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包思沃夫人在老博小屋前的路底接我們上車,儘管那條路現在已經修好了,但以查理現在的狀況看來,還是不宜冒險爬上來。我們在七點前到達監獄,進到大廳。老博的鋼琴表演是當晚第一個節目,是文化部分,最好在大家還守秩序的時候儘快完成。到時演奏結束,觀眾會進入體育館看拳擊表演,然後再回到大廳跳舞與烤肉。大廳外的操場已經升起烤肉用的火,空中滿是煙味。黑暗中有人拉起手風琴,火光描出他搖晃的身體輪廓。
包思沃夫人、老博與我在第一排找到三個位子,這麼一來老博很容易就能走到施坦威鋼琴處。自從四天前送我回家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葛特。現在他特地過來找我,我暫時告退,與葛特移到角落聊天。葛特再一次告訴我他對橘皮耶的事感到遺憾,拳擊隊沒有他一切都不同了。
「老天,我不懂。他只是一個卡菲爾人,但我真想他。」他透露。他也告訴我准將的視察過程非常順利,而波曼中尉也成了指揮官嘉獎簿上的當紅炸子雞,直到當天下午。
「下午發生了什麼事?」我問,很高興聽到他話中暗指波曼中尉似乎發生了不好的事。
「准將站起來對我們大家說他從來沒見過哪個監獄狀況這麼好。不過,比勒陀利亞也聽聞了卡菲爾音樂會的事。」他停頓下來,睜大雙眼。「我告訴你,老兄,大家都知道是誰告訴他的,我們以為自己麻煩大了。」他搖搖頭又說:「但完全不是。准將說那是一種合宜的監獄改革方式,巴伯頓很先進,也恭喜指揮官。不只監獄建築與場地乾淨、紀律嚴明,也推動革新,是全國監獄的榜樣。你應該看看小指波曼的臉,天啊,他生氣極了。我差點尿褲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大大的微笑看他,連指揮官也是。」
鼻涕鬼過來說老博要找我。葛特告訴我他晚點會在體育館與我碰面。老博決定彈蕭邦的《第五號夜曲》,那是這幾個禮拜我想練但不太成功的曲子。曲子我很熟,可以替老博翻譜,這也是他要找我的原因。老博同意在音樂會上彈奏兩首曲子。我問他第二首是什麼,他說是驚喜,要我在彈完蕭邦夜曲之後便回到位置上與包思沃夫人一同坐。
廳堂幾乎全滿,獄警與妻子們,還有鎮上各處的來賓已經入座。指揮官走到大廳前方,站在施坦威鋼琴旁邊。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他開始說,「我很高興歡迎大家來參加這場為我們的好友,特蘭斯瓦監獄視察長裘伯特准將舉辦的音樂會。今天下午准將對巴伯頓監獄多有美言,我只想對我的好兄弟們說,我以你們為榮!現在換我們來為準將美言幾句,他是好將軍。而我們有些人今天下午也在射擊場看到了,他也是左輪神射手。我們感謝他的到訪,也感謝,」指揮官咧嘴笑,「他放我們一馬。」觀眾笑了。「不,說真的,就是要像裘伯特這樣的人,才能讓南非監獄系統變成一個讓好人可以抬頭挺胸的地方。」他停頓,似乎在把玩自己手上的大圖章戒指,然後又抬頭,「准將非常仁慈,將上週我們為黑人囚犯舉行的音樂會形容為監獄改革的好榜樣。那是我的小點子,湊巧成功了。然而,准將才是有遠見的大人物,為我們帶來靈感與勇往直前的力量。」我感到包思沃夫人的手臂靠著我發顫,我轉過頭看見她非常努力剋制自己不要笑出來。「他是信仰虔誠的子民,是畏神的人,也是為監獄奉獻的人。」