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學期在一月底開始,我註冊進入當地學校就讀。六歲理應讀一年級,但幾天後,那段在寄宿學校混級上課的日子顯然讓我領先同齡小孩一大截。我被升到三年級,在那兒我輕而易舉面對大我兩歲的孩子,不受影響。幫法官算數學的經驗,閱讀識字的基礎,在一群滿口英語無心學習阿非利堪語的孩子之中,我對阿非利堪語的熟稔與理解,以及老博從第一天開始便要我做田野筆記的堅持,處處給我帶來極不公平的優勢。我可能還可以跳更多級數,但因為也許會對他人造成尷尬而作罷。

儘管不公平,我仍很快就獲得「聰明」的美譽。老博說服我脫掉偽裝,別再裝笨。「皮凱,聰明不是罪,聰明而不用才是罪。一定是的啦!」我不需要太多鼓勵,在他指導之下,我求知若渴,很快便覺得學校功課既簡單又無聊。老博成了我真正的老師,學校只是早上八點到下午一點之間的活動。下課後我總飛也似的從教室奔向他藏在仙人掌園內的小屋。

他的荊棘園裡永遠有源源不絕的驚喜。園子矗立在一座可以俯瞰小鎮與山谷的小丘平頂上,佔地約半畝。那地方遺世獨立,你得沿著唯一一條小泥石路往上爬約十分鐘才到得了。他的仙人掌園可能也是世界頂尖的仙人掌與多肉植物私人收藏所,身為一個從小就接受訓練的仙人掌專家,我從來沒看過更好、更完整的收藏。

老博的小屋有三個房間與一個相連的廚房,三個房間名稱分別是「音樂房」、「書房」與「威士忌房」,每間都有其特殊功能,專為音樂、閱讀還有在睡前喝一杯而設。無論在什麼狀況下,就算是醉酒,老博的腦袋依然清清楚楚。

我們相處的第一年中,我從未看他喝醉過,即使每次清晨抵達小屋準備上音樂課時,我常得叫他起床。只見他搖搖晃晃走到外頭,一副嗆咳欲嘔的模樣。然後他會進來站在那架施坦威鋼琴旁邊,昨夜的威士忌讓他的藍眼睛充血呆滯,頎長的手指握著一個瓷馬克杯,裡頭裝著我剛才在爐上給他煮的咖啡。老博從未談論飲酒問題。當我準備在施坦威鋼琴上彈奏音樂時,偶爾他會說幾句話,但也不外是:「來首極弱的,皮凱,昨晚野狼在我腦子裡嚎叫不停。」彼時我就翻樂譜找出一些輕柔簡易、不刺激神經的曲子。也許這解釋了為什麼等我長大、對鋼琴熟練一點時,會喜歡彈奏蕭邦。跟李斯特與布拉姆斯比起來,蕭邦的練習曲鮮少出現極強音。我倆相處的第一年間,老博習慣性的清晨宿醉,在某種程度上將我引向了比較輕柔的音樂。

然而仙人掌園證明了「他與酒瓶醫生之間的問題」——我母親總是這麼說那些曾沾上任何一滴刺激性飲料的人。穿過仙人掌園的百碼走道兩旁,埋了許多「約翰走路」威士忌的酒瓶,方形瓶底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像兩條平行的銀蛇,蜿蜒繞過仙人掌、蘆薈、色彩鮮豔的橘子與粉紅色的馬齒莧。每個瓶子皆代表了他欲將私密痛苦拋至腦後的努力。老博不曾為他的飲酒問題道歉。他極少提到這事,偶爾提起,也總是靜默而客氣地怪罪「野狼」。我總是想象它們流著口水,伸出血紅大舌,咬牙咀嚼老博的腦子。

