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什麼教授?」她問,拿下眼鏡直視我。

「他是個老師,音樂老師。」我匆匆地說,想掩飾自己的困惑。她站起來整理頭髮,伸手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小粉盒,對著袋子裡的小鏡子開始朝自己鼻子撲粉。

「呃,我們沒辦法讓他教音樂,我們沒有那個錢。」她說完,把粉撲放回去,關上粉盒。我跟在她身後,不知道老博會受到何等接待。

然而我母親在鄉村長大,總是禮貌接待所有來客,無論他們目的為何。她進入客廳時,老博站起來伸出手。「夫人,」他微微鞠躬,「在下是卡爾·馮佛倫丁教授。」

我母親伸出手,老博輕輕握著,行了個禮,雙腳併攏。「教授,請坐。你願意跟我們一起用咖啡嗎?」她伸出的手不及他腰部,他坐下來時,頭跟我母親的幾乎同高。

「夫人,你真仁慈。今天有兩件事。」他從腳邊的網袋裡拿出一個錫罐,裡頭種著一株小植物。它只有兩片葉子,直直伸出錫罐,邊緣有些粉紅色,看起來就像兩片淡綠色的兔耳朵。「請讓我向你介紹唐印,在這一區很少見,常被誤認為一般植物。但我向您保證,夫人,它是貨真價實的仙人掌。」老博把錫罐遞給母親,母親答她一定記不住名字,然後尷尬緊張地笑了。「是呀,這名字很難記,不過如果你願意,也可以乾脆叫它‘兔耳朵’。」他語頻寬容地說,卻讓人感覺彷彿如此平凡的名字貶低了這株小仙人掌似的。

達與迪進來了。迪拿著盛有杯子與蛋糕的盤子,達則端著我們用來招待訪客的瓷咖啡壺,迪把盤子放在輪車上,小心地把車子推向母親。達挺直背脊,手臂僵硬,幾乎是跪在地上才把咖啡壺放到輪車上頭而不灑出來。很快達又被差回廚房去拿咖啡濾器。

「你對她們說一百遍還是沒用。我不知道她們的腦袋在想什麼。」母親嘆了一口氣,把那盆小植物放在輪車的盤架上。我一直站在她椅子旁邊,現在她轉過頭來對我說:「你也下去吧。」

老博抬起頭。「夫人,我請求你允許皮凱留下來。」

「誰?」母親說。

「你的兒子,夫人,我希望他能留下來。」

我母親轉向我。「你到底跟教授說了什麼?誰是皮凱?」

「那是我的新名字。我——我還沒有告訴你。」我慌亂地說。我母親笑了,但我知道她不高興。

「為什麼呢,親愛的,你有個完美的好名字呀。」她有趣地看著我,然後轉向老博說,「當然他可以留下來。不過我得說,我們家族恐怕沒有什麼音樂天分,而且學音樂對我們來說太貴了。」

達與迪又回到房間站在她身旁,她沒有看她們,伸出手取過刀子與濾器,不耐煩地撇撇頭示意她們下去。

「我很感激,夫人。」我母親掀開咖啡壺。「黑咖啡就好,不加糖。」老博說,期待地往前靠。

母親給他倒咖啡。「教授,來塊美味的蛋糕吧?」老博伸出手來婉拒,「不了,謝謝。」但我母親顯然誤會了他的意思,她把一塊金絲雀蛋糕放在盤子旁邊,把蛋糕與咖啡一起遞給老博。他接過盤子沒有再拒絕。

老博將咖啡與蛋糕放在他兩腳間的斑馬皮上,拿起牛皮紙袋。「現在是第二件事。」他將紙袋遞給母親,眼神閃爍。

「天哪,這是什麼?」她說,拉開塞入的咖啡色封口,拿出一張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照片。我發現那是我坐在山丘岩石上的照片,心裡很驚訝。「我的老天爺!」母親瞪著那張照片,一時說不出話來。那照片拍得非常細,連石頭上的地衣都拍到了,比我之前看到的都還要清楚。一道道陽光從銀色的雲際射入,直接照在我坐的岩石上,當時我不知道,但那真是一張傑出的照片。最後我母親說:「你在哪裡拍的?太哀傷了!為什麼你要拍一張他看起來這麼哀傷的照片?」