觀眾自發鼓起掌來,指揮官讓大家拍了一會兒手。「他也是有文化教養的人,讓我們來歡迎今晚第一個節目。」他清清喉嚨,環顧四周,「你們都知道我們監獄收了這位客人——」觀眾中傳出一兩聲竊笑,指揮官繼續,「——不,我是說真的,老天,過去四年他是我們的貴賓,一個音樂天才。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聽他為我們演奏,上個禮拜他幫我們舉辦監獄音樂會,而今天他特地為裘伯特准將帶來個別表演。現在請大家歡迎馮佛倫丁教授。」老博起身向觀眾輕輕鞠躬,向我點點頭,我們便在觀眾掌聲中來到施坦威鋼琴旁邊。
老博毫不遲疑便開始演奏,蕭邦夜曲第一個音符在大廳中迴響時,指揮官正走回他的座位上。一開始音樂輕鬆美妙,看似簡單而直接,然後隨著演奏,旋律變得越來越像裝飾。
老博的指法非常驚人,右手加入彈奏時彷彿細絲書寫一樣精緻。樂曲越到中段,越顯繁複,又快又急,帶往長長的漸強與狂亂的高潮,老博不斷甩頭,猛烈地敲打琴鍵,他知道觀眾愛看。隨後夜曲下行漸收,結束在低迴、幾乎喑啞的和絃上。
老博的曲子選得很好,蕭邦的《第五號夜曲》不是什麼難懂的曲子,而且非常優美。觀眾站起來鼓掌,老博起身鞠躬,向我點點頭要我回到包思沃夫人身邊坐好。然後他從鋼琴椅裡拿出許多張琴譜,小心擺在譜架上。他轉向觀眾清清喉嚨。
「女士、先生,今晚我想把接下來這首到目前為止只彈過一次的曲子,獻給一個朋友,一個非常好的朋友。我以他的名字為這首曲子命名,這是寫給他的。為您帶來《獻給橘皮耶的輓歌》!」
老博毫不遲疑地坐在施坦威鋼琴前面,開始彈奏《偉大的南國協奏曲》,他現在已經給了這首曲子一個新名字。各族歌曲的旋律似乎接管了整個大廳,恩達貝拉族的曲子接在索托族曲子後,節奏更強烈,老博的右手主彈高音獨唱部分,左手彷彿當時那些唱歌的人一樣跟著旋律。史瓦濟族的旋律繼起,然後是申剛歌曲,迴繞的副歌讓每一首曲子涇渭分明,卻也帶著下一首的暗示,讓一首過渡到另一首。最後是偉大夏卡的勝利之歌,施坦威鋼琴似乎導演了一場祖魯印劈戰士的壯闊大戲,和絃追著他們大步邁向戰爭。輓歌最後以安靜而美麗的部族之歌合輯作結束。在大廳之上,從牢房各種族傳出的歌聲似乎讓音樂在我們四周發酵,讓輓歌完整起來。沒有種族歸屬的橘皮耶,他的血液是所有非洲南國人民的混合——白人種族、布什曼族、哈騰脫族、馬來文化與非洲自己的黑人部落血液——其死亡受到所有種族的頌揚。他是非洲南國的新人類,是三百年來以某種膚色之名折磨、背信、歧視與屠殺的結果。
表演結束時有一種特殊的沉默,現場的沉默與大廳之上那些聽眾的沉默結合,我們都成了為非洲哀嘆的一分子。《獻給橘皮耶的輓歌》是我們全體的輓歌,是為南非本身所流的眼淚。
掌聲之中監獄視察長裘伯特准將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到大廳前方,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條卡其色的手帕,緩緩地揩了揩眼睛,然後充滿感情地開口說話了。
「女士與先生,今晚,我們聽見一部天才的作品。無論橘皮耶是誰,我們都可從名字知道他是阿非利堪人,也是這首曲子致敬的物件。他也是祖國南非的精神,身為阿非利堪人,我們都應該向他與他的死亡致敬。」他小心將手帕摺好,放進外衣口袋裡。「我只能說,能讓教授為他寫這樣一首曲子,他一定是個偉大的人。現在我請大家站起來再為教授鼓掌一次。」我看見史密特上尉臉上掛著大大的微笑,瘋狂鼓掌。連指揮官似乎都決定忽略這其中的諷刺,盡全力拍著手。我想他一定在將軍制服的翻領垂片上看見自己的未來。
