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所有的正式決鬥都在鎮上戲院後面的小庭院舉行。我到的時候,現場已經擠滿了人,至少有五十個小孩圍著霍普金斯與史庫比。他們都說英語,除了鼻涕鬼布朗霍之外,他不知從哪裡聽到決鬥的風聲。出乎我意料,他站在我面前用阿非利堪語說:「我來當你的助手,這些都是紅脖子的,你料不到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驚訝地看著他。「我也是紅脖子的。」
「是的,我知道,老兄,但你是波爾裔的紅脖子,不一樣。」
我選擇與霍普金斯對打。他看來很高興,因為他是兩個欺負我的人之中比較高壯的一個,沒有料到我會選他。
那些小孩圍成一個擂臺,鼻涕鬼不太會說英語,只是簡單地說幾句:「好!安靜!打!」
霍普金斯朝我祭出一記猛拳,但距離差遠了,我一拳重擊在他的肋骨上。他看來很驚訝,搖搖頭,很快又衝過來對著我的頭揮拳。我低頭躲過他的攻擊,大力打在他的鼻子上。他愣在原地,用手捂住鼻子。我一記左拳再一記右拳打在他的腹肌上,不料他竟然哭了起來。
「結束!」鼻涕鬼抓起我的手,霍普金斯則吸著鼻子,丟盡了臉回到人群裡。我指著史庫比。
「換你了,史庫比。」我說,看到他恐懼的樣子,我感到腎上腺素湧起。
「皮凱,我很抱歉。」他輕聲說。我贏了,就如橘皮耶所說。突然大家都愛我了。我很喜歡那種感覺。
然後鼻涕鬼站出來了。
「你們這群該死的紅脖子,有人想出來跟他單挑嗎?」他問。一片靜默。沒人敢動一下,連大孩子都不敢。「你們都是雜種,聽到了沒?」他咆哮。然後他慢慢轉身,對著我咧嘴笑,我也咧嘴笑了。他似乎不可能跟我同盟,但是他確實曾站在我這邊。「好吧,那,我來。」他說。群眾間傳來一陣憂慮的低語聲。他們顯然對這個想法感到震驚。我得說,我自己也很震驚。
「不公平,你個子比他大那麼多。」史庫比說,「而且年紀也比較大。」某人叫道。
「閉嘴啦,不然來跟我單挑啊。」鼻涕鬼走向史庫比,用手指戳他前胸,然後轉過來直視我。
自從我們第一次在擂臺上見面,已過了四個月,這期間他學了蠻多拳擊技巧。我試著跟他拉開距離,在他周圍跳來跳去,讓他揮拳落空。不過他還是擊中我幾次,痛得要命。我擊中他更多次,小心瞄準目標再出拳,但是我知道落敗只是時間問題。「先用腦,再用心;先用腦,再用心。」我努力求生,哈皮的話在我腦袋如鼓聲咚咚。有一兩次鼻涕鬼想要靠近我,但是很快他了解那樣做會讓他失去優勢。因為在近距離下我是比他優秀的拳手。因此他保持距離,見機出拳。我知道不久他一定會祭出重拳,只能想辦法讓他揮拳落空。那些孩子現在都站在我這邊,在一旁大呼小叫,想要傳達他們對我的鼓勵。但是我想他們都知道波爾人太強悍,結局無可避免。
