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晨我聽著鏗鏘鏗鏘的聲音醒來,鐵軌與車輪的碰撞聲已變得熟悉。從車廂視窗射入的陽光顏色讓我知道,現在正是楚克爺爺飛進宿舍視窗、伸長傻脖子咯咯叫個不停的時刻。我想它已經幫我養成在第一道晨曦中醒來的習慣。

車窗外閃過的光線很柔和,仍帶著一絲淺灰色調。很快太陽便會升起,豐潤那光線直至其金黃閃耀。四周景色有細微的改變。昨天一望無際的草原今日被偶爾出現的小山丘打散了,露出地面的岩石上長了深綠色的樹叢,每一叢都高不過百尺。越來越常見到平頂的金雞納樹,而遠處鮮明的山稜在地平線上畫了一道水彩般溼潤的紫色。我們來到真正的低草原地區了。

我坐起來,發現襯衫前面別了一張東西。我拆下安全別針,發現那是一張字條與一張十先令鈔票,我有點吃驚。我從來沒拿過鈔票,很難想象這是我的東西。如果一根棒棒糖要價一便士,那麼十先令可讓我買到一百二十根棒棒糖。字條上頭有哈皮小心翼翼的筆跡。

i親愛的皮凱:/i

i這是你贏的錢。我們肯定讓那頭大猩猩知道誰是老大了。小個子可以打倒大個子,但要記住,你必須有計劃——就像我最後讓鑿巖鑽史密特以為我已經倒下,要開始數秒了,然後突然再一拳擊倒他。哈,哈。永遠記得,先用腦,再用心。跟你說,忘了這兩點,就算有計劃也沒用!/i

i記得,你是明日之星。祝好運,小老弟。/i

i你永遠的拳擊之友,哈皮·葛諾華/i

i又及:永遠要對自己說:「先用腦,再用心,才能一路領先。」hgsup(哈皮·葛諾華(hoppiegroenewald)的英語縮寫。)/sup/i

哈皮是我繼楚克爺爺與保姆之後所擁有的摯友,我很懊惱自己沒能好好與他道別便已分離。哈皮是我生命中的短暫過客,彷彿夜晚呼嘯而過的火車。我認識他僅僅二十四小時,他卻改變了我的人生,給我帶來「一的力量」——一個想法,一顆心,一股意志,一份計劃,一種決心。哈皮感受到我渴望成長,亟欲確定所處的世界並不是要置我於死地。他為我打造防禦系統,有了它,我也有了希望。

清晨車輪在鐵軌上的鏗鏘聲響聽起來特別尖銳大聲,彷彿正朝陽光奔去。我必須非常專心才能聽見人呼吸的節奏,先是吸氣,深沉而悲傷,然後有幾秒完全無聲,接著是充滿力量的哨音,彷彿吐出大量的氣流。一開始我以為這是火車的聲音,畢竟我對火車所知不多。

然而我開始懷疑那個哨音跟車廂裡的味道有關,那味道重到我必須用床單捂住鼻子才行。我捏著鼻子從臥鋪縫隙看去,胖海蒂就和衣睡在我下方的臥鋪。睡夢中的她喘得彷彿一條在沙灘上擱淺的抹香鯨,每吸一口氣,胸脯與腹部便隆隆鼓起,幾乎要碰到我的臥鋪。哇!哇靠!好臭呀!她的手臂伸直,手掌垂落地毯上有如支架,讓她不至於跌下床。

她對面的臥鋪上有個小箱子和一個柳條編成的大野餐籃。胖海蒂與我共享這個車廂房間,這也表示,房間將會溢滿胖海蒂充滿白蘭地的口臭,我知道如果到時候我還待在臥鋪上就完蛋了。我趕緊移到臥鋪尾端,拉下窗戶,儘可能坐在窗邊,呼吸流通的新鮮空氣。然後我把頭和幾乎凍僵的鼻子縮回來,從口袋裡拿出手巾,小心地把哈皮的字條與十先令鈔票包在裡面,與祖父的一先令綁在一起,再用別針把手巾別在口袋裡。我感到自己既危險又富有。

我從臥鋪上吊下,成功蕩過海蒂的身體,輕輕落在地板上。我的心猛跳,害怕會吵醒她,但她顯然睡得相當熟。臥鋪房門開了一個小縫,我伸出雙手再把門拉開一點,讓自己可以躋身進入火車走道。走道邊的窗戶半開著,我踮起腳尖便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

