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呼呼冒著煙進入巴伯頓站時,晚上十點剛過。要抵達前車掌叫醒了我。我睡得昏昏沉沉,一整天發生的事也讓我腦袋混沌。
韓尼帶我上火車,他一邊擔心我,一邊又得顧著回到工作崗位,這一天他是那臺悲傷機器上多麼重要的齒輪啊。「記得吃東西,聽見嗎?這裡有點零錢給你買涼水。」他說,遞給我一個亮晶晶的銀幣。
「凡特先生,我自己有錢。」
但他堅持要我收下那三便士。「沒關係,拿去,拿去,只是隨便一點零錢!」他咆哮道。
很幸運,他不必陪我等太久。我們到的時候巴伯頓火車剛好進站。咖啡壺大小的引擎發出與體積不相稱的巨大嚓嚓聲,緩緩推著我與韓尼分離,韓尼大叫:「我會告訴哈皮·葛諾華,說你表現得就像一個正直的波爾人,一個真正的白人!」
我下了車廂階梯,站在巴伯頓站用礫石砌成的站臺上,吃力地提著皮箱。胖海蒂的錫桶讓箱子變得很重,裡頭的食物我動也沒動,我太累也太茫然了,什麼都吃不下。站臺上擠滿了匆忙上下的人,東張西望,彼此招呼,就像平時火車到站人們會有的樣子。祖父似乎不在人群裡。我決定坐在皮箱上等,我很累,無法去想怎麼做比較好。可能是太累了什麼的,我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在哭。我遇過比現在更糟的狀況,而現在我渴望能出其不意地聽見保姆爽朗的大笑,她會用圍裙給我抹臉,一邊發出嘖嘖聲。到那時候一切又會變得美好。
一個女士走過來,我透過淚眼只能依稀看到她的影像。她彎下腰來,將我擁入她瘦削的胸前。
「親愛的,我可憐的小親親,」她哭泣著,「一切都會跟以前一樣了,我保證。」
我母親來了!她還活著!比以前更瘦,但至少沒有死於痢疾或黑尿熱。
然而我想我們都知道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保姆在哪裡?」我問,擦乾眼淚。
「來吧,親愛的,穆佛瑞牧師在車子裡等著載我們回家去見祖父。你已經是個六歲的大男孩,不需要保姆了!」
我心中的空虛感不斷蔓延,彷彿聽見寂寞之鳥咕咕叫著,坐在黑石築成的巢中,拍打發光的油亮雙翼。
我母親伸手拿起我的皮箱,清清喉嚨站起身來。「來吧,親愛的,穆佛瑞牧師要載我們回家看祖父了。」
她說我已經六歲,不需要保姆了,這說法有如當頭棒喝,感覺就像法官用來綁住我嘴巴的破布。我的保姆,親親愛愛的保姆,她已離開,而我六歲了。這兩件事在我腦袋裡彷彿兩隻爭鬥的狗,相互廝咬,在沙塵裡翻滾。
母親牽著我的手,走向一輛停在路燈下胡椒樹旁的普利茅斯汽車。我們走近時,一個禿頭的胖男人從車上下來,他的上排牙齒突出呈一個角度,彷彿在嘴唇下向外窺伺,準備等沒人注意時偷偷逃走一樣。穆佛瑞牧師似乎也意識到這點,他的微笑一閃即逝,以免牙齒就這麼溜了。他從我母親手上接過皮箱。「感謝主將這個男孩安全地送到愛他的人手中。」他的聲音像女人的聲音一樣又柔又高。
「是的,讚美主聖名。」我母親回答。我從來沒有聽過她這麼說話,對我來說,這很明顯一定跟集中營有關。我極度敏感的耳朵可以聽見她話語背後所有的瘋狂意旨。