「近一點啊,你這個波爾渾蛋,你怕什麼?」我挑釁道。鼻涕鬼停下來,眼睛瞪得老大,發出怒吼朝我衝來。我在最後一秒鐘跳開,他錯失打倒我的機會。他轉身,低著頭好維持跟我一樣的高度。他背對放映室的牆,我則背對群眾。我跳上前,用雙手抓住他的襯衫前襟,見機給了他一個「利物浦之吻」。這一擊完美到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鼻涕鬼只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頭昏腦漲。他坐在塵土裡,不太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群眾也沒有看見,他們都在我身後。我雙手飛快抓住他的襯衫,看起來一定像是兩拳攻擊。之後大家說到這一段,永遠是:「然後皮凱說:‘近一點啊,你這個波爾渾蛋。’然後漂亮的兩拳瞄準對手下巴,把鼻涕鬼布朗霍打倒在地。」
我很驚訝看見鼻涕鬼開始吸鼻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穿過人群沿著建築物走遠。他走到小巷一半時停下來,用阿非利堪語大喊:「我會找你算賬的,紅脖子的渾蛋!」他走開時,說英語的孩子嘲弄他,但我很清楚,讓波爾人當眾出醜的人絕對無法一勞永逸。不過我很訝異居然連鼻涕鬼自己都相信他是被拳頭打倒的。
與霍普金斯和布朗霍決鬥後,我在學校的地位大幅提升。學校裡的阿非利堪孩子不到六十人,多半是北角礦工、農夫、磨坊工人與獄警的子女,他們通常比英國小孩還高大,也比較好鬥。大部分英國孩子或多或少曾經受到一兩個波爾孩子欺負,他們把我看作是第一個反擊且獲勝的孩子。失敗之海中的唯一勝船。
偶爾某個跟我差不多體型的波爾男孩會越界過來跟我挑戰,放學後放映室後院又會擠滿孩子。波爾孩子站一邊,說英語的孩子站一邊,把對手與我夾在中間。監獄的人自成一派,不太確定他們屬於哪一邊,不過他們似乎很高興看見我贏。橘皮耶是個好教練,而且從來沒有獄警的孩子要來跟我對打,所以我優越的拳擊技巧總是讓我獲勝。但大一點的波爾孩子會挑戰某個跟他差不多體型的說英語的孩子,通常也都可以獲勝,以此扳回種族勝敗的比例。
獄警的小孩解釋說,被我打敗是可以接受的,因為我算是某種榮譽波爾人,而且我說塔爾語,屬於他們的人。那才是最重要的。甚至連鼻涕鬼都放過我了,除非我們在體育館裡配對練習,那種時候他總是盡全力攻擊我。
這種半中立的立場有許多好處。戰時總是要有個中間人,一個兩邊都準備好可以信任的人。每個人都認定我聰明,因此最後我成了波爾人與英國人之間的協調者,經常排解差異,協調橄欖球賽與泥球戰、彈珠比賽和「波波」——一種非常粗暴的遊戲,全靠力氣與耐力。這些遊戲都要由我分隊。儘管波爾人可選的男孩子比較少,但他們總是獲勝。
在四十幾個與我一般大的孩子裡,我無疑是帶頭的了。我必須承認這狀況還蠻合我意,在默默無聞那麼久之後一夕成名,是個令人陶醉的經驗。但是我也發現有時候責任重大也帶來一點麻煩。我得調停衝突、阻止霸凌,小孩子如果做錯事也要糾正他們。然後這時出現了菸草危機。
瑪莉的農場種不出菸草作物。有三個月時間曬棚裡空空如也。瑪莉一直為此道歉,好像是她的錯似的。祖父越宣告他不介意,她似乎就越愧疚。這時橘皮耶無疑已是監獄裡的軍需主任。菸草之外我們還增加了糖、鹽與信件生意,把整個南非的訊息帶進監獄,也把監獄的訊息帶出去。外頭的聯絡人會開匯票。獄囚們點糖、鹽與菸草,橘皮耶則在雜貨價格上加百分之三十,一支香菸要價三便士。如今菸草是最奢侈的貨品,因為戰爭的緣故,出貨量有限。一般買家都買不到,一個八歲孩子更是在任何狀況下都不可能取得。