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今天的夕陽真美,對不對?這裡一向是最好的觀賞地點。」我轉過身,看見一個高瘦的男人,比我祖父還高許多,或許也比祖父瘦。他戴著一頂闊邊扁呢帽,雪白的頭髮垂至肩膀,滿是皺紋的臉乾淨無須,膚色偏深,有一雙過於年輕的湛藍眼睛。他穿著卡其工作服,沒有穿襯衫,手臂與胸膛也曬得黑黑的。工作服從膝蓋以下纏著綁腿布,直到襪子與結實的登山靴上方。他背後綁著一個大型帆布袋,裡頭伸出一株高出他頭頂約三英尺的仙人掌,深綠色的皮上插滿了危險的棘刺。左手則握著一臺看起來很好玩的相機,相機皮帶掛在脖子上。

「請你千萬不要介意,我拍了你的照片。別的時候我不會這麼做,那不禮貌。但是因為你的表情,沒錯,最重要的就是表情。沒有表情的話,人類只是一大塊肉而已。我猜你有困難,是嗎?」

他說話的時候我匆忙站起來,有點膽怯,從一塊岩石上俯視他。我站的地方比他高了整整六英尺。他對我,甚至是對石頭,對天空做了一個手勢。

「我稱這張照片為‘岩石上的男孩’。」他停下來,歪著頭,「我想這名字不錯,你答應了,對吧?」我點點頭,他看來很滿意,放開相機讓它自然地垂在胸前,對我伸出手來。他站的地方太遠了,我們的手碰不到,可我還是伸出手來,我們一起對空握了握手。這樣的自我介紹似乎很完美。「馮佛倫丁,馮佛倫丁教授。」他收手,生硬地對我微微鞠了鞠躬。

「皮凱。」我說,同時收回手。他的友善態度頗具感染力,舉止並不透露出高傲。最棒的是,我從他說的話裡聽不出有什麼言外之意。

「皮凱,皮——凱?我喜歡這個名字,發音很悅耳,我想這是不錯的音樂家名字。」他抬頭斜眼看著我,思考著,然後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定。「皮凱,我想我們可以當朋友。」他說。

「為什麼仙人掌的刺不會刺到你的背?」那個帆布袋材料太輕薄了,根本無法擋住可怕的三英寸長針。

「哈!皮凱,這是個好問題。我給你個機會想一想,不然你就得受罰。」

「你先把仙人掌在袋子裡那部分的針都拿起來了。」

「對,有可能,這答案很好。」他緩緩搖頭,「但是不對,皮凱,很抱歉,你得先受罰,之後再讓你猜。」他壓著自己臉頰。「讓我想想……對了!我知道我們可以怎麼辦,你得跟我一樣,手這樣——」他把手放在屁股上,「我們一起單腳站著然後說:‘無論發生什麼壞事,從今天起我再也不傷心了,一定要的啦!’」

我站在岩石上,手放在屁股上單腳平衡站立,但每次我要說的時候就大笑不止,然後失去平衡。我們很快笑到幾乎失去控制。我站在岩石上,馮佛倫丁教授在下面的地上跳來跳去,用手拍打大腿,仙人掌像個綠色嬰兒一樣攀在他背上。我可以順利說出前面的部分,但是最後那句「一定要的啦」顯然誇張了一點,我老是樂不可支地笑翻過去。

笑得筋疲力盡後,馮佛倫丁教授從工作服口袋裡拿出一條紅色印花大手帕擦眼睛。「我的英語不太妙,對不對?」他要我下去坐在他身旁,「來,不罰了,太危險了,說不定這次我會笑死。來吧,皮凱,我給你看個秘密。」他拇指往後一甩,指著仙人掌說:「不過你得先對我背上搭便車的這個刺刺綠朋友自我介紹一下。」

我爬下石頭來到他旁邊。「皮凱,這是大角大戟sup(學名euphorbiagrandicornis,大戟科多肉植物,原產南非,別名麒麟冠、龍骨冠等。)/sup,它是非常害羞的仙人掌,在這一帶很難發現呢。」

「哈囉。」我對仙人掌打招呼,不太知道還要說什麼。

「好,現在你已經自我介紹了,可以來看看為什麼大角大戟先生沒有抓傷我的背。」我走到他身後,往帆布袋中一看。裡頭有把摺疊式的鐵鍬,仙人掌的根部則包在麻布裡,用一條粗繩綁起來。馮佛倫丁教授背部那一側的帆布包是厚皮製的,長針穿不過去。「還算聰明吧,哈?」他嬉笑。

