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叩與史密特中尉跟一個高大的光頭男人站在一起,他穿著白色長褲與白色汗衫,肚子很大。另有兩個大人與一個小孩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那小孩比我要高壯許多,但不像鼻涕鬼一樣高大。他穿著紅色汗衫,前面有白字寫著「沙比」。克里叩的愛人就在那個鎮上,最近他才跟她訂了婚。
那個穿著汗衫的高大男人看向我,然後對史密特中尉說:「他個子不是很大。你確定要讓他上場?」
中尉點頭。「那樣對他比較好。」
那男人看看沙比來的男孩,又狐疑地看看我。他轉向史密特說:「他的對手比他高八英寸,伸出手可能還要再高個五英寸,老兄。」
「如果我覺得他會受傷,我們會要他下場。」
「我他媽很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幹嗎。」那高壯男人搖搖頭說。那兩個從沙比來的男人笑嘻嘻的,我可以聽見他們腦袋裡說的話。他們很高興他們的孩子一開始就贏得輕鬆愉快。
克里叩轉向我:「皮凱,這是德克勒先生。他是裁判也是評審,昨晚剛從比勒陀利亞下來。」
「早安,先生。」我伸出手說。那個裁判與我輕輕握手。
「孩子,你很有禮貌。」他說。我看到他身後其中一個男人推著那個沙比來的男孩,要他做同樣的事。德克勒先生轉過去,指著擂臺下地上一個大木箱。裡頭至少有十五副拳擊手套。「我要十盎司的手套,我不要看到任何小孩受傷。去挑你的手套,然後拿來給我檢查,瞭解嗎?」
「我們有自己的手套。」史密特中尉說。
「那就帶過來,讓我看看。」
「我們也一樣。」沙比來的其中一人說。他站出來,遞上一副手套。
德克勒先生檢查兩副手套,宣佈都沒問題。「好,戴上手套。我們再五分鐘就上了。」他轉向一個坐在擂臺邊桌前的人。「五分鐘,聽到了嗎?」那人點點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大懷錶,他還有個搖鈴,顯然是計時人員。
克里叩與史密特中尉一起幫我係好手套,我感到自己非常重要,他們兩人從來沒有在我打拳擊的任何方面真正監督過我。
「記住,皮凱,拳擊是博取勝率的遊戲,只要確保你打到他比他打到你的次數多即可。不要想鉗制他,一旦抓住對方,他很容易就把你摔到地上。離角落遠點,離擂臺繩遠點。」
坐在桌前的男人搖搖鈴,我們走到擂臺上,克里叩幫我穿過擂臺繩,然後他和史密特中尉跟在我後面爬上擂臺。角落邊有個凳子,中尉要我去坐著。我感到有點傻,因為那個沙比鎮的孩子站著對空氣打拳,而我坐在那兒,像小孩子坐在尿壺上。
「好了!全都到中間來。」德克勒先生大喊,爬上擂臺。「你們叫什麼名字?」
「我叫杜託,先生。」
「我叫皮凱,先生。」
「我要一場乾淨的比賽,聽見了嗎?不準扭抱,我說分開,你們就要分開。不可以打腰部以下的地方,也不可以打後腦。一個人倒下比賽就結束。你們瞭解了嗎?皮凱?杜託?」
「是,先生。」我們齊聲說道。
「好,一聽到鈴響就要到擂臺中間來,互碰手套,然後開始比賽。祝好運。」
我走回我的角落,聽史密特中尉的指示坐下來。因為那是當天第一場比賽,所有的隊伍都圍在擂臺旁邊,甚至有些鎮民也來看比賽。他們是我的第一票觀眾,我的心怦怦跳著。杜託站在他的角落,也四處張望。我不覺得我們彼此會想要接觸對方的眼神。從我的板凳上看過去,他非常高大,但是我等這一刻實在等得太久了,顧不得害怕。
鈴聲響起。「皮凱,跟他打拳擊,聽見了嗎?」我跳下凳子時,克里叩說。