穆佛瑞牧師伸出手:「孩子,歡迎你。上帝應允了我們的禱告,讓你平安歸來。」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溫暖潮溼。
「先生,謝謝你。」我的聲音不比囁嚅大多少,用英語說話感覺很奇怪。我爬上後座坐在母親身旁,如今所有的寂寞小鳥變成一隻蜷在大石巢中的寂寞巨鳥,它在我心裡孵了一顆石蛋,我可以感受到那重量。
楚克爺爺死了,哈皮去打希特勒,也許將一去不回。胖海蒂死了,現在我親愛的保姆也不見了。而我母親,跟匹可·伯查一樣,似乎與主展開了一種非常奇特的關係,接下來一定會出現許多麻煩。我的生活真是一團糟。
我們駕車穿越鎮上,小鎮有街燈也有柏油路。時間已晚,主街道上只有幾輛汽車轟隆而過。車子經過一個種滿火紅色古老大樹的廣場。街上矗立著一間間商店,麥克萊蒙的店,紳士服飾店,文特的店,藥房,薩弗伊咖啡屋,巴伯頓五金行。我們轉進一條街,行經一幢叫作「斑羚飯店」的宏偉建築,外頭有又寬又大的臺階,裡面似乎有很多人。穆佛特牧師減速,讓車緩緩前行,我聽見裡頭傳來六角手風琴的聲音。
「姐妹,今晚惡魔很忙碌,我們一定要為他們的靈魂禱告,祈求他們可以看見榮耀歸他,並獲得永生。」他用像女孩子的聲音說道。
我母親嘆了一口氣。「在他來帶我們去他的榮耀之地前,該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她轉向我,「在我們使徒信心會里有很不錯的主日學校,我的孩子,認識主,獲得重生的年紀永遠不嫌小。主在心裡有塊特殊的地方,專門是為他珍愛的孩子所預備的。」
「哈利路亞!讚美他的聖名,我們去見他吧!」穆佛瑞牧師說。
「我們可以等到明天再去嗎,拜託?我今晚太累了。」我問道。
他們倆笑起來,我感覺好過一些。我母親的笑聲聽起來親切熟悉,集中營並沒有偷走她的笑聲。「我們直接回家,親愛的,你一定累壞了。」她仁慈地說。
我本來幾乎要放棄偽裝,不過現在又改變主意。胖海蒂曾說匹可是個重生的基督徒,而且他也隸屬使徒信心會。她的口氣暗示這兩種狀況都不是什麼好事。我的母親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這個牙齒蹦出來的怪傢伙又是誰?這種新語言是怎麼回事,而這個叫作「主」的人又是誰呢?
本來我這次回去找祖父與保姆是為了要趕緊逃離希特勒,但是後來哈皮消除了我對希特勒即將來臨的恐懼,這趟旅程又轉成我早期在農場生活的延續了。住在小鎮上對我來說沒什麼,與傻傻的老祖父和美麗的保姆同住才是我生活全部。我母親是前一段生活的美好部分,卻不是主要部分。她是個漂亮、緊張、脆弱的女人,而保姆則代替她負起所有在其他文化中母親角色的責任,她照顧我、與我一起歡笑、罵我,是讓我安心的力量。我母親長期飽受頭痛折磨。早晨我必須自習讀書,當我跑到涼爽的紅色水泥門廊上,蹲在她最喜歡的藤椅旁,急切地想讓她知道我有進步時,她總會說:「親愛的,今天不行,我頭痛得要命。」
於是我跑去找保姆,讀書給她聽。然後她會拿來一本《除軛》月刊,指著裡頭女人從事各種活動的圖片,我便大聲念出圖片旁的文字,然後翻譯成祖魯話給保姆聽。保姆對那些事情報以驚歎。「哦,哦,哦,我想,當一個白人女性真是難啊。」她拍著手嘆氣道。
我猜那便是我母親經常頭痛欲裂的原因了,因為她就跟保姆說的一樣,得做個白人女性,而那是一件非常困難的差事。
