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音樂太狂野、太自由,對浪漫派來說太接近死亡。非洲這舞臺太過殘酷,不適合小提琴輕微的搔抓,鋼琴又不夠雄偉,只有鼓能抓住非洲。鼓帶著律動,又不會偷走音樂的風采。以定音鼓做背景,非洲的音樂就是人的聲音。他們就是樂器,更幽微、更美麗,比起那些可拉、可擊、可敲打與吹奏的管樂、絃樂與鍵盤,都還要高貴。」
「那《獻給橘皮耶的輓歌》呢?」我問。
老博咯咯笑。「二十年來我試著想譜出十分鐘,甚至五分鐘的樂曲,給南國寫首好音樂。現在,經過二十年的失敗,居然在一票套了枷鎖的匪徒、十字鎬的韻律和黑人揮汗如雨的背上,以及搧伯惡毒的劈打聲與驢刺棒幾乎無聲的重擊下,讓我找著了。音樂的聲音不是絕望的慟哭,而是堅定表達出非洲終將不死,精神將度過殘酷考驗而活下來。音樂在非洲靈魂深處,非洲人民的聲音就是樂器。我真是個笨蛋,皮凱,許久以來這一切絕對都躲在我的德國長鼻子下。《獻給橘皮耶的輓歌》不是我的音樂,那是人民的音樂,大家都說這條項鍊是我的,但我只是在串珠而已。」
我把一盤熱騰騰的碎牛肉遞給老博,然後用一根短枝從餘燼裡翻出紅薯放涼。我們在沉默中用餐,老博從來不隨便對待食物,他會咀嚼半天才吞下去。我又添了一點柴,重新生火,走到小溪邊洗盤子,給煮水罐裝水。
我煮了咖啡,幫老博加了一湯匙煉乳在錫杯裡,他喜歡這麼喝。接著我把冒煙的杯子放在他旁邊,切開他的紅薯。肥厚飽滿的薯肉冒著蒸汽,我又特地在上頭加了匙煉乳。初生火時的煙讓蚊子都躲得遠遠的,現在它們又回來了。我把香茅油抹在手上、腿上,然後把瓶子遞給老博。油聞起來很糟,但總比被叮個半死好。我們一大早就出發,那時大約是四點十五分,現在身心俱疲。我太累了,杯子沒洗就拿毯子披在身上。我先檢查老博躺的位置是否離營火有段距離,才躺在巨巖下,這麼一來明早毯子才不會被露水浸溼。接著我便睡去。
我在黎明時起床,披著毛毯去生火。霧氣籠罩谷地,讓人看不見二十碼外的雨林。一旦太陽照上山谷,霧氣便會消失,但在那之前氣溫仍寒冷不已。我到河邊裝水準備煮咖啡,雙手都凍僵了。老博還在打呼,緊緊包在毛毯裡。我讓他睡,一邊煮咖啡,加了一大匙煉乳進去。我也給自己煮了一杯,冒煙的杯子瞬間暖和了我的手。我沒叫醒老博,新鮮的咖啡香會代勞,我想,比起他的仙人掌園,老博更喜歡咖啡,幾乎跟他喜歡貝多芬與巴哈一樣。很快地,他的鼻子抽動起來,獨自咕噥幾聲後從毯子裡起身,睜開沉重的眼皮。我們聽見猩猩在上方的霧中吠叫,太陽一定照到它們了,它們開始活動。
老博抓過我雙手遞給他的杯子,看著上方迷霧裡不可見的懸崖方向,他說:「今天會不一樣,皮凱。」猩猩的叫聲在霧谷里迴盪。「對呀,我確定一定是的啦,今天我們會找到某種東西。」他小心翼翼啜飲一口咖啡。「皮凱,我希望你睡好了?」他問。
我煮了兩根香腸和兩條培根,從中間切開香腸放在兩片面包上,加上培根,再用兩片面包夾成兩個三明治。我把一個遞給老博,自己用雙手拿著另外一個吃。
喝第二杯咖啡的時候,太陽的光芒開始穿過晨霧,幾分鐘內整個山谷便充滿陽光。雨林地上似乎還有一絲霧氣繚繞,但很快就消失了。我們頭上那個奇異的懸崖,在耀眼的晨光中看起來比較沒那麼可怕不祥,我掃視了一會兒,想著等一下要怎麼爬才好。