我們在擂臺中央互碰手套,杜託往後,我衝上去朝他的下巴揮了一左一右兩拳。他的眼睛因驚訝張得老大。我看得出來那兩拳沒有傷到他,不過他沒料到我一開始便積極主動,所以很吃驚。
他是個好拳擊手,不減沉著,只是在我周圍繞圈。他揮出一記左直拳,從我肩上擦過耳朵旁落空,我一個快速的上鉤拳看準他手臂下,狠狠擊中他的肋骨。我看見他抽搐,因此我知道這一拳打得很重。他以一記右拳打中我的肩膀,我轉了一圈。我料到會有一記左拳,彎身一躲,又用全身重量朝剛才擊中的地方結實地揮了一拳。他用手臂抱住我,我被鉗住了,對我來說相當不利。我用兩手瘋狂地攻擊他肋骨,但是距離太近,攻擊無法發揮效用,而且我很清楚他愛抱多久就抱多久。
「分開!」我聽見裁判說,杜託鬆開雙臂,我趕緊逃出來。那回合剩下的時間我讓他追著我跑,我比他快多了,腳上功夫也比他好。到那回合結束前,我可以從他腳步的方向看出他將出哪種拳。就在鈴聲響起前,我向前用一記右短拳結實地打在他的臉頰上。
比賽中我什麼也沒聽見,現在才意識到觀眾高聲鼓譟,而且都在鼓勵我,喊我的名字。回合結束後響起許多掌聲,還有一兩聲口哨。
「乾得很好,皮凱。」克里叩說。史密特中尉用毛巾給我擦臉。「他的右鉤拳落空,但是距離不遠,注意了,如果那孩子找到對的距離,他會讓你傷得很重。繼續把臉藏在肩膀裡,那麼一來就算他擊中一拳,至少大部分是打在肩膀上。」
鈴聲響起,第二回合開始。我讓杜託在擂臺上追著我跑。我想一定有人要他把我逼到角落,因為他會小心地讓我踏入某個角落,然後在最後一刻我總假裝往左,接著突然往右一閃,他的右鉤拳便失之千里。但這招我用了太多次,他抓住機會,一記左上鉤拳打在我的胃上,如果不是身後有擂臺繩,我極可能倒下。他知道他傷到我了,便更加焦慮,像打電報一樣猛出拳,嘗試擊出一記重拳。而我能做的只有閃躲,利用雙腳躲開麻煩。
我很驚訝地發現,在第二回合上半,他似乎已經顯出疲態。他不斷出手,大部分都打在我的手套上,但他也曾用全身力量打中我,讓我痛得要命。我開始快速移動,逗他,回合結束前觀眾開始笑了,我似乎想打就能打到他。絕望的表情爬上他的臉,我不覺得我讓他受多少傷,但是我讓他非常累,也很喪氣,就像橘皮耶說的。鈴聲響起,我確定自己贏了這一回合。
「你不用再打他就能贏了。」史密特中尉說,「只要小心躲開他,聽見嗎?只要反擊,不要攻擊。你很快就要贏了,老兄,除非他運氣好逮住你。」
「你就照中尉說的去做,皮凱,你一定要遠離他。」克里叩咧嘴笑著補充道。
最後一回合的鈴聲響起。我們來到擂臺中央互碰手套。杜託一定接到指示要一拳擊倒我,他不斷朝我衝過來,胡亂出拳。他撲過來時我會給他一記左拳或右鉤拳,但我很小心不要出重拳。他每次揮拳落空就惹得觀眾笑,我開始覺得心情很好。我打得比他好,而且沒有受傷,鈴聲隨時都會響起,我就要贏了。一記右鉤拳朝我飛來,我無法躲開,拳打進我的肩膀,然後是我的臉,我感到自己好像撞到電線杆一樣,隱約中後退抓著身後的繩索,避免倒下。下一拳隨即補上,但我設法躲開了。然後杜託又揮了一個右拳,擦過我的臉。但我的腳沒事,頭腦也很清楚。我閃過一記右直拳,就在鈴聲響起前跳開。
「呼!」
老博站在擂臺旁跳來跳去。「十一比十。一定是的啦!」他向我大叫。那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刻。
我準備回到我的角落,德克勒先生把我們兩個叫到擂臺中央。我們握手,我謝謝杜託與我打這場比賽,但是我想他知道他輸了,他眼眶泛淚,沒有回答。「你很有禮貌,他們把你教得很好,皮凱。」德克勒先生又說。然後他同時抓起我們兩個的手說:「三比零,獲勝者是——皮凱先生!」他高舉我的手,觀眾熱烈鼓掌,我的新頭銜引得他們大笑。巴伯頓藍調隊全都又叫又吹口哨。
