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有三十頁,滿是小插圖與中間有空格的句子,還有充滿陷阱的選擇題。對我來說就跟家庭作業一樣,因為那是老博的專業,他有好多談邏輯與思考相關的書籍,他稱之為跳脫慣性思考的書。波斯坦小姐這本是給初級者的,我不到五分鐘就全部做完了。
我得等她改完。改了第一頁後她抬頭,咬著鉛筆頭,然後敲敲她美麗的白色牙齒,她上了紅色指甲油的長指甲輕握著鉛筆,使得鉛筆彈晃著而發出嗒嗒聲。然後她用鉛筆指著我說:「我不會說你笨,皮凱。」她翻到最後一頁直接改,我猜這本書應該是從易到難。她又抬頭。「不,我絕不會那麼說。」
她又讓我大聲讀一本書,接著又做了寫作測驗。最後她開啟公文包,拿出棋盤擺好。「你開棋。」她說。我用了一招老博最喜歡的開棋棋步,她一邊研究一邊吹了聲口哨。一小時後我認輸。老博說反正當你也沒步可走時,就要這麼做。這樣做能讓你的對手鬆懈,下一次你便比較有優勢。「不過,只有在友誼賽時才可以用這招。」他警告,「棋局是戰爭,戰爭中沒有什麼是在意料中的,除了死亡。」
波斯坦小姐看著我,臉上閃過一絲惱怒。「下次絕對不可以這樣!」她說,「下棋時,我就是你的對手,而不是哪個讓你施恩的傻女人!」
我臉紅得要命。「老師,我很抱歉。」我窘迫地說,不知道「施恩」那個詞是什麼意思。
「叫我波斯坦小姐,皮凱。‘老師’聽起來好像是其他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用的。山曼莎·波斯坦。如果你願意,私底下可以叫我山曼。我想再來你跟我相處的時間可多了。」
用受洗名來稱呼這麼美麗的造物幾乎令人難以想象,而喚她「山曼」這麼男孩子氣的名字,更是不可能的事。
波斯坦小姐謝謝我過來,並告訴我星期一我得去她班上報到。「雖然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要拿你怎麼辦,不過至少你是個旗鼓相當的下棋對手。」她沙啞的嗓音讓我胸口緊繃。
星期一早晨,我把整件事情告訴老博,最後他問了兩個問題。「告訴我,皮凱,你陷得多深了?」
我告訴他我不懂愛情,但是那就像被一記好拳打到頭一樣。
「我想你陷得蠻深,皮凱。我對女人瞭解不多,不過我知道,把這事告訴包思沃夫人不是什麼聰明的決定。我會想一想。也許找橘皮耶幫忙?」我們就先談到這裡。
「好,下個問題!波斯坦小姐,她下棋會不會比包思沃夫人厲害?」
我告訴老博,波斯坦小姐是好對手,如果我沒有用他那個狡猾的開棋步,她幾乎會打敗我。「她比包思沃夫人更奸詐。」我下結論。
「嗯哼!奸詐?很好。」他噴氣,開啟我的音樂課本。練習最後,他遞給我一張倉促草寫的字條。「拜託,幫我把這個帶給你的波斯坦小姐,明天再請你帶回答覆。」我不用開啟字條也知道是什麼。
「拜託,老博,不要告訴她我愛上她了。」我懇求道。
老博睨我一眼。「我才不會那麼做,皮凱。一定是的啦。愛上一個人是件非常私人的事情。」
史密特中尉升階之後,波曼中士變成新的中尉。大家不一定喜歡這個升官決定,但也不意外。波曼從比勒陀利亞來此之後,便努力拍指揮官馬屁。他讓大家知道,他妻子的氣喘害他放棄本來在比勒陀利亞中央監獄的工作前景,而要在那裡做一個成功的獄警,必須比強暴重犯、重殘者、惡棍、小偷、詐欺商人都還要強悍、還要聰明。他暗示,在那種狀況下生存的中士,程度大概跟巴伯頓這種小地方監獄的中尉一樣。他利用各種場合展現自己比其他獄警還要強悍、還要嚴苛的一面。經過他旁邊時看他一眼就足以讓他發飆:「你在看啥,卡菲爾人?你不想要臉嗎,啊?」