老博低頭站著聽完准將的演說,我可以看見他把手帕拿出來,又開始擤鼻子。我知道他為橘皮耶哭泣。但我也知道,橘皮耶會覺得此刻非常好笑。
「啊,老天,」他會說,「為什麼總要等到人死後才會出現這麼聰明的玩笑?」
然後那些獄警、獄警太太與來賓都往體育館移動,準備觀賞拳擊表演。大家開始搬開大廳的椅子,迎接今晚的高潮:波爾音樂與民俗舞蹈,還有烤肉大會。
史密特上尉給拳擊表演想出了一個非常聰明的方法。所有拳擊手排成一排,面向擂臺坐著,他在擂臺內,脖子上繫個哨子,像裁判一樣。當觀眾站滿體育館後,他吹聲哨子,我與鼻涕鬼便爬到擂臺上。我們先握手,史密特上尉再吹一次哨子,鼻涕鬼與我便開始打拳擊。方法是,每一回合過後,就會有個選手下來,換另一個上去。身為最小的選手,我是最先下場的,然後克魯格會上擂臺與鼻涕鬼打一回合,再由史尼曼上來換掉鼻涕鬼,與克魯格打一回合,接著克魯格下場,由史代哈芬上場。以此類推直到重量級選手克里叩與葛特對打,之後再換我搞笑上臺與克里叩打最後一回合。這是娛樂觀眾的好方法,而每個拳擊手都與比他稍輕和稍重的選手各打一回合。我們非常努力,希望給觀眾一場精彩的表演。一切像鐘錶一樣精確進行,史密特上尉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在回合開始與結束時吹著哨子。當我踏上擂臺面對克里叩時,觀眾瘋也似的歡呼,有人說:「皮凱,殺了那個混混!」每個人都笑了。我在克里叩身邊繞來繞去,對準他的太陽神經叢出拳給他苦頭吃。他則假裝用上鉤拳重擊我的頭,但每次都失之千里。觀眾很喜歡,最後史密特上尉吹了哨子,高舉我的手,滿場都是歡呼聲。
之後觀眾散場,我去找老博與包思沃夫人,告訴他們我得去換衣服,等下在烤肉時與他們碰頭。包思沃夫人說她想跟那個視察的傢伙說說話,如果老博可以陪她一起,在道義上支援她就太好了,所以等下他們才去會我。我轉身要離開時,她又叫住我。
「皮凱,我從來不太鼓勵你打拳擊。但你看起來的確很厲害,我真的相信有一天你會變成輕中量級世界拳王。我只能說幹得好呀!」
「已經是拳王了。一定是的啦!」老博補充道。
克里叩進來時,我們都在更衣室裡換衣服。「史密特上尉要你們換好之後,全部到體育館見他。快一點,十分鐘內就要到。進去時所有燈會關著,只有擂臺上的燈開啟。」他說的時候也匆忙換裝,手忙腳亂地扣扣子,拿出鞋襪。「坐在黑暗中,保持安靜。不要坐在門邊,要坐在擂臺那邊,聽見了嗎?」我們都點點頭,他匆忙地走出房間。
我們坐在黑暗的體育館裡沒過多久,門便開啟了,從走道上透進一片光線照著體育館。光打在史密特上尉、克里叩身上,波曼中尉走在兩人中間。門很快關上,我們只能模糊地看見他們三人走向擂臺,他們一定看不到我們。突然間,他們便出現在照射擂臺的光線中。
「爬上來,波曼,到擂臺上來。」史密特上尉說。
「你在幹嗎,天啊,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聽見波曼中尉說。
「上來就對了,我們馬上就會告訴你。馬上就會真相大白。」史密特上尉說。波曼爬到擂臺中央,史密特上尉與克里叩跟在後面。兩個選手角落的柱子上都掛著一雙手套,在另一個角落裡,看似躺著一張捲起來的帆布。波曼中尉與史密特上尉一樣,穿著一般的開襟襯衫與長褲。史密特上尉靠著繩索脫掉鞋子,腳上只剩下襪子。