「打得不錯。」史密特中尉說,「但是話還太早,只能說你很幸運,老兄,遇到不算強的對手。我叫你躲開你就躲開,聽到沒?那記右鉤拳幾乎要打爛你腦袋,老兄。如果下一場一開始就來兩記那樣的拳,我們就要丟毛巾了。瞭解嗎?」
我點頭,試著面露悔意,克里叩幫我脫下手套,我突然感覺輕盈,好像要飄起來了一樣。那感覺真美好,「一的力量」在我內心翻騰,無論史密特中尉說了什麼也無法讓我意志消沉。我跳下擂臺,覺得自己有十英尺高。
老博大大地擁抱我,然後拉起我的雙手,和我一起跳了一小段舞。我覺得有點蠢,但是他很快樂。「皮凱,我今天感到非常驕傲!一定要的啦!」然後他停下來,手伸進口袋拿出他的大手帕擤鼻子。他抬頭,藍眼裡充滿淚水。「你居然已經是個舞蹈家了。一定要的啦。」我從來沒聽過他說那麼多次「一定要的啦」。
克魯格也贏了那個從巴克堡來的孩子,十三歲以下那組的史尼曼,十四歲以下的史代哈芬,與十五歲以下的德比爾也都贏了。我跟你說,我們可是巴伯頓藍調隊裡驕傲的一群,每個人都晉級了。克魯格與我屬於十二歲以下那組,如果我們都再次晉級複賽,就會在決賽碰面。但是我們的希望很快破滅了。有個從賴登堡來的孩子,名叫庫魯恩,他是我見過的最高壯的十一歲小孩。至少比我高一英尺、寬兩倍。他不是個拳手,但是在初賽時很快乾掉那個來自內斯普路的孩子,不消一分鐘他便坐在他身上。我們很快給他取了綽號,叫作殺手庫魯恩。光是看他,就讓我們害怕,德比爾說他很高興自己屬於十五歲以下那組,而不是十二歲以下。
克魯格在複賽遇到殺手庫魯恩,撐了一回合,第二回合一開始沒幾秒他就跌坐在地上。我想他很高興比賽結束了。殺手庫魯恩打腫了他的右眼。「好像在跟他媽的大猩猩打拳擊。」他爬下擂臺時說。
就在吃午餐前,我回到擂臺上跟一個從卡普木登來的孩子比賽。他是個矮矮壯壯的結實傢伙,肩膀很寬,但是沒有比我高多少。這是我第一次面對一個下巴沒有高過我頭的對手。那也是場不錯的比賽,我的速度讓我免於承受他拳頭的重量。他出拳又重又直,但拳頭落下來之前我都躲開了,因此起不了什麼作用。不過他出了蠻多拳,也得分不少。最後一回合開始前,史密特中尉給我擦臉。
「想要篤定贏這場比賽,你的努力還不夠。注意他的左拳,每次他出左拳,右手手套便放低了。切入他的拳下,用兩手一起攻擊他的身體。我希望確保你得分夠多。」
最後一回合我們互碰手套,史密特中尉說得很對。那孩子名叫傑登暉,只要他出左拳,很奇怪,右拳便會掉下來。我從下方切入,在他把我推開之前,朝他身體打了五六拳。最後的鈴聲響起,觀眾用英語大喊:「皮凱先生!皮凱先生!」他們都是阿非利堪人,英語讓他們發笑。我謝謝傑登暉,他也對我說謝謝。然後德克勒先生在一天裡第二次宣佈:「三戰兩勝,皮凱先生!」觀眾大笑拍手,巴伯頓藍調隊簡直要瘋狂。
老博幾乎無法自制。「連個刮傷都沒有,眼睛也沒有淤青。太強了。你彈蕭邦應該跟這一樣好吧,對吧?」他大笑,把毛巾遞給我。「史密特中尉說你一定得衝個澡再換衣服。今晚六點再開打。」他突然安靜下來。「皮凱,決賽你對上一個波爾大個兒。你一定要好好跳,那人體內有太多華格納,你一定要像彈莫札特鋼琴協奏曲一樣,又快又輕,算準節奏。好嗎?」
老博發現長廊底有間接待室,裡頭有皮長椅。午餐後他要我躺下來,我急著想看大人的初賽,但還是勉強屈服。他不管高溫,丟了一條監獄毯子給我,我竟然也睡著了。他來接我時已經五點了,我身體有點僵硬痠痛。他要我先洗個溫水澡再換上拳擊服。我們將近六點才回到活動中心,初賽已經結束。德比爾說巴伯頓藍調隊有五人進入決賽,包括葛特。他打了一場輕鬆的比賽與一場硬仗,不過一切安好。這麼一來巴伯頓藍調隊十四人裡頭有九個進入決賽。我去找葛特跟他道賀,他看起來很高興。