老博揉著下巴,顯然沒有想到母親的評價會是如此,他需要一些時間來思考回答。他跳過第一個問題,傾身回答第二個問題:「是呀,的確是。只有一張偉大的圖能捕捉人笑的時候。法蘭斯·哈爾茲的《大笑的騎兵》,十七世紀初期的作品。」他指指老爺鐘,「差不多同時代他們也製造出了這個。夫人,人們用微笑來隱藏事實,但藝術家只關心如何表達事實。」他靠回椅背上,顯然很滿意自己的回答。

「天啊,教授,那些事對我們這種簡單的鄉下人來說太深奧了。他只是一個小男孩,你知道,我希望他能笑。」

「當然!但是哀傷就如同理解一樣,某些人很早就能體會。那屬於智力的一部分。」

我母親挺直背脊。「教授,看來你很瞭解我的兒子,我無法理解原因,他才從寄宿學校回到家裡來不到三天而已。」

老博高興地擊掌說道:「寄宿學校!哈,那就對了。我想,寄宿學校對這個小男孩來說,就跟監獄沒兩樣吧,對不對?」

母親開始表現出不耐煩的模樣。她的手指不斷地敲著椅子手把,那是大事不妙的徵兆。「我們別無選擇,教授,我生病了,只能視情況選擇最有利的做法。」她看著雙膝,她的咖啡動也沒動。

老博似乎突然明白,自己的舉止有點超出了界線。「原諒我,夫人,」他往前傾,「這麼說並無意要惹你生氣。你的兒子很有天分,我不知道是哪一方面,也不知道那天分如何,我只希望是跟音樂有關。今天我來這裡請求你,拜託,夫人,讓我收他為徒吧。」他輕聲而迷人地對我母親說。在他聲音的安撫下,我可以感到她放輕鬆了。

「哼,我得承認,你對他了解似乎比他母親還多。我看不出來他跟其他同齡小孩有什麼不同。」她慍怒地說,然而我看得出來那是假裝的,那稱讚讓她竊喜。母親是個驕傲的女人,不希望得到別人憐憫。「但是不可能,教授,鋼琴課又不是樹上摘了就有。」

「是呀,的確。不過我想也許可在仙人掌上頭找到。」老博的湛藍眼珠發出有趣的光芒,「我找小斑蘆薈找了兩年,從這裡找到那裡,到處找個不停。然後,砰!這男孩光是坐在顆岩石上,小斑蘆薈就出現了。他是個天才,一定是的啦!」

「你在說什麼呀,教授,你們兩個到底怎麼了?」之前她有些發怒,現在則是完全被他迷住了。

「夫人,唯一的上帝見證了我們在山頂上相遇,這張照片足以抓住那永恆的一刻。」他聳聳骨瘦如柴的肩膀,「一切都是命運,新的仙人掌專家來了。」

母親看來不太知道要怎麼應付。「教授,我是個重生的基督徒,在這個家裡,只有讚美才會用到神的名字。」她說,大部分是為了遮掩困惑,也意在警告老博,別以為自己跟全能的上帝熟到可以隨便開玩笑。

