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我勉強說道,只從喉嚨後方發出兩聲尖叫,氣流通過我淤腫的舌頭,從固定著的嘴裡出來。儘管我不想在母親面前這麼做,但我開始無聲哭泣。他們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怪到老博頭上,我是唯一知道事實的人,卻無法幫他。反正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把那瓶約翰走路威士忌放在他的背袋裡,便不會發生這種事。我親愛的老博已經成為尿尿鬼手下的另一個冤魂,然而這一次比精神崩潰還糟糕。
母親看見我掉淚,便不再擤鼻子。「你這個可憐的小蟲蟲,你受了太多苦難,我們不要再說了。圖書館的包思沃夫人想來探望你,但是醫生跟我覺得你還沒有完全復原,最好不要見訪客。」她開啟袋子,拿出一張折起的綠色卡片,「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的成績單來了,你拿下班上第一名,你祖父跟我都非常以你為榮。」她展開笑容,忘記哭泣,「他們又升了你兩級,你會跟十歲小朋友一起上課!想想看,才七歲就跟十歲孩子一起學習!」她將成績單遞給我,我淚眼朦朧地接過來將它撕成四半。母親沉默了好一陣子,看著我腿上的綠色卡紙。最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我最恨她嘆氣,因為那讓我感到愧疚無比。「主賜給你一個好頭腦,每天我都祈禱你能真心接受他,用你的聰明腦袋去榮耀他的聖名。」她把那些碎紙收集起來,放回她的袋子裡,朝我微微一笑,「我相信這會改變的,你只是暫時不像以前那樣快樂,對不對?」然而她說話時眼睛並沒有笑。
那天下午我寫信給圖書館的包思沃夫人。我只寫了:「請下午來找我!」然後簽名。我也寫了一張字條給瑪莉,請她幫我把信帶給巴伯頓公立圖書館的包思沃夫人。瑪莉在星期三換到晚班,晚上六點她帶著我們的晚餐過來。我把字條遞給她,她讀後趕緊把字條藏在漿過的白色護士服口袋裡,從餐車上取下我的餐盤遞給我。
「保證這件事跟那個間諜沒關係,我才幫你。」她把餐盤放下來時小聲地說。我遞給她那封信,她狐疑地看著我,接了過去。「我得先讀過才能決定要不要幫你。」她讀了那封信,似乎不覺得內容有什麼問題。「我明天放假,再幫你送過去。現在你保證一定會把南瓜吃完,昨天你沒吃完,也沒吃豆子。」她坐在床邊,拿起湯匙,挖了一匙南瓜糊,送進我嘴角的洞裡。我的臉被中士靴子踢中的那一側,上下排加起來共掉了四顆牙齒。瑪莉說那是我的「餵食孔」。她是最厲害的一個護士,可以成功將醫院提供的糊狀食物送進我嘴裡,不造成牙齦出血。
那晚我寫信給包思沃夫人,把事情發生經過詳細地寫出來。每次我把植物筆記交給老博時,他總會強調植物學家必須考慮細節。「科學家首重觀察。」他說,「只有鉅細靡遺的觀察才能瞭解植物的秘密。其他人可能一輩子每天都經過同一棵植物,還是不知道它開什麼顏色的花。但是植物學家發自內心知道每一片花瓣的顏色變化。」因此我把所有經過情況據實寫下,連髒話也不放過,然後把那三張紙藏在我的枕頭套裡。隔日下午包思沃夫人來了,她從袋子裡拿出一本莉琪馬爾·克普頓新出版的威廉小說sup(英國風靡一時的青少年冒險小說系列,由莉琪馬爾·克普頓(richmalcrompton,1890—1969)所著,主角為一個名叫威廉·布朗(williambrown)的十一歲男孩。)/sup,一本由倫敦傳道會牧師威廉·巴頓寫的《尚比西河岸的花》和三本《國家地理雜誌》。「皮凱,你真是個早熟的小孩,希望這些書能符合你的基督信仰胃口。」包思沃夫人跟老博一樣從來不數落我。因此我常常不太明白她說的話,也奇怪基督信仰跟我的胃口有什麼關係。