「啊,皮凱,沒有很難啦,我想我很幸運。但是跟你一樣,天啊,我決賽得面對一個跟山一樣高的波爾人,超級重量級,他兩場比賽都是一回合就讓對手倒地不起。」
「你有速度,速度便是一切。」我引用橘皮耶的話。
「只要我不被逼到角落就好。」他陰鬱地說。
「那就避開角落!」我激動地說,不過這個建議對我一樣受用。
「很快就換你了,我把錢都押在你身上啦,皮凱。你一定可以辦到的,我跟你說。」但我可以聽到他腦袋裡的聲音,他非常非常擔心我。
克魯格過來說史密特中尉要見我。
史密特中尉與克里叩跟德克勒先生正專心談話,沒有注意到我來了。我站在旁邊等他們。
「那個波爾孩子比你的孩子多了三十,甚至四十磅,我不喜歡這樣,一點也不喜歡。」裁判搖著頭說。
「你看過他之前兩場比賽了,幾乎沒有人碰得到他,我們這個是好拳手。」克里叩說。
「應該說是更好,這麼久以來,他是我見過的資質最好的。但是跟庫魯恩比起來他根本像個侏儒,庫魯恩在第一回合便把兩個對手都扔在地上,很壞。我每天跟拳手一起訓練,我告訴你,那個孩子不是個運動家。」德克勒先生攤開手做出調解的手勢說,「時間還很多,他才十歲,讓他長大,等明年再來。他是個冠軍人才,這麼好的資質不該犧牲在錯誤的配對上。」
我看見史密特中尉露出遲疑的神情。他腦袋裡的聲音困惑了。我的心隆隆作響,無法吞嚥,喉嚨卡了一個發疼的大腫塊。然後他仰頭眯眼看著那個光頭裁判:「德克勒先生,我向你保證,如果我的小選手受傷了,我們會丟毛巾投降。你不瞭解皮凱,那孩子為這場比賽已經準備了三年。三年來,他一次練習也沒有缺席,有兩年他只打沙包跟吊球,我沒辦法不給他機會就讓他下場。」
「我給他一回合,史密特。如果他在第一回合就捱揍,我會判庫魯恩技術性擊倒獲勝,瞭解嗎?」
史密特中尉點頭。「是,好吧,你是裁判。」他轉頭看見我,我對他咧嘴笑,彷彿是說我剛到。他們已經答應讓我上。我必須跟庫魯恩打比賽。庫魯恩跟我一比,與鑿巖鑽史密特跟哈皮的比例差不多。我可以打敗他。我知道我可以打敗他。「我們得戴手套了,皮凱。」史密特中尉一邊說,一邊從克里叩手上拿過拳套,套進我的左手。
我爬上擂臺,坐在小凳子上。殺手庫魯恩也坐在他的凳子上。他坐著看起來很像坐馬桶。他瞪視我。該死,他好高壯啊!他笑得很詭異,我可以聽見他對自己說:「我第一回合就要把這個小渾蛋打倒。」
「你得先抓到我,笨蛋。」我對自己說,卻感覺他個子越長越大,幾乎要充滿整個擂臺。
來觀賞決賽的鎮民逐漸進場,活動中心至少半滿。我在巴伯頓音樂會彈蕭邦時,曾看到過更多的觀眾,但是拳賽觀眾不太一樣,他們更粗野。我記得老博說:「你比賽一定要像彈莫札特協奏曲一樣。」我腦中響起他彈奏莫札特協奏曲的方式,沒有琶音,又快又直,節奏完美。用同樣的方式跟殺手庫魯恩比賽感覺很有道理。
「皮凱,不要管他的頭,不斷攻擊他的身體即可。兩手一起,出拳收拳、出拳收拳,累積分數。保持安全距離,不要讓他把你逼到繩子上,一次也不行。你跟他都要在擂臺中央,讓他動,讓他從頭到尾追著你,聽見了嗎?」
我小心翼翼地聽,但是我知道橘皮耶有真正的答案。我用腳在打拳擊。我不知道殺手庫魯恩是哪一種拳手,他第一個對手維持不到一分鐘,克魯格則在第二回合開始幾秒就倒下了,而第一回閤中他永遠都在後退。
我坐在那裡聽的時候,庫魯恩帶著邪惡的笑容瞪視著我,我開始感到自己非常渺小,有點困惑。那種跟法官在一起的感覺又回來了,擂臺成了宿舍,而觀眾則是陪審團。