我以菸葉形式帶進來少少的量,都小心翼翼捲成細煙出售。對一般獄囚來說,在勞動一週後來根菸,幾乎是超乎想象的奢侈行為。不知為何,我似乎瞭解一支香菸、一匙糖或一匙鹽等如此微小的東西,可以給絕望的人帶來多大的希望。一個將香菸安全藏在屁眼裡點三○三舊彈殼中的囚犯,會覺得自己非常富有。那些彈殼要價很高,因為彈殼加上自己的屁眼,畢竟是囚犯唯一擁有的私密儲藏室。我們小孩會在軍營附近的來復槍射程內收集那些彈殼。彈殼是橘皮耶唯一免費傳送的東西,因為那是獄囚的儲藏室,對他的生意舉足輕重。
在監獄,信件成了大事。大部分是橘皮耶口述,老博寫。這個小男人可以一次記下一打以上的黑人囚犯委託的信件內容加上地址。老博在晚上寫,他會寫出一整張音樂理論當我的功課,然後把信粘在後面。這些東西只要一搜就會曝光。但是老博並非天生老奸巨猾,我想,在他心中一定把我的音樂筆記本看成某種跟施坦威鋼琴一樣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受到質疑。
那些信件皆大同小異。任何語言都一樣,不習慣寫信的人會將內容化約成最簡單正式的句子,如告訴家人他們平安,詢問妻兒的健康與近況——那些渺小卻重要的事情,讓我們所有人到最後都沒什麼不一樣。有些人會在信裡要錢,儘管大部分囚犯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也不願拉下臉增加家人負擔。家人不知道丈夫被抓了或關在哪裡,是很尋常的事。他只是消失了,往往被關在離他被捕處很遠的監獄裡。如果沒有警察合作,是不可能追蹤到他關在哪裡的。因此那些信件成了獄囚很重要的精神食糧。
包思沃夫人成了郵政局夫人,我得承認,她的操作的確很精明。放學後信件會送到圖書館,蓋在書籍內側的大圖章上頭印有「巴伯頓,德為勒街,巴伯頓公立圖書館」字樣,我們把圖章蓋在空白信封上,貼上郵票,把它放在原先的信封裡,與原信放在一起,並指示收信者用這個信封做回郵信封。這麼做是因為我們經常收到第一行寫著「親愛的丈夫」的信件,之後完全沒有其他署名。最後包思沃夫人或我會在外面那層信封上填寫住址,然後寄出。
她向我解釋額外的預防措施。「世界上充斥著難搞的公務員,如果圖書館一下收到許多手寫寄來的郵件,郵政局長會起疑心。我多年來寄出了許多逾期通知給圖書館會員,其中包括蓋著橡皮圖章的回郵信封,他不會懷疑的。」他的確沒有懷疑。系統運作完美,我把寄回的信件帶到監獄,鎖在老博的鋼琴椅子裡,只有他跟我有鑰匙,儘管我相信橘皮耶若有意,大可隨時撬開鎖。
獄囚們接到外頭寄來的錢通常是兩先令的匯票,所有寄來的信都先經過包思沃夫人之手,她會把匯票換成現金,把現金放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收信人名字。我用大瓶裡的圖書館膠水把信封粘好,並拿米紙蓋住信封上包思沃夫人用拆信刀小心切開的縫隙。拆信刀柄上有紅白相間的條紋,跟理髮師的招牌圖案一樣。刀片某一面寫著「寫信給你的甜心了嗎」,另一面則寫著「布萊頓一九二四紀念」。我曾好奇誰喚包思沃夫人「甜心」,但我想我已經知道那誰也不是。