「啊!如果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猜得到。」我說,馬上說服自己事情一定是這樣。

「是,當然!事後諸葛很容易嘛。」

「真的,馮佛倫丁教授先生,我想我可能猜得出來。」我抗議道,急於表現給他看。

「好吧!那麼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教授不一定是個先生,但先生可以是個教授。回答我這個問題,小聰明先生?」

我坐在一顆小石頭上想找出答案,馬上便知道他又考倒我了,感到心一沉。一開始我只是以為他的名字有點不尋常,像我自己的名字「皮凱」一樣,我從來沒聽過有人名字叫作「教授」。但是話說回來,我也是唯一一個我認識的叫作「皮凱」的人,憑什麼說人家?

「我放棄了,先生,」我說,覺得自己很笨,「教授是什麼?」他已經把身後的帆布袋放下來,又把相機握在手中。

「皮凱,我的朋友,你是個天才!看看你坐的這顆石頭下面有什麼,這是小斑蘆薈sup(學名aloemicrostigma,日光蘭科蘆薈屬,是南非常見的開花蘆薈植物。)/sup!」我站起來,跟他一起跪下往石頭底下看。岩石底的草叢中長著一小叢有細小斑點的蘆薈,那蘆薈不比兩先令大多少,就算很靠近也很難看見。如果眼睛沒有受過訓練,根本看不見。老人把雜草撥向一邊,平趴在地上,將相機對著那株多汁的小植物,身後的夕陽讓植物沐浴在一片亮紅裡。「光線很完美,我得快點兒才行。」他握著相機的手因興奮而顫動。最後他按下快門,緩緩站起來,從工作服裡拿出一把約瑟夫羅傑刀,用小刀割下四株蘆薈,原處還留有兩倍以上數量的蘆薈。他把那株小植物拿給我看。「太好了,皮凱,雖然小但很完美,這是我們友誼的好彩頭。」

我得說,我並不覺得太稀奇,不過他很快樂我就很高興。「你還沒跟我說教授是什麼。」

他用大手巾小心地把蘆薈包起來,放進帆布袋裡,然後背起袋子。「你很專心,皮凱,我喜歡這樣。教授是什麼?這是個好問題。」他站在那兒看著即將逝去的夕陽。「教授是個喝了太多威士忌的人,曾經很會彈貝多芬、布拉姆斯、莫札特,非正式場合時甚至也彈彈蕭邦。這人可以在維也納、萊比錫、華沙和布達佩斯等地得到莫大尊榮,對了,還有一次在倫敦。」他聳聳肩。「但教授也是一個不再受小女孩尊敬的人,儘管小女孩連《筷子曲》sup(是首耳熟能詳的簡易鋼琴圓舞曲,常是鋼琴初學者彈的第一首曲子。)/sup都彈不好。」

我看得出來他之前高亢的情緒產生了變化,腦子裡不知正想著什麼。然而轉瞬間,他的雙眼又閃爍起來。「教授是老師,皮凱,我很榮幸自己是個音樂老師。」他把手搭在我肩上。這是他第一次碰我,感覺自然而友善,就像跟其他孩子玩的時候會碰到一樣。「你可以叫我老博。你知道,我也是音樂博士,這是同一件事。我太老,你太小,我們不要這麼‘先生’來‘教授’去的,不需要躲在這麼無足輕重的頭銜後面。就是皮凱跟老博,我想,這決定不錯吧?」

我點頭同意。然而我太害羞,無法大聲說出那個詞。他看出我退縮。「皮凱,我叫什麼名字呀?」他隨口一問。

「老博。」我膽怯地回答。至此之前,哈皮是唯一一個讓我能親暱稱呼的成年人,我覺得有點可怕。

「一點也沒錯!滿分十分我給你十一分,一定要的啦!」他說,我們大笑起來。

很快地,夕陽從灌木草原落下,我們趕緊下了山坡,小石頭從前方滾落,我們想趕在天黑之前跑回家。下方第一道燈光亮起,煙囪開始吐煙,疲倦的僕人替白人主人準備晚餐,之後還得洗碗擦碟,最後才能回到自己的家。

「原來你是住在英式玫瑰花園裡的小朋友。」我們到達一排陰暗的桑葚樹時,老博說,「很快我會帶你去參觀我的仙人掌花園。」雖然天色太黑我看不見他的臉,但可以感覺出他在微笑。「我的好朋友皮凱,我們會再見面的。」他輕輕碰我一下。我看著他高大而搖晃的身影,揹著高出他頭頂的大角大戟,往黑暗中去了。