「夫人,我對神沒有異議。全能的上帝造出仙人掌這種植物,如果神要選一種植物來代表他,我想在所有的植物裡他會選擇仙人掌。仙人掌擁有所有他嘗試要加諸人類身上、最後卻沒有成功的祝福。讓我來稍作解釋。仙人掌有人性,但卻不屈從,它生長在其他植物無法生長的地方。就算太陽烘烤它的背,強風將它從懸崖上拔起,被沙漠中的流沙掩埋或是口乾舌燥,它都不曾抱怨。下雨的時候它儲存水分以備艱時之需,它保護自己免受威脅,卻不傷害其他植物。沒有什麼環境它無法適應,它耐性十足並享受孤獨。墨西哥有一種仙人掌,每隔百年才在深夜裡開一次花,這真是非凡物種才有的聖潔,你不覺得嗎?仙人掌能療治人的傷口,人從它的成分裡可以觸碰到神的臉龐或凝視地獄的入口。這是一種充滿耐心與孤寂的植物,兼具愛與瘋狂、美與醜、堅強與柔軟。在所有的植物中,神想必是以自己的形象來造仙人掌的吧?我對它充滿敬意,它是我的摯愛。」他停下來,指著錫罐裡的小綠色植物說:「唐印,這小姑娘極害羞,我找她找了兩年,現在她安穩快樂地在我的仙人掌花園裡生活,什麼八卦耳語都逃不過她的大耳朵。」

「教授,我相信她很迷人,但是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母親說。我知道她覺得很迷惑,不理解老博說到最後到底是讚美了神還是褻瀆了神。

「我的眼睛不太好,如果小朋友可以跟我一起去尋找收集仙人掌,我就教他音樂。這計劃不錯,對吧?仙人掌換莫札特!」

我母親聽了這新點子看起來蠻開心的。「他的外婆非常有創造力,你知道,她是個藝術家。不過我不知道家族裡有沒有音樂家,也許爸爸會知道。」她指著書櫃兩邊的兩幅畫,「她的作品,」她謙恭地說:「她只畫玫瑰。」

老博沒有轉頭看那些畫作。「我一進來就看見了,非常棒。」

讓家族出音樂家的想法正中我母親下懷。波爾人天生愛好音樂,逮到任何聚會場合都會搬出手風琴、吉他,有時甚至還有小提琴。在我母親眼裡,這是他們唯一的優點。如果能有個兒子會彈鋼琴,加上彈奏的是古典音樂,絕對會符合她心儀已久的社交勝利。就算在說英語的大鎮,家族裡有一個古典鋼琴演奏者,幾乎與財富等值。

我開始慢慢了解,這個相信重生、浸水禮、能說方言與持信仰療法的使徒信心會,社會階級很低。巴伯頓這城鎮不會鼓勵你在禱告時大聲哭喊,或是在靈恩派教堂的地板上突然自發性地來上一場宗教性的騷動。我母親不斷掙扎,要保持她對主與他饒舌信眾的忠誠,同時又嚮往成為「貴人」階級。

彈鋼琴的昔日尿尿鬼,承諾自己要變成平衡這家族社會階級的主要工具。卡麥隆太太來訪時雙方正好成交,為了回報我願意做老博跋山涉水的長期旅伴,我將獲得免費的鋼琴課程。我很努力才壓下欣喜之情,保持偽裝。雖然我對音樂這東西是一點概念也沒有,但因為保姆的緣故,音調與和聲很早便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幾個月的漫長夏日,我大部分時間都與老博在一起,攀爬巴伯頓周圍的山丘。我們常冒險進入暗黑的峽谷中,丘陵多在山脈隆起處形成深折。那些佈滿樹蕨的溼綠山溝,高大蒼老的羅漢松,如須的地衣與野葡萄藤覆蓋綠樹枝丫,與太陽烘烤下佈滿蘆薈、荊棘樹叢、岩石與粗草的荒蕪山丘,形成陰涼的對比。

有時我們會在樹篷中看到一株獨立的鐵樹,這殘存的植物躲過了五十年前在丘陵間淘金的流浪礦工的斧頭。山巒間點綴著深入丘陵與山腰的礦井,那些支撐著黑洞與甬道的木材,在運入坑道之前,也許已在世上矗立千年。