我們停在一幢房子旁,距馬路不到二十英尺。一道石牆圍出前院,有臺階延伸至房子的前門廊,門廊很寬,與房子同寬。遠遠的街燈下,這地方看來昏暗朦朧,可怖的暗黑讓人無法進一步看清楚房子的細節。屋子兩邊各有一扇窗戶,簾布後隱隱透出兩方塊的橘光,如同房子的兩隻眼睛。前門像只鼻子,而伸出的臺階則像嘴巴。就算在黑暗中,這地方看起來也不太友善。在這張怪臉後面,有我瘦小的老祖父,他會告訴我保姆去了哪裡。
穆佛瑞牧師說他不進來了,他再一次為了我被送回愛我的人身邊而讚美主,他說將來我會加入使徒信心會主日學校,成為主美好的從眾之一。我母親也讚美他的聖名,我開始明白主在這一區一定是個非常重要的人。
我們看著普利茅斯的紅色剎車燈一閃一閃,消失在路下坡的盡頭,我們似乎站在最上坡處。「多可愛的人。」我母親嘆道。
我雙手使力拉著我的皮箱,在黑暗中跟著母親上臺階。她的鞋子踏在木製門廊上,發出空洞響聲,接著紗門上又緊又重的彈簧也發出嘎嘎的聲音。她以棕色粗皮鞋頂開前門,頓時刺眼的光線彷彿亟欲逃出侷限的小房間似的,灑上我們身體與前門階。
這個房間與農場上那個黑暗的小客廳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同樣笨重、塞滿過多雜物的起居室,大部分空間被三把鋪著褪色針織錦緞的高背搖椅佔滿,木製的黑漆搖椅扶手與龍爪抓珠sup(指椅腳做成動物或鳥的爪子抓住一顆球的式樣。這種球爪腳在十八世紀時相當流行,起源於歐洲,靈感來自中國裝飾藝術品上龍爪抓著珍珠的圖樣。)/sup的椅腳擦得鋥亮。玻璃書櫃上仍然擺著金色皮革開本的狄更斯全套作品集,以及兩大冊藍金色的《克里米亞侵略史》。古老的老爺鐘換了新位置,掛在通往屋子另一區的門旁。看見平穩的銅製老鐘擺在前面的玻璃櫃裡安靜晃動,感覺很不錯。一面牆上掛著我祖父的羚羊頭,碩大的角叉幾乎要擦到天花板。玻璃書櫃上方兩側掛了兩幅細長的油畫,一幅是緋紅色的長梗玫瑰,而另一幅則是相同的玫瑰,但顏色換成黃色,兩張畫皆裱著同樣的亮咖啡色平框。兩幅都是我祖母的作品,她在生我母親時死於難產。作品畫在錫片上,油彩已經裂成小碎片,露出底下白蠟色的部分,而鮭魚色與綠色的油彩則顯得立體。另一面牆上則有一幅鑲在厚重核桃木框裡的手繪鋼板,上頭是數百個死去的祖魯族人,一些韋爾斯士兵手持刺刀站在他們旁邊,他們看起來很驕傲,凝望天空,每個人都著靴蹺腳踏在幾乎全裸的野人身上。我一向覺得好奇,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在與將近好幾區的祖魯部落征戰一整夜之後,仍然保持乾淨又聰明的模樣。如果你細數畫上的人數,每一個士兵得負責殺掉五十二個祖魯族人才行。畫作下方一塊銅牌上刻著註釋:「大屠殺翌日清晨,英倫光榮重返羅克淺灘,一八七九年一月。眾勇士。」
與其他我一輩子熟悉的東西一樣,那張老舊的斑馬毛皮仍鋪在地板上,之前放在農場客廳時被磨掉毛的地方,則以龍爪抓珠椅腳巧妙地掩飾起來。連破舊的紅絨布窗簾都搬來了。房間裡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書櫃頂從前擺著留聲機喇叭,現在則換上了棕色電木板製成的小型圓背無線電收音機。