「不,老闆,沒有,大神。我沒有不要臉。我不看。」
「別跟我說你要臉,卡菲爾人,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外表一副老好耶穌樣,裡面可是個黑魔鬼,聽見沒有?」
「不,大神,裡裡外外都是一樣的。」
「那今天真是見鬼啦,卡菲爾人,過來這裡。過來!」囚犯於是慢慢走向波曼,低頭站著。「看著我的眼睛,卡菲爾人。」
「不,老闆,我不看你。」
「看啊,你這個渾蛋黑鬼!我叫你看你就看。你聽見沒?」囚犯不得不抬起驚懼的眼神迎向中士的眼睛。「對啦,人家說得沒錯,老天,裡面都是垃圾。」然後他便往那個非洲人的肚子重擊一拳,讓他彎腰。「站起來,渾賬黑鬼,我們得把垃圾清出來,我們把垃圾清出來!」他會一次又一次揍同樣的地方。「把垃圾吐出來,裡面要清乾淨!」
大部分從低草原來的非洲人都感染了血吸蟲,所以腸胃很脆弱。血吸蟲的幼蟲存在於河裡,會經由皮膚進入人體系統,最後攻擊肝臟與腎臟。通常大力揍肚子三到四下,就會引起嚴重的嘔吐與痛楚。
在囚犯努力抑制住胃腸翻攪的感覺時,波曼會看著地上與囚犯手上的嘔吐物說:「啊,姐妹!看看你乾的好事!為什麼你要把乾淨的地板弄髒呢?」然後用驢刺棍重擊囚犯的頸子。「因為你是他媽的畜生,就是這樣。」他會繼續揍那個囚犯,直到他倒下為止。
引起不必要的混亂是主要監獄的大忌,會讓獄警有權在公開場合使用驢刺棍。波曼很自豪可以在奚落、審訊犯人三到四分鐘後便叫人認罪。獄囚給他的綽號在英語裡意思是「腦袋裝屎」。他出現時總可以聽見有人唱:「快走開,快走開,腦袋裝屎的人來了。他母親丟掉自己的小孩,留下胎盤,給它取名屎腦袋。」
波曼中尉年紀太大,無法進入拳擊隊,但是他經常高談闊論他以前打過的比賽。葛特說男人若吹噓自己以前多厲害,通常都是懦夫。不過雖然獄警們不喜歡波曼,還是很尊敬他的專長。他的法納加諾語說得很好,由於大部分囚犯都說混合的非洲話,他便用非洲式的語言影像來恫嚇他們的靈魂。他經常不須折磨囚犯肉體便能激起他們極大的驚懼。只要監獄裡有任何麻煩,指揮官很快就讓波曼來負責。也就是這種在身心上恐嚇囚犯的技能,讓指揮官決定在史密特中尉升官後拔擢他。
波曼非常痛恨史密特上尉允許橘皮耶自由在體育館內活動。「若賞那老傢伙一根小指頭,你來不及回神他就已經吃掉你整隻手臂。」他說。橘皮耶小心翼翼地離他很遠,波曼進到體育館時,除非橘皮耶正在擂臺上指導某個小朋友,否則他一定安靜地溜開。波曼中尉的眼神則靜靜追著他的背影。「他會逮到我。有一天他會逮到我。我只能說,我希望我能活著回來。」這個憔悴的小混血男人向我透露。
波曼進來時,史密特上尉會看著橘皮耶離開體育館,但他仍保持沉默。波曼並不特別喜歡老博與我,他認為老博、橘皮耶與我之間不合宜的同盟關係破壞了監獄系統的本質。因為他很專業,所以很快了解這種破壞在中規中矩的監獄會導致其他狀況。身為中士,他無法影響指揮官,但是成了中尉之後,他的權力大增。
如果不是因為指揮官要老博在准將半年一次的監獄巡視時好好待客,波曼中尉一定會恣意妄為,而我們在監獄裡的自由也將瞬間不保。
指揮官是那種把事情看得很簡單的人,老博與施坦威鋼琴組合是准將來訪時的文化元素,烤肉與民俗舞蹈是娛樂,拳擊與射擊比賽是體能活動,這些都可以展現指揮官不僅是個文化人,也愛好娛樂又守紀律。他可不想讓波曼中尉破壞他小心執行的計劃。儘管如此,我們也很明白波曼有耐心且韌性強,他執意要挖出一些可以毀掉我們的把柄。
