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每天早晨五點不到一刻時,迪與達會用咖啡與一片甜麵包叫醒我。五點過後不久,我便把皮製書袋綁在肩上,出發步行約三英里路到監獄去。他們二話不說就讓我進大門,我跟送牛奶的一樣規矩,也一樣安全。還有一小時半夜班警衛就可以下班了,他總是從牆上的走道向我招手。乏味的警衛工作讓他們疲倦不堪,而我是灰色黎明之後第一個具體的徵兆,代表長夜即將結束。我學到在所有偽裝中,最了不起的偽裝是「持續一致」。如果你在同一時間以同一種方式做同樣一件事,做得夠久的話,別人就看不見你。你成了某個影子。每個累犯都知道這一點。在監獄裡若想成功,就得要有長期計劃。你必須一點一滴累積習慣,每天、每週、每月,甚至每一年,朝終極目標前進一點點。當你順利建立起慣例,上級就再也看不出騙術的本質,只會把它當作一種經過權威認可的規矩,儘管實質上並非如此。獄囚享受著維持一致性所帶來的好處,獄警會改變,會升官,另調他處。但是老傢伙,那些關在裡頭刑期漫漫的囚犯,擁有時間的優勢可做計劃。在監獄裡,老傢伙才是真正的上級。不知不覺中,獄警依賴這些老傢伙來維持監獄系統運作,因為他們才是可以控制年輕囚犯的人。年輕犯人沒有耐心去習慣整套系統,而且可能把暴力當作唯一能恣意妄為的方法。如果一個監獄沒有這種地下上級,會變得非常危險且不可預測。

一個掉了牙齒的、綽號「橘皮耶」的老傢伙帶著我,在長時間耐心等候之後,我發現自己成了那個影子世界的一部分。「橘皮耶」是阿非利堪語,即「黃色彼得」之意。事實上,這不只是一個名字而已。橘皮耶是個雜種,混血,不黑不白,別人把他當黑人對待,但他骨子裡的靈魂是白人。橘皮耶是非洲的邊緣人,兩邊都鄙視他。他也是累犯,無可救藥,他承認外頭對他來說毫無希望。在監獄的影子世界裡,橘皮耶是最有影響力的老傢伙。

清晨五點半,我的一天從體育館開始。在史密特中尉領軍下,拳擊隊聚集起來做柔軟操。我們總共有二十人,包括四個十一歲到十五歲的小孩。依照量級來排輩分,最資深的是克里叩,他以十回合積分打敗了鑿巖鑽史密特,現在成了低草原區的重量級冠軍。我則是最低一階。

史密特中尉站在擂臺中央,嘴裡叼著一隻哨子,我們則跟著一連串哨音做一套大家已經熟悉的運動操。中間隨史密特中尉高興會加入一些仰臥起坐或伏地挺身,而且做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史密特深信伏地挺身可以強化手臂與肩膀肌肉,而仰臥起坐可以鍛鍊腹肌。他也喜歡戰士,相信波爾人除了當好拳手外更能當個好戰士,相信大部分獄警天性激進,也比較適合當戰士。他說在擂臺上,強悍與決心比技巧來得重要。巴伯頓監獄出來的拳擊手最難對付,這事從低草原區到彼得斯堡到比勒陀利亞都知道。

史密特中尉信守承諾,前兩年他不准我踏進擂臺一步。「等到你可以把藥球丟過克里叩的頭時,就算準備好了。」他說。我的第一個目標已定,柔軟操結束之後的十五分鐘,其他拳手兩人一組,我則用藥球練習,直到手臂抬不起來為止。

迅速衝個五分鐘的澡之後,我會到監獄大廳報到,準備跟老博練鋼琴。七點半時我們一起去監獄食堂吃早餐。

老博在監獄裡地位特殊。他住囚室,但是隻要他高興,隨時可以出來,在食堂吃飯,不用做任何工作。「你一定要彈鋼琴,教授。」凡梓爾指揮官曾說,「那是你的工作,聽見了嗎?」