就這樣,一個進出監獄的常態郵務系統成立了,包思沃夫人樂意負擔郵資,提供基地。她經常坐在那兒讀一個妻子寫給某個囚犯的信,那是由某個會英語的人寫的,她讀給我聽時經常淚溼雙頰。信通常只有三四行,字總是大而歪斜,像小朋友的筆跡。
我的丈夫馬富尼·多卡西:
你好嗎?小孩很好。除了這些我們沒有錢了。老闆說我們一定得從這裡離開。沒有工作也沒有食物。最小的孩子已經兩歲,他跟你長得一樣。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的妻子,布雅尼
一張兩先令的匯票意味著這一家人可能兩天以上沒有吃東西。包思沃夫人總是擦擦眼角,說她的良心還很清醒,就算被捕,她也會慶幸自己做了對的事。她央求朋友或來圖書館的民眾捐衣服,寄給需要的家庭,甚至有時候還自己寄匯票給獄囚的家庭。她把囚犯稱為「無辜者,夾在無情社會與復仇國家組成的可怕三明治間的肉片」。她給這些家庭的代號就變成「三明治」:「我們得給三明治找更多衣服」,或是「這裡有個可憐的三明治,我們得給它湊個半克朗」。她在圖書館裡擺了一個四十四加侖的桶子,上頭有六英寸長的開口,幾乎跟蓋子一樣寬,整個桶子就像個大撲滿。桶子側面寫著「廢衣回收:三明治基金」。民眾會帶來許多東西,但從來沒有人過問「三明治基金」是什麼。
「大家覺得他們應該知道,所以他們不敢問。」她說。有一次她告訴我三明治這個詞源自於一個名叫三明治的伯爵,他是個賭鬼,因為太愛賭了,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為了克服這個問題,他的管家便用兩片面包夾些吃的交給他,這便是最初的三明治。「如果有人問起,我們就說這是鼎鼎大名的三明治伯爵為窮人家設的基金。那應該就可以堵住他們的嘴了,皮凱你說對不對?」
到最後一定是有人問了,因為「三明治伯爵基金」成了巴伯頓最熱絡的戰時民間力量,甚至比給戰犯織襪子還要重要。在加冕公園裡舉辦的復活節與聖誕節遊樂會,包思沃夫人和我設了一個三明治小攤,販賣鎮上首要家庭捐出的蛋糕與其他小東西。我母親送來迪與達烤的南瓜鬆餅,她們也獲准幫忙看顧小攤。母親給她們做了兩件一樣的圍裙與披風。她們從清晨忙到傍晚,把蛋糕排在擱飯桌上,切面包塗牛油做三明治。
因為我參加拳擊隊,人們當我是那些監獄孩子,獄警的太太花了好多天為攤子烘焙食物,心滿意足地看著那些蛋糕麵包搶先銷售一空。波爾人的烘焙技巧大致上來說比鎮上那些重要團體要好,洋洋自得的「三明治伯爵基金三明治小攤」,賺的錢不僅足夠支付整個郵務系統,還可以寄錢與衣服給許多貧困的家庭。
菸草危機來臨時,我們動用三明治伯爵基金解決。包思沃夫人寄了一封信給我們校長,要每個小孩從家裡帶一個菸蒂來。她甚至還設法蒐集了軍營官員食堂裡的菸蒂。每個人都以為回收菸草是為了那些戰犯,因為包思沃夫人只說是給「犯人」。有些孩子從父母珍貴的限量配給中帶了半包沒抽過的煙來,我把其中一半給橘皮耶,他覺得這根本是一輩子所有聖誕節一次滿足。我們把整袋菸蒂拿到老博的小屋,迪與達用擦碗巾罩住口鼻,花了整個週日下午,切出一週的菸草補給。橘皮耶從來沒抽過這麼好的煙,當瑪莉的農場又長出作物時,他有點不甘願換回原先沒加工過的菸葉。
