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皮耶越來越富有,甚至還長出了一點啤酒肚。他也成了拳擊隊不可或缺的人物。他維持體育館運轉、洗衣整理,甚至讓監獄工作坊幫忙製作藍黃相間的汗衫與白短褲。最重要的是,他對拳擊的知識就像一本百科全書。他也是個要求嚴格又富謀略的教練,隊上的小孩成了聰明的拳手,我們天生的鬥志結合了實在的技巧。從分組十五歲以下到分組十二歲以下,「巴伯頓藍調隊」在兩年內從來沒有輸過一場比賽。
我的第一場拳賽得來純粹是運氣。內斯普路的冠軍賽八月初舉行,就在我十歲生日前幾天,我試著說服任何願意聽我說話的人,十歲幾乎就是十一歲了,而一年也沒有差多少。但史密特中尉不是那種會改變心意的人,而且除了我之外,沒有人願意替我請願。事實上兩個十二歲以下的孩子,鼻涕鬼布朗霍與風尼·克魯格,都將近十二歲,也就是比我大兩歲,何況身為波爾人他們身材高壯許多。
橘皮耶聲稱他覺得我的機智與速度可以彌補身材上的缺陷,他對足下功夫非常熱衷:「小老闆,你一定得學會用腳打拳擊。好的拳手跟舞者一樣,就算你只看他的腳,也非常可觀。」他教我要怎麼就位,好讓全身重量可以隨著拳頭而出。不看我的身材與速度,光是出拳我便有能力贏得那些比我高大的對手的尊敬。「如果他們不尊敬你的拳頭,就會一直攻擊,直到把你打倒為止,老兄。拳手一定得讓別人尊敬你。」
我好想跟某個不認識的對手打一場比賽。兩年來我從沒錯過一天練拳的時間,而且我全心全意練習,只為了當我爬上拳擊擂臺的那一刻,有真正的觀眾在下面觀賞,並且能面對真正的對手,跟練習時的夥伴不同的對手,他們每一拳攻擊都不可預測。
冠軍賽那禮拜的星期一,鼻涕鬼沒有出現在體育館。練習完畢之後史密特中尉叫橘皮耶過去,他們認真地討論了一段時間,不時朝我這個方向看。最後橘皮耶走過來,他很努力想控制自己不露出笑容。「啊,老天,我今天很高興,小老闆,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們要讓你出獄嗎?」我說。
他大笑:「不,才不要,我在這裡很高興。我有穩定的拳手、完美的生意,我在這地方做鬼也會笑。」
「那到底是什麼?」
他彎下腰來,距離我的臉僅幾英寸,他的口氣聞起來糟得要命。「你有了第一場比賽,老兄!布朗霍小老闆,他得了黃病,你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鼻涕鬼得了最近在學校流行的黃疸,我撲上去想擁抱橘皮耶,他馬上往旁邊一閃。「不行,不行,小老闆,中尉會過來揍我。」他笑說,「今天這個黑鬼太高興了,可不能再被揍一鼻子。你最好快過去謝謝中尉,快一點,不然他說不定就改變主意了,嘿?」
我跑過去,史密特中尉站在那兒與克里叩說話,他們假裝沒看見我。過了好一陣子,中尉才唐突地說:「皮凱,什麼事?」
「史密特中尉,謝謝你讓我上場。」我吞吞吐吐,「我會盡全力的。」
他按摩自己的指節。「那還不夠,你一定會被打得滿頭包,不過那是為你好,沒有人第一次上場就贏。」然後他轉身走開了。
橘皮耶要我隔天早晨把帆布仔帶來,讓他們可以好好幫我刷洗刷洗,準備上場時穿。他用一條線測量我的胸圍與腰圍。放學回家後我讓迪與達幫我把帆布仔放在書包旁邊,這樣我才不會忘記橘皮耶要幫我刷鞋。坐在我腳邊的達靜靜站起來,我正在喝咖啡,一會兒她拿著我的帆布仔回來,兩隻鞋刷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那個黃人以為自己是誰啊?」她問,「難道他以為我們會讓主人穿著髒東西走來走去嗎?」顯然她與迪覺得受傷。我得費點口舌解釋橘皮耶替所有拳手打點一切,現在我是隊上一分子,所以他也替我服務。「他不會替你洗衣服或刷帆布仔。」迪說,「那是女人的工作,我們會照顧好那些屬於我們該照顧的人的衣服。」達補充道。