歐洲的戰爭很快就要結束。同盟國越過了萊茵河,往柏林移動。老博非常興奮。四年監禁下來,他極需親近柔軟的綠色山丘、微風吹拂的山巔與林木繁茂的峽谷。我們討論要一路走到史瓦濟蘭邊界的馬鞍山,他流下眼淚,彷彿現在囚期將盡,他終於膽敢妄想初獲自由的感覺。他會看著監獄牆外的綠色山丘,聲音發顫地說:「仇恨的年代就要過了,很快就是愛的年代,是揹著陽光爬向高處,伸手便可碰到藍天的時候了。」
老博第二本關於非洲南部仙人掌植物的書是在監獄裡寫的,這本以英語寫成,每一頁都由包思沃夫人編輯。她最後承認,宜人的老仙人掌果然是個她無法想象的遼闊世界。老博談起他想搭配攝影插圖,包思沃夫人去見了藥房的吉米·溫特,要他每月騰出一卷配給的珍貴底片,最後她手上共有三打底片等著老博出獄。吉米·溫特自己也是藝術家,藥房不營業的時候,他喜歡給山寫生,老博進監獄前,我們有時會在某個高山頂上無人造訪的地點遇見他奮力作畫。
到同盟國渡過萊茵河時,我們比較少上音樂課了,大部分時間都在討論老博的出獄計劃。他要我描述仙人掌園給他聽,還有每株植物的生長速度。他開心地談著仙人掌園的擴建想法,以便配合那些還在山丘上等著我們的植物,當然,也談他書裡需要的所有照片。
波斯坦小姐跟我一樣,下棋從來下不贏老博。因此她介紹了她的祖父,人稱「老波斯坦先生」的艾薩克·波斯坦先生給老博認識。老波斯坦先生果然是老博的對手,兩人一來一往旗鼓相當。老博總是發出嘖嘖聲,搖著頭研究老波斯坦先生最近的棋步。「這德國人,可是非常聰明啊。是呀,這一步很妙。」他會移動放在鋼琴上方的棋盤與棋子,走老波斯坦先生的棋,想一會兒,然後走自己的棋。「……但是沒有我厲害啦,小聰明艾薩克先生!」
包思沃夫人竟然很高興地接納了波斯坦小姐,這讓老博很驚奇。她們兩個真的將三明治基金經營得有聲有色,每星期都寄包裹和食物給囚犯家人。她們商量著也許等戰爭結束便收手,但又覺得戰爭結束並不代表人類不再有需要,因此又找到理由繼續經營。
老博、橘皮耶與我討論過我對波斯坦小姐的愛意,但是我得說,他們對此事幫不了什麼忙。我們三人對女人所知甚稀。橘皮耶從來沒有母親,或者應該說他根本不記得。他那個有氣喘病、無法爬樓梯的阿姨收養了他,與她自己的九個孩子一起生活。她病重之後力有未逮,只好把他送到孤兒院,而他十歲時便被丟到街上自力更生。
老博一直都是單身,而且顯然不是什麼好色之徒。他談起那些指定要在演奏會後與他見面,而且到音樂學校來邀請他共進晚餐或下午茶的大胸脯女士,總是滿臉驚懼。有時她們非常堅持,而他無法婉拒,只好硬著頭皮去了,結果卻發現招待他的女主人穿得袒胸露背,而他竟是唯一的座上賓。這些恐怖的經驗嚇得他離女人遠遠的,一輩子似乎皆是如此。
橘皮耶很快就指出他成年時期與女人相處的經驗完全不適合我的處境,也完全不同。他們兩個最後決定我只需要定期從祖父花園裡剪下幾束玫瑰花,其餘順其自然就好。
我不太知道什麼是順其自然。「皮凱,我想,也許就讓玫瑰替你開口吧。」老博建議道。橘皮耶補上一句,他不知從哪兒聽來,說送女士一大把玫瑰花總是可以讓詭計得逞。有好一陣子我不知「詭計」為何,直到德比爾告訴我才恍然大悟。我無法想象自己對波斯坦小姐做出那種「詭計」。
艾薩克先生說希望能去監獄探望老博,但是老博拒絕了,他甚至也不讓包思沃夫人來看他。老博是個高傲的人,他堅決要在平等的狀況下才與他的朋友會面。監獄給了他一個明顯弱勢的處境,讓他成為受憐憫的一方。他無法忍受這種想法。但現在戰爭快要結束了,他經常談起要去拜訪艾薩克先生,談起那盤等著他們兩人的大棋。
艾薩克先生一九三六年從德國來到這裡,他逃過希特勒迫害猶太人的行動,來此與家人同住。波斯坦小姐的父親在一九一八年還是個年輕人時便來到南非,是巴伯頓唯一的猶太裔。他與安德魯斯先生合夥開了鎮上唯一的法律事務所。波斯坦小姐本來在約翰內斯堡的大學講課,因母親得了癌症而回到家鄉。