一九四一年一月底的某個星期六傍晚,約莫是我跟老博在花園後面的山丘上認識滿一年,白天我們整天都在山丘上,就要回到老博的小屋。那天我們在高處的幹河谷裡找到一株千里光屬的上弦月sup(學名senecioserpens,菊科千里光屬,原產南非,英語俗名「bluechalksticks」,中文別名萬寶、藍松。)/sup,長在某個我們曾經挖過的位置末端。很不錯的發現,雖然在這一區藍松(它們的別名)並不算稀有,除非花的顏色很特別。我們決定把它種在仙人掌園中,等它再開花。那也是仙人掌園奇妙之處,有些多肉植物會裝笨,一株常見的藍松可以在你眼前從灰姑娘變成公主。先注意到那些車篷上寫著「軍警」的廂型軍車的人是我,車子就停在小屋前的威士忌酒瓶走道前,躲在高大的仙人掌之後。有兩個人靠在擋泥板上抽菸,紅帶裝飾的卡其帽擺在車篷上,車子已經掉頭面對山腳。老博正在解釋藍松與顏色較淡的佛手掌之間的不同,他的登山手杖隨著腳步深入土裡,人則跟平常一樣興奮,滿腦子都是神秘的植物學細節。

那兩個男人看見我們走近,丟掉香菸,用腳踩熄。他們不約而同清清喉嚨,伸手取回帽子小心翼翼戴上,那是將要執行某種討厭的工作時會有的動作。兩人都穿了卡其襯衫、短褲、棕靴、綁腿及卡其襪。其中一人繫著發亮的軍官武裝帶,另一箇中士則繫了白色帶子。軍官站到老博面前,老博停下來訝異地看著他。老博比軍官高至少一英尺,所以那軍人被迫抬頭看他。軍官唇上蓄著跟匹可·伯查一樣的薄黑髭,儘管他並非立正,身體看起來卻像一向如此僵硬。他從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張紙,高高舉起。

「午安,先生。你是卡爾·馮佛倫丁嗎?卡爾·馮佛倫丁教授?」他的聲音簡潔有力。

「是,我是。」老博說,驚訝還有誰對這個事實存疑。

軍官清清喉嚨,開始念出那張紙上的內容:「依據一九三九年頒佈的外國人法,以及南非軍隊陸軍司令賦予我的權力,我將逮捕你。你被控戰時密謀危害國家安全。」他將紙遞給老博。「你得跟我走,先生。軍方安全部會命令公民警察搜尋你的房屋及財產,在此案開庭之前你將被拘留在巴伯頓監獄裡。」

我很驚訝老博沒有反抗。他俯視那個軍官,把紙還給他,看也沒看一眼,臉上盡是哀傷的表情。他抬頭,目光穿過軍官,穿過那個站在廂型車旁的中士,沿著走道看向仙人掌園。他緩緩轉身,眼神充滿痛苦,將山丘,佈滿蘆薈的神奇山丘,與他深愛二十載的非洲伊甸園盡收眼底。最後他轉過去看著小鎮,在山谷另一邊,太陽漸漸落入懸崖之後。

「愚蠢,愚蠢的行為已經出現了。」他輕聲說,然後轉向我,拍拍我的肩膀,「你一定要把上弦月種在向陽處,它喜歡那樣。」他摘下寬邊帽,心不在焉地把帽子放在車頂上,從連身工作服中拿出紅色手巾,緩緩擦臉,擤了一下鼻子,揉揉鼻子又把手巾放回口袋。然後他從車頂上拿起草帽,放在我的頭上。我驚訝地看著他,老博不會開這種幼稚的玩笑。他眼神哀傷,聲音輕柔,幾乎是呢喃著對我說:「那麼,皮凱,現在你就是仙人掌園的主人啦。」我想哭,我覺得老博也跟我一樣。但是我們都沒有哭。我們彼此瞭解,不會在軍方面前顯露情緒。

老博轉向軍官說:「請讓我先梳洗換裝。人必須穿著最好的衣服進監獄才對。」

軍官翻了個大白眼,從地上的菸屁股數量看來,他們已經等了好一會兒,很明顯亟欲離開。「好吧,教授,但是動作快一點。」他以軍官之姿轉向中士,大喊,「中士!護送囚犯到家裡換裝沐浴。」

我們慢慢沿著威士忌瓶道走,老博把肩上的帆布袋扔在敞開的門廊前,我跟著他進入暗黑的小屋。「皮凱,不要點燈,還有一點光線,而且我們很快就會離開了。」我跟著他到相連的廚房裡,那兒的硬土地板上有個瓷澡盆,老博用個小罐子倒水進去。我接過罐子,到小屋後方的雨水槽中裝水。老博的小屋獨立於鎮外的小山丘上,沒有自來水。他在廚房裡脫去衣服,用一塊乾絲瓜將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我給他運來一罐乾淨的水。他離開廚房,站到花園裡,站在一株大仙人掌旁邊用水灌頂,水流也給了仙人掌一點甜頭。然後他用一條破舊的毛巾迅速擦乾身體。老博全身皮膚為棕色,因為我們在山間小溪中游泳後常趴在山頂的石頭上曬乾身體。他瘦削的身體強硬有力,與雪白的胸毛看起來很不搭。我看過祖父裸體,雖然他也是個瘦子,卻沒有這樣強壯的體魄。