我不太確定母親對我加入拳擊隊這個訊息做何反應。我們從來不曾提到拳擊,就她所知,我每天早上逗留在監獄裡是為了要上鋼琴課。她最近很忙,接了約翰內斯堡那兒的委託,要製作三件晚禮服,夜裡都可以聽見她那架勝家縫紉機轉動的聲音。我敲門進入裁縫間,感覺整個房間充滿了即將完成的紫紅色塔夫綢晚禮服。母親站著拿衣服在自己身上比著,看起來就像我想象中灰姑娘去參加舞會的樣子。禮服有深深的v字領,蓬蓬袖,窄腰下是大波浪裙襬,她一移動,塔夫綢便反射光線,窸窸窣窣呈現最昂貴也最動人的樣子。
「真是太奢華了,我實在無法想象他們在戰爭中到哪裡找來這塊布料。」她踢了一下裙子,布料擺動,露出孔雀藍色的裡層。
「你看起來好漂亮。」我說,並沒有想討好她。
母親笑了起來,伸手取來有襯墊的衣架,把禮服吊起來,掛在牆上突出的鉤子上。就算是離開了她的身體,那件禮服也自己有了生命,給小小的裁縫間添了許多光彩。「那就是魔鬼之物會帶來的麻煩,那些東西總是非常誘人、非常漂亮。」她嘆了一口氣說。
有那麼一剎那我忘記了天主的黑名單上「跳舞」排在很前面。我的心一沉。如果天主不喜歡人跳舞,那麼他對拳擊比賽會有什麼觀感?我馬上安慰自己,就我所知,神是男的,所以比起跳舞,他顯然會比較喜歡拳擊。
「你來問我拳擊的事,對不對?」母親說,回到縫紉機前的椅子上。
「是的,母親。」我無法遮掩聲音中的驚訝。
「嗯,史密特中尉,一個很好的人,他今天早上來見我,雖然我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贊成他說的事。我跟你祖父討論過,也把這事當作午餐後與主靜處時的主題。我得告訴你,他並沒有給我明確的指引,雖然你祖父似乎覺得拳擊對你不會有害。」她突感厭煩地向後一仰,「哦,我多麼希望你只學鋼琴就好。很明顯,主也希望你這麼做,否則他不會讓你在這種狀況下還有機會學琴。史密特中尉似乎覺得你有成為拳擊手的天分,比教授對你的音樂資質還要有信心。」
「老博說過我的蕭邦彈得越來越好。」我說,偷偷地模仿他說話。
母親正在給塔夫綢禮服腰帶上縫暗釦,她抬起頭看我:「我真的希望你不要用那個傻名字叫他。天知道這個鎮上已經沒有什麼有禮貌的人,而他畢竟是個音樂教授,值得你尊敬。只能說他不幸是個德國人。我猜如果希特勒贏了戰爭,我們都會說一口怪腔怪調的德語。如果你星期六要熬夜熬那麼晚的話,星期五你得下午就早早上床。」
我高興地跳起來。「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我大叫,抱她又親她。
「我不太確定主是否答應了。」她說,不過我看得出來她很高興我親吻她,「去吧。」
星期五早上做過早操以後,史密特中尉將我們召集到擂臺邊。「首先我要告訴你們幾件事情。」他轉向跟橘皮耶站在一起的五個孩子。「十五歲以下這組的規則是,如果你倒下來,你就出局。不用站起來,老兄,你輸了,結束。所以不要被打倒,嘿?」他指著站在他右手邊的克里叩說:「奧丹達警官是半職業選手,所以不能上場,因此由葛特參加重量級組,奧丹達與我會當你們的助手。你們就照聽到的去做,不要亂來,聽見了沒?不要以為你們比我還行。你們都知道規則,出拳最簡單利落的人贏,橘皮耶也是這麼教你們的。其他組的人就照平常那樣打,如果你需要變換策略,我會告訴你。」