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回到辦公室。克里叩在地板上做伏地挺身,我們一進去他便中斷,呆呆地站起來。「你知道去年我弟弟在格拉夫洛特加龍省對上葛諾華的那場輕中量級比賽?」克里叩點頭。「皮凱看了那場比賽。他是葛諾華的朋友。」
那獄警笑了起來。「那場比賽讓我輸了五元,誰會料到一個輕中量級可以打敗一個輕重量級?」
「我告訴你,葛諾華不是一般的輕中量級。你記著我的話。如果他能活著從戰場上回來,他會變成南非冠軍,你可以把錢押在他身上。」史密特說,「他揹著一隻手都可以打贏你。」
克里叩咧嘴笑。「那是天下紅雨了。不可能啦,老兄!星期六我會跟他一樣對付你弟弟的。」
「不要太有自信了,奧丹達。鑿巖鑽史密特也不是隨隨便便會被擊倒的。這一次他會更結實,不要太早下定論啦!」
史密特突然轉向我:「好吧,我改變主意了。你加入我們吧。但是兩年內不打比賽,聽見沒有?只是訓練,學出拳與技巧,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點頭,內心狂喜,眼眶含淚。我終於踏出成為輕中量級世界拳王的第一步了。
「克里叩,帶皮凱去見教授。我打個電話,你在獄警食堂跟他見面。」他轉向我說,「結束之後再回來這裡,我會把你的永久通行證準備好。」
我們離開行政大樓,經過其他建築物。「這是獄警的體育館。」克里叩說。我們走過拳擊沙包與角落設有擂臺的大房間。地上有大皮球,克里叩彎腰把球撿起來。「皮凱,來,接著。」我伸出雙手,他輕輕將球丟進我手臂裡。突然間我跌坐在地上,克里叩在一旁大笑:「那是藥球sup(供運動投接用的實心皮球。)/sup,有十五磅重。當你可以把這種球丟過我的頭頂時,你就夠強壯,可以開始打拳擊啦。」我站起來,覺得自己很笨,然後又彎腰試著撿起那顆咖啡色大皮球。我用盡全身力氣,是可以撿起球來,但馬上又放掉了。「不錯嘛,皮凱。」克里叩笑著說。我們站在擂臺旁邊,我喜歡帆布與汗水的味道。我無法想象我得能等候兩年才能爬上去面對一個真正的對手。
我們離開體育館,經過一個大型室內場地,那跟半個足球場一樣大的區域,即是我到巴伯頓的第一天早晨從山頂看到的東西。監獄大樓聳立在方形區域的四個角落,兩個老傢伙正耙著表面沙礫,把耙線梳成對角線。「今天是星期五,對角線。我最喜歡星期一,他們會在中間弄個星形。」克里叩說。我不太清楚他的意思,但是很快我就瞭解每天的耙線圖案都不同。這是讓囚犯們知道今天是星期幾的方式。
「犯人都去哪裡了呢,克里叩?」我問道。那兩個耙沙的老傢伙是我離開行政大樓後看到的唯一人類。
「啊,老兄,他們去工作了。大部分是農場工作,有些在礦石場,有些在法蘭滋諾·樂斯特的鋸木廠。僱用他們的人得在清晨四點鐘讓他們去工作,晚上六點讓他們回來。白天你在這裡只會看到老傢伙,太老了無法辛勤工作,像那個給我們泡茶的老黑鬼。還有殺人犯,他們不能出囚房,就算是吃飯也一樣。不過我們不會留他們太久,老兄。殺人犯在身邊待太久不好,其他那些卡菲爾人也是,所以我們很快就會弔死他們,沒嚇唬你。」
「那些白人囚犯呢?他們也要去工作嗎?」
克里叩看起來很驚訝。「當然不可能!那不是白人做的工作。大部分白人只是在這裡等著轉到比勒陀利亞去。如果你夠幸運,可以擔任戒護送他去,就能在比勒陀利亞放一天假,多賺十塊錢六便士。」
我們穿過沙礫區,經過通往監獄後門的窄拱道。主建築伸出一道長瓦楞鐵皮屋頂,上頭三個煙囪都冒著煙。「廚房。獄警食堂在另一邊。」克里叩說。