老博經常晃到體育館看拳擊隊操演,他知道我想打拳擊,在擂臺上與他人對抗。他也很清楚表示他不瞭解為什麼我有這種需要,但他尊敬我的野心,並以音樂的譬喻來安慰我:「學音樂你首先一定要練習,一開始一定是練習。練得好,就會打下基礎。如果基礎打壞了,是不可能成為好音樂家的。我想拳擊事業也是一樣。是呀,我想是一樣。」

於是所有拳擊手該做的事我都做了,也在沙包上練習,各種拳路對我來說熟得跟鋼琴音階一樣。頭兩年,舊沙包每天都被我揍個半死,我會想象它一看見我來就怕,有時還嗚咽哀叫:「皮凱,今天不要再給我那種致命的上鉤拳了!」或是「哦不要!不要再給我右鉤拳迎擊,我受不了右鉤拳迎擊了!」我告訴你,老兄,那個老沙包可是知道要尊敬我呢,沒錯。

不過我漸漸開始喜歡吊球。不會說英語的獄警葛特也參加了拳擊隊,我們變成好朋友。他在監獄工作坊裡將一箇舊吊球改良成適合我的高度。

我還記得在練習幾周吊球後,我第一次達到一定的速度韻律,那球在我的拳擊手套前成了一抹模糊的影子。我想佛雷亞斯坦或柏貞格sup(兩人皆為踢踏舞名家。)/sup第一次成功以鞋底踏出一串完整的踢踏舞步時,一定也是這種感覺。

幾周後,史密特中尉走過來看我練習。我專心讓吊球疾振,皮革打在皮革上發出嗒嗒嗒嗒的規律節奏,心則怦怦跳著。「你速度很快,皮凱。很不錯。」他說完便走了。兩年後,我熟彈某首蕭邦序曲困難的段落時,給我的興奮感遠不及史密特中尉的稱讚。那是我加入拳擊隊六個月以來,他第一次特別針對我所說的話。

老博的施坦威鋼琴仍放在監獄,擺在一間頗大的房間裡。那兒有彈跳專用的木製地板,通常拿來跳提奇拉易舞,或給監獄長官與其家人辦活動用。那兒還有一架法國直立式鋼琴,因為老博的施坦威鋼琴只能用來彈古典鋼琴曲。這是凡梓爾指揮官下的緊急命令,他指出這麼高階的鋼琴不應該彈奏提奇拉易舞曲,也不可替五絃琴與手風琴伴奏。當然大家都遵照他的願望,而施坦威鋼琴在監獄長官或他們家人眼中,成了一種非常高貴的象徵,給他們帶來特殊的社會地位。老博與我是僅有的可以彈奏施坦威鋼琴的人,也具備高社會地位。我的技法還屬初級,根本不到完熟的地步,但大家都把我演奏的內容當作音樂看待,並說是我的天分。「我是鋒芒漸露的天才」這事的唯一佐證,便是偉大德國音樂教授正在教我彈琴。老博很仁慈,從來不曾反駁這個論調。他是我認識的最誠實的人,但絕非笨蛋。他很快了解到,監獄系統裡任何小惠都是無形資本,但是他為人師的天分浪費在我這種不可雕的朽木上是有點可惜。

大部分日子我會在放學後去看看仙人掌園,而每個星期天上完教堂後,則跟迪與達去打掃老博的小屋。老博與我利用他準備的圖表來討論園裡每種多肉植物與仙人掌的生長細節。因為那兒有上千株植物,這項工作得耗些腦力。我花了幾周修正圖表,發現他只錯了十一處。我一次只針對圖表上一小塊區域做進度報告。老博記下花開花謝的狀況,指導我何時該修剪或分枝。我把分枝出來的植物用麻布袋運到監獄,老博在那兒又開始建造第二座仙人掌園。有時昆蟲會吃掉仙人掌花,我便抓個樣本放在火柴盒裡拿去給老博指認。在我能力範圍內,老博會指示我滅蟲,但這種狀況不多,因為老博相信在自然系統裡所有生物皆居有定所,最後都能各司其職。只有某種生物大量出現,破壞生態系統時,他才會指示我採取行動。他把此事比作蝗災,儘管再自然也不過,卻仍是應該加以控制的大自然暴動。遇到這些狀況,他教我原因與方法,包思沃夫人與祖父給我材料,迪與達則提供勞動。我們總能克服敵人。女孩們把此事當作週日出遊,也對自己的成果感到自豪。她們喜歡在土地上工作,不過我敢說她們一定覺得對仙人掌這傻東西耗心費力是很奇怪的事情。