我閉上眼睛從十數到一。我站在滿月下的石頭上,耳朵裡充滿了瀑布的吼聲。銀光下,河川、峽谷與非洲草原都在我的腳下延伸。我是剛殺死第一隻獅子的祖魯戰士,可以感覺到獅皮裙包著我,獅尾巴纏在我的腰上。我深吸一口氣,跳下第一個瀑布,掉進池子時轟隆一聲濺出白沫,浮上水面;接著被衝到第二個瀑布上,跳下又浮起;來到第三個瀑布,我又跳下,從最底層的水中浮出來。那兒河水與銀光交舞,第一顆踏腳石在月光下溼潤閃亮。我跳過十顆石頭到達對岸,睜開眼睛,看著庫魯恩。殺手庫魯恩看見我眼裡的某種東西,他轉過頭去,不再看我。
裁判叫我們過去。各抓住我們一隻手腕,高舉我們的手。他先介紹我:「先生、女士,站在我左邊……巴伯頓藍調隊的皮凱先生。」觀眾為我熱烈鼓掌,看見我與殺手庫魯恩的身材差距,有些觀眾笑了。「站在我右手邊的,是從賴登堡來的庫魯恩。」觀眾已經選邊了,因為只有來自賴登堡的隊伍禮貌地為他拍手。
我走回去坐在凳子上。這是決賽第一場,滿懷期待的群眾熱情鼓譟,儘管我們是今晚最年輕的一組。
鈴聲響起,我從凳子上跳下來,殺手庫魯恩則緩緩起身,簡直傲慢透了。我們移到擂臺中央,他對著我的頭揮了一個左拳,我知道距離差得遠了,便讓那拳從我耳朵旁掠過。他接著又出一記右拳,我躲開了。這跟杜託一上場用的招式幾乎一模一樣,我也同樣在庫魯恩心臟下左右開弓。那兩拳用了我一些身體的重量,我用力打,但他似乎沒有感覺。我很快跳出去,他左手揮了一記很差勁的上鉤拳,離我臉頰有六英寸遠。那一拳的力道讓觀眾的臉都皺了起來,不過只是看起來可怕,沒有實際殺傷力。
我讓自己保持在擂臺中央的位置,繞著庫魯恩轉。他又揮了四拳落空。接下來是一記右拳,撥開我的頭髮,但力道太重讓他自己重心不穩。我很快切入,重複左右開弓打在他心臟下方,紮實的四下短打,加上許多肩膀的力量。但我太貪心,還想多送兩拳時,他巨大的手臂鉗住我,抬起我的身體,把我丟開。我在擂臺上滾了好幾圈,腿像活塞一樣運轉,迅速恢復站姿。我彈到繩索上,用雙手抓住中間那條繩子穩住自己,當他直愣愣的右拳朝我飛來時,我毫無防備。那應該是一記上鉤拳,我靠著繩子,拳頭飛來時我無處可逃。為了要盡全力揮出這一拳,殺手庫魯恩拉開肩膀,動作過大,我於是找機會頭往右一偏。那拳沒有把我送回老家,而是打到我的耳朵,感覺像是在頭側印上一枚烙鐵一樣。但是法官曾讓我見識過更糟的。我假裝往左,離開他右手臂下的繩索。他很快轉身,但我的腳已經就位,他正中我一記使盡全身重量的右鉤拳。那一拳打紅了他臉頰,他的頭往後一仰。我知道我打痛他了。這是目前為止我擊出的最棒的一拳。後來葛特說,如果我的身材跟殺手庫魯恩一樣高大的話,他一定會昏迷一個禮拜。
庫魯恩茫然地甩頭。他受傷了,而且很生氣,然後他看著我。我避開他出拳範圍,一邊移動,一邊在他肩膀上揮了一記左拳,又在他心臟下方送上兩拳,他則再次使出連續右鉤拳迎擊。他的心臟下方開始出現紅腫,第一回合結束的鈴聲響起,我回到角落,看見德克勒先生臉上出現一抹微笑。
老博站在擂臺外,就在我的角落旁邊,史密特中尉與克里叩爬過來協助我。老博雙手握著大手帕,扭成一圈一圈的,眼淚滑落臉頰。
「幹得好。」克里叩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說。史密特中尉一開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凡士林油塗在我慘遭庫魯恩大拳揮過的耳朵上。他用手蓋住我另一隻沒有受傷的耳朵。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皮凱?」他對著我被打的耳朵大吼。
「聽得見呀,中尉,很清楚。」我回答。