老博很高興看到我,他擁抱我,拍拍我的頭,銳利的藍眼變得溼潤。「現在我看到你了,我終於睡得著了。讓我看看你的下巴,嘖嘖嘖,我希望是我被踢,這樣你就會好好的了。是啊,我是這麼想。皮凱,為什麼愛好和平者總是第一個戰爭受害者?你可以說話嗎?」我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激動。他說個不停,我沒有機會插嘴。
「我的下巴沒有那麼糟,六個禮拜內他們就會把固定的鐵絲拿出來,也許四個禮拜就可以拿了。不過我已經學會閉著嘴巴說話。」
老博笑了。「你跟我一樣,皮凱,就算他們用水泥封住我們的嘴,我們還是會想辦法說話。」他仍然拍著我的頭,彷彿這樣就可以讓自己相信真的是我。
我把包思沃夫人的書遞給他,他把書放在桌上前先在手裡拿了一會兒。「她是個好女人,而且不笨。你跟她一樣,皮凱,腦袋都超級棒。一定是的啦。還有安德魯先生。我不覺得他們會聽我這個孤獨窮苦的德國老音樂教授說話。德國麻疹正流行,只有你跟包思沃夫人沒有得啊,對吧?」他對自己哀傷的小笑話笑了。
「我可以想來看你就來看你。」我快樂地說。
老博似乎有點困惑。「不能上山一切都不同了,朋友,我還能教你什麼呢?」
「一大堆事啊,像書裡面的或是其他事情。我可以自己上山找東西拿到這裡來,我們一起討論。」
老博對我咧嘴笑。「你說得對,皮凱,只有內心自由才是真自由。我們永遠都會是朋友。一定是的啦。還有一件事,他們答應讓我把施坦威鋼琴搬過來,你可以繼續上鋼琴課。你一定要跟你母親說,我想她會很高興。星期一他們會讓我跟他們去搬,如果搬的方法錯了,可能會把琴弄壞。我會回去看仙人掌花園最後一眼,皮凱,也許你也能去那兒看看?」
辛普森大夫說過還要一個禮拜恢復期,祖父對我眨眨眼說:「哪有我們說話的餘地呢?」
「我會在那裡等你。我已經把藍松種了,就照你說的,面向東邊。」
老博看起來很滿意,但是隨即露出一抹憂慮的神色。「皮凱,星期一有件愚蠢的事情,不是我決定的。但是拜託要相信我,那也是我要你來的原因。凡梓爾指揮官想跟一些鎮民一起搞些自作聰明的把戲,但我太老了,沒辦法幹這種傻事。你會幫我吧,拜託?」
「凡梓爾指揮官說我得告訴包思沃夫人要每個人在下午一點到市集廣場去,但是他沒有說到底要幹嗎。」
就在這時,克里叩從通往廚房的門裡鑽出來,拿著一小盤烤馬鈴薯。「喏,吃一點。」他說,把盤子遞給我。我指指自己鐵線固定的下巴,他笑了。「抱歉,老兄,我完全忘了。」他把盤子遞給老博,老博搖搖頭。
「星期一,皮凱,行行好,準時十二點到仙人掌園那兒,我會解釋給你聽。還有,明天也許幫我找找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封面印著我的名字以及‘柏林一九二五’字樣。裡頭有我做了記號的樂譜,我要的就是那一份。」我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老博把只彈給自己聽的音樂都擺在他鋼琴椅子裡。我很奇怪他竟要我去找,畢竟他自己非常清楚東西在哪裡。「皮凱,把樂譜上的東西全放進我的水壺,鋼琴椅的鑰匙在門廊上種皂質蘆薈的盆子底下。」他這些話全是用英語說的。克里叩看起來不是不懂,就是不感興趣。我狐疑地看著老博,但他把食指放在唇上,並用眼神示意有獄警。
監獄裡某處有汽笛響起。「午餐時間。皮凱,我們得回到中尉那兒,教授得去吃午餐了。」克里叩把最後一個馬鈴薯推進嘴裡。「若你願意,可以跟獄警一起吃午餐。」
「我得回家吃午餐,謝謝你,奧丹達先生。請問現在幾點了呢?」