在我下巴發生意外之後,我們邀請那家醫院的小護士瑪莉來家中,她很快與母親成了好朋友。她喜歡針線活兒,可以一直坐著與母親天南地北地聊,縫紐扣洞或墊肩等小東西。看來她鐵定很快就會掉進主的手裡。

她自己也是農場出身,很容易瞭解迪與達的地位,但我很驚訝她不會過於頤指氣使。她教她們煮許多新菜餚,包括南瓜鬆餅與玉米麵包,這些食物很快便成為我的最愛。星期天下午我帶她去看老博的小屋,一路上兩個黑女孩都很安靜。當我們到達小屋,瑪莉開始指示她們該怎麼做。下午逐漸過去,她們的臉越拉越長,最後連我都看出自己犯了錯。之後我再也沒有邀請瑪莉同行,迪與達很高興。我想她們都很喜歡瑪莉,但是女人之間有些事情一定不可以胡搞。老博的房子不再是他的,而是屬於迪與達,瑪莉迫切專制的指導像入侵者,或某個忘了禮貌的訪客。

瑪莉從她家農場帶了紅薯給我,還有新鮮雞蛋,有時甚至有豬腿肉、農場奶油或好幾磅自家燻的培根。她總是給祖父帶來一大束燻好的菸葉。他抽的是羅德西亞菸草公司的「非洲桶」混合式菸草,很討厭瑪莉家農場裡辛辣、未加工的菸草,不過他太有禮貌了,無法對她明說。他會把那些菸草掛在花園棚下,有時則把幾片大煙葉加進那個直接擺在棚外裝雨水的四十四加侖大桶裡。浸了菸草的水可以驅走玫瑰上的蚜蟲,但那水只需要加一丁點兒菸葉即可。因此掛在棚頂的菸草越積越多,最後終於變成我在監獄系統裡崛起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第一年,那個混血橘皮耶是我早晨練琴時的一部分,因為他總是趴在大廳裡擦地板。過了一陣子,他便如同隱形人,成了背景裡的一抹影子。他與我跟老博打招呼總說:「老闆與鋼琴老闆,早上好。」露出缺牙的微笑與咯咯聲,彷彿今日如此美好,他再也想不到任何比此地更好的去處了。沒有種族歧視的老博與一輩子都和僕役混在一起的我,同時向他打招呼。照理我們是不能跟任何非歐裔的獄囚說話的,我們不在意的回應對那老人一定是莫大鼓勵。

橘皮耶個兒矮小,形貌憔悴,左眼比右眼低,眼皮下垂,雙眼永遠充滿血絲,有點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他的鼻子完全扁平,陰鬱的黃臉上佈滿疤痕。下唇削去一角,留下一塊紫色的傷口組織,將嘴角往下拉,看起來一副老是很沮喪的表情。他身高約五英尺二英寸,雙腿變形,不只是彎曲而已,還是斷了許多次而沒有好好照顧的下場。如果他可以站直,可能會比現在高出四到五英寸。在求生的過程中,橘皮耶的外表糟到了一個地步,根本無法活在監獄系統之外。如果說他在外頭世界有任何運氣可言,也已經用光了。橘皮耶生於第六區,是開普敦惡名昭彰的城區,在他五十五年生命裡進出監獄已有四十年的時間。他很得意自己熟知南非每個主要監獄的運作,他是偽裝藝術的大師。要是某個獄警以亂七八糟的捏造理由揍他,他也無憎無恨。他早就超脫這兩種情緒,把捱揍當作自找的,因為一切都是他自己不小心。橘皮耶沒有道德感,沒有是非對錯,他存在只為了一個理由:在系統中求生並打敗它。他要獲得的比他應得的還多。很久以前他便領悟到,反正對他而言,自由是種幻覺。他累積了許多年刑期(他不確定或根本不在乎多少年),也實際瞭解到自己這把骨頭根本不太可能活著走出監獄系統。

