學會辯論,做足準備以維護自己論點的價值。
我們三人一起下棋已有一段時間。老博與包思沃夫人各有一塊棋盤,葛特又做了一塊,用監獄工作坊的車床製作棋子,親手刻棋盤。這棋組不像老博的象牙棋組一樣精緻,但是老博說他做得很好,而且獨一無二。我們把兩塊棋盤都排好,一塊是他與包思沃夫人的棋局,一塊是他與我的棋局。每天早上我給老博帶來包思沃夫人的一步棋,他在棋盤上擺好,然後響應,我再把那步棋帶回去給包思沃夫人。上課最後十分鐘通常空下來下棋,一開始老博只花十分鐘就可以打敗我,但是月月年年過去,一盤棋經常得玩一個禮拜。
有四年時間我不曾打敗老博,而整整兩年包思沃夫人也只贏過一次。那是一九三一年俄國人藍欽那科夫打敗美國人阿諾·葛林的棋譜。她花了三個禮拜研究那份棋譜,儘管如此,她能成功重演那局棋算很幸運。她走到第八步時,老博明白這跟她平常下棋的方式不一樣。「問包思沃夫人,誰在幫她玩這一局?」他要我帶話。但已經太遲。他已經踏入最開始設下的大膽陷阱,當時他還沒懷疑她有能力走那樣的棋步。
當我帶回老博承認敗棋的訊息,她從辦公桌後跳起來,開心地搓著雙手,咧嘴嬉笑。「天啊,打敗那個自傲的老日耳曼人感覺真好!」她驚呼,「告訴他要有運動家精神,愛情與戰爭是不擇手段的!」
我開始出現兩面,一方面是即將滿十一歲的小男孩,喜歡爬樹,會打彈弓,開手推車,在泥球戰或其他比賽裡領著一群小孩對抗非洲小孩的傢伙。我同時也是個有點早熟的孩子,常常讓學校老師喪失信心,他們無法應付我的回答,甚至不能忍受事實上我會的早就比他們要教的東西還多。他們只是讓我每學期都拿第一名,然後繼續專心教其他小孩。
在我人生中的第十年,學校來了一個新老師,教高年級的波斯坦小姐,她讓他們做好上中學的心理準備。我離高年級還差兩級,但有個星期五下午放學後,她要我到她的教室。
「哈囉,皮凱,請進。」我敲門的時候她說。她坐在桌子前讀一本書。
「午安,老師。」我說,帶著不安進入教室。她抬頭微笑,我的頭開始刺痛,彷彿剛被鼻涕鬼在兩眼之間重重打了一記右直拳。波斯坦小姐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人。她有一頭長黑髮,一雙我見過的最大的綠眼睛,還有閃著唇膏的大嘴。她的皮膚呈淡棕色,一顆痘痘也沒有。對十歲的小孩來說理當沒有性吸引力這回事,但是我全身的神經都哭喊著,想要更靠近這個美麗的女人。她光彩炫目,微笑時牙齒更是潔白無瑕。除了不像參寧鐵路咖啡店裡鐘面那幅「ctoc」菸草公司廣告上的女人那麼苗條之外,她簡直可以說是那幅畫的真人版。
「他們跟我說你很聰明,皮凱。」
「沒有,老師。」我真心謙卑地說。儘管學校都認為我是最聰明的小孩,但老博與包思沃夫人很小心不讓我濫用這個評價。「聰明是一種錯誤的自以為是。」老博解釋,「就像天生的溜冰選手只忙於耍弄技巧,結果沒看到薄冰層,然後猝不及防,砰!掉進冰冷的深水裡,跟條死鯡魚一樣結凍了。而智慧是種更艱難的天分,因此你得用功,一定要練習。聰明是影子,而智慧是實體。」
波斯坦小姐測驗了我的拉丁語詞彙,接著測試動詞變化。那很簡單,不過在南非要到中學才會教拉丁語,因此她對我印象深刻。她甚至要我坐在書桌前,把她正在讀的那本書拿給我。「十分鐘內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她指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