霧氣籠罩的景色總是特別會誇大聲音。現在,霧消了,一切可靠的元素又出現了——啼囀的鳥兒,水流聲,呼呼飛過的蚱蜢,山中一日常見的忙碌聲響全安頓下來。我走到一小塊灌木叢旁,將褲子褪到腳邊半蹲著,兩隻肥墩墩的鷓鴣從矮木叢底咻地衝到我旁邊。我站起來,褲子仍掛在腳邊,假裝用一把長槍瞄準,先打左邊,再小心轉過來打中第二隻。我大笑,看著它們像颶風戰機一樣消失在上方一座小山脊裡。
梳洗過後我收拾帳篷,把東西藏在懸巖下,在毛毯上灑些香茅油。如果有任何東西靠近,特別是想找暖和地方窩一窩的蠍子,那股刺鼻味會讓它卻步。
老博把繩索掛在脖子上,皮帶上掛著手電筒,我帶了小登山包,裡頭有水壺、用來挖踏腳處的小鏟子、錘子、鐵鍬、煤油燈與老博的望遠鏡。接下來的路程看起來還不太壞,沿著拱壁過去是蝕入巖面的長山脊,彷彿懸崖本身由硬巖與軟巖構成。一開始也就是這些看起來柔軟帶白紋的岩石引起老博的興趣,讓他很確定那是白雲石或某種石灰岩。老博的手電筒與煤油燈洩了密,身為一個浪漫派,他一定希望可以在懸崖上發現某個洞穴,這想法也深深吸引了我。
我們爬了一小時,並不很費力。儘管有點年紀,老博仍是個饒富技巧的登山者,他不冒險,我大概花了一半的時間爬上第一道蝕巖山脊,距地面約一百英尺。我們的進度很穩定,也小心翼翼地在腦中計劃回程。下坡通常比上坡困難。第一道蝕巖山脊證明老博的理論正確,那是白雲石,經過幾萬年的風侵雨蝕,突出峭壁的巖面形成深長的山脊。我們沿著山脊走,直到發現回到峭壁的路後,才繼續爬。我們又花了一小時往峭壁上爬了一百多英尺,又發現一道山脊。這道更為曝露在迎風面,因此也切得更深。我們可以聞到猩猩夜晚棲息的味道。再往上爬五十英尺,我們來到第三道山脊,比上兩道更深。走在山脊上,峭壁越鑿越深,最後突然沒路了。我們來到一條死徑,似乎沒有路可以回頭往更高處爬。
我們已經走了約三小時,太陽直射峭壁,非常炎熱。老博的卡其襯衫全溼透,我建議坐下來休息一下喝點東西。我推測,我們所在的山脊離懸崖最高處約一百英尺,但是看起來不可能再往上走了。下方如篷的雨林中,一棵羅漢松的枝丫往天空伸展,突出雨林五十英尺,離我們坐的地方不到一百英尺。老博說那棵樹樹齡很可能已達千年。峭壁呈寬弓形,我們右手邊下方約一百英尺,有瀑布從岩石面沖刷而下,比較像是一道優雅的噴霧而非噴泉,但足以提供我們營地旁的小溪水源。
老博從登山包拿出他的筆記本,翻到前一天下午在平地上畫的峭壁素描。「沒錯,我們現在坐在最深的巖脊上了,上面的岩石更硬,紋路也沒有那麼深。」他嘆氣,非常不解。老博不喜歡發現自己觀察錯誤,在經過諸多細心考慮後,他才允許自己開口承認這一點。「嗯,皮凱,我們發現了白雲石,也有水源,但沒有洞穴。這太奇怪了,瀑布從峭壁上直接出來,水源一定深埋在峭壁內,應該要有洞穴呀。對,一定是這樣,一定是的啦。」
我走回巖脊底的石壁,往邊緣張望,希望可以發現某道小山脊,帶領我們跨過去。下方大約三英尺之地有一道小巖脊,不到六英寸寬,延伸兩到三碼後便稍微轉向,因此我看不到再過去是什麼。我晃到山脊邊緣,伸長雙腿直到碰到那道窄巖脊。我肚子貼著峭壁,沿著邊邊摸索著走,幾乎走不到三英尺就發現自己正直視峭壁裡的一個洞,寬約兩英尺,高三英尺。往洞口看進去,可視距離大約十英尺,接著便是黑暗。這顯然是個洞穴入口,而不只是某個切入岩石的地溝。洞口右方的巖縫裡長了一叢醉嬌花,因此擋住下方的視野,讓人看不見洞。突然,洞口飛出一隻蝙蝠,模糊地擦過我身邊,巖洞深處傳來蝙蝠叫聲。不會錯,我很確定我發現了洞穴。