我不知道的是,囚犯們自己一點一滴拼湊整個經過,把所有功勞都歸在我身上。有一天,我經過一群在鎮公所園子裡挖大片花床的囚犯,其中有個領唱的人,他得帶節奏好讓大夥兒的動作齊起齊落,我靠近時,很驚訝地聽見那人改口唱道:「看看現在誰來了,告訴我們,告訴我們。」其他的獄囚一起回唱:「是大家口中的蝌蚪小天使。」領唱者唱:「我們向他敬禮,向他敬禮。」他們同聲齊唱。
我四處張望看看他們在唱誰,但是什麼人也沒看見。那個獄警認出我來,顯然他不懂祖魯語。他叫住我:「最近如何啊,老兄?」我回答:「很好,謝謝你。」那獄警看來很無聊,顯然希望我停下來跟他聊天。
「那人是勇敢的鬥士,也是黃人的朋友。」領唱者繼續,「蝌蚪小天使,蝌蚪小天使。」合唱隊回答,他們的鋤頭在第一個「蝌蚪小天使」時舉起,在第二個「蝌蚪小天使」時落下。我終於瞭解他們指的是我,心裡很驚訝。
「我聽說中尉準備讓你參加這週末在內斯普路舉行的低草原區冠軍賽,十二歲以下那組的?」
「是呀,我是年紀最小的,但是他覺得我應該沒問題。」
「我們感謝他帶來菸草、糖與鹽、信與他寄給遠方族人的一切。」
「從心底感激,從心底感激。」合唱隊唱著。
「九歲沒有很大,老兄,十一歲的波爾小孩可以長得非常高大。」
我聳聳肩。「再兩週我就十歲了。」四周不斷傳來的禮讚讓我很害羞,我想隱藏尷尬。
「是啊,老兄,而你要面對的小孩可能再兩週就十二歲了。」他陰鬱地說。
「我得走了,我得去圖書館,要遲到了。」我只想趕快逃離那幫獄囚的歌聲。
「你沒問題啦,老兄,我看過你練習,動作快得像個王八蛋。」他近距離看著我微笑,「你是個有趣的小傢伙,皮凱。嘿,為什麼你現在突然臉紅得跟什麼似的?」
「他是我們喝的甜水,是終結乾旱的烏雲。」領唱者唱道。鋤頭舉起:「蝌蚪小天使。」然後是鋤頭落下與完美的合唱:「蝌蚪小天使。我們向他敬禮,我們向他敬禮。」我拔腿奔向圖書館,汗流浹背,尷尬羞愧的感覺讓我筋疲力盡。
隔天早晨我逮住橘皮耶問他此事,他承認那是我的名字。「小老闆,那是很棒的稱讚,對他們來說你就是真正的天使。」
老博聽著,在他面前橘皮耶與我會以英語交談。「是呀,橘皮耶,對你來說我們都是天使。」他咯咯笑。「我想你是個有錢人,對不對呀?」
橘皮耶沒打算否認。「大老闆,在監獄裡都是這樣,如果被發現了,我會被殺掉,因此我冒著殺頭的危險也必須有點代價。百分之三十不多,在比勒陀利亞與約翰內斯堡都抽百分之五十,羅賓島監獄跟普斯摩監獄抽百分之六十。」
「我認為你是個無賴,橘皮耶,不過我們不說了。」老博跟包思沃夫人一樣,開始瞭解那些信件往來有多麼重要,也知道那些小小的走私讓獄囚們覺得生活尚有一線希望。他們沒人憐憫,每天吃的就是一點玉米糊和甘藍菜與蘿蔔燉煮的稀粥,偶爾才看見一絲油脂浮在上頭。飲食只能維持他們最基本的生存,根本不夠供給他們在農場或鋸木廠或大理石採石場幹那些粗活所需的體力。他也開始接受橘皮耶在這個分配系統裡所扮演的角色,知道監獄若是少了他便會大亂。「每個人心中都有愛與照顧手足同胞的需求;每個人心中都有個野蠻人,但溫柔與同情正在綻放。」老博嘆口氣,拿出大手帕擦臉,彷彿試著擦掉皮膚上的監獄氣息。「人在這種地方遭到無情待遇時,總是尋求著微小的跡象。微小跡象顯示有人正關心著他,就像漆黑山林裡的一抹火光。只要知道有人在乎,他就會讓某塊地方,也許是他靈魂的某個角落,保持乾淨光亮。」