「那是十二點的汽笛。叫我克里叩就好,好嗎?」我點頭。我已經習慣叫大人他們的基督教名。我得一路跑回家,因為母親認為我現在應該從圖書館回到家了。我不是很確定她聽到我可能將在巴伯頓監獄與家裡兩邊跑來跑去,會有什麼反應,也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說這件事。這些當務之急讓我忘記了老博的怪指示。
週日主日學校之後,我去了仙人掌花園。達與迪星期天下午放假,但她們興奮地同意跟我一起去打掃一下,為隔日老博回來做準備。她們用兩個大鐵桶帶了掃把和雞毛撣子及其他清潔用品,把鐵桶頂在頭上,高興地一路聊著她們要如何把我朋友的家打掃得比從前都還乾淨。她們放半天假其實沒什麼事可做,因為她們還沒學會說史瓦濟語。我當時沒想到,她們遠離自己族人,一定覺得很孤單。在農場上她們是核心人物,真的蠻重要的,跟農場工人比起來,她們社會階層當然較高。但在這裡,她們只是兩個孤單的女孩,出了我們家門,沒有人可以聯絡,也不認識其他人。我們就是她們的家人,她們像修女一樣在修道院隱居。
我們到達仙人掌花園後,她們便開始動手,很高興可以完全掌握每一寸細節,沒有人管她們。我直接進到老博小屋門廊前種著皂質蘆薈的地方,它肥厚的葉片上有淡綠色的斑點與灰塵。
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把陶土大盆推開,在底下發現鋼琴椅的鑰匙。我跑進屋去開啟椅子,底下的凹箱大約有一英尺深,堆著許多樂譜與手寫音樂稿。還有許多用膠帶捆住的節目單,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最上面一張有老博的名字,其他的是用德語寫的。我往下面的琴譜找了很久,沒有找到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然後,我又掀開另一堆紙張,發現一瓶約翰走路威士忌。我拿起瓶子,就在下面發現了老博要的樂譜。
星期五吃過午餐後,我去圖書館見包思沃夫人,並告訴她指揮官說的事情。
「皮凱,你覺得他們到底要幹嗎呢?」她說,臉上有一抹憂慮,「你覺得這會不會跟教授有關?」
「我不覺得。十二點時他們要把施坦威鋼琴搬到監獄去,老博要我在那裡幫他。」
「我的天啊!他要開音樂會!教授要在市集廣場開音樂會。多棒,多讓人興奮啊!」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麼激動。
突然我一切都懂了。「我覺得他不很高興。他說凡梓爾先生想要在鎮民面前耍些聰明把戲,那也是他需要我幫忙的原因。」
包思沃夫人興奮之餘顯然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有一次我去查我們這位教授,結果發現他非常非常有名。」她眼神閃亮,「但如果你問我,我覺得其中一定有些又黑又神秘的內幕。為什麼一位有名的歐洲鋼琴家會放棄一切,把自己埋在非洲一個小山頭,教幾個小女孩鋼琴,生活幾乎快過不下去?」
「我想他喜歡收集像仙人掌與蘆薈之類的東西,還有爬山。」我說,雖然她一看就沒有在聽。她手肘撐在桌上,雙手託著下巴,顯然正在沉思。
「皮凱,他有叫你做什麼嗎?我是說,他說要你幫忙的時候?」
「他要我去拿封面有他名字跟‘柏林’等字的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給他。」