他轉身正要離開擂臺,眼睛卻瞄到腳邊有什麼東西。他彎腰撿起一件小號藍色汗衫,前頭黃色部分有「bb」字樣,代表「巴伯頓藍調」。他將汗衫轉過來面對我們,我們看見衣服後方有清楚的字樣:「皮凱」。「歡迎你,皮凱,」他說,所有人都鼓掌,「歡迎加入巴伯頓藍調。」我的腦袋轟轟作響,喉嚨因嗆淚而發疼。史密特中尉又彎下腰去,撿起一條底邊鑲黃線的藍色短褲,然後把汗衫與褲子揉成一團丟向我。兩件衣服在空中分開,我伸出左手抓住汗衫,右手從空中抓下短褲。「那個小渾蛋有速度,又會雙手並用。我只希望他再多個十五磅。」他一邊說一邊爬下擂臺。
我給老博看我的汗衫與短褲,他似乎為我感到非常高興。我告訴他三回合的事。「你覺得你可以彈蕭邦先生彈個三回合嗎,皮凱?」他問。我點頭,決定要讓老博知道我不會把他珍愛的音樂擺在後面,儘管我懷疑他知道我雖然專心注意雙腳,滿腦子想的卻是如何不被人一拳擊倒,而較少把心神放在應該掌握得宜的練習曲上。我從眼角瞥見橘皮耶進來。我知道如果他要,大可以悄然無息地進來。他早就知道要從哪個角度進入大廳而不驚動任何人。他很少在這個時候走進大廳,通常我會把當日信件放在鋼琴椅裡,晚一點他來擦施坦威鋼琴的時候就可拿到信。我們決定絕不讓別人看見我們三人同時靠近郵箱。我瞄了一眼他站的地方,他假裝清理窗戶,腳邊有個水桶。最後老博發現他,抬頭示意我停下來。
「我們在練習的時候你不可以進來,這是規定。」他提醒道。那個憔悴的小男人馬上提起水桶朝我們走過來。老博看來很惱怒:「幹什麼?」
「拜託,這很重要,老闆。」橘皮耶放下水桶,拿出一個用布包著的包裹。「大家都出了錢,在鞋匠那裡給小老闆定了一點小禮物。」他開啟布包,裡頭是一雙拳師靴。我倒抽一口氣。好漂亮!黑色皮革透出柔光,鞋底是藍色的新皮。「這是所有人的心意,給蝌蚪小天使的禮物。我們大家送的,小老闆,讓你明天可以強悍實在地打一場比賽。」
我從鋼琴椅上跳下來,喜不自勝。「小老闆,這也是我向你要帆布仔的原因。」他給了我一個大而無牙的微笑,「為了要知道尺寸。」
我很快脫下學校的靴子,換上拳師靴。靴皮柔軟服帖,靴子輕得像羽毛,大小剛好。「橘皮耶,這是我收過的最棒的禮物,真的。」
「大家送的,他們想向你道謝。」
突然他二話不說跪下來,用包靴子的布開始擦我腳邊的地板,他身上某種全年無休的第六感偵測到危險,而就在五秒鐘後一個獄警真的出現在大廳門口。
那是一個新來的警官,我們只在食堂見過一次。他的名字叫波曼,因為妻子得了氣喘病,剛從比勒陀利亞中央監獄轉來低草原地區。
他站著,一隻手抓著門框。「教授,指揮官要見你,早餐後向行政中心報到,聽見了沒?」他轉身要走,突然瞥見橘皮耶。「過來,卡菲爾人!」他怒斥。
小男人跳起來跑過大廳。「是的,老闆,我來了,老闆。」他大叫。
「你在這裡做什麼?」獄警問。
老博彎腰撿起我的一隻學校靴子。「小孩子的靴子上沾了屎,他來清乾淨。」他假裝檢查我的靴底,「對,沒錯。」老博說,朝獄警揮著靴子,然後指著橘皮耶正在擦的地板。「他走進來還沾了一些在地板上。」
波曼咧嘴笑。「下一次讓黑鬼舔乾淨。他們很習慣吃屎。」他轉向橘皮耶,「對吧,對不對,卡菲爾人?你們都互相吃屎,對不對?」
橘皮耶低頭警覺地站著。他瘦削彎曲的雙腿佈滿疤痕與過去傷痕潰爛造成的黑皮組織,以致膝蓋無法併攏。「不,老闆。」他輕聲說。他的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屈從。他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獄警伸手抓住他的帆布衣服,「我說什麼,你都說是,瞭解嗎?現在聽好,你吃屎嗎,卡菲爾人?」