那個中士在廚房外等得不耐煩了,便溜進音樂房,開始在施坦威鋼琴上彈《筷子曲》。老博小心翼翼地颳著鬍子,彷彿沒有聽見。他花了許久將那把致命的鋒利刀片磨到完美,再慢慢穿上白色亞麻西裝與黑靴子,最後在他的單肩袋子裡放了一件備用襯衫與刮鬍用具。接著他走到書房,從自己用磚塊與松木板釘成的書架最上方選了一本大開本的書。「皮凱,把這個也放到袋子裡。」我從他手上接過那本皮革裝訂的書,檢視書背。書很舊了,粗糙的棕色皮漬浮現在它一度光滑的封面上,暗紅色的皮革裝訂部分斑駁破爛。書背上的書名也模糊難辨,因為鑲金部分幾乎都掉光了,只留下泛白的印痕。上頭印著「仙人掌科。非洲與美洲。k.j.馮佛倫丁」。我開啟那本厚書,是用德語寫的。我走到威士忌房裡,老博將袋子留在那兒,我用硬窄床上的毛毯一角將書擦乾淨,放到袋子裡。床邊的收納櫃上有半瓶約翰走路,我也把它放入袋子。然後我將袋子拋上肩,走到門口找老博。他從牆上鐵鉤取下巴拿馬草帽,拿起他倚在門後的銀把手杖。「先生,我們好了。」他說,緩緩地轉向幾英尺外音樂房內的中士。

中士從鋼琴椅上起身。「你這架鋼琴不錯啊,教授。我曾在電影裡看過一個大明星在鋼琴上跳舞,那架鋼琴跟這架很像,只不過那架是白色的。我想是葛麗泰·嘉寶,不過我不確定。」最後他看了小屋一眼。「好啦,老兄,走吧。」他從我肩上取下袋子看著裡頭。「嘿,這是什麼?你要去的地方不能帶威士忌,你是蠢蛋嗎?」我開口道歉,但他舉手製止我,然後咧嘴笑了。「如果你想,我們現在可以喝一點啊,如何,老伯?」他對老博說,「嘿,誰知道你什麼時候還有這種機會呢?」他對他使了個眼色,拔掉木塞,把威士忌舉到唇邊,仰頭喝了好大一口。放下酒瓶時他的臉抽動一下,然後用手背抹抹嘴巴,用手掌抹了抹瓶口。「呃,老兄,這威士忌真不賴!嘿,沒有必要把它留在這裡嘛!」他把酒瓶遞給老博,老博做手勢拒絕。「拜託,別笨了,老兄,下次喝酒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最好把該喝的份都喝完。」他又喝了一大口之後,把酒瓶推給老博。老博接過酒瓶,很快舉起放到唇邊然後遞迴,他的嘴沒有張開。中士聳肩:「隨便你,老兄,那我就多喝一點。真是不錯的威士忌。誰知道,也許明天我們都死了也不一定。」他又喝一大口,然後走向鋼琴。「在那部電影裡有個人彈琴,像參加葬禮一樣,然後有個醉鬼倒了一些威士忌在鋼琴上,突然鋼琴像瘋了一樣演奏起來。」他把剩下的威士忌灑在施坦威琴的琴鍵上。一直被動站著等待的老博似乎突然轉醒,他舉起手杖衝向中士。

「畜生!」他用德語大吼,「不要汙辱屬於貝多芬、布拉姆斯與巴赫的樂器!」他用手杖朝中士手腕上重重一擊,酒瓶從他手中掉落,在水泥地板上碎成片片。中士抓著手腕,痛苦地在碎玻璃中跳來跳去。老博則用手臂滑過琴鍵,試著用亞麻西裝外套的袖子擦拭酒漬,鋼琴發出一陣滑奏聲。然後他轉身走向前門。