「如果打完比賽,我們只是腫了一隻耳朵,那算很幸運。」他轉向克里叩,「再給他一杯水。漱口就好,不要吞進去。」他直視我。「皮凱,現在聽好,看起來那隻猩猩只有四種招式,右直拳、左直拳、右鉤拳跟左上鉤拳。他是個鬥士,除了那四招之外他也不需要別的招,每一招都很好,他也打得很好,除了左上鉤拳有點差,還有他打右鉤拳時太用力了,你看得出來。你表現很好,躲到底下打他心臟下面,這一招太棒了。他很壯,但如果你可以多送同樣幾拳給他,最後就會看到效果,第三回合時他速度將會慢下來。繼續移動,你一定要動個不停,聽到了嗎?讓他跑,他不像你那麼精瘦,讓他跑,然後繼續打他心臟下方的點,知道嗎?」
我從沒聽過史密特中尉說話說這麼快,而且根據他話裡的意思,我看得出來他覺得我有機會。「不要再攻擊。反擊,聽見了嗎?只要反擊。」我點頭,第二回合開始的鈴聲響起。
庫魯恩像旋風一樣從他的角落裡襲來,我從他眼神可以看出他想要結束這場比賽。上半回合我閃躲、迂迴、後退,讓他四處追打。他打了至少五十拳,但一拳也沒中。他不斷揮拳落空,觀眾已經開始笑了,看得出來他很受挫。到下半回合他速度慢了一點,右鉤拳已失去速度。他喘得很厲害,我很驚訝自己聞到他的汗味。小孩子沒有汗味,除非他身材跟德比爾一樣高大。但是我的確聞到殺手庫魯恩的汗味,清清楚楚一如其他味道。我移近一點,開始切入他右鉤拳下的空隙,對著心臟下同一點重複攻擊。我不敢相信他居然如此缺乏想象力,右鉤拳又朝我飛來,跟上發條的鐘一樣可預測。我躲過攻擊,又對他心臟下那個點打了兩拳,有時四拳。他喘息聲越來越重,我左右開攻時,他發出悶哼呻吟,我瞭解到,攻擊他心臟下那點開始對他產生傷害。當第二回合結束鈴響時,我自己也很累了。
觀眾站起來拍手,我回到角落,看到老博,他把手帕放在嘴裡嚼個不停。
「皮凱,他這一回合就要解決你了,你前兩回合都贏,得到的點數比他多太多。他會在這一回合擊倒你。」史密特中尉平常冷靜的聲音不見了,他大聲喘氣。「老天,離他遠一點。我不在乎你打到他沒有,跑就對了。避開他,聽見了沒?避開他,你已經贏了這比賽。好厲害!你打得真好!」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閃耀光芒。
最後一回合的鈴聲響起,我們在擂臺中央互碰拳套,殺手庫魯恩仍在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我們分開時,他說:「我要殺了你,你這個該死的紅脖子!」
橘皮耶說,這時候一定得回話,讓他們知道你不怕。「來抓我啊,你這個波爾渾蛋!」我對他大叫。他朝我衝過來,我快步閃開,但他揮舞的手臂打到我,我跌坐在地上。打到我的不是拳頭,而是他手臂內側,但還是讓我坐了下來。我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只要被擊倒你就輸了。我輸了!我張嘴欲語,卻無法集中注意力,我輸了比賽!我不敢相信自己竟坐在了擂臺帆布上。我耳朵裡充滿吼聲,內心愁雲慘霧。
「不算擊倒,繼續打!」我聽見德克勒先生大叫,彷彿夢境。我站起來,但感覺像是在水底,失敗的想法已經淹沒了我的感官。殺手庫魯恩衝過來,一記笨拙的左上鉤拳擦過我的臉頰,這一次他應該用右鉤拳才對,因為我無法同時站起來又往旁邊移。一個右鉤拳剛好可以重擊我的臉頰,徹底解決我。然而我只是頭往後移,鉤拳便咻的一聲安全擦過臉頰。我又站起來跳開了,在他周圍打轉。這個蠢蛋根本不會打拳擊,我不可能再讓他有機可乘了。