也許只有外在的事物改變了,但內在的事物,一如這個房間,大部分都維持原狀。我的精神突然轉好。祖父正好走進房裡,他像株藍膠木一樣又高又挺直,沾染菸草漬的嘴角掛著菸斗,寬鬆的卡其短褲一如往常繫了一條繩帶,無領襯衫的袖口卷至手肘。看起來一點也沒變。他抽了兩口菸斗,吐出的煙霧繞過髒亂的白髮,飄過他的長鼻子邊。「來了個好傢伙。」他說,蒼白的藍眼溼潤閃耀。他很快眨眨眼,低頭看我,周圍的煙霧散去,他輕舉手,雙掌向上,彷彿以一個哀傷的道歉手勢便概括了這房間、這屋子與整個景況。
「新城雞瘟。他們得殺掉所有的奧屏頓黑雞。」他說。
「他們殺了楚克爺爺。」我輕聲說。
母親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帶我經過祖父身邊。「是的,親愛的,他們殺了所有的楚克爺爺。跟我來吧,你的睡覺時間早過了。」
我根本無意提到楚克爺爺,畢竟祖父根本不知道楚克爺爺的事。但話一下脫口而出,一件跟雞有關的事帶出另一件跟雞有關的事。祖父非常喜愛他的奧屏頓黑雞,連保姆也說那些鳥兒一定是祖魯鳥,因為它們的模樣又黑又壯,公雞長得像戴著羽毛的高貴祖魯族將軍。保姆從來不評斷楚克爺爺的雜色外貌。儘管她不像無上無上之神一樣,看過楚克爺爺的高超能力,但她知道它不一樣,它是個例外,是那隻老猴子送來看顧我,有著偉大力量的魔法雞。僅有一次她大膽地表示,也只有那個老巫師會選擇一隻卑賤的卡菲爾雞與一個申剛族人,因為在她的想法裡,他大可選擇祖父的某隻奧屏頓公雞來提升我們的關係。如果要讓一隻雞成為偉大戰士的靈魂歸屬,為什麼不選模範品種雞呢?她咕噥一陣後,搖搖綁頭巾的頭說:「誰能料到陡巖上的蛇會朝哪兒去?」天曉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保姆?她在哪兒?她死了嗎?明天我一定要趕緊去找祖父。儘管大人從不跟小孩談死亡,但我祖父一定會跟我說。明天一早等我還他一先令時就要問他。
我一如往常地早起,躡手躡腳穿過沉睡的屋子來到廚房。黑鐵爐看起來比農場的小。我在手指上吐了唾沫後去碰爐子,沒想到竟是冷的。在農場時,爐火絕對不可以熄滅。那兩個廚房女僕,孤兒迪與達,總是睡在廚房裡的墊子上,她們的工作之一就是在看到鐵爐將熄時趕緊救起餘火。眼前這個廚房聞起來隱約有石碳酸皂與消毒劑的味道,我想念人與咖啡的溫暖香氣,還有那個總在爐子後方沸騰起泡、香噴噴的巨大鐵製老湯鍋,女僕會在鍋中丟入新的湯骨,撈起舊的,從不間斷。在鄉下,需要持續關注食物,而不只是暫停一下,重新新增材料。鄉下人知道,一隻玉米、一桶牛奶、一攪拌器的奶油、剛出爐的麵包,以及早餐煎鍋裡嗞嗞響的培根與蛋需要人們付出多少辛勞與汗水。這爐子空蕩蕩的,上頭僅有一隻藍白斑點的搪瓷壺,看起來又新又臨時。
廚房走道出去便是一條寬門廊,跟前門不一樣,這條門廊與外頭的空地平行,向外看去是一個經過細心照料的大花園。清晨涼爽的空氣裡充滿了數百朵玫瑰花所散發出來的香味,種著玫瑰樹叢的石露臺在我眼前向上展開。每個露臺都比前一個高六階,在每道臺階頂格,爬滿玫瑰的棚架彎向走道。白的、粉紅的、黃的與橘色的,棚架上盡是不同顏色的花朵,五顏六色的花環像小瀑布一樣垂落地面。花園中央那條走道看起來像是愛麗絲在仙境裡找到的隧道。露臺上都種了一棵我不認識的巨大老樹,共有六棵。這是費心整頓過的花園,我不懂怎麼會變成祖父的。農場上從來沒有什麼是費心整頓過的,除了那一丁點兒永不復返的東西之外。