「你他媽這個納粹渾蛋!」中士大吼。我趕緊跟上老博,我們走到小屋外的走道時,他追了過來。「你給我看著,你這個戀童的變態!」他一邊跑一邊從皮帶上解下一副手銬。「停下來!你已經受到軍方逮捕!」但是老博仰頭繼續往廂型車走去。中士抓住老博手臂,銬住他未掙扎的手腕。老博看似完全不理會地繼續走著,迫使中士在想銬住他另一隻手時,反倒像個囚犯一樣被拖著走。他對著老博踢了一腳,從腿下方的攻擊讓這老人跪在走道上。羞憤之下他準備踢第二腳,霎時間我尖叫著衝進他腳下,那隻本來瞄準了老博肋骨的軍靴就這麼踢中我的下巴,我失去了意識。

我醒來時人在巴伯頓醫院裡,一個穿著白袍的人拿著一隻發亮的手電筒照我的眼睛。我的頭嗡嗡響個不停,彷彿聲音是從隧道另一頭傳來:「嗯,感謝上帝,他恢復意識了。」我聽見他說。

「感謝主耶穌。」我聽見母親啜泣著說,轉頭看見她坐在床邊,看起來蒼白又擔心,幾綹頭髮垂落眼睛四周。她沒戴帽子就出門了,還穿著她粉紅色的裁縫裝。我祖父也在,坐在床另一邊的椅子上。我試著說話,但沒辦法,下巴痛得要命。我張不了口,只發出虛弱的咕噥聲,僅此而已。我的嘴裡有血的味道,我用腫脹的舌頭碰碰上顎,發現有好幾顆牙不見了。

醫生對我說:「聽好,小朋友,我要你告訴我現在我舉起幾根手指頭。」他舉起兩根,我也舉起兩根。「再一次。」他舉起四根,我便舉起四根。他又重複做了幾次,最後說:「嗯,還不錯。總之,他似乎沒有腦震盪的跡象。我們得給他下巴照x光,我想應該是斷了。」他轉向我母親與祖父:「這男孩一定很痛,我們得馬上送他進手術室,大概得固定他的下巴。還有,他掉了好幾顆牙,也得處理一下。他出來時仍會處於麻醉狀態,所以你們沒有必要留在這裡。」

他們一齊站起來,我母親靠過來親吻我的額頭。「親愛的,我們明天早上再來看你。現在你要做個勇敢的男孩子!」祖父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真是個好傢伙。」他說。

我看著他們離開急診室,我是這裡唯一的急診病患,其他三張病床上空空如也。我的下巴痛得要命,我以為當時我會哭,但現在想起來我滿腦子都只擔心著老博狀況如何。

結果我的下巴果然斷了。他們把我的上下顎固定在一起,讓我的嘴巴呈緊閉的狀態,因此我無法說話,無法詢問老博的狀況。大人能決定讓小孩知道哪些事情,母親來探視我時,她只說:「親愛的,你受到太大的驚嚇,不要再去想那天的事了。」

事實上,我能想的只有那件事。老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想到他也許正倒在暗黑的牢房裡緩緩死去,我就無法忍受。我試圖跟一個名叫瑪莉的初級護士溝通,她喚我是她的小毛球。我向她要紙筆,她給我一本筆記本與一支鉛筆。我草草寫道:「馮佛倫丁教授怎麼了?」她讀了那張紙,眼睛瞪得老大。

「啊,不行,拜託!修女說我們不可以跟你說。」她想拿回筆記本與鉛筆,但我馬上將東西藏到被單下面。「還給我,拜託,不然修女會找我麻煩!」我搖搖頭,感覺很痛。「你等著!我要去跟修女說!」然而我知道她不會去打小報告。身邊有了紙筆讓我感覺比較安全,我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小張紙,從被單下拿出來,靠過去寫道:「我的名字是皮凱,不是小毛球。」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個暱稱,我不認為自己是個毛球,只有對很小的小孩子才會這麼叫。我把寫好的那頁紙撕下來遞給她,她慢慢地讀,然後走到床尾。

「這裡可不是這麼寫的。」瑪莉看著掛在床尾的進度表說。「這麼說,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咯?」她開玩笑說。「那個寫錯了。」我潦草寫完後又把這句話撕下來給她。「媽呀,拜託,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從來沒聽過皮凱這種名字,你從哪裡弄來這樣一個傻名字呢?」我在剩下的紙上寫:「我就是知道。」