我從枕頭裡拿出筆記紙遞給包思沃夫人。「嗯,我看看,這是什麼?」她接過筆記紙說,一面伸手在皮包裡翻找眼鏡。她讀了很久,最後又將三張紙再從頭讀過一次才抬頭看我。「太驚人了!你真是厲害。這封信來得正好,親愛的。下週他們會召開軍事法庭,情況對我們的教授非常不利。平和的鎮民都對他感到很憤怒,大家都覺得德國人只配住到尿壺裡sup(原文為「peopleareseeingjerriesintheirchamberpots.」「jerries」為英式俚語,原指「尿壺」,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開始有人稱德國人為「jerry」,後成俗語。「chamberpot」亦為尿壺。)/sup。」這笑話讓她自己咯咯笑起來。「我試著要去監獄探望他,但是那些可惡的波爾人說要經過批准才能見他。我問你,圖書館員還不被批准,我真不知道誰能獲得批准。然而那個愚蠢的獄卒不讓步。我已經在圖書館裡展開請願活動,只是到現在只有十二人簽名,其中三個還是波爾人,我們都知道他們在同情誰,不是嗎?喬治·漢金那個可惡的小人威脅要在《淘金場報》上針對我說一些完全無稽的壞話,還私下告訴我,如果我堅持,他沒辦法讓一個同情納粹的人在他報紙上寫專欄。說真的,他談論他那份可惡小報的方式會讓你以為那是倫敦的《泰晤士報》呢。」她停頓一下,又伸手進袋子,拿出一份《淘金場報》。老博在石頭上幫我拍的那張照片幾乎佔了半頁頭版,照片上方有放大的黑體字寫著:「他要謀殺這男孩!」標題上方,刊頭之下寫著「間諜案特刊」。照片旁的附註寫:「無辜男孩在石頭上等待,一如《聖經》上亞伯拉罕所犧牲的艾薩克sup(根據《聖經·舊約》中的《創世記》,以色列人始祖亞伯拉罕在年紀老邁時,與髮妻撒拉得一兒子,名為艾薩克。然而神要試驗亞伯拉罕的信心,吩咐亞伯拉罕攜同愛子艾薩克往摩利亞山去,把兒子獻為燔祭。在基督教信仰中,亞伯拉罕是信心的楷模,他願意服從上帝、把自己的獨生子艾薩克獻祭,預表了上帝獻出耶穌。)/sup。」一如以往,喬治·漢金寫的都是錯的,難怪他把這當作他職業生涯的巔峰。
老博被捕的訊息馬上刊在星期一發行的週報上。包括了逮捕的新聞原文,及這份兩頁特刊。利用配量有限的昂貴新聞用紙來報道這則新聞,是漢金先生企圖在專業上獲得不朽名聲的方法。辛普森大夫為了不讓喬治與他的攝影記者來找我,下令拒絕所有訪客,而這也是包思沃夫人遲遲無法見到我的原因。她很驚訝我居然沒看過之前的報紙,答應隔日下午帶一份來。不過,身為訓練有素的圖書館員,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星期一的頭條故事原汁原味地呈現給我。
報紙上寫的故事主要是說,那個憲兵軍官和中士一整個下午都在等待老博歸來,他與一個小男孩一起出現,儀容凌亂不整。兩個軍人認為他顯然喝醉了。中士奉軍官命令護送他回屋裡梳洗一番,他轉身時,老博突然用金屬手杖攻擊他,並企圖往山上逃跑。報導並指出,老博對群山瞭如指掌,很容易便可以藏身在漫山遍野數以百計的廢棄礦坑裡。然後他會穿過山脈,成功抵達最近的中立地區:洛朗索馬克。
故事繼續說道,中士受到攻擊驚嚇,如果沒有我英勇攻擊老博,他就會脫逃成功了。而軍官聽見我的尖叫,衝到走道上來剛好看見老博兇狠地踢中我的頭。最後靠著手槍,軍官終於制服了間諜嫌疑犯。