多年的監禁生活讓他成了圓熟的表演者,大師級專業不輸老博。也許更厲害,因為就拉皮條而言,橘皮耶是個天才。

橘皮耶經營監獄的菸草、糖、鹽與大麻黑市。到最後,他掌控監獄進出的信件,當然也包括寄來的錢。他具備百科全書式的拳擊知識,並有從比賽中挑出風格錯誤與弱點的罕見天分。我想當拳擊手的慾望太明白了,但最後是他的第六感——包括機靈求生,以及在每次行動或下注前能善加察言觀色的能力——告訴他我其實是個老實人。

橘皮耶花了一年時間來討好我,才讓我不知不覺開始為他工作。我們的關係全建立在每週的簡短對話上,相互瞭解後,終於讓他計謀得逞,讓我把一枚枚菸草葉運來給他。

我一直在收採假仙人掌sup(學名euphorbiapseudocactus,大戟科大戟屬,俗名春駒。)/sup,它是一種類似仙人掌的植物,貼著地面生長,刺極多。這植物在理想環境下迅速蔓生,已經開始侵入仙人掌園裡不屬於它的區域。因為有刺,所以我取了家裡花園棚架下的鍍鋅桶,把要給老博的插枝放在裡頭。我幾乎想也沒想就在桶底鋪了一片大煙葉,一定有什麼促使我這麼做:大概是橘皮耶,他不知怎地利用耐心與看似無關的對話片段辦到了。畢竟菸草是監獄裡最頂級的奢侈品與最主要的商品。戰爭開始之後,監獄高牆內習以為常的資源短缺更加嚴重,因此菸草也更是前所未見地珍貴。

我進監獄從來沒有人會搜我身,儘管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我帶著桶子而不是袋子。稍微有點好奇的守衛想知道里頭裝了什麼,過來看個究竟。事實上,我並不擔心,因為我完全忘記底下墊了一片菸葉。「嘿,他居然會喜歡那些醜得要命的植物,很奇怪吧?」守衛說。老博的仙人掌園就在獄警食堂外面,也成了許多笑柄來源,大部分都是說仙人掌跟監獄真是絕配:「如果犯人暴動,我們全都可以躲在教授的園子裡,那些該死的卡菲爾人才不敢冒險把我們拖出來。」

拳擊隊練習結束後,我把桶子拿到大廳去。橘皮耶做事越來越上手,而接下來一年,他簡直認定自己是老博的私僕。拿到桶子後,他把剪下的仙人掌拿到老博的園子裡。再把桶子帶回來的時候,那張永遠殘破的臉帶著扭曲的笑容。「我會幫助你變成一個偉大的拳擊手。」他簡單地說。一切便這樣開始了。

那天下午放學我回到家,與祖父討論菸草的事。我沒有認真想過道德問題,在每天進出監獄一年之後,我開始瞭解這個系統。道德擺一邊,兩方之間只有戰爭,就算只有八歲,我也能看出其中一方勝算高出許多。獄警就像寄宿學校裡那些孩子的成人版:他們在假定罪犯進來是犯了罪活該的狀況下,以殘酷的武力對付那些手無寸鐵的人。想到在這種氣氛下再犯些小罪然後受到殘酷幾近虐待的懲罰,感覺很怪又不真實。老博與我不屬於任何一方,我們是觀眾,偶爾決定下海玩一玩。雖然無法改變劇情,但還可以替演員們解解悶。

大致說來祖父對那種「絕對的道德正義」感到懷疑,他比較喜歡就事論事,比如說,他會讓無上無上之神來治療他的結石,或是肯定波爾人在音樂與射擊方面的天才。我們坐在通往花園露臺的階梯上。他一面填菸草,拍打併點燃菸斗,一面遙望著掉漆鏽蝕的屋頂。確認我絕不會遭到搜查之後,決定讓那些囚犯享用他的菸草。

「可憐的黑渾蛋,他們活在十七世紀的英國都比現在還要好,大部分人犯的罪根本只值一頓鞭子。」

他錯了。巴伯頓是高度警戒的監獄,除了政治犯之外,大部分囚犯都犯了應受正式刑罰的罪,在哪個社會都一樣。他們管理獄囚生活的方式才是真正的犯罪,因為一點相對來說小小的違規而打死獄囚的事件並非罕見。獄警們偷偷討論那些例子,幾乎是秘密地,但有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竊喜。