我站在那兒看著清晨經過。太陽昇起之前,低草原地區氣溫相當低。我身上沒有毯子,開始發起抖來。我試著忽略寒冷,把注意力集中在車輪的鏗鏘聲上,漸漸地,我意識到那股鏗鏘聲正對我說話:「先用腦,再用心,你一定,會領先。先用腦,再用心,你一定,會領先。」車輪唱著,我隨著律動點頭,這話將成為我下半輩子永遠受用的辦法,當我想到「一的力量」時,這句話便是其中的秘密配方。

走道旁的窗戶開著,站在那兒變得非常寒冷,因此我一路走到車廂末端,坐在盥洗室裡,把門帶上。我想尿尿,於是我尿了,然後拉下馬桶旁邊的杆子,馬桶底有個活門應聲開啟,下方正是鐵軌。車輪發出的聲音朝我傳來。火車颼颼前行,可以看見底下的礫石與一閃即逝的枕木。我把手放在杆子上,呆立在那兒,自從有過與法官那一段的經歷之後,我很少想到大便。在宿舍時,我們得便在錫桶裡,一個禮拜收一次,之後聞起來有消毒劑味道的空錫桶會擺回原處。我總是奇怪,不知道他們把那些東西都倒到哪裡去。現在我至少知道火車是怎麼處理這一部分了。

到後來連盥洗室也冷得不得了,所以我又回到房間。我一關上門,便看到胖海蒂大難臨頭。一整晚支撐她的手臂終於垮了,龐大的上半身躺在地上,兩條腿則還在床上。洋裝的裙襬掀起蓋住她的臉,每吸一口氣,裙子就緊緊貼在她臉上;每一呼氣,裙子便向外翻騰,有如傘蜥蜴的頸圈。她巨大的雙腿伸出亮粉紅色的大號燈籠褲外,白中帶藍,上頭滿是靜脈曲張的痕跡。有鬆緊帶的一端正好褪到她的膝蓋上方。現在的她似乎只用脖子與肩膀支撐自己大部分的體重,我觀察到她的臉逐漸轉成紅色,嘴角冒出小泡泡。我努力盡最大力量搖晃她,想叫醒她。「醒醒,海蒂女士。」我求她,但她只是發出咕嚕聲,吸氣,沉默,吹哨般噴出一大口氣,然後發出短鼾聲擠出泡泡。我很快便了解這個上下顛倒的姿勢讓她無法保持呼吸順暢,但把她抬回臥鋪上顯然又非我能力所及。

我爬過她的身體來到她床上,雙腿撐住房間牆壁,用盡氣力才將她的兩條腿推落臥鋪,咚的一聲重重落在地面上。我很確定她會醒過來。現在她龐大的身軀塞滿兩個臥鋪之間的空間,緊實有如葡萄牙的沙丁魚罐頭。但她沒有醒過來。她臉上的鮮紅顏色消失了,雖然持續發出哨聲,但沒有打呼,我認為這是好現象。很快地連泡泡也不見了。

我爬到她的肚子上,把毯子從床上抓下來,拉好她的洋裝,用毯子蓋住她。我也順利地在她頭下襬了軟墊,雖然這事有點難度。她輕嘆一口氣,打了一個大嗝,差點要了我的命。媽呀,她真臭!

毯子太小了,無法蓋住她全身,感覺像是頂小藍帳篷,只蓋住她的胸脯、肚子,直到大腿上方。胖海蒂帳篷,直接搭在臥鋪中央,吸氣,吐氣,吹口哨。

我用剩下的毯子把自己包起來,鼻子朝開啟的窗戶坐著。我實在想不到能做什麼。太陽從遠方的大列朋波山脈升起,非洲草原閃亮冒泡,彷彿裝在一隻水晶高腳杯裡。

突然門後一陣騷動,清楚傳來一聲:「車掌!」同時門刷地拉開,出現一個瘦小的男人。他穿著跟哈皮一樣的海軍藍嗶嘰制服。不過這個男人看起來非常利落整潔,靴子像鏡子一樣閃亮,帽子上的橢圓形白色琺琅徽章上以英語與阿非利堪語寫著「南非鐵路局」。不過哈皮的徽章中間寫著「警衛」,這男人的則是「車掌」。我不認為搞清楚徽章上頭寫了什麼是多麼重要的事,不過當你又小又得靠自己時,你必須儘量、也儘快地收集到所有的情報。良好的偽裝靠的就是這些。