編者還指出,老博是知名攝影師,卻利用替仙人掌攝影做偽裝,拍了許多敵軍可能落點的照片,並且替從葡萄牙領土滲入南非的敵軍間諜設立地標與儲存食物武器的礦坑。報紙指出,他們沒有找到這些地方的相片,足以證實相片已經送抵敵軍手上,而任何一個聰明的間諜都不會留下犯罪證據。巧的是,在間諜當天下午所使用的瑞典制昂貴哈蘇牌相機裡,有張底片顯示山上有一個洞穴,堆在礦坑外的礦砂渣滓讓這洞穴成了絕佳的防守地點。他們在老博的筆記本里發現了一個指南針,也發現筆記明確標出這個廢棄礦坑的位置。相機裡還發現了好幾張多肉植物的照片,證明了老博的偽裝有多狡猾、多小心。
那張照片當然就是我們找到上弦月(也就是藍松)的地點。老博相機裡剩下的底片上頭便是那種多肉植物。就像他教導我的,他總是將發現的地點、風向記錄下來,以便研究該地區的樹叢、大型植物、土壤狀況與周遭岩石種類。
對巴伯頓鎮那些愛說長道短的鎮民來說,這一切都非常合理,很少有人願意好好檢驗那些證據,或是思考老博與當地長達十五年的關係。包思沃夫人說,大家到處說個不停:「一日德國佬,終身德國佬!」而且很滿意此說法適用於各式各樣範圍廣大的罪行。「天啊,皮凱,我甚至會懷疑自己的老爸,但我絕對不會懷疑教授。他那人根本沒有什麼愛國情操,除非物件是非洲,而且跟仙人掌有關。」她小心翼翼地將我的信折起來放進袋子。「哦,親愛的,我差點忘了,我帶了些硬糖給你,哦,我的天啊!」她突然警覺道:「我都忘了你下巴的事,我真是個白痴。」她把糖果丟回袋子裡,拉起拉鏈。她靠過來摸摸我的下巴:「不要垂頭喪氣,大傢伙,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可以把我們的朋友救回來。我明天再來跟你說最新訊息。」她走了,實用的粗皮鞋敲在亮水泥地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挺直的背脊像根槍桿,留著學生髮型的頭高高抬起。一直到她消失在我視野中許久,我還能聽見走廊上喀啦喀啦的聲響。
一週來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快樂。不要小看包思沃夫人,我非常有信心她會找到辦法解決事情。她是老博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老博經常說:「皮凱,這女人可不是笨蛋。」
但是隔天我沒有再見到包思沃夫人。不知何故我母親聽說她來看我,趕緊去見了辛普森大夫,大夫又恢復全面拒絕訪客的規定。我開始可以從緊固的下巴中發出讓人半懂的聲音,經過幾次練習之後,瑪莉已能大概聽懂我在說什麼。她說她有一個腦袋有點不正常的小弟,而我現在聽起來就跟他很像。再次跟別人講話的感覺很好,也是瑪莉跟我說我媽去見辛普森大夫的事,她在藥房裡剛好聽到他們談話。母親見過大夫的隔日一早,她什麼也沒對我說。而我又再一次失去所有訊息來源。瑪莉還說我星期二就會回家了,她很難過。她十五歲,來自山谷裡的一個農場,每個月只有一個週末能回家。她住在護士宿舍,而所有的醫生都住在鎮上。瑪莉不是非常漂亮,也不太聰明,而且還長痘子,她說那是她的「可怕點點」,因此她沒有什麼朋友。我告訴她我是她的朋友,如果她願意,可以跟我一起到山上去。她一聽看似有點擔心,說女孩子家不應該爬山,但無論如何她很想去。
星期一晚上她來到病房裡,把一個咖啡色的大紙袋放在床上。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不要說話。「包思沃夫人把這個拿到護士宿舍。她說這是與你知道那件事有關的最新訊息。」她噓聲說,對自己可能成為某種密謀的一部分感到興奮又害怕,儘管晚些時候她餵我吃飯時說:「我沒有做錯什麼吧,有嗎?我只是幫忙拿個咖啡色袋子而已。幫忙別人是一種禮貌,對不對?」