「中尉,請把你的鞋子脫掉。」克里叩禮貌地說。
「嘿,老兄,現在到底在幹嗎?」波曼說,聲音裡透露出一點了解了。「我不要打架,老兄,我不想跟任何人打架。現在是怎樣?」
「中尉,請脫掉你的鞋子。」克里叩重複說道。史密特上尉撿起鞋子,整齊地擺在某個角落柱旁。
「史密特,我不跟你吵。我從來沒有針對你做過什麼事,為什麼你要跟我打架?」
「脫下你的鞋子,中尉,不然我得幫你脫了。」克里叩冷靜地說。
「離我遠一點,聽到沒?」波曼咆哮。「奧丹達,我是你的上司!你給我放尊重一點,不然就把你呈報上去,聽見了沒?」他似乎從自己的聲音中得到勇氣,對克里叩大喊時搖著指頭。克里叩嘆一口氣,緩慢地搖頭,然後走向波曼中尉。波曼很快脫下一隻鞋丟在帆布上,又脫下另一隻,再把一雙鞋擺在捲起的帆布旁邊。
從踏入擂臺的那一刻起,史密特上尉就保持沉默。我看得出來那讓波曼非常焦躁。克里叩從最靠近中尉的柱子上拿起拳擊手套,走向中尉。
「先生,請把你的手給我。」他用一種事實就是如此的口吻說。
波曼中尉馬上彎曲手臂,把雙手夾在腋下。「不,老兄!不可能!你不能叫我打架。讓史密特先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史密特上尉已經取下他角落的拳擊手套,把一隻手套夾在腿間,先戴一隻。「先告訴我,你聽見我說的了!」波曼大叫。史密特上尉抬頭,眼光從手套移到波曼臉上。他直視中尉,緩緩把手套脫下丟在地上,然後張開腿讓第二隻手套掉在帆布上。他走到中立角落,撿起擺在地上的東西。現在我們看清楚了,那果然是卷帆布。他把帆布舉到臉頰旁,抖開它。我的心怦怦直跳。史密特上尉手持的那張帆布上都是幹血跡。波曼嚇了一跳往後退,但很快便恢復過來。
「老兄,這是什麼?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個。」
史密特上尉什麼也沒說,又開始把帆布捲起來。今晚稍早我爬上擂臺時,很害怕自己可能會看見橘皮耶的血跡。不過當時舊帆布已經換掉,擂臺也重新清理過。史密特上尉拿著一部分帶有舊血跡的帆布,這一幕再度讓我感到震驚,不自覺啜泣起來。突然一隻又大又厚實的手掌捂住我的嘴,葛特的雙臂抱住我的肩膀,將我拉向他。
史密特上尉把帆布放回角落,又拿起拳擊手套。克里叩拉開波曼的手,把手套給他戴上。這一次中尉什麼也沒做,就讓克里扣幫他綁手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聽見了嗎!我發誓卡菲爾人死掉那晚我在家。我得回家,因為我太太氣喘病發作,每個人都看見我沒有參加卡菲爾人音樂會。那是因為我回家了,有電話來說我太太氣喘發作很嚴重,去問別人就知道。你瘋了,我告訴你,你瘋了,我沒有做。那個雜種卡菲爾人不是我殺的!」
克里叩這時也另外綁好了史密特上尉的手套,走到擂臺中央說:「不可以用頭撞,不可以用腳踢,要用男子漢的打法。」克里叩說完後爬下擂臺,留下史密特與波曼準備開打。
史密特上尉跨過擂臺走向波曼中尉,但波曼舉起手套雙手一攤:「聽著,我承認我打電話給比勒陀利亞報告卡菲爾音樂會的事。我承認那件事,好不好,你逮到我了。但我覺得我沒做錯,我盡了該盡的責任,就是這樣。那件事你不能怪我。我做了我覺得是對的事情。」