我認為祖父多少會想,瑪莉從農場帶來的菸葉堆逐漸減少,就某方面來說,也表示他正在對抗他厭惡的不公不義。他小心翼翼地告訴我如何用菸草水來控蟲,也託我帶筆記給老博解釋要如何動手。我們計劃是要讓老博在仙人掌園外放一個自己的桶,每隔一陣子便丟兩片菸葉進去。因此如果有人發現我們帶菸葉進監獄,不抽菸的老博也能輕易解釋目的。

老博要求要留在巴伯頓監獄,不願轉到高草原地區的拘留所。一想到要離開他深愛的山丘、仙人掌園與鋼琴,他就受不了,我相信我們的友誼也是讓他不願離開巴伯頓的重要原因。凡梓爾指揮官已經把老博當作監獄的私產,也認定他是這個英語小鎮上的在背芒刺,於是更樂得與他配合。我想最後軍事高層一定已經放棄要將他從監獄系統裡拯救出來。老博在指揮官仁慈的監視下過完剩下的戰爭日子。

當然,老博逐漸成為複雜走私系統裡的共謀,整日待在監獄裡,那幫人深夜來清晨走的時候他都在場,他被迫看見非洲大陸他從未目睹的一面。老博是那種不喜歡選邊站的人,除非是與智性有關的題目。為了不要面對黑白種族衝突兩難與註定的白人優越論,他選擇不僱僕人,也不在任何方面依賴非洲黑人,想借此一併迴避掉這些問題。但是他仍富同情心又具正義感,那些獄警不經大腦所展現出來的殘酷深深觸怒了他。我們兩人都對人性卑劣面缺乏瞭解,雖然就這點來說我可能比老博還懂一些。我們不把身邊的暴行視為情緒化的結果或正邪對抗,而是邪惡的本質,好或壞都無法介入。理性上,我們只得被迫與獄囚站在同一邊。那些受虐待的人只想到生存,橘皮耶跟壓迫他的人一樣無情,應現實所需,他也更為狡詐。菸草與其後進入監獄的其他東西,給他帶來巨大的力量,他利用這股力量來保障自己的生存,也用來滿足自身利益,無恥大膽的程度與獄警利用他們權勢的方式無異。

於是,他明明勉強可說英語,與我打交道時卻選擇說阿非利堪語。他知道如此一來老博便無法瞭解他在說什麼,因此也無法看透他長久小心計劃的活動。繼我之後,他的下一個目標是老博。他成了老博完美的僕人,謙卑地照顧到老博每一個需要,卻又從未闖入老博與我這兩個遭有秩序的社會環境放逐的人所共享的世界。

橘皮耶成功地在拳擊隊練習時混入體育館。起初他彷彿一縷熟悉的影子,擦地板或清窗戶,幾乎沒人注意到他。然後他逐漸在一年間成了洗衣小弟,在淋浴間收拾運動短褲、手套、彈力護身與拳師靴,隔天則把新洗好、擦好的衣物送回。等到我有能力把藥球丟過克里叩的頭頂時,橘皮耶已經讓自己變成拳擊專家了。中尉讓他監督隊上小孩子的練習狀況,只有偶爾當他覺得需要建立自己權威時,才會插手,在教導我們其中某人的方式上與橘皮耶唱反調。

在橘皮耶的指導下,年輕拳手的進步有目共睹,因為,撇開背景不談,那老傢伙是個拳手製造機。他沒入獄時,在某個體育館工作,而且在遙遠晦暗的過去好像還曾是開普省的有色人種輕量級冠軍。他對教小朋友很有一套,連波爾小孩都尊敬他,儘管一開始他們沒有拒絕讓該死的黃卡菲爾人教他們拳擊,完全只是出於對史密特中尉的畏懼。

史密特中尉答應我可以開始打拳的第一天起,我便接受橘皮耶的指導,他把我當作一塊可塑性高的黏土。從一開始橘皮耶便著重在防守。「如果對手無法打到你,他便無法傷害你。」他說,「冒險捱打的拳手就會受傷。打拳,不是打架,打架是重量級選手與笨頭的遊戲。」