「哇呼!太棒了!一定是場精彩表演!貝多芬,嗯?我們有好表演看呢。我第一次聽見第五號時還是個小女孩,當時我們跑到倫敦去聽了不起的年輕鋼琴家魯賓斯坦在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演奏。」包思沃夫人合掌看著天花板上的風扇在她頭頂斷斷續續轉著。「哦,太棒了!哦,真是好福氣!」
「他還說我一定要把樂譜上的東西放到他的水壺裡。」
「那是什麼意思呢?」她心不在焉地問,顯然心思全在老博將在市集廣場開的演奏會上了。她身為小鎮文化代表,職責也非常清楚,沒有時間去解決老博的謎語。「皮凱,你得容我告退,親愛的,我想我們今天得早早關門。我有一大堆電話要打。一點,你確定凡梓爾先生說的時間是一點嗎?」我點頭,準備離開。「你會謝謝你母親給我那些可愛的玫瑰花吧?我下禮拜寫張感謝卡給她。」她已經開始打電話,我走出圖書館時聽見她說:「芭芭拉,你一定想不到……」
現在我站在那兒,手上拿著老博的樂譜,低頭瞪著威士忌的瓶子。老博從不在房間裡喝酒,為什麼會在鋼琴椅子裡擺一瓶酒呢?如果克里叩沒有在老博準備告訴我的那一刻走進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我伸進口袋拿出老博給我的信又讀了一次,也許我漏掉了什麼線索。我一直讀著最後那句話:「……沒有威士忌的生活也越來越習慣了。」如果我長大一點,這便不會是什麼難解的謎題,但是我當時才七歲,一點也不會猜謎,對成年人的飲酒習慣也一無所知。
我不確定我做的事情對不對,但那瓶子就放在老博要的樂譜上,而且是鋼琴椅子裡唯一可以倒進水壺裡的東西。我記得很清楚,上一次我插手老博的威士忌,後果非常嚴重。我把水壺與那瓶約翰走路拿到仙人掌花園,在地上挖了一個洞,把水壺放進去,只露出壺頸。我得說,這計劃很不錯,酒幾乎沒有灑出來。把酒倒入水壺後,我把瓶子倒過來插在地上,那是老博在仙人掌花園裡種的最後一瓶約翰走路。
我將水壺放回鋼琴椅子裡,用老博的琴譜蓋住,然後把椅子鎖起來,鑰匙放回自己口袋。
星期一早上九點我便在老博的小屋裡等待。達與迪把每一寸地方都打掃過了,整個房子一塵不染。施坦威鋼琴上了一層新鮮蜂蠟後,跟鏡子一樣亮。女孩們花了一小時把琴鍵上的威士忌擦乾淨,她們坐在兩張鋼琴椅上,對著自己壓出的不和諧音咯咯笑,我相信這是她們過得最快樂的一個下午。接下來四年,每個星期天下午她們仍來打掃老博的小屋,我確定她們已經把那地方當作她們的週日小屋了。
等候老博時,我把花園裡一小部分多肉植物與一般雜草分開。幾小時後我聽見大卡車低吼的聲音,還有輕型廂型車比較不那麼痛苦的聲音,他們正沿著陡坡爬上山來。
黑色的監獄卡車是t鑽卡車,跟在後頭的廂型車在路下方等了一會兒,讓t鑽卡車掉頭面對山腳。卡車後面有六個黑人囚犯、兩個扛著來復槍的獄警。前面坐著司機與第三個獄警。我認出其中一個是上星期五開監獄大門讓我進去的年輕獄警。我對他說哈囉,他從後面跳下卡車伸出手,用阿非利堪語說:「葛特·瑪雷斯,你好嗎?」我跟他握手,回答我很好,並以阿非利堪禮節正式問候他健康。這時廂型車開了上來,我看見克里叩開車,史密特中尉坐在他旁邊。他們停在小屋前,克里叩跳下車,走到廂型車後面開啟門。我吃驚地看見老博走出來,他穿著白襯衫,打著藍領帶,還套上了他的白色亞麻西裝。中士將他踢倒在地時讓他褲子膝蓋破損的地方已經補好了,西裝洗過熨過,靴子閃亮。我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優雅。史密特中尉與克里叩像個老朋友一樣跟我打招呼。