瑪莉急促地吸一口氣。「反正,對一個攻擊了德國間諜讓他沒地方逃的英雄來說,那名字真爛。」她又張大雙眼,雀斑滿布的臉龐靠近我說:「報紙上說你有可能會獲頒獎章呢!」她警覺到自己似乎太多嘴,趕忙突然往後靠。「你不可以跟修女說我告訴你這些事哦,聽到沒有?」她舉起一隻指頭放在嘴唇上,「我保證我會叫你皮凱,你也要保證不耍小聰明。」我點點頭,然而我很好奇她以為我這樣子怎麼告訴別人。眼淚滑落我臉頰,我不想哭,但是聽見老博的訊息,淚珠便不爭氣地掉下來了。我彷彿聽見警官遞給他那張紙時他的聲音:「愚蠢,愚蠢的行為已經出現了。」

「皮凱,不要哭,你一哭修女就會知道我跟你說了。」瑪莉難過地說。我用指背抹去淚水,她拿一條溼毛巾幫我擦臉。「我不覺得皮凱這名字很傻,」她溫柔地說,「誰教你寫字寫得那麼好?我上學上到十四歲,寫得還沒有你好。」

獨自待在病房裡三天之後,我被移到走廊上,那兒有八張床,全部都有人。我除了無法說話之外,其餘部分都感覺好多了。我跟著修女走進那一區,除了兩個在睡覺的老人,其餘所有人都為我鼓掌,說著類似「幹得好啊,小子」的話。一個男人說我是個名副其實的愛國者。修女離開後,我馬上在紙上用我最大的字型寫著:「馮佛倫丁教授怎麼了?」我跳下床,跑到離我最近的一張床那兒把字條拿給床上的男人看。他讀完後把字條還給我。

「你說的是那個德國間諜嗎?抱歉,小子,我們不能告訴你。」他向其他人眨眨眼。「這是上面嚴厲的指示。」其他人全都點頭。「聽著,我得說,你真是個勇敢的小傢伙。」另一個人似乎也同意他的話。

母親來醫院探視我的時間多是早上,那時穆佛瑞牧師才有空帶她來。通常她陪我坐著,他則去醫院各處見證神蹟。不過他會先來看我,給我一個快如閃電避免門牙溜走的微笑,用他溼熱的手握緊我的手,直到我感覺手像是要逃出他柔軟的掌握而躲起來似的。他會用女性化的高音說:「我們都祈禱這次痛苦的經驗會讓你打從心底接受主。」然後,仍然握著我的手,他跪在我床一邊,我母親跪在另一邊,開始大聲禱告。他禱告時聲音更尖銳,顯得非常興奮。

他從隨意喊幾聲「哈利路亞」開始,母親則回答:「讚美他的名!讚美他的聖名!」接著換穆佛瑞牧師說:「主啊,我們今日在這裡,以您的聖名一起來為這孩子禱告。」「阿門。」我母親說。「請在他痛苦的磨難裡,讓他尋得拯救。哦,我們珍愛的救主,您死於十字架上讓我們得著自由。」「哈利路亞,讚美主。」我母親答。「兒子,對耶穌開啟你的心靈,接受他,讓他進入你的生活。主啊,請不要讓他落入恐怖的地獄之火裡,請以您光榮的犧牲賜予他永恆的生命。」「哈利路亞,願榮耀歸主名!」「兒子,帶著你的罪來見主,把罪放在他的跟前,好讓他賜予你他的救贖。珍貴的主,請回應我們的禱告,開啟他年輕的心靈,讓他看見您全能的榮耀。主,我們為這孩子的靈魂禱告,我們誠摯地懇求您將他從黑暗帶向光明,從各各他sup(耶穌受難之處,是髑髏形墓地。)/sup暗黑的石墓中帶向我們甜美的耶穌基督的復活光榮早晨!」「是的,耶穌!神聖的耶穌!」母親在床另一邊接著說。這景況每天早晨都會出現。

我剛遇見老博後不久,我們坐在玫瑰花園後方山丘上的石頭頂處,我問他為什麼我是個有罪的人,而我究竟做了什麼,以至於如果我不重生就會被貶到地獄之火裡呢?