「是的,老闆。」橘皮耶回答。
「大聲一點!說大聲一點,你這個吃屎的渾蛋!」
「是的,老闆!」
「是的老闆怎樣?」
「是的老闆,我們吃屎!」
比勒陀利亞來的警官轉過來對我們說:「你看吧,教授,我告訴過你他們吃對方的屎。下一次叫他舔起來就好,對他來說是一頓獎賞。」他轉身離開了。
橘皮耶朝我們走來,赤腳在地上不發出一點聲音。「謝謝你,大老闆。」他咧嘴笑。「他說得對,老天,在監獄裡我們吃的都是屎。」他撿起水桶,轉向我。「你的腳,小老闆,要用腳打拳擊,出拳利落正中目標。不要想鉗住對手,那樣一來比你高大的拳擊手會把你推倒。祝好運,小老闆,大家都站在你這邊。」
「謝謝你,橘皮耶,告訴大家我說謝謝。」
「啊,天,這沒什麼。大家都愛你。你替他們戰鬥。」他離開了。
老博清清喉嚨打破沉默:「也許現在我們可以再來彈蕭邦,好嗎?」
我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老博,你剛才腦袋的確轉得很快。」
他咯咯笑。「就一個失敗的老鋼琴師來說,還不算太壞,啊?」
我們隔天早上八點要出發,前往距此地約四十英里遠的內斯普路。儘管我避免在星期五下午休息,但仍奉命六點便上床睡覺。我跟往常一樣在黎明前醒過來,躺在床上試著想象接下來這一天。如果我一開始就被打怎麼辦?我要怎麼掩飾失望?東特蘭斯瓦總共有七支隊伍參賽,我得贏兩場才能打進決賽。我從來沒有打過六回合,就算我打贏那兩人,還得在決賽裡再打三回合。如果我注意力不集中,讓其他孩子推倒我怎麼辦?就算我有勝算,在擂臺帆布上只要一倒下就輸了。
我無法忍受那些假設問題,於是趕緊下床穿衣,跑出花園。不到十分鐘我便站上山丘,坐在我們的石頭上。
時間是早春,清晨的風冷冽冰涼。我打了幾個寒戰,看著光線如血般滴入山谷,與我下方的黑暗小鎮融為一體,模糊了屋頂、街道與樹林,直到它們被擦亮。藍花楹樹還沒開花,但其餘在春天開豔花的樹已經以一片一片的亮紅色點綴小鎮。我想象著如果是楚克爺爺,會怎麼看這狀況。它一定會一邊大步走,一邊思索,像平時一樣。現在楚克爺爺已經不太算我的導師了,但它在我生命中仍是個檢驗標準,是我在緊張時刻該如何表現的參考。我也想到了哈皮,如果他能來看我就好了。「皮凱,先用腦,再用心。」我幾乎可以聽見他愉快又堅定的聲音。
過了一陣子我覺得冷靜多了,便在太陽昇起時下山。有些蘆薈,大部分是較高的好望角蘆薈,開了早花。我看見一道陽光抓住一隻如寶石般閃耀的小蜂鳥,它正繞著橘色的蘆薈花叢轉,伸著長而彎曲的喙取花蜜,小鳥兒急速振翅,可以懸在定點上不動,速度快得甚至可以攪亂周圍的空氣。我想象自己出拳可以具備那種速度,而我的對手對別人重述比賽過程時會說:「我還在想要揮右拳,沒想到那個輕中量級世界拳王已經在我臉頰上打了三百拳。」就算是在我聽來這都不大可能。
我回到家裡,迪與達已準備好早餐,咖啡色的卡菲爾玉米粥、煎蛋與培根。我的午餐盒擺在廚房桌上。自從她們在復活節攬下為三明治伯爵基金製作三明治的工作之後,便覺得自己是世界級的三明治權威,之後我的午餐盒經常出現小驚奇。蘿蔔絲與果醬是其中一項偶爾出現的組合,還有酪梨與花生醬。洋蔥與木瓜組合已經是我的底線,醋栗果醬與馬麥醬則是另一個我從她們烹飪作品集裡刪去的曲目。
我想了一下,不知她們打包了什麼午餐好讓我維持一日體力,希望是可以讓我撐完九回合拳賽的東西,但我忍住不先一睹為快。直到她們自己受不住開啟了餐盒,我看見六個南瓜鬆餅,整齊地包在防油紙裡。「我們昨天晚上烤的,你的最愛!」達說,看得出來她們很愉快。