我看得出來老博很不安。等克里叩與史密特中尉往小屋走去,他急迫地轉過來說:「我們一定要談談,皮凱,今天對我來說很難捱。」我們跟著克里扣他們兩個進入小屋,老博指著施坦威鋼琴與琴椅。他太心神不寧,沒注意到房子打掃過,我有點失望,但沒說什麼。
我自己並不太在乎乾不乾淨。又有兩個獄警進來了,留下葛特與另一個獄警看著那些犯人。他們與老博一起討論要怎麼樣才能安全地移動施坦威鋼琴。
克里叩去叫那些犯人進來,老博轉向史密特中尉,問可不可以去看他的花園,因為他不忍看到有人移動鋼琴。史密特中尉笑起來,補充說必須有個獄警跟著一起才行。「我認識葛特·瑪雷斯,可以請他來嗎?」我說。史密特中尉聳聳肩,示意葛特跟我們走。
「我總不能讓你們兩個現在逃到山上去,對吧?」他開玩笑說。但是我開始瞭解到史密特中尉是個小心的人,喜歡照本行事。葛特不會說英語,因此老博可以跟我交談,不用擔心他會聽懂。
我們走到花園裡,沿著大仙人掌與蘆薈之間曲折前進的約翰走路瓶子漫步。有好一陣子老博都沒有說話,他停下來觀賞仙人掌,彎腰檢查貼近地面生長的多肉植物。他好像試著記住花園的樣子,把花園刻在他心裡,讓回憶可以支援他度過在監獄裡的時光。最後我們停下來,背對底下的小鎮,坐在一顆自然露出地面的紅色石頭上。葛特站在稍遠處,嚼著一小根草,將來復槍隨意扛在肩上。他看起來很高興可以遠離長官。
老博終於開口了。「皮凱,今天那些笨蛋想要求我在鎮上開個演奏會。我已經十六年沒開過演奏會。現在我又得彈了,皮凱,我辦不到,但是我一定得彈。」
我抬頭看老博,看得出來他極為沮喪,「你大可不必,老博,他們不能逼你!」我肯定地說,但說服力不大。我面對各種權威的短暫經驗告訴我,他們總是獲勝,他們總是可以逼你。
老博轉過來看著我。「皮凱,我愛你勝過自己的生命,如果我今天不彈,他們就不讓你來看我。」他輕聲說,我可以聽出他聲音中的絕望。「我想那會讓我受不了。」我擁抱他,他拍拍我的頭。我們坐在那兒看著點綴著蘆薈與花朵的山坡與上方藍紫色的山巒。終於他又開口:「那時是一九二五年,在柏林。我病了好幾個月,正要在柏林歌劇院開一場演奏會,重返巡迴舞臺,我選的曲目……」他轉向我,「就是你在我的鋼琴椅中找到的樂譜。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是偉大的音樂,而對一個傑出的音樂家來說更是很體貼的音樂。大師自己也是鋼琴家,這首曲子沒有那種機靈把戲或樂段,想向鋼琴家耍小聰明。那晚我彈了大師作品,水平超群,直到第三樂章。不知怎麼我突然慌了。指頭慌了,腦袋慌了,心也慌了。三十年的訓練還不夠。慌亂吞噬了我,無法彈出那首練習了上千次、現場演出至少四十次的曲子。不見了,全部消失。只有觀眾的咳嗽聲,然後是竊竊私語,然後是噓聲,最後指揮領我下臺。」老博坐在那兒,頭低低的,雙手輕放在膝蓋上。「之後我再也不曾公開表演,從那次柏林演出之後就沒有了。十六年來我每晚彈那首曲子,同一首,總是在第三樂章發生一模一樣的事情,無法讓手指、腦袋與心中的音樂繼續前進。那時經常有狼在我腦子裡嚎叫,只有威士忌能讓它們安靜下來。再過一個小時,我就得再彈那首曲子。我一定得面對觀眾,不然我會失去你,朋友。」
我無法假裝自己懂得老博的個人難題,我太年幼,經驗太少,無法瞭解他的痛苦與羞辱。但是我知道他內心受傷,也知道自己怎麼做都無濟於事。「老博,我會陪你,我會替你翻譜。」
老博拿出手巾擤鼻子。「皮凱,你真是個好朋友。」他一如往常咯咯笑,用手揉我的頭髮,然後檢視我的雙手。在仙人掌之間除草讓我的膝蓋與手髒得不得了。「如果你要當我的夥伴,最好先去水槽洗洗,我們一定要看起來屬於最佳狀態。是呀,是真的,觀眾等了十六年了。」他站起來,牽著我的手。「來吧,皮凱,我們走吧。」