「我找到了!找到我們的洞穴了!」我大喊。我的聲音被擴大,迴盪在山谷間。我不必費太大力氣便可讓自己進入洞裡,但經驗是,洞裡通常會有比幾百只無傷的蝙蝠還要難以想象的可怕驚奇。因此我又攀回到老博等待的地方。老博助我一臂之力回到巖脊上,他也非常興奮:「所以我說對了,皮凱。」他勝利地說。我解釋道,如果能固定一條繩子做扶索,他或許可以跟著我進入山洞。
我們討論了一會兒該怎麼做,然後往巖脊上釘了一些長釘,讓繩索穿過釘眼。我們一起試拉繩索,確定釘子牢牢釘入岩石,接著把繩索綁在我的腰上。我把三根長釘、鐵錘與老博的手電筒塞入腰帶後方,伸手便可以輕鬆取得。老博慢慢放繩索,我往後滑,落在巖脊下的石頭上。如果我掉下去,老博大概不太能拉得動我上來,不過我很確定自己腳踏實了,而且也不怕高。不到三十秒,人已經在洞穴入口前。我手撐著往上進入洞口,往隧道里爬,稍微朝上爬了約二十英尺後,地形豁然開朗。我把腰上的繩索卸下,從腰帶拔出手電筒。待我爬到隧道底時,日光已經消失,於是我轉開手電筒。隧道通往一個大約十五英尺長,同寬,但高度足以讓我站挺身子的洞穴。
洞裡聞起來有猩猩與蝙蝠的味道,我用手電筒繞巖壁照了一圈,可以看見許多蝙蝠掛在巖頂與壁上。我回到通往懸崖的窄道,探頭對老博大喊說我找到大山洞了。我的聲音在山谷中迴響,就跟昨晚與今早猩猩的叫聲一樣。
「不會太難爬,老博,我打幾根長釘在巖洞牆上,綁上繩子,你就可以當作扶手拉著過來。」我開始工作,拉緊繩索,從巖脊到洞穴入口形成一條結實的扶手。老博是個什麼都不怕的老傻瓜,他讓自己往後落在巖脊上,拉著繩索,很快便沿著邊緣爬過峭壁來到洞口。我把他拉進來,他趴在地上看著隧道。
「太棒了!皮凱,洞穴哎,有多大?很大,對吧?」他喘氣說道。
「你得爬過去,方向有點朝上,跟著手電筒往裡頭爬,大概只有二十英尺距離。」
洞穴的高度無法讓老博站直,所以他握著手電筒蹲著。我點燃他綁在身後登山包裡帶來的防風燈,發出微暗但足夠的亮光。老博開始用手電筒光檢查穴壁。
地上全是蝙蝠屎。「聞起來應該更臭才對。」老博拿出一盒火柴,取出一根在褲子側邊磨擦。火柴點燃了,一時照亮了他的臉。「有風!這裡有風,風一定從某個地方來。」老博說得沒錯,他手上的火柴閃爍不定,最後熄滅了。他用手電筒照亮左手邊的洞穴角落,那兒有塊尖銳突出的拱壁,手電筒的燈光照在岩石上。老博用光掃過拱壁上方,光線突然消失在空隙裡。另一邊有個開口,因為那兒傳來清楚的滴水聲。我們繞到岩石後方,沒想到距地面約四英尺高處有個直開到洞頂的大開口。老博照亮那個開口讓我爬過去,然後把防風燈遞給我,接著是手電筒,之後他也爬過來。當他著地後,我用手電筒照亮那個黑暗的空間。
「我的老天爺呀!」手電筒的光線照出一個巨大的穴室,從頂上到地面長了許多鐘乳石與石筍,洞穴絕對至少有四十英尺高。雪白的石灰質從上頭滴落,有些碰到地面,看起來像童話故事裡的插畫。穴地上有一些靜止的水塘,反射出各種奇形怪狀,創造了一個看似結晶雕刻的迷人世界。