史密特用一個左拳撥開波曼攤著的手,然後一記重右拳打進波曼皮帶上溢位的軟肉。中尉彎下腰來,用雙手抱住肚子,試著要吸氣。史密特站在他旁邊等待。二話不說,波曼突然用戴著手套的拳頭攻擊史密特上尉的睪丸,上尉踉蹌後退,抓著自己的生殖器,跪倒在地。一轉瞬波曼便撲過去,一拳打在史密特上尉下巴側,讓他倒在帆布上。波曼大吼:「你這個卡菲爾人的兄弟,愛黑鬼的傢伙,不要想搞我,聽見了沒,老兄!」他踢了史密特上尉的肋骨,克里叩爬上擂臺,拉開他的手。但是波曼怒氣攻心,人又高壯,就在史密特上尉掙扎著要站起來時,波曼掙脫了克里叩,再度結實地重擊了史密特側頭部一拳,讓他又倒在帆布上。克里叩再次努力要抓住波曼。
「我殺了那個渾蛋,你聽好!」波曼大叫,「我殺了那個雜種黑鬼,他不告訴我誰給他那些信,誰把信帶進來。我當場逮到他,兩封信,老兄,當場活逮!他口袋裡有他媽的兩封信,他不告訴我,我就打碎他臉上每塊骨頭。我把他媽的驢刺棍塞進他的屁眼裡,刺到他把腸子都拉出來,他還是不告訴我!那個黑鬼渾蛋什麼都不說!」波曼的嘴角出現些許唾沫,然後他開始啜泣。
史密特上尉又爬起來,面對波曼站好,波曼已經不再掙扎著要掙脫克里叩制住他的熊抱。史密特舉起雙手,示意波曼過來繼續打,克里叩放開他。波曼衝向史密特,直接正中史密特一記左直拳。波曼再攻,史密特再打,不斷朝他臉部祭出左直拳。很明顯,波曼從來沒有打過拳,他的鼻子流出血來。他舉手揩臉,手臂上出現一抹血跡,讓他非常驚慌。「該死,我流血了!」他大喊,「老天爺,我流血了!」
史密特上尉一步上前,再次重擊波曼的臉。這一拳似乎打平了波曼的鼻子。他倒在帆布上,用手套蓋住臉,哭喊:「不要打我,拜託不要打我!」
史密特上尉示意克里叩把波曼扶起來。克里叩雙手鉤著波曼腋下,但那男人拒絕站起來。他鼻子流出的血弄髒了白襯衫,雙眼驚恐地大張。克里叩放開他,他又倒在臺上。只見他四肢趴地爬到史密特上尉旁邊,抱住他的大腿說:「拜託不要打我,上尉,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那只是一個卡菲爾人,又髒又臭的雜種人,你為什麼要為了卡菲爾人打白人?」
史密特上尉踢腿掙脫波曼的環抱。「你連打架都不會,你這個卑鄙的渾蛋。你連站起來、像個男子漢那樣打拳擊都辦不到!」這是他們上到擂臺之後,史密特上尉第一次開口說話。他轉身對克里叩伸出手,克里叩將他的手套解下。然後史密特回到中立角落,撿起帆布卷,在啜泣的波曼身旁攤開。克里叩抓住波曼雙腿,史密特上尉抓住波曼的手腕,兩人抬起哭泣的波曼放在帆布上,用帆布把他捲起來。「這個卡菲爾人的血會一直糾纏你,直到你死為止。」史密特上尉說。他撿起自己的鞋子,與克里叩一起爬下擂臺。克里叩走到牆邊找到開關,讓擂臺又陷入黑暗之中。
門邊的黑暗中爆出一聲吶喊:「蝌蚪小天使!」有人正向蝌蚪小天使致敬!門微微開啟,在篩進的一絲光線下,有道黑影很快溜出體育館。大家都知道了。詛咒已起。波曼中尉死定了。
我回到外頭,大夥兒已經跳起土風舞,有人在小鋼琴前大力敲出波爾音樂,旁邊有手風琴與五絃琴伴奏。操場上,獄警與妻子們站在烤肉的營火旁,營火燒得只剩閃爍的餘燼。大家手上拿著俗稱「波爾香腸」的自制香腸在火邊烤,香腸皮上滴下的油脂讓餘火在黑暗中發亮。
我到處找不到老博與包思沃夫人。我看著那人簡直要用力敲死鋼琴的樣子,很慶幸他敲的不是施坦威鋼琴。有人拍我的肩。「如何?」是葛特。「你要怎麼回家?」他問我,「也許我可以去借汽車送你回去。」我向他解釋說包思沃夫人用她的老車送我們來,不過那車會發出可怕的聲響,我很懷疑它還能撐多久。「你想知道教授跟那女士在哪裡,對吧?」他沒有等我回答便說,「我看見他們跟著准將與指揮官走進行政大樓。」