我很容易讓他揮拳落空,但也開始瞭解他狀況有點不對勁。他的呼吸聲刺耳,胸口劇烈起伏,拳頭已經失去速度。我往上盡全力用雙拳攻擊他心臟下方的點,他的手垂下,用拳套抱著我的腰,但身體幾乎沒有力氣。他重重靠在我身上,手套在我腰間上下移動。他的手套拇指一定鉤到了我短褲後頭的鬆緊帶,我的褲子從臀部滑落,幾乎掉到腳踝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無法往後,怕跌坐在地上,不過他的手臂與體重也讓我無法移動。因此我站在那兒,一次又一次打他,他的手掛在我身上,我光屁股對著觀眾。最後他絕望地推了我一把,我絆到了腳踝上的短褲而跌落在地。我試著用拳擊手套拉起短褲,但徒勞無功。觀眾大笑不止。殺手庫魯恩站在我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垂著頭。他又嗆又喘,試著想吸進空氣。
「沒有擊倒!」德克勒先生大叫,「庫魯恩,回到你的位置!」他抓住我的手腕拉我起來,幫我拉好褲子。我用手套遮住小蛇,那時候沒人會穿內褲,我可是光屁股袒露在大家面前。不過我根本不在乎。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庫魯恩與我正在擂臺上,如果必要,我可以一絲不掛跟他打。德克勒先生拿我的手套在他褲子上擦了擦。「繼續打。」他說。我轉過去面對殺手庫魯恩,他背對我站著,胸口仍然抖得很厲害。突然一條毛巾從他頭上飛來,掉在我的腳邊。我不敢相信親眼所見,庫魯恩竟然丟毛巾了——比賽結束!德克勒先生很快到我身邊來,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高舉我的手說:「技術性擊倒,冠軍,皮凱先生!」觀眾站起來,又叫又歡呼,史密特中尉與克里叩則跳上擂臺。克里叩把我抬起來高舉在他肩膀上,在擂臺上繞行,所有人都瘋了。
德克勒先生剛走到庫魯恩那兒,現在又回到擂臺中央,舉起手要大家安靜。計時員又敲鈴,直到大家安靜。克里叩把我放下來。「賴登堡隊要我向大家報告,庫魯恩因氣喘發作棄權。」一小群觀眾開始發出噓聲,有一些人笑了。「是紅脖子病發作吧!」有人大叫。那個光頭裁判又舉起手。「我只是要讓你們知道,這場比賽皮凱先生以二比零獲勝,第三回合也是他積分較高。技術性擊倒有效。我告訴你們,這孩子將來會是偉大的拳擊手。你們最好記得第一次是在哪裡看到他的。」觀眾吹哨、踏地、歡呼,史密特中尉又舉高我的手,然後我們離開擂臺。老博哭了,我不得不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好一會兒,然後我們一起去沖澡間。不過在那之前,我跟老博先分吃了最後兩個南瓜鬆餅。
「我想橘皮耶那些人今晚會非常高興。」老博把毛巾遞給我說,「我去給你弄杯飲料,你要什麼顏色的?」
「可是我們沒有錢。」我說。
「那是你以為,小聰明先生!」老博從他白色亞麻褲口袋裡掏出兩個半克朗幣。
「五先令!你從哪裡弄來的?」我驚訝地說。
他狡猾地笑著。「我跟一個從賴登堡來的男人好好賭了一把。」
「打賭!你賭我贏嗎?如果我輸了怎麼辦?如果我輸了你根本沒辦法還他錢!」老博把錢放回他口袋,發出噹啷一聲,然後用食指抓抓鼻子。「你不會輸,你剛才彈的是莫札特。」他說。
我要了一杯美國冰淇淋汽水。那是哈皮帶我去佩陀鞋店換帆布仔之後,在格拉夫洛特加龍省的咖啡店裡買給我的飲料,至今仍是我的最愛。這也是我唯一想到能與哈皮分享勝利的辦法。如果橘皮耶與哈皮都能在這裡,就十全十美了。也不是說現在不完美,只不過那樣會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