他坐在那兒看著小鎮山谷,過了很久才說:「皮凱,神忙著讓日升日落,忙著看顧月亮,確保它在天上好好浮著,根本沒有時間去管那些垃圾。只有人才會要神在那兒貶這個、救那個。想要造天堂、造地獄的都是人類,神忙著訓練蜜蜂製造蜂蜜,每天早晨讓所有的新生花朵綻放,好讓生意上門。」他停頓一下,微微笑了笑。「墨西哥有一種仙人掌,有時候你會以為連神都忘記它了,但是,沒有。我的朋友,絕不是這樣。沙漠中每隔一百年的月圓之夜,他記得,他讓它開一朵花。如果你在場,看見那株染著月光銀的仙人掌花對著星辰微笑,那個,皮凱,那就是天堂。」他看著我,深藍色的眼珠銳利得要穿透人心。「那是仙人掌對神的信心。」我們坐在那兒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又開口道:「最好管好自己的生活,管好自己的事,而也許,如果神喜歡你的處世方法,也許會讓你綻放一天一夜。但千萬不要去打擾他、求他,把你每一個愚蠢的小罪過都告訴他,否則你會搞砸他的好心情。一定會的啦。」

當時我仍然偶爾害怕會下地獄,也思考了許多重生的事,但是我的心不願敞開接受主。所有我認識對主開啟心房的人,在我看來都嚇人得可悲。他們不壞,也不好,什麼都不是。當我的目標是變成世界輕中量級拳擊冠軍時,是不準自己「什麼都不是」的。我想母親說得對,她說如果我持續硬著心腸拒絕主,有一天他也許會離去,留我一個人。事情大概便是如此。由於一陣子之後生活簡單許多,我也不那麼擔心了,比起我母親、穆佛瑞牧師、匹可·伯查與所有使徒信心會的人,我決定自己比較喜歡老博的上帝。在使徒信心會里,主要管事的,似乎是神親愛的兒子耶穌,他似乎非常急於拯救靈魂,也真的為了人的罪而死,但是我忍不住覺得那樣有點浪費。不過,他們看起來仍非常感恩,因為他們談耶穌比談神還要多得多。耶穌肯定是使徒信心會里的第一名。

後來我得知還有個第三者叫作「聖靈」的,他會用無形火舌說話,給人們一種叫作「開方言」的能力。他這麼做的時候,大家會在禱告會上跳起來,揮舞手臂,閉著眼睛用力抖著身體,而且似乎從來不會撞到東西,非常奇妙。他們還會喃喃自語,唱歌,說一些奇怪的詞。後來我試著學他們,但是聽起來都不像。好吧,那的確是種能力。

有一次在復活週期間,一位從美國神召會來訪的牧師告訴我們,他握有絕對的證據可以證明,一個從來沒有離開過美國小鎮的女人,當聖靈進入她身體時,會說斯瓦希利語。當時有一個從非洲來美國、懂斯瓦希利語的傳教士在場,她完全瞭解每一個詞。他沒有告訴我們她說了什麼,但是他說類似的例子太多了,他自己也見證過幾個。從那時起我便豎起耳朵聆聽,不過使徒信心會中從來沒有人說過祖魯話或申剛話。也許對聖靈來說,祖魯話和申剛話還不夠奇特。我不懂斯瓦希利語特別在哪裡。

穆佛瑞牧師從床邊站起來,對我微笑一下,告訴我無論如何耶穌愛我,然後便夾著《聖經》,手上拿著一疊小冊子,大步走出去拜訪其他病人。我母親通常會贊他是「多可愛的人」,然後留下來陪我。

我拿到筆記本之後,總是寫長長的字條問她老博的狀況。她接過去,讀也沒讀便問:「是那個教授的事嗎?」我點頭,她嘴角緊抿,把字條揉成一團。「我不希望再聽到你提他的名字,聽見了嗎?那個邪惡的人,利用你來掩護自己的所作所為,還差點害你喪命。」突然她眼裡充滿淚水。「醫生說如果他踢到你頭側,就會殺了你!只差三英寸,你就會死了。你經歷了這麼慘痛的事,我不斷向主禱告、禱告、禱告,祈求你會忘記這件事,不讓它在你生命中留下陰影。」她擦乾眼淚,擤擤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