這些我都是聽包思沃夫人說的。原來她在波斯坦小姐少女時代就認識她了,她完全不介意我愛上她。「她會是個好妻子,如果她準備等你到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那你們會是對好夫妻。」包思沃夫人知道,任何事情,甚至是與波斯坦小姐的婚姻,都無法阻撓我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在此同時,我也開始使出猛烈的玫瑰花攻勢。每個星期五祖父會幫我剪花。
我很驚訝,祖父竟然比老博或橘皮耶還要懂得戀愛這回事。他仔細檢驗我的愛情質量。他曾擁有最崇高的愛情質量,值得他打造出整座玫瑰花園,甚至從英國運樹過來。當我說我還沒準備要為波斯坦小姐放棄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的夢想,他敲著菸斗,噴幾口氣,注視著鏽蝕屋頂上方,然後宣判我的愛情質量大概等於每星期一打長梗玫瑰,但是不及整個玫瑰園。我接受了他的判決,雖然我知道我不可能愛誰像此刻愛波斯坦小姐一樣。
指揮官早已接受希特勒不可能贏得戰爭的事實,與大部分獄警一起參加了「牛車護衛隊」sup(一九三九年成立於南非的激進政治組織,基於波爾戰爭的歷史仇恨,反對南非與英國結盟,支援德國,並仿照納粹的衝鋒隊(sa)組成一支準軍隊,進行破壞。)/sup在內斯普路的分部,一個致力恢復阿非利堪人獨立的新納粹團體。牛車護衛隊與三k黨非常相似,只不過他們把英國人、猶太人與卡菲爾人一併當作汙染單純阿非利堪國度的腐敗者。戰爭讓他們壯大成強而有力的秘密社群,有一天他們一定會變成南非隱性的統治者,併成為宣告南非共和的主要影響力。這些都是鼻涕鬼告訴我的,他父親也是其中一員。他週末會去參加訓練營,大夥圍坐在大營火旁唱歌,密謀讓史穆茲政府垮臺。他還告訴我指揮官只是中尉,波曼中尉才是巴伯頓分部的上級。白天指揮官可以對波曼為所欲為,但是到了晚上,在監獄外頭,這個從比勒陀利亞來的中士才是老闆。他的妻子根本沒有氣喘病,「他們」派波曼中尉下來把牛車護衛隊搞起來。德比爾說這些都是真的,他可以摸著《聖經》發誓。他聽見他爸媽趁他睡覺時在家中廚房談論這事。
我可以瞭解他們對英國人與卡菲爾人的恨意,畢竟還有兩萬六千名婦孺的生殺大仇還沒報。波爾人就是恨卡菲爾人。祖魯王丁岡殺了皮耶·雷地夫與他所有的同胞,所以那也是待報之仇。但是為什麼把猶太人扯進來呢?我從來沒聽過猶太人跟波爾人之間有什麼過節,我問的人也都沒聽過。我一輩子只認識兩個猶太人,我愛上其中一個,另一個則是哈利·克朗。我甚至曾決定長大後要當猶太人。有段時期我會想,也許我還是嬰兒時被某個流浪的猶太人放在別人家門口,母親發現我之後決定瞞著我。我很確定此事可以解釋我的無頭小蛇,以及我沒有父親的事實。但是當我問母親,她似乎對我的想法感到非常震驚。她告訴我主一點也不喜歡猶太人。他們被驅逐到地球的四個角落,因為當耶穌出現時他們非但沒有認出他,還把他釘在十字架上。她非常堅定表示我不是棄嬰,而我割包皮完全是出於衛生考慮。
我在《聖經》上讀到割禮。當希律王聽見耶穌誕生,他派出士兵要殺掉所有行過割禮的嬰孩。我在主日學校問行割禮是什麼意思,寇斯勒女士撅起嘴說那不是我這個年紀的人該知道的事情。