站在房門口的男人蓄著黑髭,看起來好像用學校的黑色蠟筆畫上去似的,冷峻的表情顯示有人已被生活重擔壓得相當厭煩。他俯視胖海蒂帳篷,她的頭距他閃亮的靴尖僅幾英寸。

「先生,海蒂女士從臥鋪上跌下來了。」我的聲音滿是恐懼。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老是我?為什麼老是輪到匹可·伯查?為什麼不是別人?難道我對別人做過什麼嗎?」他直視我,「她是你負責的嗎?」問話中有一種怪罪的味道。在我開口回答前,他把拇指與食指放在皺起的眉間,表情抽搐了一下,糾正自己:「不,當然不是。這是胖海蒂。」恍然大悟後,他倒抽一口氣:「我的天啊!胖海蒂在我的火車上!」他聽起來像要哭了。「我要怎麼辦?」他哀號。

「我——我不知道。先生,我醒過來時她就在這裡了。」

匹可·伯查吸吸鼻子,把頭一甩。「嗯,跟你說,老兄,她不能躺在這裡!」他嫌惡地俯視這個爛醉如泥的女人,然後越過胖海蒂上方把手伸進房間:「你的票呢?孩子,把票給我。」他說。

「先生,我有票,在這裡。」我趕緊伸手摸索那件比賽前換掉的襯衫,哈皮把我的票別在上面。

「拿過來,我沒辦法爬過這隻死母牛過去拿。」我爬過臥鋪,儘可能伸直手臂,想要夠到他的手。

「這張票沒剪啊。」他怪罪說,「誰知道你從哪裡上車的?我又不是先知,老兄,這張票沒剪!」

「我不知道票要剪過,先生。」我突然很害怕。

「一定是那個該死的哈皮·葛諾華!他故意的,好讓我工作量增加。不剪票是一種挑釁。他以為自己要去當兵了,就可以跑來跑去不剪票。他以為他是誰啊?老兄,如果我們都跑來跑去誰也不剪票,你覺得會怎樣?」

「求求你,先生。哈皮剪了其他每個人的票,他只是忘了剪我的。這絕對是事實,真的!」我懇求,很擔心哈皮會因為我的行為惹上麻煩。

「哼!就算讓我發現那人讓髒卡菲爾人坐霸王車,而且對他們的女人做壞事,我也不驚訝。你知道,他不是結了婚的男人。我先是因為把錢押在那隻礦場大猩猩身上,輸了一鎊十先令,現在他這個給自己取了黑鬼拳手名字的傢伙又跑來跑去不剪票!」他停頓一下,清了清喉嚨,「恐怕我得彙報此事,這是我的職責。」他說,抿著薄唇,黑蠟筆鬍髭在他上唇看來彷彿死氣沉沉的黑線。

「拜託,先生,他跟你一樣恨卡菲爾人。求求你不要報告。」

「對你來說他當然好,你是他的朋友,你什麼都說得出來。」他停下來彷彿正在思考。「好吧,我是個好人,你可以去問別人。不過記住我說的,再一次的話,哈皮麻煩就大了,否則我就不叫匹可·伯查。」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把剪子剪我的票。

「謝謝你,伯查先生。你真是一個非常仁慈的人。」

「寬以待人,嚴以律己,天哪!好心從沒好報。還好我是個重生的基督徒,但不是會復仇的那種。《聖經》說:‘主說:申冤在我,我必報應。’不過我告訴你,有時候,」他用閃亮的靴尖碰碰胖海蒂,「上帝希望我揹負的十字架還蠻重的,老兄。」他又用靴尖踢了胖海蒂好幾下,「起來,你這隻老母牛!這房間是南非鐵路局的財產,按規定,乘客不可以在車廂地板上紮營。起來!你跟只死母牛一樣躺在那裡已經公然違反規定了。」

響應伯查的只有打鼾,嘆氣,吸氣,安靜,呼氣,吹哨,然後又打鼾。

「孩子,來吧,我帶你去吃早餐。你的車票上說你有早餐吃。」

又是一頓有培根、蛋、吐司、果醬與咖啡的豐盛早餐。時間對其他乘客來說還有點早,服務我們的是一個名叫韓尼·凡特的侍者。他看來神清氣爽,因為昨晚那場比賽讓他贏了五鎊。匹可·伯查顯然忘記他對我說自己輸了一鎊十先令,而開始對那侍者說教,滔滔不絕地說著打架有罪,更可怕的邪惡之事是賭博,等等。最後他問韓尼是否感到羞愧並準備悔改。