我等了兩年,要學的並不是這個。但是老博說服我橘皮耶說得對,而就算是個八歲孩子,也無法否認個中道理。

又過了幾個禮拜,我獲准與一個十一歲孩子上擂臺。那男生的名字是「鼻涕鬼」,鼻涕鬼布朗霍,因為他單邊或兩邊鼻孔下經常掛著鼻涕彈。他是個高壯的孩子,很會欺負人,但是他加入拳擊隊才幾周而已,缺乏實際技巧。他把我從沙包旁推開,讓我絆到橡膠墊跌倒。我站起來直視他,這時史密特中尉過來,說想看我們上擂臺,他似乎沒有看見先前的事。我的心怦怦跳著,明白這一刻終於來了。

我們爬到擂臺上,如果不看技巧光是體型,這又是一場哈皮·葛諾華對鑿巖鑽史密特的戰爭。但我對自己很滿意,過去兩年來我已吸收了許多知識,近六個禮拜在橘皮耶的教導下更是。鼻涕鬼追著我滿場跑,揮拳又狂又野,任何一拳只要打中,一定把我打掛在擂臺繩子上。三分鐘後,我讓他每一拳都落空,自己則一拳不出。再過三分鐘,史密特中尉吹起哨音表示這場拳賽告一段落。

我注意到幾乎所有拳擊隊員都圍到擂臺邊,當哨聲響起,他們便熱烈鼓掌。那是我一生中最棒的時刻之一。

皮凱已經完成兩年的學徒生涯,從現在開始,他要邁向輕中量級世界冠軍之路。

我轉頭走回我的角落,就在爬下擂臺前,突然感到一股不對勁。我頭一低,躲過一顆呼嘯而過的大拳頭,我想也沒想便舉起右手,以全身重量揮出一記上鉤拳。這一拳打中鼻涕鬼布朗霍的腹部正中央,我可以感到我的拳套陷入他柔軟的腹部肌肉,將空氣擠出他的肋骨。他踉蹌幾步,抱著肚子痛苦地倒在擂臺帆布上。擂臺四周傳來的歡呼與笑聲讓我不知所措。我看見橘皮耶埋在人群背景中跳著舞,無法遮掩的興奮喜悅將他無齒的嘴與可笑的唇撐開了。

他顧不得低調大叫:「誕生了,我們有了一個拳擊手!」一個混血人種加入公開喧鬧讓擂臺四周頓時沉默下來。

史密特中尉慢慢走向橘皮耶,突然對著他的嘴揮了一拳,瘦小的男人倒在地上,扁平的鼻子湧出鮮血。

「等我需要一個他媽的卡菲爾人來告訴我誰是拳擊手時,我會問你意見,你聽見了嗎?」然後史密特心不在焉地按摩著自己右手指節,轉身對拳擊隊說:「不過那個黃色雜種說對了。」「去沖澡,快點。布朗霍,你是個笨蛋。」當鼻涕鬼搖搖晃晃站起來時,他又補上一句。

我仍站在擂臺裡,對自己引起的騷亂有點困惑。我看著橘皮耶在體育館地板上往門口爬,到了門口他踉蹌地站起來,轉頭看我。然後他咧嘴笑了,沒有舉起手,只是偷偷豎起一根大拇指,任何人都不會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動作。我驚訝地看見他被揍扁的臉上出現了快樂的表情。

那天早上我要到學校的路上,鼻涕鬼布朗霍從樹叢後面跳出來,毆打了我一頓。我設法用右鉤拳迎擊他的頭,也用結實的上鉤拳揍他的蛋蛋,他才放開我跑了。

我的經驗告訴我,世界上有許多鼻涕鬼一族,我想如果學拳擊同時也可以學學街頭打架技巧,或許是好主意。我相信橘皮耶也會教我怎麼來陰的。

但是我錯了。也許我是橘皮耶手中第一個人形黏土,他想把我捏成拳擊手,然而那卻更像是某種傲骨。他是個純粹派,知道腐敗會讓拳手變成打手,打手變成街頭混混。

「小老闆,如果我教你那些街頭打手該知道的事,你會失去速度然後失去警覺心。一旦你失去警覺心,就會失去技巧。」他的嘴咧開,露出怪異的微笑,「以拳擊手的身份贏得勝利,花的時間比較久,但你會保持毫髮無傷。」