「再見,老博!」我說,然後又喊,「還有大角大戟跟小斑蘆薈!」

老人在黑暗中回頭:「真厲害,皮凱,一定要的啦!」

大角大戟。我在腦袋裡重複幾次這名字,一棵傻傻的帶刺老仙人掌居然有個這麼大氣的名字,我試想了一下,一個拳擊手取這名字不知會如何,但馬上就覺得不行。大角大戟這名字絕對不適合下一個輕中量級世界冠軍。

我進了廚房,達和迪眼神迴避地說:「小主人,女主人要見你。」然後迪看著我,眼神透著絕望。達走過來伸手碰碰我。

「我們在你床底那個夜壺裡放了一些食物。」她囁嚅說,然後兩個人手拉著手,焦慮地低聲啜泣,生怕此事被發現。

我來到母親的裁縫間,敲了敲門。「進來。」她抬頭說,我正好進門。然後她俯身向縫紉機,踩著電動踏板,又縫了好一會兒。

當然,她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接受審問與懲罰的老手。而我今天在山丘上轉眼成長,現在要從我嘴裡問出什麼來是不可能的事。我是一個寧死不屈的傢伙。

過了一會兒她停下來,拿下眼鏡,用拇指與食指揉著鼻尖,深深嘆了一口氣。「你傷了我的心,也深深傷了主的心。」最後她說道,「難道你不瞭解主愛你嗎?」她不等我回答又接著說:「聖詩上說,誰從我孩子頭上拔走一根發,就如同對我做一樣。」

我從匹可·伯查那兒聽過同樣的話,這讓我肯定了自己對主的看法。匹可·伯查、我母親與穆佛瑞牧師三人都為同一個人工作。

我母親繼續說道:「今天下午我向主默禱時,他對我說話。你不會捱打,但是他不可被嘲弄,所以你現在馬上回房間去,不準吃晚餐。」

「是的,母親。」我轉身要走。

「等一下!你還沒有為你的舉止向我道歉。」她的眼睛突然顯得憤怒而銳利。

我低下頭,就像面對梅富時經常做的樣子。「對不起,母親。」

「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這樣道歉還不夠。你以為這一切對我來說很簡單嗎?我得試著在期限內趕出每一件衣服,沒有資格說累。我只是你的母親,是這地方的雜工。而你只關心那個黑女人,那個臭祖魯黑女人!」她突然發起脾氣,眼裡盈滿自憐的淚水。她抓起正在縫製的衣服遮住眼角,雙肩發顫開始哭泣。「我覺得我快要無法忍受了,先是你祖父,然後是廚房那兩個,現在是你!」她抬頭看我,漂亮的臉孔因哭泣而扭曲變形。突然一小聲哀鳴,她再次將臉埋進那件衣服,歇斯底里地抽泣起來。

我鬆了一大口氣。這比較像母親的老樣子,她只是又發作了,我非常瞭解該怎麼處理。「我去給你倒杯好茶,拿阿司匹林過來。你得好好躺一會兒。」我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達與迪很高興我沒有捱打。她們很快幫我煮了一壺茶,在廚房桌子上轉啊轉的,讓它衝得快一點。迪從水槽上碗櫃裡的大罐子中拿出兩顆阿司匹林,我把藥放在口袋裡,我怕若放在茶碟上,會被溢位來的茶弄溼。

我回到裁縫間時,母親坐在縫紉機前拆線頭,除了因哭泣而發紅的眼睛之外,看起來還蠻鎮定的。我把茶放在機器旁邊的小桌上,從口袋裡掏出阿司匹林放在杯子旁邊。「謝謝你。」她聲音緊繃,沒有看我,「現在直接回你房間,到明天早上之前都不準出來。」

這懲罰蠻輕的,我本來以為會更重。達與迪在夜壺裡給我放了三條冷香腸,兩個大的烤馬鈴薯,還有一些橘子,很恰當的一餐。吃完除了上床睡覺之外沒什麼事好做。今天漫長但美好。寂寞之鳥飛走了,我長大了,跟一個叫作「老博」的人做了朋友,學到了一些新事物。大角大戟是一棵醜醜的綠色仙人掌,帶有看起來危險的長刺;小斑蘆薈是一種長著小斑點的蘆薈,喜歡躲在岩石底下;而教授是教音樂的老師。還有,有棵玫瑰叫做「巴特太太」,另外一株叫做「帝國落日」。