韓尼放下一盤蓋著亞麻餐巾保溫的新鮮吐司。「不了,伯查先生,只有當你沒有下注在自己隊友身上,而去押另一邊時,賭博才是罪惡。」他舉起銀製咖啡壺替車掌倒咖啡。

「哼!你看看,他只是一個二級鐵路員工,就已經這麼厚臉皮。現在年輕人都不知長幼有序了!老兄,再拿一壺咖啡來,你沒看到這壺已經冷了嗎?」匹可·伯查大喊。

我們回到房間,胖海蒂仍然在那兒吹氣打呼。吃過早餐的匹可·伯查顯然心情和緩一點,沒有再用亮靴尖踢她。「你知道,她不是真正的阿非利堪人,她老爸是愛爾蘭人,愛貪杯,自古以來喝酒便是罪惡。《聖經》上說父親的罪惡將由子女承擔,至第三四代方休。」至此他又踢了一下胖海蒂。「這裡躺著的,就是上帝悲慘報應的例子。」

「放屁!」胖海蒂突然睜開一隻眼睛看著我們,「狗屎!匹可·伯查,你是個濫用《聖經》的可悲雙面渾蛋。你大概已經好好看過一遍我洋裝裡的風景了吧?扶我起來,你這個自以為正義的小狗屎!馬上扶我起來!」

「我才沒有!怎麼可能?要看你還得先爬過去才行,何況你身上還有毯子。」匹可·伯查哀號道。

「耶穌馬利亞,我的頭痛死了。我得喝水,我的嘴巴味道像印度芒果季廁所裡的擋汙板。」

「你不可任意使用神之名。」匹可·伯查氣急敗壞地說。

胖海蒂假裝沒聽見。「我一定要喝水,皮凱,不然我會死。」

「海蒂女士,我得爬過你身上,因為杯子跟水槽在另外一邊。」

「爬吧,親愛的。也把我身上的毯子拿走,我快燒起來了。」我爬過胖海蒂,到了那張空臥鋪,把她身上的毯子拉開。再爬到臥鋪尾端,從牆上的黃色金屬環上拿下一個玻璃杯,然後開啟洗手檯的蓋子,裝了半杯水。我得坐在胖海蒂胸口才能把水遞給她。她貪婪地一飲而盡,總共喝了三次半滿的水杯才表示夠了。「謝謝你,親愛的。」她微笑,「你確實救了我一命。」

「罪的代價是死亡!」匹可·伯查脫口而出。

胖海蒂半轉過身面對他:「我的上帝啊,沒想到我差點因為那個哭哭啼啼的渾球匹可·伯查處理不當,而死在南非鐵路局二級車廂房間的地板上。」她停頓一會兒。「順道一提,那傢伙自稱是人,但居然在拳賽時把賭注押在他鐵路局同胞的對手身上!」

「這是個自由世界!我怎麼會知道那隻大猩猩的下巴跟玻璃做的一樣?」他哀號著抗議道。

「玻璃下巴?你是什麼意思,玻璃下巴?去你的玻璃下巴。哈皮·葛諾華可是正大光明地擊倒他的!」胖海蒂的臉在盛怒下轉成紫色,頭在枕頭上上下襬動。「哦,哦,哦,我的頭,皮凱,給我一條溼毛巾,我想我的頭要爆了。」

我連滾帶爬到洗手檯那兒,從側邊掛鉤上取下擦手巾,用冷水浸過擰乾。

「好好擰乾,聽見了嗎?」匹可·伯查大吼,「毛巾不能溼答答的。那是南非鐵路局的財產,你應該拿毛巾來擦乾身體,而不是弄溼身體。」

「是的,伯查先生。」我回答。突然,我很感激法官給我的鐵條折磨,因此才有足夠的力量把小毛巾擰得相當幹。我坐在胖海蒂胸口,把毛巾折成適當大小,放在她的額頭上。

「謝謝你,親愛的。」她用荷蘭語說,然後又半轉過頭對匹可·伯查說,「怎樣?你想好要怎麼扶我起來了嗎,笨蛋?」

「拜託不要這樣跟我說話,海蒂。我是一級車掌,在火車上服務了十七年,掌控整列火車,每個人都要照我說的去做。請你放尊重一點!」匹可·伯查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得先進到房間裡去,但是必須從你身上爬過去才可能辦到。」

「喏,先脫下你的靴子。」

匹可·伯查在走道上蹲下來解鞋帶。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見他把靴子脫下來,靠著廂房牆壁擺好,靴尖朝向走道。