老博教我認識許多開花植物。帝王花開著滿布斑點的白花,遙望即可見的一叢亮橘紅通常是野生石榴樹。我學會分辨不同種類的倒掛金鐘樹,在樟腦樹前駐足,揉碎樟腦葉,嗅聞那美妙的香氣。我認得野生梔子花的黃白色花蕊與水赤楊的花朵。高樹間一串串爬滿石松的藤蔓,有各式各樣的名字:旅人佳音、檸檬青豆、番紅花繩、牛奶繩、戴維之根等。沒有什麼能逃過老博的好奇心,他教我許多寶貴的辨識課。很快地,在他向我解釋灌木叢、峽谷與高山的生態系統時,這些樹與葉、灌木叢、藤蔓與地衣也開始在我腦海裡組合成井然有序的結構圖。

「皮凱,萬物各司其職,一切都有所解釋。大自然是連鎖反應,一物跟著一物,物物相依。最小的跟最大的同等重要。你看,」他指著樹苗旁捲曲的小藤蔓說,「中間那是臭木的樹苗,將來會長成三十英尺高,但最後卻是藤蔓獲勝,臭木早在看見天空之前便會被勒死。」

他常舉大自然的譬喻。「是呀,皮凱,在生命中,一個想法開始時總是很小,像棵小樹苗。這時藤蔓會出現,想要勒住你的想法,讓它無法長大,讓它死去,這樣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那個天大的點子可以長到三十英尺高,穿過黑暗的樹蔭,觸碰天空。」他看著我繼續說,「害怕創新的人就像藤蔓一樣,他們害怕新思想。你遇到的大部分人會是藤蔓。在你還是棵年輕植物時,那些人非常危險。」他銳利的藍眼直視著我,「一定要聽你自己的,皮凱。與其守舊不如犯錯。如果你錯了,沒什麼,你會學得教訓,變得更強壯。如果你對了,便朝個人實現跨了一大步。」接著他會嘆口氣再斜眼看我,「專家,我說過專傢什麼,皮凱?」

「不要盡信專家意見。如果你問一隻雞,它會說自己肚子裡塞的應該是蚱蜢、玉米跟蟲子。」儘管重述百次,這句話還是讓我覺得很有趣。

老博讓我看見,從岩石表面滲出的一抹小水流是如何一點一滴在它周圍的溼地上招來地衣,然後灌木叢,再來是樹木與藤蔓,直到山谷形成一個充滿植物、昆蟲、鳥類與動物生命的依存網路。「你一定要回到源頭,回到岩石表面,回到開始。你知道得越多,越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人類是唯一可以將知識儲存在身外的動物,這一點讓人比周遭的生物更了不起。天底下沒有新鮮事,只要你知道從前發生過什麼,你就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皮凱,你的腦袋有兩個功用,它是你創新思考的所在,也是你的索引圖書館。讓它告訴你要往哪個方向去,然後你會擁有前人腦袋所有的東西。」

老博從不數落別人。好幾年後我才弄明白許多他說過的話,但是當時我照單全收,把那些話一一裝進自己生嫩的怪腦袋裡,期待成熟後會重溫並理解那些忠告。他教我在閱讀中尋找意義與訊息,做筆記,去巴伯頓圖書館查後續資料。圖書館員包思沃夫人總在我們倆走進去時嘆道:「這兩個邋遢傢伙又來了!」她宣稱自己得花上好幾小時來擦去我們在借來的書的空白處做筆記時留下的鉛筆痕跡。有一次老博堅稱那些筆記讓書更有價值,包思沃夫人挑眉說道:「教授,你指的是德語與幼兒園小朋友的筆跡嗎?」

老博聳聳肩,從書本中抬起頭,摘去閱讀用的金邊眼鏡說:「幼兒園,包思沃夫人,‘幼兒園’這詞的寫法也是德語sup(英語「幼兒園」(kindergarten)源自德語,為「kinder」(小孩子)和「garten」(園子)的組合詞。)/sup。」