我把所有東西都裝進書包,包括美麗的拳師靴。儘管靴子一塵不染,但迪又擦了一次。早上七點半,我已經與祖父和母親道別,坐在前門牆上等待藍色的監獄公務車來接我。我可以自己到監獄去,但是葛特說:「沒問題啦,我們順路開過來只有幾分鐘,你留些體力比賽吧!」葛特不像其他獄警。事實上,所有小孩都覺得他是繼切片面包之後出現的一大美事。他喜歡幫助別人,有一次他告訴我,只有卡菲爾人真的做錯事時他才會打他們。「卡菲爾人也會痛,也許不像白人那樣,因為他們比較像猴子。但是你打他們,他們也會痛。」
吃過早餐後,我去跟祖父說再見,同時問他那個問題:就算我在比賽中佔上風,但一旦倒下來就輸了,該怎麼辦?他一樣填菸葉,呼兩口煙,菸斗上有微光。最後,他眯眼看著藍煙,回答道:「我想你最好照我在波爾戰爭時的方式行動。」
「那是什麼?」我焦急地問。
「喏,小傢伙,可以跑就跑。」
祖父的問題就是這樣,當你最需要建議的時候,他的話總是不太管用。
我看見藍色的監獄公務車爬上山丘,葛特坐在駕駛座上,旁邊有人坐著讀報。我看不見是誰。葛特停在門外。「皮凱,從後面上來跟其他孩子坐一起。」他愉快地說。我爬進後座,其他人助我一臂之力。整件事讓人很興奮,的確。葛特換擋,我們便開走了。一個名叫百吉·德比爾的十四歲小孩負責照顧我們,他告訴我大家都不能站起來。其他小孩咯咯笑地看著我,一邊朝自己手中吐口水。
「有什麼好笑的?」我叫得比風與引擎還要大聲。德比爾指著駕駛座後方的玻璃窗,我跟著他的手勢,看見那頂錯不了的巴拿馬草帽,窗戶裡竟是老博的後腦勺!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所有孩子都對著我吃驚的表情大笑起來。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這是自三年前我搭火車抵達小鎮後,第一次出遠門。在這個完美明亮的春天早晨,我們出發行過山谷,向遠方山丘駛去。洋槐與平頂的刺槐已經冒出綠葉,不出一個月就會成為朵朵小綵球,讓山谷變成黃色與粉紅色的海洋。
從巴伯頓開出的道路一路都鋪了柏油,九點半我們便到了內斯普路。風吹著我的皮膚,眼角與臉頰感覺緊繃。我們停在活動中心後方的停車場,我很高興終於可以下車。我趕忙跑到老博那邊幫他開門,他的藍眼閃閃發光,我想他大概跟我一樣興奮。
「我們又一起到外面來了,皮凱,這樣不錯吧?一定是的啦。」
「你怎麼逃跑的?」我笨拙地問。
他咯咯笑。「指揮官准的。那就是昨天吃完早餐他要見我的原因。」他看見我皺眉。我們都知道監獄系統的辦事方法,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老博聳聳肩說:「他要求得不多,只要求我在下個月准將從比勒陀利亞來參觀時,彈一點蕭邦給他們聽而已。」
我知道老博對公開彈琴的感覺。他拒絕在鎮上任何公開音樂會上彈琴,他早已從音樂家的身份上退休了。上一次在市集廣場的午餐時間演出,他必須克服恐懼才能成功演奏貝多芬曲目。身為一個完美主義者,無法達到自己給自己定的標準,讓他感到極為痛苦。當我告訴他,包思沃夫人說,巴伯頓鎮上沒有一個人不認為他是他們一輩子聽過的最偉大的音樂家時,他回答我:「你一定要感謝包思沃夫人的好心。但是我太老也太虛弱了,無法再忍受自己把貝多芬與莫札特彈壞。」
「你應該拒絕才對!」我說。
「嘖嘖,皮凱,那麼我就看不到你首次登臺啦。這樣以後有一天我才能說,輕中量級世界拳王第一次登臺時,我在場哎。一定要的啦!」
「你還是不應該答應。」