我看了紙袋裡頭,一眼望去似乎只有幾根香蕉,但是在香蕉底下有一張折得好好的報紙與一封包思沃夫人寫的信。熄燈後我把兩張紙都塞進睡衣外套,穿過走廊到盥洗室去。我拿出信紙開始讀,信上是包思沃夫人工整的圖書館員式筆跡。
i親愛的皮凱:/i
i戰區傳來許多訊息。我去見過安德魯先生,他是個律師,來圖書館時只借鳥類相關書籍。他讀了你寫的東西說:「我發誓,這封信會讓事情全面改觀!」等他星期三到達比勒陀利亞,應該很有希望可以去拜見軍事法官。他跟我一樣同意你的信寫得很棒。「太棒了。」他說,「誰會相信一個七歲小孩的表達能力如此細膩?」/i
i嗯,親愛的,那也是他怕我們可能會遇到的問題。他知道你現在無法說話,但是他有個好點子。他希望可以在法官面前考考你的智力與寫作能力,這樣法官就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相信整件事。安德魯先生去見了你母親,然而她拒絕讓你跟這案子扯上任何關係。不過她說她會為此禱告,祈求沒有人迷失方向。這有點麻煩,真的,但是我們並不氣餒。我相信神會與我們同在,而不是站在喬治·漢金或軍方那一邊。英國正義最後終將得以伸張,就算要我們親自寫信給丘吉爾先生也沒問題。/i
i你出院後可以來見我嗎?樂觀點!/i
i你真誠的費歐娜·包思沃,圖書館員/i
我好奇法官會給我什麼樣的測驗,萬一我沒考好讓老博失望了呢?萬一上帝不答應我母親讓我去見法官呢?
安德魯先生來自鎮上一個最古老、最重要的家族,有了他的幫助,主似乎願意讓我成為聽證會的證人。律師指出,我是否能夠洗刷家族名聲,全掌握在我母親手裡了,因為鎮上那些碎嘴民眾也可能指責她怠職疏忽,讓我與一個德國間諜一起在山上跑來跑去。
星期二我出院,包思沃夫人開著她的奧斯汀牌迷你小車「查理」來接我,帶我到召開軍事法庭的地方法院去。安德魯先生在那兒等我們,還有,我很驚訝地看見瑪莉也來了。
「皮凱,她似乎是唯一聽懂你在說什麼的人,因此我們帶她來當翻譯。這是我的點子,而且是個好點子,我自己都這麼覺得。」包思沃夫人說。瑪莉穿著新漿好的護士服,看起來比我還害怕。
安德魯先生暫時離開,我們坐在等候室的長凳上等了好一陣子。最後安德魯先生終於回來了,他說法官願意私下先與我們在法官室會面,看狀況如何再決定我是否得上證人席。
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毫無道理,但是我們得走過一條鋪著亞麻油氈、瀰漫地板蠟味道的軟木長廊。一個女士推著一車茶杯,叮叮噹噹經過我們身旁,猛瞪著我瞧。我尚未習慣別人盯著我固定好的下巴。經過每一扇開啟的門時我都看一眼,希望能看到老博。最後我們來到一扇門前,上頭拴了一塊上漆的方形木板,燙金字寫著「法官席」。安德魯先生輕輕敲門,裡頭聲音說:「進來!」我們便跟著他進去。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前,穿著合身的制服,繫著領帶與發亮的皮製武裝帶。我們一進去他就站起來,我看見他穿著長褲,腰上有一把左輪手槍。安德魯先生向我們介紹說他是德韋利爾上校。書桌前擺了四張椅子,我們全都坐了下來。我寫的信放在桌上一份檔案中,上頭貼著紫色膠帶。德韋利爾上校戴上金邊眼鏡,一抬頭,眼鏡便滑到鼻樑中間,他一邊從眼鏡上方的空隙看著我們,一邊說話。
「嗯,年輕人,這位安德魯先生告訴我你聰明到可以寫出這封信。」他用食指敲敲我的信,「你幾歲了?」
「先生,我七歲。」我從喉嚨後面發出粗嗄的聲音。上校、安德魯先生與包思沃夫人轉頭看著瑪莉。她張著嘴,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張臉看起來因害怕而僵硬,然後從眼裡擠出兩顆豆大的淚珠。她又試了一次,但還是說不出話。我對上校伸出七根指頭,他神情嚴厲,清了清喉嚨。