不過我覺得包思沃夫人並不真的在乎,根本鮮少有其他人借閱關於鳥類、昆蟲與植物的書籍。此外,反正大部分自然類的書籍都是老博捐的,他對小鎮圖書館存有一種主人的態度。多年來他的小屋實在裝不下這些書,只好把書贈給圖書館,因此在老博的腦袋裡,圖書館等於是他小屋藏書的延伸基地。老博也教我讀拉丁字根,如此一來我就不必僅靠記憶背誦,植物的學名對我也開始有了意義。

我們攀爬高聳的懸崖峭壁,尋找仙人掌與其他多肉植物。夏天結束時,在山的另一邊,在鬆散的灰頁岩與褐色的粗草叢中,我誤打誤撞發現了「龍山」——一種帶刺的小型蘆薈。

老博欣喜異常。「珍貴!真是太珍貴了!」他跳起來,但落地時踏空,一屁股跌落山坡,摔了約莫兩百英尺才停下來。他小心地爬上來,手臂因擦過尖銳的頁岩而流血,他滿是風霜的臉露出羞赧的笑容,然而興奮的雙眼仍然透出找到稀有植物的勝利光芒。「這裡地勢那麼高,在這地區發現龍山,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你是個天才,皮凱,一定是的啦!」

那是整個夏天的大發現,對老博來說,花在山丘上的每一分每一秒無論多麼疲憊,都值得了。我們用相機做記錄,然後採了六株小蘆薈,留下多於兩倍的數量,讓它們附著在艱險而無遮蔽的山坡上。

跟我一樣,老博起得很早,因此整個夏季,天剛破曉他便前來教我鋼琴。「只要一年我們就可以有結論,不過那不重要,愛音樂才是一切。首先我會教你喜愛音樂,之後我們再慢慢學怎麼演奏。」

我急於討好老博,勤快地練習,然而我猜他看外表便知道我不會是什麼天才音樂家。儘管我的進步比他為了生計而教的另一個小女孩還要顯著,我顯現出來的才能仍極有限。但接下來的幾年裡,那才能已足夠唬唬我母親,還有鎮上所有重要家庭裡母性堅強的女主人。在音樂會上(此處我必須趕緊加註,那不是以我為主角的音樂會)我代表了文化素養,而他們會刻意大聲為我鼓掌。

這些場合通常出現在春天與秋天,總是讓我母親感到極為自豪。雖然音樂會也代表了一種與主的妥協。音樂會是魔鬼的玩意兒,與主的教導大相牴觸。音樂會就像貸款那類事情,主在耶路撒冷的聖殿裡早就譴責過那些法利賽人與撒都該人了。為了替自己與我參與音樂會這件事辯駁,她指出(多半是要說服自己)許多偉大的古典音樂家都曾為教會譜過樂曲。

主對飲酒、抽菸、電影與跳舞這些事的好惡一樣鮮明,除了芭蕾之外。

芭蕾舞是鎮上上流家庭中帶有薰衣草香氣的女士們珍愛的另一項事物,通常在我演奏鋼琴之前會先有一段芭蕾舞表演。這兩樣文化活動組合成了一年兩次的音樂會的內容。敝人彈奏蕭邦,而那些穿著白色芭蕾舞裙、戴著鴨嘴紙漿頭飾的六歲小兒,則隨著留聲機中瀉出的柴可夫斯基《天鵝之舞》翩然起舞。

在由業餘輕歌舞劇、愛爾蘭式獨奏、單人或團體六角手風琴表演、鍵盤手風琴與南非獄卒演奏耳熟能詳的阿非利堪民謠吉他等大量通俗娛樂所製成的三明治中,我們是文化牛肉。為了彌補種族失衡,通常會來段吉爾伯特與蘇利文sup(由劇作家吉爾伯特(williams.gilbert)與作曲家蘇利文(arthursillivan)合作,以輕鬆幽默的歌曲形式改變了嚴肅的傳統歌劇,是十九世紀最受歡迎的輕歌劇組合。)/sup的男聲四重唱。音樂會委員會認定一首英語輕歌劇曲目大略等於一打阿非利堪民謠,不管那些民謠曲子編制得多麼美妙和諧、踢踏與擊掌的節奏是多麼明快。