葛特就是這點驚人,他總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許卡菲爾音樂會能讓教授獲得什麼勳章。」然後他咯咯直笑。「上帝!我希望准將永遠不會發現橘皮耶只是個虛弱的老犯人。」他輕輕打了我肩膀一拳。「抱歉,老兄,剛才得捂住你的嘴。」我垂著頭,沾著血跡的帆布的景象仍然太駭人,我不敢看他眼睛。
「你做得對。」我輕聲說。
「再見了,皮凱,我得走了。」葛特說。
老博與包思沃夫人終於出來了。我奔向他們,看得出來包思沃夫人很興奮。
「皮凱,太棒了,奇蹟永遠不會停止。我相信我們辦到了!」她驚呼。
「辦什麼?」我問。
「應該問,辦到了什麼?」她自動糾正我,「我們已經拿到開辦書信服務的許可。這不是天大的好訊息嗎?准將說每個囚犯一個月可以收寄一封信。這是南非有史以來第一次,我們要試辦六個月。」她一手鉤著我,一手鉤著老博,我們跟著大廳傳來的土風舞曲轉圈圈跳舞。「我們需要你,因為你會說三種不同的非洲話,還會英語與阿非利堪語。每個星期天上完教堂之後,我們就過來給犯人聽寫兩個小時。我說,這是良善力量的勝利。我告訴准將三明治伯爵基金將贊助這項服務,他印象非常深刻。」她停下來喘口氣,然後咯咯地笑。「指揮官向准將證實三明治基金是非常受人尊敬的機構,全世界都有聯絡點,而且獄警太太們會在聖誕節與復活節表演烤三明治。」我們放聲大笑。老博最後說:「包思沃夫人,你絕對是最棒的啦。滿分十分,我給你十一分!」
她稍微屈膝行禮,「哇,感謝你如此慷慨,先生。」她又給老博一個額外燦爛的微笑。我們又在那兒待了一會兒,如此才不會顯得不禮貌。最後我們回到車子旁。我們接近車子時,聽見了輕輕的咕噥聲,查理底下伸出一雙靴子。葛特從那輛小車底下滑出來,羞赧地站起身,在卡其短褲上抹了抹沾滿黑油的雙手。他對包思沃夫人尷尬地點點頭。
「夫人說阿非利堪語嗎?」他問我。
我搖搖頭。「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翻譯?」
葛特點頭。「告訴她現在馬力比較強了。車只有三個汽缸能動。」他說得很快,一邊克服害羞,一邊迅速吐出字句,「但是齒輪的聲音很不對勁。」他轉向包思沃夫人。「如果你明天可以過來,也許在做完禮拜之後,我可以借車送你回家,然後把你的車子修好。」我把葛特介紹給包思沃夫人,然後翻譯他說的話給包思沃夫人聽。她非常感激,說葛特是「親切、甜蜜的男孩」。我沒有翻譯這句話,不過我想他了解,因為他看起來非常害羞。
「哦,天啊,我完全不知道齒輪很不對勁指的是什麼鬼東西,狀況很糟嗎?」
「他說的是差動齒輪。我想狀況不太妙。」我沒有問葛特便回答。
葛特拉拉他的襪子,襪子本身已經拉得很高了。他用英語結結巴巴地說:「晚安,夫人。」然後很快走入黑暗中。
我們發動車子離開,包思沃夫人毫無困難地開上席巴路坡。查理現在的狀況真是令人驚異,所有汽缸都可以用了。我們讓老博在他家山腳處下車。我想四汽缸的查理現在一定可以爬上山坡,但老博從來不曾邀請包思沃夫人到他的小屋裡去,她載我回家時說:「時間還沒到。」——誰知道那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