「貝多芬會讓我崩潰,莫札特會讓我崩潰,布拉姆斯也會,但是蕭邦,我還可以彈彈,不至於崩潰。我會彈蕭邦給這個准將先生聽。還不算太難,是呀。」
我們從後門進入活動中心,走過長廊到達一扇門前,上面貼著一張紙,寫著「巴伯頓藍調」。房間聞起來有灰塵與汗水味,儘管還沒有人換裝。史密特中尉靠著遠處的牆站著,克里叩站在他旁邊。
「這裡就是你們今天換裝的地方,但大家不要擠在一起換,知道嗎?」房間充滿咯咯笑聲。「今天早上是小孩組的預賽,下午是各量級比賽,晚上從六點開始是決賽。沒有人可以離開活動中心,如果我抓到有誰偷喝啤酒,我警告你們,麻煩就大了。我們來這裡是要贏的,我們也會贏!好了,所以我們的訓示是什麼?」
「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我們大喊。老博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很驕傲。「我希望橘皮耶也跟我們在一起。」我輕聲說。房間淨空,克里叩大喊要小孩子留下。老博負責緊急醫療,他去停車場拿毛巾與醫藥箱,保證馬上回來。
克里叩嘻嘻笑著說:「老兄,今天我是橘皮耶。」
「那表示我們可以揍你而你不會還手嗎?」德比爾厚臉皮地說,我們都笑了。
克里叩微笑。「我會看著你們,中尉與我會當你們的助手。現在去換衣服,十五分鐘後我再來接你們。誰都不準亂跑,聽見了嗎?」
我找到一個角落,先把靴子從書包裡拿出來穿上。所有小孩都圍過來。「你從哪兒弄來的?」德比爾驚呼。我太興奮了,還沒想出要怎麼說。
「我……我爺爺做的。」我結巴。
「天啊,你真幸運有個鞋匠爺爺。」克魯格說。
「嗯,他也不算是鞋匠啦,更像是園丁。」
「哇,那他真是聰明,我只能這麼說。」德比爾嫉妒地說,其他小孩似乎都同意他。
我把學校的灰襪子卷下來,讓它剛好與靴頂邊緣對齊,然後穿上我可愛的藍色汗衫與藍底黃紋的拳擊短褲。橘皮耶量的腰圍尺寸剛好得很,但長度實在是一廂情願。褲管直到膝蓋下方,我站起來時,其他四個小孩爆出一陣大笑。麥地·史尼曼與耐斯·史代哈芬甚至笑得滾到地板上。我猜我褲管底下兩隻鳥仔腳一定看起來很滑稽,但同時我也感到無比驕傲。
克魯格與我是巴伯頓藍調隊首先上場的,因為我們屬於十二歲以下那組,最年輕的組別。我們等克里叩來,跟著他進入活動中心。從其他東特蘭斯瓦主要城市來的小孩與成年人站在一起,他們也都換好裝準備好了。我環顧四周,好奇這些人之中哪一個會是我的對手。
老博進入大廳朝我走過來。我們坐在兩張椅子上,有點距離,但可以打招呼說話。老博抓著我的手,我想他比我還緊張。他已經把大手帕拿出來擦額頭。「我想,跟這個一比,當初我跟你一樣大時在萊比錫大講堂裡考試的經驗也不算太壞了。一定是的啦。」
「我沒問題的,老博,我會跳舞,還會其他很多事,就像橘皮耶說的。史密特中尉說我夠快的,你看著,他們絕對無法打到我。」
「皮凱,聽你說這話真好。但是,如果一個高大的波爾人過來擊中你會怎樣?」
我咧嘴笑,試著安撫他。我重述哈皮說過的話:「啊,老兄,他們越壯跌得就越重。」說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老套,現在我知道哈皮為什麼對我說這句話了。那時他一定也覺得自己很老套。
老博呻吟一聲,把頭埋在紅色大手帕裡。「皮凱,我要你非常非常小心。那個擂臺上的人都不是善類。」就在這時,克里叩叫我過去,老博捏捏我的手。「你一定要用腳快逃,皮凱。我的腦袋裡只聽見華格納,不是莫札特,只有華格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