音樂會最後總是由聖公會諸聖堂合唱團帶領群眾唱《多佛的白色懸崖》作為結束。為了要向聚會中眾多紅脖子的表達自己的立場,波爾獄卒與他們的家人會在大合唱之前先行離開,這時一些留在原地但教養較差的成員則對他們發出鬼叫與噓聲。

德國人暗中在波爾戰爭中幫助波爾人。除了從槍炮軍火買賣中獲利之外,他們捐贈食物與醫藥補給,甚至派遣醫護人員去看顧受攻擊的波爾人。當時,因為英國的焦土政策,貧瘠不毛、不事生產的土地對波爾人的傷害遠大於李梅特福步槍的射擊。對波爾人來說,德國人是值得信賴的老朋友,握手即約,友誼為盟,至死不渝。在非洲荷蘭歸正會里,猶太人被視為謀殺耶穌的兇手,反猶太主義一直存在,而種族優越的概念從來不受質疑。在這個背景下,對許多波爾人來說,希特勒只是在做他分內之事,而且對某些人而言,他做得挺不賴。

等待獄卒與同情納粹的人走出去後,剩下的群眾會站起來,將《多佛的白色懸崖》至少再唱兩遍,加倍重申他們對此時正水深火熱的祖國英國之愛。為了讓音樂會有個可泣的結束,表演者會在獄卒與其他阿非利堪人離開後,聚集到臺上,人手一枝長梗玫瑰,代表著我們家族的優良血統。熱淚盈眶的觀眾沉浸在矯作感傷的旅程中,回到一個我們大多數人根本不會見到的國家。他們全神貫注在我們這些表演者身上。我們站在那兒,七十八轉的留聲機中沙沙播著《天佑吾皇》,然後將長梗玫瑰擲向觀眾。

接著祖父、母親和我徒步回家,在這之前我們得先婉拒市長的邀約,他請我們到鳳凰旅館參加為表演者舉行的傳統會後舞會。世俗的舞會,一如這類典型所示,充斥飲酒、抽菸與跳舞,全都是上帝違禁表中的專案。

而下一期的《淘金場報》會報道這場音樂會,封面斗大的字寫的是獄卒憤怒走出會場。街頭巷尾將饒舌好一陣子,鎮上的要人會建議軍隊介入來掃蕩納粹黨羽,或是把監獄遷到四十英里外一個叫內斯普路的阿非利堪小鎮,反正大部分的囚犯都是從那裡來的。

我祖父打過波爾戰爭,有一次他在《淘金場報》的編輯漢金先生的遊說下表達了自己的看法。然而他們並沒有把他說的印出來,他說的是:「身為一個擔架手,整場波爾戰爭我都嚇得屁滾尿流。射擊是那些渾蛋唯一一項比音樂還厲害的本事。沒有他們的話,音樂會根本不值一隻破鞋。」

也許漢金先生覺得他的報紙已經替我們家做了很大的宣傳,因為他再也不曾來詢問我祖父對任何事情的意見,儘管獄卒在戰時的每一場音樂會里都做同樣的舉動。但是可以靠包思沃夫人,她正巧是鎮上文化活動的特派記者,而她的專欄——「費歐娜·包思沃的文化花園剪輯」——總是在報道我的表演。報紙刊出的接下來幾天,母親總是樂得暈陶陶的。那個月中每週有兩次,我必須送些玫瑰花到圖書館去。

在取得我母親信任的過程中,老博將他對音樂的熱愛傳給了我。也許我笨拙的雙手彈不出來,但是我可以清楚地在腦中聽見那些樂曲。在他給我的眾多禮物中,對音樂的熱愛也許是最重要的一樣,就算他閒適安穩的生活突遭混亂,而我童年那段與他單獨站在高崖上與山谷中的歡樂景象正悄悄消失,他仍持續教導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