往小鎮的路上老博與我坐在廂型車前座,與史密特中尉坐在一起。克里叩開卡車,葛特坐在後頭。施坦威鋼琴用繩索綁好放在平臺上。儘管如此,他們仍安排了五個獄囚在旁邊緊緊將鋼琴固定住,老博的鋼琴椅則放在另一個坐著的獄囚的雙腿間,只要鋼琴出點差池他們就完了。
卡車停在離市場半英里外的地方,兩個獄警把六個黑人趕下卡車,一個又爬回車上,另一個開始命令這些城外的囚犯步行回監獄。我們從市集廣場外三百碼的地方駛入克朗街前端。這條主街道很荒涼,彷彿週日午後一樣安靜。「我的老天爺,希望這不會與指揮官預期的景況相反。」史密特中尉說,幾乎是自言自語。之前我們都跟在卡車後面,現在開到它前面來。我注意到所有店家都關門了,甚至包括谷德黑酒店與薩弗伊咖啡屋,這兩間店從不在午餐時間關門。我們從街角轉進廣場,我的下巴頓時掉了下來。
市集廣場人山人海,他們一看到我們便開始歡呼。一個獄警示意我們到一棵大鳳凰木下淨空處。史密特中尉叫葛特留在廂型車裡,但不要亮出來復槍。然後他跳下車,走到卡車前面,指揮車子停在廣場中央一塊沒有欄索的地方。
幾個獄警順著梯子爬上平臺,把固定施坦威鋼琴的繩索卸下,其中一個把老博的鋼琴椅擺好,另一個幫忙裝上麥克風。
我們看到群眾的一瞬間,老博開始發抖。我半坐在他的膝蓋上,可以感到他打顫。「皮凱,你有照我說的準備好水壺嗎?」他繃緊聲音問。
「老博,都放在鋼琴椅裡。」
「皮凱,你一定要拿著它。我跟你要的時候一定要遞給我,瞭解嗎?」我點頭。
當我們在樹下停好,指揮官已在那裡等候。他開啟廂型車門,老博下車,腳步非常不穩。
凡梓爾指揮官扶住他的手肘,穩住他。「現在,教授,請記住你是德國人,是光榮好鬥民族的一分子。我們南非監獄行政部門都站在你這邊,你一定要讓那些紅脖子的看看什麼叫作文化,老兄!」
老博害怕地尋找我的身影。「皮凱,不要忘記水壺。」他說。我們走到廣場中央,老博緊緊抓住我的手,指揮官扶著他。
我們可以感受到周圍群眾的興奮之情。宣告開戰以來,乏味的星期一從來不曾發生這種事。我們爬到平臺上,發現護欄後兩邊各擺了二十幾排的座位。那些椅子一定是從商店或辦公室搬來的,因為沒有兩張長得一樣。但平臺旁可是聚集了鎮上一票最棒的觀眾。包思沃夫人坐在第一排,她穿戴最好的帽子與手套,其他被認為是小鎮社會地位高的人們也是一樣。卡車後面三排一樣的椅子上,坐的是獄警與他們的老婆,男人穿著制服,女人穿著假日出門最好的服飾。他們看來顯然相當自得其樂。
到達卡車那兒時,老博已經稍微振作一些。我們沿著梯子爬上平臺,無須別人幫忙。
克里叩扶指揮官爬上梯子,然後走向麥克風。「試音,一二三四。」他的聲音從市集廣場的四個角落裡傳來,他滿意地爬下梯子,與史密特中尉一起待在下面。指揮官移過去站在麥克風前。
「先生女士們,」他用阿非利堪語開場,但是之後便說英語,「你們都在報紙上讀到了,我們最傑出的公民之一,卡爾·馮佛倫丁教授,日前出了一點小麻煩,卻被拿來小題大做了一番。他是好教授,住在我們鎮上已有十五年,教導你們許多人的小女兒彈琴。他生於德國,也正因如此才受到我的監護。」一些人開始發出噓聲,有人大喊:「一日德國人,終生德國人!」引起了一小陣笑聲與掌聲。指揮官舉起手:「我是波爾人,不是英國人。我們波爾人知道權利被剝奪的滋味是什麼!」
出現更多噓聲,同一個聲音在人群裡喊:「閉嘴啦,白痴!」
指揮官彷彿要回答滋事者,繼續說道:「不,這是真的。我一定得說,你們奪走了我們自由,現在還要奪走教授的!」
這一次噓聲變得嚴肅,鎮長歐葛雷迪先生突然對指揮官大吼:「快點開始吧,老天,不然有人要暴動了。」