我看見房子坐落在一座大山坡上,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房子前門有階梯往下,而後門之上有露臺。遠處花園盡頭種了一排桑葚樹,一道石牆堵住了最後一個露臺延伸出去的走道,在石牆與大樹之上,升起一片無人跡的岩石與樹叢。山坡看起來不挺嚇人,但是坡上一點一點長了許多龍舌蘭,每一株都高大蓬亂,燭臺狀的分枝上滿是緋紅火鉗似的花朵。坡頂有圍成皇冠狀的巨大圓礫石,彷彿蛋糕上的小紅莓。
我沿著走道走,發現露臺上的玫瑰花床下都是修剪整齊的草皮,然而最後一個露臺不同,一邊是圍起的石牆,太高了,我看不見石牆外是什麼。另一邊則種了上百株新鮮移植的玫瑰花,後頭則是猶如防風林般排成一排的桑葚樹。
除了那排漂亮而怪異的樹以及石牆後不知名的植物,整齊的花園裡顯然除了玫瑰花之外什麼也沒有。只有兩旁的圍籬可證明此地屬於亞熱帶氣候。溫柏、番石榴、檸檬、橘子、酪梨、木瓜、芒果與石榴,混合了大花紫薇、聖誕紅、朱槿與披覆在一株死樹上、燦爛如簾的九重葛。樹底則長了繡球花、百子蓮以及紅與粉紅兩色的美人蕉。當地的樹群彷彿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座優雅的玫瑰花園。它們站在花園邊緣猶如穿得五顏六色的鄉下人,互相推擠碰撞,保持禮貌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決定待會兒再看看石牆後面有什麼東西,先往黑油油的桑葚樹蔭下走去。樹下的土地完全沒有日照,光禿禿的,感覺有點溼潤,地上滿是掉落的果實。我踩過那些溼潤的桑葚,腳指頭之間的皮膚也被染成了深紫色。自昨天與胖海蒂一起吃午餐之後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吃,於是我開始飽食一頓味美多汁的桑葚大餐。只要輕輕一碰,最飽滿的深紫色桑葚就會從細枝上掉下來,我的手掌很快給染成了紫色,嘴巴也因為塞了許多美味的桑葚而變紫。鳥兒在我上方,一邊啄食桑葚,一邊嘰嘰喳喳唱著,葉片與枝丫隨著它們振動。
桑葚樹旁背對花園的那一邊,第一株龍舌蘭幾乎就長在我的腳旁,橘色帶黃的花穗高至我頂上兩英尺處。在我面前延展至空中的,是永恆不變的非洲土坡,而我後方山坳處那一片,彷彿巧克力盒上慌亂善感的繡畫,則是玫瑰花園。
我想也沒想便開始往上爬,繞過岩石邊緣及黑木叢與荊棘樹。半小時後我到達坡頂,爬到巨大的圓礫石上四處張望。我身後山坡往下落,彷彿收束高度以增加動力,直到在地平線的遠方衝出完整的山脈。左邊遠處可見從山腳開進山裡的高空纜車動也不動,一天的工作還沒開始。小鎮在我下方山腳孕育開展。廣闊美麗的山谷在低草原地區延伸了三十英里,直到白色天際上一道深紫色的線前,那是拔高兩千英尺、通往高草原地帶的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