「我知道了,七歲。好,以七歲小孩來說,你的寫作能力非常好。我想一定有人幫你,對不對?」我看著瑪莉,她正拿著包思沃夫人遞給她的手帕擤鼻涕。我搖搖頭。「哼!」上校咕噥一聲,看著安德魯先生。「信上聲稱那警官說的髒話,感覺不太可能是一個七歲小孩能使用的語言,尤其是你告訴我他還有宗教信仰的背景。我對他的拉丁語知識也很吃驚,藍松與佛手掌的學名對一個小男孩似乎太難了。我猜想他應該跟其他所有小男孩一樣,嘴裡比較喜歡含著棒棒糖而不是拉丁名詞。」
包思沃夫人說:「那位博士是才能優秀的業餘植物學家,他一直訓練這孩子做精密的筆記。此外,他有著幾近完美的記憶力。」
「嗯……女士,如果你問我的話,會不會有點太完美了。」上校說,彷彿自言自語。我看出包思沃夫人慍怒了。
「這是他在醫院時自己完成的,我親眼看見了。」瑪莉突然說,聲音驚恐顫抖。
「嗯,還不錯,南丁格爾小姐終於開口了。」上校說,「孩子,我要你把整個事情再告訴我一遍,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我重述那故事,雖然瑪莉沒有機會說出那兩種多肉植物的名字,因為後來我說:「藍松跟另外一株多肉植物,如果你要我可以寫給你看。」上校於是推過來一張紙,我在上頭寫下那個拉丁名詞。「了不起。看來我欠你一個對不起,女士。」他說,對著包思沃夫人頓首。我們進行到那些髒話的部分時,瑪莉拒絕說出口。「拜託,先生,我沒辦法說那些字。我一輩子從來沒有說過那些字。」她害怕但堅決地說。
上校偶爾插話,問我類似「警官的帽子與皮帶是什麼顏色」等問題,都與某些不重要的小細節有關,但我都答得出來。
當我說完,他告訴瑪莉她做得很好,她雙頰緋紅,痘痘變得很明顯。然後他轉向安德魯先生。
「這孩子的證詞與那名嫌犯的說法幾乎完全吻合。我們已經確定兩人無法串供,也沒有第三人可以協調這些辯詞。包思沃夫人曾試著想見嫌犯,但是並沒有成功。只有軍方人士審問過嫌犯。我很滿意這男孩對事情來龍去脈的證言。我很確定法院會站在被告這邊,只除了一件事。我會要求撤銷對侵犯未成年人與意圖脫逃的控訴。很顯然是因為情緒化的挑釁,憲兵中士才襲擊他,庭上也很可能這麼解讀。軍方與監獄報告都指出嫌犯身上有濃厚的威士忌味,不過我們很容易便能查明他的外套袖口是否沾到威士忌。」
他撕開檔案上的紫色膠帶並開啟,裡頭是兩張折起的《淘金場報》影印件、我坐在石頭上的照片、一些老博照的相片,還有一本他的線圈裝訂的小筆記本。上校拿起其中一張報紙。「真的,這種歇斯底里的胡鬧讓我們很難處理事情。大家還沒把屠夫、麵包師父或音樂家當成國家公敵,審判外國人就已經夠麻煩了。馮佛倫丁教授唯一得面對的罪名是技術上的,他沒有登記為外國人。」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對我微笑,「我只希望你下巴好一點時,我可以去找你聊聊,年輕人,我也開始認真尊敬你的教授給你的教導。」他與包思沃夫人和安德魯先生握手,私下說了一些話,然後安德魯先生催我們離開那房間。
我們回到等候室,《淘金場報》的漢金先生已經等在那兒了。安德魯先生和他說話,然後對著上校辦公室點點頭,漢金先生站起來走向辦公室。「我想漢金先生的抓間諜生涯要結束啦。」
包思沃夫人對我說,接著一陣大笑:「我們贏了,皮凱,我們贏了!」她勝利地說。
但是我們並沒有贏。就像上校說的,老博被控身為外國人卻沒有登記,法庭下令在戰爭期間他得被拘留在集中營裡。《淘金場報》頭條寫著:「非間諜但還是德國人!」這是包思沃夫人決定撤掉她的專欄「費歐娜·包思沃的文化花園剪報」之前一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