明天我要寫信給保姆,寄給她十先令。她一定很高興,也瞭解有人愛她。我恍惚進入夢鄉,一邊想著不知他們得挖多大的洞才能埋葬胖海蒂;想著哈皮與希特勒打仗,也許比跟鑿巖鑽史密特比賽還簡單一些;想著我將如何成為世界輕中量級拳擊冠軍。

兩天後,我坐在前門門廊上看著軍用卡車通過,發現在鎮外三英里的山谷中將要搭起一個軍營。貝佛德、雪佛蘭與福特大型卡車,後頭搭著防水帆布篷,已經連續兩天不斷經過我家門口。有些上頭坐著士兵,有些則載著點三○三口徑的來復槍,不過大部分的卡車上是帳篷、木頭,還有其他用來搭軍營所需的材料。

祖父在無線電收音機裡聽見這個訊息時,說這是軍方高層的典型做法,把軍營設在支線底,無法迅速動員部隊,更沒辦法很快到達洛朗索馬克sup(莫三比克共和國首都,現改名為馬普托(maputo)。)/sup,而我們片刻都不能仰賴那兒的葡萄牙人保持中立。

我的希特勒恐懼突然又出現了。我發現如果他們從史瓦濟蘭過來,只要八十英里便可到洛朗索馬克。我很高興祖父有保姆在祖魯蘭的住址,我給她郵寄了十先令,我滿滿的愛,以及一張從前她摟著我拍的照片。如果她無法找人念信給她聽,也會知道是我寄的,而我最初的逃亡計劃也還有機會成功。

我也很高興軍隊就在咫尺之遙。洛朗索馬克是離此地最近的海港,希特勒顯然會把這一地區的紅脖子從那裡送進海中。就算軍隊設在支線底,總比什麼軍隊都沒有來得好。

我母親補充說現在洛朗索馬克大概到處都是德國間諜,他們大概正用當地的無線電電臺與密碼將訊息傳給波爾納粹,預謀從內部撕裂這個國家。我想到法官與史多佛先生,他們總是聽著無線電收音機。我祖父說那裡頭說的都是廢話,我可不這麼想。

我一邊想,一邊看著約一百零五輛卡車組成的部隊通過,那是目前為止最多的一隊,因此我沒有注意到老博上山來了,他快到門邊時我才看見。

「早安,皮凱。」他穿著白色亞麻西裝,戴著一頂巴拿馬草帽,我差點認不出他來。他拿著一隻網袋,一根銀製握把的手杖,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袋。

「早安,老博。」我跳起來。我發現要大聲說出他的名字有點困難,儘管我在腦袋裡已經說了千百次。

「我可以進來吧,嗯?」我跑下階梯去幫他開門。「這是正式的拜訪,皮凱,我來見你母親。」

我感到愚蠢又失望,我不知道他認識母親。我跟著他上階梯。「請你介紹我們認識。」到達門廊前時他說。

那麼不用說我一定是他第一個朋友了,我高興地開啟大門讓他進入大廳。在農場時我們不常有訪客,不過接待過程是一樣的。首先你讓來客坐下,然後給他們咖啡與蛋糕。我請老博坐,他先站在中央的斑馬皮上環視房間一眼,最後才坐下。他看見老爺鐘,停頓了一下,說:「英國制,倫敦,大約一六八○年,很好的作品。」他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隻金色獵表,彈開表蓋,簡單比對了一下。「一個月四分鐘。」他說,把表放回口袋。我很驚訝他竟然知道老爺鐘慢了幾分鐘,因為他說對了。我想也許祖父跟他說過這件事。

「你認識我祖父嗎?」我問老博。

「我還沒有這個榮幸,不過一定沒問題的。我們都是習慣荊棘之人,我是仙人掌,他是玫瑰。英國人與德國人相差不多。會很順利的,你看著吧。」他說,這時我正要離開房間去吩咐迪與達準備咖啡跟蛋糕。

我目瞪口呆。馮佛倫丁教授是德國人!我該怎麼辦?祖父去鎮上的圖書館換書了,還好。你絕對料不到他與一個德國人面對面時會做出什麼事來,就算對方是老博,我也不抱太大希望。我決定不告訴母親,不然她可能當場又會發作一次。

達與迪不知為何知道我們有客人來訪,已經在盤上放了茶與半個金絲雀蛋糕。當我走到房子另一端去通知母親有訪客時,聽見縫紉機的滋滋聲。我先敲門才開門。

「母親,有人來見你。」我大喊,試圖用聲音蓋過機器的嗡嗡響。她停下來抬頭看我。

「叫她進來,親愛的,一定是卡麥隆太太來談裙子的事。」

「是馮佛倫丁教授。他想見你。」我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