我感到很失望。變強悍是我給自己制定的目標之一,而保持毫髮無傷根本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如果你必須像只綠頭蒼蠅那樣閃閃躲躲,怎麼可能強悍得起來呢?「拜託你,橘皮耶,只要教我一個黑暗秘籍就好。」我求他。他嘮叨幾天後答應了。

「我教你一個,你要保證不再作這種要求,聽見了嗎?」

「那一定要是最狠的,經驗裡最惡劣的技巧,你也要保證哦?」「好吧,老兄。我會教你‘水手敬禮’。那是黑暗秘籍裡最惡劣的一個,但要耍得好,你還要懂得抓對時機。懂得這個技巧的拳手仍然可算是個拳手。」

「保證這是最惡劣的秘籍?」

「沒錯,老兄,我跟你保證。這技巧超級卑劣,警察經常用。他們這麼做,還可以在起訴書裡說根本沒動過你一根寒毛。除了‘水手敬禮’這名字之外,它還被叫作‘利物浦之吻’。」他舉起手,手掌擺在離眉毛三英寸遠之處,突然頭如閃電般迅速一擺,額頭大聲撞上手掌。「你只要這麼做,撞對方的頭,像這樣。」他拉我過去,用慢動作表演頭撞頭的一擊。就算是慢動作,他也幾乎把我的頭撞斷,我的眼睛充滿淚水。這是鑿巖鑽史密特讓哈皮倒地的撞頭動作,現在我知道哈皮為什麼會突然倒地不起了。

「你也做一遍。」橘皮耶說,用手掌根部拍拍他的額頭。我照做了,又猛力撞了一次頭。我開始對街頭毆鬥感到不安,那肯定與打沙包不一樣。

但是接下來幾周我對「利物浦之吻」駕輕就熟,很快就能抓住沙包,對假想敵的額頭光速撞擊。偶爾橘皮耶允許我在他身上練習,我做對了,他就咧嘴一笑。「一旦你會了,一輩子就會了。不過要快,要讓人措手不及。如果你動作對了,只要輕輕一點,就可以給對手一個晚安吻。沒有問題的啦,老兄。」

學校有個不太妙的狀況。我比同年齡的小孩多跳了兩級,很難交到朋友。跟我一樣大的孩子覺得我是某種怪人,事實上,因為我提早學習的背景以及在監獄的經驗,我比他們所有人都要強悍許多。老博與那個下巴斷掉的意外讓我成了某種名人,但是我大多保持低調,在班上是年紀最小的害羞小孩。我雖沒有刻意經營,還是招致了高傲的聲名,所以經常獨自一人。我不好鬥,當兩個恐怕是班上最粗野的男孩,約翰·霍普金斯與他的朋友傑弗裡·史庫比向我挑釁時,我會試著躲掉他們挑起的紛爭,多半是因為我自大地相信,將來我可是輕中量級世界冠軍,當個街頭打手有損我的身份。之前的法官甚至陪審團,都比這兩個男孩要強悍得多,因此我從沒有想過他們真的會讓我害怕。學校裡那些說英語的孩子對我打拳擊或監獄的背景一無所知,而學校裡一小部分的阿非利堪小孩很少與說英語的小孩混在一起,除了挑釁打架之外,兩邊幾乎不說話。那兩個十歲孩子騷擾了我好一陣子,因此我把問題告訴橘皮耶,他馬上了解了我的兩難。

「小老闆,事情總是這樣。你得這麼做,你一定要讓他們覺得你害怕,告訴他們,老兄,不可能。告訴他們你不想打架,讓他們變得越來越無恥,越來越大膽,甚至讓他們對你動手動腳,但一定要讓大家都看見他們在欺負你。幾天後他們就會想跟你決鬥,會說出時間地點。你答應時還要假裝害怕的樣子,瞭解嗎?」橘皮耶抓住我的肩膀,直視我的眼睛。「許多決鬥都是因為低估對手才輸的。小老闆,你一定要記得,出奇制勝。」

事情發展正如他所說的,下課間他們不斷騷擾我,然後當著大家的面推我兩把,我一再宣告我不想打架。最後他們下令放學後我得在放映機室後面等待,到時候我可以選擇跟他們其中一個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