我把手電筒遞迴給老博,舉高防風燈,一步步往前探去。老博不斷用手電筒照著一根又一根美麗的結晶柱。「一定是的啦,一定是的啦,太棒了!」他不斷重複說道。這絕對是我曾親眼目睹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天然美景。我跟著老博探索這個洞穴,在壁上發現許多裂縫,沒有一個大到可以爬過去。我們溯著水源走到洞頂某一點,不斷有水滴從上面滴落。老博指出那水滴得太急,無法形成鐘乳石。緩緩流動的水滲過岩石,聚集大量碳酸鈣,當水最後從洞穴頂壁擠出,碰到空氣,便釋出所帶的碳酸鈣,點滴聚集,形成鐘乳石。每一滴水對其每分每秒的累積都是貢獻。他指著我們右方一座巨大的鐘乳石說:「大概有三十萬年,也許更久。」聲音充滿敬畏。遠處的巖壁上,距洞口約六十英尺處,突出一塊約十五英尺的岩石。上頭有巨大的鐘乳石尖與一塊塊發亮的結晶,凸巖下方則長出石筍,有如造型怪誕的桌腳。一塊結晶石筍長在石臺一邊,像引人拾級而上的階梯,整體看起來就像水晶箭高舉著一塊豪華的石板,上頭懸掛著發出結晶光芒的巨大長釘。
「老博,你看,好像巫師梅林sup(亞瑟王傳奇裡的巫師,預言亞瑟會統一英格蘭,併成為亞瑟的導師與治國顧問。)/sup在水晶洞穴裡的祭壇!」
老博倒抽一口氣。「是呀,這樣的地方一定是梅林的沒錯。」他指著尖刺,「躺在這祭壇上,一百五十年後屍體大概也會變成洞穴的一部分了。非洲結晶洞穴的一部分,光想象這個就不得了,皮凱。」
我笑說:「拜託,老博,你再撐久一點好嗎?我還需要你呢。」我從來不曾有過老博會死的想法。我常常想他變老的樣子,無法再像從前一樣一起做一些事,卻從沒想過他會消失,不見了,不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瞭解死亡,死亡可能隨時到來,是殘酷的意外,像楚克爺爺,或橘皮耶,或胖海蒂的蠅量級小親親。就算是胖海蒂的死,也可以解釋成她太胖,算是一種意外死亡。老博不符合我心中設定的任何一種死亡條件,他冷靜,有邏輯又重秩序。我知道的那種死亡不存在於我對我倆關係的期許中。
他走到前面那個有如平臺階梯的結晶構造旁,爬的時候靴子在堅硬的鈣沉積上刮出聲音。很快,他站在平臺上。突然,他一聲不響地蹲下來,四肢伸直躺平,身體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啊,別鬧了,老博!不好玩啦。」我說,突然有點害怕。老博的手電筒往上,照亮他上方的鐘乳石,看起來像是結晶的閃電凍結在他上方。那是我看過的最恐怖也最壯觀的效果。
老博的聲音傳回我耳裡,聽起來很平靜。「好漂亮呀,皮凱。我們一定不可以告訴別人有這麼一個非洲結晶岩洞。」
「拜託,老博,你讓我發毛了。」我說,不完全瞭解他的意思。
老博站起來,用手電筒照我的眼睛,有好一陣我什麼也看不見。「皮凱,你一定要向我保證,這很重要,你一定要保證,拜託?」他把手電筒移開我的臉,暫時的模糊視線讓他看起來就像默林。他站在我上方十英尺高的平臺上,在巨大尖石之間。
「老博,拜託你下來,我保證,現在拜託你下來。」
「好,我來了。記得,你保證過了,皮凱。」他小心翼翼從平臺上下來,我跑去助他一臂之力。他很喘,我扶他下來時可以感覺到這個老人的興奮之情。