他伸腿跨過胖海蒂,試圖不爬過她身體而夠到臥鋪那兒。他包在高階黑襪裡的腳指頭跟豬鼻子一樣蠕動著,試圖踩上臥鋪邊緣。個兒高一點、腿長一點的男人也許還辦得到,但是匹可·伯查試探的大腳趾還是短了那麼一截。「海蒂,不可能。」他哀傷地說。

「倒過來,笨蛋!倒過來,腿先進來。」

匹可·伯查的手擺在走道地板上,漸漸用倒退的方式移進房間。他一隻腳放在胖海蒂的胸口,然後另一隻腳跟上,一寸一寸越過她的肚子,最後他被迫將雙手放在她的肩上。他的頭與她的臉只有幾寸距離。胖海蒂突然打了一個大嗝,衝出的臭氣讓匹可·伯查雙臂無力,癱在下方巨大的肉山上。

胖海蒂驚叫一聲:「抱歉!」然後開始咯咯笑,像座果凍山一樣抖動。「哦,老天,哦,耶穌,哈,哈,哈,嘿嘿,嘿,老天憐憫啊,嘿嘿,嘿,哈,哈,哈,你是想愛我——嘿,嘿——還要想幫我?嘿,嘿,哈哈,哈——呼嚕——哈,嘿,嘿。無論是哪一種——嘿嘿,你都幹不好!」胖海蒂又呼嚕兩聲,仰頭倒進枕頭裡,筋疲力盡道:「哦,哦,我要死了。」她呻吟,一邊舉起壓住匹可·伯查的手擦了擦眼淚。匹可·伯查感覺重獲自由,趕緊用雙手朝海蒂肩膀一推,撐起自己的身體。他成功地鉤住胖海蒂兩側的臥鋪邊緣,將一隻腳伸進胖海蒂的小腿底下,另一隻腳則落在臥鋪邊。

他上氣不接下氣,終於讓自己站了起來。「上帝會為此懲罰你!主說:‘誰從我孩子頭上拔走一根發,就如同對我做的一樣。’」匹可·伯查對胖海蒂搖著手指頭,喘得像我昨晚遇見的老黃母狗。

「省省你那套講道詞,留到下一次使徒信心會禱告時再說吧,你這個可悲的茅坑。喏,把你的手給我吧?」胖海蒂對匹可·伯查伸出手臂。他緊張地躲開了。「抓住啦老兄,該死!」

「去你的,最後你一定又會把我拉下去。」匹可·伯查恐懼地說。

「少臭美了,老兄,兩手一起啦,我不能整天都這樣,除非你要在地上挖個洞。」她恐嚇道。這話倒是成功刺激了他。他用雙手抓住胖海蒂的手腕,她則抓住他的手臂。他開始拉,臉因使力而扭曲。胖海蒂的肩膀稍微動了一下,但全身其他部位都沒有反應。「拉啊你!」她大叫,但事實很快證明什麼改變也沒有。「皮凱,助這位泰山一臂之力,讓他瞧瞧什麼叫作真正的男人。」她有點絕望地說。

那兒根本沒有空間讓我站,所以我跨坐在胖海蒂的臀上,雙腳碰不太到兩側的臥鋪邊緣。我們的想法是先讓胖海蒂的上半身坐起,如此一來也許可以把手伸到她胳肢窩下,把她抬起來。我用雙手抓住她的手腕,圈不起來,但仍可牢牢抓著;匹可·伯查被迫彎下腰去,才好抓住胖海蒂的上臂。「現在,往後拉,老兄。我數到三,到三的時候使盡你吃奶的力氣,聽見了沒有?一,二,三!」我們一起使盡力氣往後拉。就這樣重複過了五分鐘,她連一寸也沒有移動。

「沒有用。」匹可·伯查喘氣。我們意識到自己正面對一個真正的困境。胖海蒂為了合作也費了不少力氣,她躺在一攤汗水裡大喘,臉紅得跟老公火雞一樣。匹可·伯查仍然一腳在胖海蒂小腿底下,一腳在臥鋪邊那樣站著,不斷在自己閃亮的海軍藍嗶嘰大衣背面抹著汗溼的雙手。他已經把外套脫下來丟在臥鋪上,銀製的領帶夾上寫著「為主見證」。我想了一下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試最後一次,再一次就好,這一次一定會成功。」胖海蒂喘道。她的聲音聽起來不抱太大希望。她要我雙手交握,然後抓住我的雙手手腕,好讓匹可·伯查將她的手腕抓得更牢些。匹可也撐起身體,用屁股頂著洗手檯,這讓他使力拉的時候多了一點憑靠。