「但這是《聖經》裡寫的,不會骯髒吧,會嗎?」我抗議。因此她一如往常叫我去見穆佛瑞牧師,他同意我應該長大一點再知道比較好。最後是橘皮耶告訴我的,並同時在淋浴時指說事實上我已經行過割禮。那時我正好開始發展我的猶太人理論。若非因為我母親是個重生的基督徒,不能撒謊,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相信她那個很弱的衛生考慮理論。也許她要求主開特例允許她撒謊,只為了不要讓我難過。
鼻涕鬼無法告訴我為什麼牛車護衛隊痛恨猶太人,不過德比爾說那是因為他們曾經害死耶穌。嗯,我所能想到的是,波爾人真是太會記恨了,而且我從不知道原來在耶穌的時代就已經有波爾人。但是之後母親告訴我,主也會讓人在其他教會里重生,除了天主教會,天主教會是魔鬼的工具。她說甚至在荷蘭歸正教會里也有重生的基督徒。這話瞬間說明了一切。波爾人只是跟其他基督教派一起譴責猶太人,把《聖經》裡的恨意直接加在本來就存在於英國人與卡菲爾人的恨意之上。這麼一來,他們便一起站在主那邊。好吧,這伎倆還蠻妙的,但是比如說我好了,才不會上當呢。很明顯,現在希特勒大勢已去,牛車護衛隊將是下一個威脅。無線電每天都傳來德國即將潰敗的訊息。
指揮官向老博保證會在歐洲宣佈停戰的那天釋放他,不論他的檔案通過了沒有。時節已進入夏季,老博與我聊著火球花季節來時,他已出了監獄,那些沒有比兩先令大多少的精緻小橘百合將盛開,上頭佈滿金色小點,在矮林大火之後滿山遍谷地開花。但火球開了又謝,而歐戰勝利日仍遙遙無期,老博感到很失望。
我們已經安排新的儲藏室來存放煙草、糖、鹽,當然還有那些珍貴的郵件。這些東西都放在一個石蠟與錫制的四加侖水桶裡,水桶本來是為了老博的仙人掌園造的。手工打造的水桶由橘皮耶修補過,他放進一個假的底板,在下面留了一些空間,那底板幾可亂真。裝滿水後,手工水桶看起來完全正常,甚至在需要澆灌植物時,還可以使用。我們把它留在老博的仙人掌園裡,我去吃早餐時會經過花園,便把信件或我帶來的東西放進假底板下方。經過老博的仙人掌園到食堂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因為我一向給老博的園子帶植物來。獄警通常不會走這裡,他們通常從建築物內部走道去食堂吃飯。我們試了幾個月,想要在老博帶著鋼琴椅離開前,讓這方法成為慣例。指揮官瞭解老博需要仙人掌園,便宣佈會將園子留下來紀念老博曾在這兒待過。他也允許讓橘皮耶負責維護園子。由於我仍繼續去拳擊隊練習,因此沒有了老博,這個新系統也能執行無礙。
寫信果然成了比較困難的差事。橘皮耶只有小學初級程度,寫字不容易。沒有老博聽寫,囚犯便無法把訊息帶給家人或聯絡人。這問題後來也解決了,橘皮耶與我去找史密特上尉,問他練完拳擊之後半小時,我可不可以給橘皮耶上課,教他讀寫。史密特上尉一開始不願意,但後來默許了。
上尉與那個小混血男人之間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關係。他們只談論拳擊,史密特上尉偶爾會瞧不起橘皮耶對某個拳擊手的建議,但是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尊敬橘皮耶的判斷,偶爾瞧不起只是為了要展現拳擊隊老大的風範罷了。贏了殺手庫魯恩之後的幾個月,我繼續上臺與比我更高、更強壯、年紀更大的對手打拳,然而我從未輸過。史密特上尉在我身上看見橘皮耶擁有的完美教練技巧,並偷偷崇拜他。
我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德比爾說史密特上尉告訴他爸爸,有一天我會成為南非拳王。「因為,老天,他從最開始就得到了正確的指導。」