指揮官憤怒地轉向鎮長,無視面前的麥克風:「該死,別對我說快點開始。因為你是這小地方的鎮長,就以為可以任意使喚別人嗎,啊?」
噓聲停了,因為歐葛雷迪先生已不如指揮官受歡迎。他很胖,而且至少比指揮官矮十英寸。他起身大步走到臺前,幾個人幫助他爬上階梯,他走向麥克風,踮起腳尖對擴音器說:「是我們把監獄與鎮外的納粹巢穴移出去的時候了。本鎮永遠效忠喬治國王與大英帝國。上帝拯救吾王!」
大部分群眾拍手,大叫,吹口哨。歐葛雷迪先生轉過去看著指揮官,臉上帶著沾沾自喜、自以為是的表情。
我站在老博身旁,從平臺上可以看見群眾中有一隊人馬正向我們走來。「有人來了。」我對史密特中尉說,他與克里叩站在梯子旁,阻止其他鎮民上來跟鎮長較量。他們很快爬上平臺,拉起梯子,並把麥克風放到施坦威鋼琴旁邊,將平臺後半部淨空。沒有再進行任何儀式,鎮長與指揮官就匆忙被推到臺子前端,坐在老博與我旁邊。
卡車與欄索後第一排座位之間約有十英尺的距離,那是為了讓重要人物可以清楚看見老博與鋼琴。攻擊的民眾跨過這條無人走道,擠到平臺後方,史密特中尉與克里叩鎮守高處,多少平衡一點局面,其他獄警則負責卡車與座位之間的秩序。平臺與四周空地擠滿了打架的群眾,以及女士試著逃離混亂的尖叫聲。指揮官想從施坦威鋼琴後方溜走,鼻子卻捱了一拳。胖歐葛雷迪先生半趴在鋼琴底下,試著讓人看不見他。
只有包思沃夫人站著,拼命朝我們這方向揮手,我突然意識到她在叫我。「跳下來,皮凱,快溜,跳!跳!」她尖叫。
就在那時老博拉拉我的袖子說:「水壺,皮凱。」他伸出手,我把那壺威士忌遞給他,他轉開瓶蓋喝了一口,然後遞迴給我。「當我的頭這樣動的時候,你就要翻頁。」他看著面前的琴譜,很快翻到音樂一開始就極強的樂章,也就是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的第二樂章最後,然後他開始彈。麥克風已經倒了,麥克風頭靠著鋼琴直立的部分,收攏了樂音,朝廣場發出震天價響。
幾乎是轉瞬間,群眾便全安靜下來,也不打架了。平臺空了,在臺子邊緣的人都溜回群眾裡。鎮長從施坦威鋼琴底下爬出來,有人協助他與指揮官一起爬下階梯,連啜泣的女士都安靜下來。
老博彈了又彈,從第二樂章進入第三樂章,幾乎沒有停頓,然後是第四,每次他想要翻頁時便點點頭。他將這次演奏領至強有力的尾聲,表演毫無瑕疵。
關於這場演奏,觀眾在知識層面可能瞭解不多,畢竟這不是屬於他們的音樂,但是情感上他們一輩子都會記得老博的演奏。包思沃夫人雙手捂住胸口低泣,其他女士也假裝大受音樂感動。
史密特中尉對著幾個獄警大吼,他們開始替卡車清出一條道路。他把麥克風扶正,大喚克里叩上來開車。就在卡車開始移動時,他跳上副手座。老博對群眾鞠躬謝幕後,又坐回椅子,以裝飾音開始彈起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
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高興。他一路彈回監獄,我們到了大門,經過最後一根鐵條、停在行政大樓外時他手都沒停。然後他又從水壺裡喝了好大一口,在鋼琴前起身,越過監獄牆垣向外看著他心愛的山丘。
我很快開啟鋼琴椅,把水壺放在裡面,與《悲愴》的樂譜放在一起,再把椅子鎖起來,鑰匙放回我的口袋。
老博揉揉我的頭髮。「沒有狼了。一定是的啦。」他靜靜地說,然後又抬頭望著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