「一,二,三,拉!」胖海蒂下令。我們一起發瘋似的往後拉,匹可·伯查在我身後出力噴氣。胖海蒂抓著我的方式不太妙,汗水讓她的手變得很溼,我的手好像快要滑掉了。突然她的手像擠溼南瓜子一樣噗嗤一壓,我猛力往後彈開,後腦勺狠狠撞進了匹可·伯查的胯下。他大叫一聲用雙手護住自己的兩腿之間。胖海蒂顧不得自己不適,放聲大笑起來。「孩子,你把他拆了!」她大吼,「你把他剩下的一丁點兒男性雄風給奪走了!」房裡充滿她的笑聲,龐大的身軀上下搖晃。

「咖啡!咖啡!早餐咖啡!」早餐侍者韓尼·凡特過來了,例行叫乘客起床。他在我們敞開的房門前停了下來。「要咖啡嗎?」他問,準備把餐盤從肩上卸下。當他發現胖海蒂笑得上下抖動,而匹可·伯查哀號地護住自己的生殖器時,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他一把餐盤放在走道上,就無法遏抑地捧腹大笑。「匹可·伯查!你這個骯髒的老渾蛋!我的媽啊,老天,連門都來不及關。」

突然出現的侍者似乎讓胖海蒂回過神來。「韓尼·凡特,話不要說太快。」她說。

韓尼笑到抽搐,顯然沒有聽見她說的話。「要來杯咖啡嗎,女士?」他問,然後又笑個不停。

他們冷靜下來後,韓尼克服困難將還在哀號的匹可·伯查從胖海蒂身上拉起來,推出車廂外。伯查幾乎是弓著身站在走道上,臉色蒼白得跟鬼一樣。他雙頰抽動,一邊彎身下去拿靴子,一邊從黃牙中吸氣。

我把他的外套捲起來丟給韓尼·凡特,他把外套披在倒霉的匹可·伯查肩上。伯查一手拿靴子,一手抓著尿尿的地方,一拐一拐地往走道盡頭的警衛室方向走去。

韓尼·凡特顯然是個務實的傢伙。他要我再拿一個枕頭來,疊在第一個上面,讓胖海蒂的頭可以再撐高點。他甚至設法讓她喝了一杯咖啡。他檢查一下四周狀況,然後說如果不先移動下層臥鋪,根本不可能把胖海蒂抬起來。

「抱歉,海蒂,」他搖搖頭說,「我們得等到卡普木登再說了。」他開始幫海蒂倒第二杯咖啡。

「去你的!」她迅速答道,「除非你想在地板上挖個爛洞。」

韓尼·凡特抓抓頭,疑惑地看了胖海蒂一眼。「不過你到底在這列火車上幹嗎啊?」

胖海蒂半轉過去看一下身後,然後又抬頭看他,惱怒地撅起嘴。「你難道真的以為我會讓這個可憐的孩子自己一路搭車到卡普木登嗎?」她問。

韓尼·凡特固執地問道:「你是不是有點醉?」

「玉山頹倒,爛醉如泥。」她咯咯笑,「多精彩的比賽呀,對不對,韓尼?」

「一點也沒錯,海蒂。」韓尼愉快地說,「我用十先令贏了兩禮拜的薪水,超爽!哈皮·葛諾華真是個厲害的拳擊手。真正的白人!」

胖海蒂有點害羞地望著我。「我是來照顧你的,皮凱。」她突然笑說,「不管了,老兄,苦中也要作樂呀,嗯?我常說,如果你沒辦法改變狀況,那至少可以確定你是騎在最前面的大象上,而不是跟著那些可憐的傢伙一起走在後頭。早餐時間到了,我得承認我餓死了。」她看著韓尼·凡特,「去吧,你這個無賴,六根香腸,六條培根,記得煎得脆脆的,五顆噎死我的白煮蛋,還要半條厚片吐司和很多奶油。不要咖啡了,你知道咖啡對人體會造成什麼,到時候我得兩腿交叉憋得要命。給皮凱的早餐跟我一樣,分量減半就好。」

「不,不,海蒂女士,我已經吃過早餐了。」我說。

「胡說。孩子,你比麻雀大不了多少。如果我把這樣的你交給你媽媽,她會怎麼說呢?我們一定要把你餵飽,那是唯一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