在學習讀寫的掩護下,橘皮耶會瞪著課本,把囚犯的信念給我寫。他背誦名字與住址的能力非常驚人。他表示那對他來說很簡單,他可以記住一九一八年以來約翰內斯堡梅登賽馬會每個馬名與賠率。
我們建立起的新系統,在歐戰勝利日前順利啟動,儘管比較不容易,也不像鋼琴椅那樣方便,但也算不錯了。橘皮耶很老成,無時無刻不保持絕對警覺,絕不會讓我粗心或心不在焉。比如說,下雨天我去監獄手上什麼也沒帶時,若還從外頭走到食堂而不是穿越建築物,感覺會很傻,尤其在警覺心較高的獄警如克隆奇眼中,就非常可疑。我們也不會每天運貨或選在固定時間進行,橘皮耶聰明到非常清楚小男孩的行為不會一成不變。因此他發明了隨機模式,要我照著運貨,甚至要我在某些乾爽的日子也走建築物內部到食堂。儘管這個新模式有點笨拙,不像舊的一樣方便,但很幸運的是,老博夠聰明,在他離開前一些時日便熟悉運作。
波曼升上中尉不久後一天早上,他晃到大廳來,我們剛好在練習,還沒有結束。指揮官的命令是,早晨的練習時間誰也不能來打擾我們,因為這可是兩個天才工作的時候呢。波曼中尉朝我們走來,他的靴子在地板上發出空響。我繼續彈琴,他的腳步聲停在我身後。
「早安,波曼中尉。」老博與我一起說。
「早安。」波曼高傲冷漠地說。他帶著一根棍子,與梅富那根有點像,他用那棍子拍拍鋼琴椅。「起來,老兄。」他對我說。我站起來,他蹲下,用食指與拇指量量椅子的寬度。「有點深啊,嘿。也許有人住在椅子裡面?」他趴下來,把頭伸進椅子底下。「也許這底板是假的,嘿?」他拍拍鋼琴椅底部,發出了中空的聲音。「相當有趣,也很聰明啊。」老博站起來,用鑰匙開啟我的椅子,掀開蓋子。波曼中尉也站起來,站到一半時,他看見椅子裡盡是一些樂譜。他維持半蹲的姿勢,瞪著我與老博許久:「你以為這樣很好玩嗎?你以為可以這樣開別人玩笑嗎?」
「不,中尉,」老博說,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我想你看之前應該問問。裡頭住著鋼琴家蕭邦。」他開啟自己那把椅子的蓋子。「這裡則住著貝多芬、布拉姆斯、莫札特與巴赫。或許還有一些人也會來訪,像海頓、李斯特和柴可夫斯基。但是沒有史特勞斯,絕對沒有史特勞斯。他跟你一樣,我親愛的中尉,在我教琴的時候,史特勞斯不受歡迎。」
波曼中尉站挺身子。他是個高大的男人,圓肚子才開始發福,稍微溢位皮帶外。他習慣往下看人,但是老博六英尺七英寸的身高讓他頓時矮了五英寸。這兩個男人瞪視著對方。中尉先低頭,避開老博清澈沉穩的藍眼睛。他把棍子放在施坦威鋼琴上,拉拉褲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幹嗎嗎?你以為我是該死的白痴蠢蛋嗎,啊?我時間很多,我有的是時間。你聽見了沒?」他撿起棍子,大力地迅速敲了我的鋼琴椅一下,這一下把蓋子敲了回去。棍子打在皮革上發出的聲響在大廳裡迴盪。他又緩緩轉向老博,把棍子輕輕抵在他的胸骨上,彷彿那是一把長劍。「下一次你再這麼厚臉皮,我們就走著瞧。我告訴你,渾蛋德國佬,我跟你們兩個沒完沒了!」他轉身大步走出去,重軍靴踩在空蕩蕩的大廳裡,發出迴音。
「呼!」我關上老博的椅蓋,嘆口氣,虛弱地坐回位子上。老博也坐了下來,伸手去拿施坦威鋼琴架上的蕭邦《升f大調第五號夜曲》的琴譜,開始給自己扇風。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陷入沉思。然後他輕聲說:「小丘、山巒還有深邃涼爽的峽谷,很快就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