獄囚分到的食物不夠供給他一天勞動所需時,獄囚的僱主便得準備午飯。就是這些餐點讓獄囚活下來,因為照規定,僱主提供給每個獄囚的蔬菜燉肉湯裡頭至少得含八盎司的肉,再加上一磅玉米糊。有時候我聽見獄警密謀,想讓僱主把規定比例降半,然後付給獄警十先令,他自己留十先令。這隻能用在短時間的工程上,否則那些工人很快會因為太虛弱而無法工作。那很危險。史密特中尉每週都換上不同獄警,這樣他們才無法搞這種把戲。監獄高層靠著外頭提供的每日一餐,才能降低裡頭餐點的比例。儘管我必須說,這故事是橘皮耶告訴我的,因此可信度得打折,因為如果獄警這麼動手腳被發現,不僅會丟了工作,還會被徵召入伍。拳擊隊裡從沒有人搞這一套,他們都是史密特中尉的人,而且甚至比好的樂手都還受到重用。他們極少必須與獄囚一起出工,大部分只做白天守衛的工作。
儘管不到四分之一的囚犯是祖魯人,但他們在監獄裡擁有最高地位。工作時唱的歌大多是祖魯話,計時與制定工作步調的也都是祖魯人。祖魯話充滿詩意,一般其他大部分歌曲是傳統歌曲,但有能力創造即興歌詞、反映即時事件或傳達訊息的,通常是祖魯囚犯,大家都非常尊敬他們創造詩歌的天分。
就算是在老傢伙之間,也用這種方法傳達訊息。有時這裡的獄警會用非洲語言說話,但也很少是祖魯話,比較可能是紹納話、申剛話或史瓦濟話。而這些語言也只有農場出身的獄警會說,鎮民除了阿非利堪語與某種在礦坑周圍說的法納加諾語之外,不會學任何非洲話。法納加諾語是由許多非洲語言與阿非利堪語和英語混合而成的語言。
我問橘皮耶為什麼「小天使」這個詞前面會有「蝌蚪」兩字。一開始他似乎不知道,或假裝不知道,但是我瞭解祖魯話命名的方式,絕不會有意外,每個名字都是小心揀選出來的,合宜形容某種地位,或是屬於受名人不容懷疑的某種特質。
舉例而言,克里叩不知道他的綽號是「驢刺」。這是因為他習慣使用一根長長的橡膠棒,他用這根棒子最不需要理由。大部分獄警都用拳頭揍囚犯,理由很簡單:拳頭施加的懲罰是非正式的,或者如獄警所稱,是友好勸說;而用上棍棒時便得寫報告了。但克里叩除外,因為他是低草原區的重量級拳王,必須好好保護雙手,因此他用驢刺棍來當懲戒的工具。他也是申訴部門的警官,因此這麼做也沒什麼顧忌。「像我這種人可不能在那些臭黑鬼的頭上傷了一根小指什麼的。」他會替自己辯駁,因為就算是在監獄外頭,照理也是拿拳頭揍卡菲爾人,而將棍棒留給比較嚴重的罪行。
我記得走在監獄行政大樓之間的長廊上,風很大,經常看見半打的老傢伙跪在地上,膝蓋上包著蠟布,擦著已經潔白無垢的走廊地板。我們根本還沒看到他們,就可以聽到其中一人唱著:「努力工作頭低低,驢刺要來了。」緊接著便傳來合唱聲:「驢刺,驢刺。」我們經過時,每個獄囚會暫時停下動作,兩手交握做出謙卑的手勢,微笑說:「早安,老闆;早安,小老闆。」
我知道「小天使」前頭的「蝌蚪」兩字必定事出有因,我一再追問橘皮耶。「是這樣的,小老闆,教授被稱為‘青蛙’,因為他在晚上監獄安靜時彈琴,比蟋蟀或貓頭鷹都還要大聲。所以很簡單,你知道。你是青蛙的小男孩,所以是蝌蚪。」這便是完美的祖魯語命名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