我們回到蝙蝠洞,老博用手電筒照了照巖穴。「皮凱,我們找到了一個全非洲都沒有人見過的地方,最純粹神奇的洞穴,非洲水晶洞。」
「來吧,老博,我們快走吧,現在幾點了?」他伸手進褲袋裡掏出他的獵表,用手電筒照表面。「半十點sup(原文為德語「halbzehn」,指九點半。)/sup。」老博總是用這種好笑的方式跟我報時。
「我們得走了。如果我們能在中午前回到營地,回到家時大概就天黑了。」所幸回家的路大部分是下坡,回程可以少幾個鐘頭。我算了算,回到家大約是晚上八點。晚上走山路可不是好玩的,老博可能會很累。我開始感到焦慮,興奮不再。老博抓著我的手臂,他仍在顫抖。「記著,皮凱,這是我們的巖穴,這個水晶洞只屬於你和我。」
「好的,老博,我保證。我已經保證了。現在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老博會這麼堅持真是一點也不像他,況且他應該知道無論如何都可以信任我。這個洞穴對他造成了巨大的影響,我知道他想要與我重返此地,儘管我很懷疑他是否還能再承受一次這樣的攀爬過程。我切斷了帶到洞穴裡的繩索,但留下扶繩讓老博可以爬出來。一回到山脊上,我便準備撤下兩根長釘,我們已經丟了兩根固定在穴壁上的釘子。
「不,皮凱,把釘子留在那裡。」老博突然說,「時間不夠了。」這不像老博,他總是非常小心照顧裝備。離開營地或採集標本處前,我們總會細數每樣東西。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迂迴找藉口。我瞭解那個巖穴讓他多激動了,這個老渾蛋決定一定要再回來。
我們回到小鎮上的山丘時,巨大的月亮剛好升上陡坡,讓德開普山谷溢滿一片銀光。又是月圓夜,月圓對我來說總是難熬。楚克爺爺死時是月圓,此時我對那隻怪公雞的記憶已經模糊,但月亮疾馳過銀夜的滿滿回憶,令我傷感。橘皮耶死時也是月圓夜。
我說對了,這是老博最後一次大型野外調查。到達他的小屋時,他幾乎要垮了。我把他放到床上,幫他脫掉靴子。他腳上長了兩顆大水泡,兩個大拇指下各一個,因此我拿線穿過針與棉球,在每個水泡下繞了一團棉球,然後刺破,讓組織液流出來。這是多年前老博教我的技巧,明天早上水泡會消去,然後就不痛了。我幫他洗臉,在眼睛下方的割傷傷口抹凡士林油,然後在他身上蓋了條軍毯。他是個強悍的老傢伙,我相信早上他就會沒事。
「是我們的。水晶洞。非洲。你,我,皮凱。」他口齒不清,漸漸睡去。我等到他呼吸變沉、均勻後才回家。一路上月光明亮,甚至能看見藍花楹樹上的紫色花朵。我想到以後再也無法跟他一起站在高山上,不禁哀傷起來。每一次我從學校回來,老博似乎更憔悴一點。我們發現了非洲的水晶洞,但是我與那洞穴只有一面之緣嗎?也許我會再回去,也許不會。當你與人共同保有一件事物,像老博與我這樣,不知何故,把秘密對分,例如單獨回去那地方,似乎是不對的行為。我想到那些繩索正在腐爛,也許幾百年後有人發現那個洞穴,那時長釘早就鏽蝕掉了,但他們會察覺到白雲石上有鐵鏽的痕跡,然後開始探找,發現一絲鐵碎片,而後分析它,最後提出各式各樣的理論。然而沒有一個理論會與一個六英尺七英寸高的德國音樂教授以及未來輕中量級世界拳王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