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韓尼·凡特去拿早餐了。我想象胖海蒂在未來八小時努力餵飽我的樣子,等我到了巴伯頓,就算沒有長得比法官更大,至少也不會差他多少。而我的祖父等在那兒,四處搜尋一個瘦巴巴的小孩下火車,然後我出現,卻跟法官一樣高大。他將會多麼吃驚呀!「我已經吃了一整盤的東西了,海蒂女士。」我再次說道。

「不用擔心,皮凱,再吃一點又不會怎樣。你得學學喀拉哈里沙漠的布什曼族,他們在豐收的時候儘可能吃飽,吃到屁股跟肚子一樣突出來。然後日子不好過時,他們就靠儲存在身上的脂肪活命。」她輕輕笑著,「我推測像我一樣的人可以活上一年,或更久,就靠著自己的脂肪。但你呀,我可憐的小花兒,我很懷疑你能不能撐到卡普木登呢。」

韓尼·凡特拿回一大盤食物,小心地擺在胖海蒂的肚子上,接著便回到餐車服侍其他乘客吃早餐了。他離開時帶上門,保證等一下會再回來。

餐盤隨著海蒂的呼吸起伏,她只有在吐氣時才看得見餐盤上的東西,因為吸氣時肚子鼓起,餐盤就高過她的視線了。我勉強又吃了一根香腸,胖海蒂似乎沒注意到她把我那份也都解決了,雖然吃完時她說:「皮凱,如果你繼續維持小鳥一樣的食量,永遠也無法替跳羚隊打橄欖球。」

「沒關係,海蒂女士,」我回答,「我長大後要當輕中量級拳手,體型不必太大。」

她似乎覺得很有趣。「就跟那個沒出息的哈皮一樣啊?嗯,我猜你會更糟。他身上沒有一根壞骨頭,那傢伙,他也許曾有機會大紅大紫,但是他學不會恨。就算是卡菲爾人也不恨,太不自然了。」

我很震驚。哈皮從來沒有對我提過憎恨的必要。

「海蒂女士,要怎麼學會憎恨呢?」我有點怕這事並不是一個自以為五歲實際上是六歲的孩子能力所及的。也許這就是哈皮沒有提起「恨」這門學問的原因。但他不是說我是天生好手嗎?如果我是天生好手,那麼我一定有能力學會。

「殺手本能。他沒有殺手本能。若一個拳擊手具備殺手本能,你馬上就會知道。合宜的憎恨,像波爾人恨紅脖子的,一定要有那樣盲目的恨意。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底線就是非他即我。哈皮·葛諾華就是從來沒學會憎恨。」

「那麼我也要學會憎恨。」我下定決心說。

胖海蒂笑得顫顫巍巍。「皮凱,時間多的是呢。最好先專心學愛吧,我們這塊土地已經有太多恨了。這國家長期缺乏的就是愛呢。」

我沒有在聽。我的腦袋被憎恨的必要性佔據。「難道哈皮不恨鑿巖鑽史密特嗎?」

「那是自尊,哈皮有的是自尊。還有勇氣,甚至有腦袋。」胖海蒂突然察覺到我的焦慮。「聽著,老兄,也許那些就夠多了,」她輕笑著,「他狡猾地勝了那隻史密特人猿!」

我回想起我幫法官做功課的事,就像那樣!我從不懷疑自己的才智,但是在刑求的過程裡,我從來沒有展現一絲自尊或珍貴的勇氣,儘管我必須承認我不太確定自己知道自尊指的是什麼。也許我有某個致命的缺陷?只有腦袋,但沒有其他可以與之配合的特質?

「要怎麼學會擁有自尊與勇氣呢,海蒂女士?」

「我的老天呀,你真是問題多多呢,皮凱。現在讓我想一想。」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自尊是當你周遭所有人都低頭時,你也要把頭抬高。而勇氣是讓你能夠做到這點的原因。」她抬頭看見我一臉迷惘。「不要想了,皮凱,在你有需要的那一刻,你就會了解的。」

那我倒不太確定。胖海蒂的忠告在我看來十足愚蠢。我已經知道偽裝是唯一方法,跟其他人一起低頭是最好的求生之道。拿杜蓓蕾小姐那件事來說吧,難道我不就是因為抬起頭來,結果卻差點被她一刀砍掉?還有楚克爺爺,如果它沒有把大便拉在法官嘴裡,我們現在應該還會在一起。絕對沒有第二條路。如果你從群眾裡站出來,麻煩一定會隨之而來。

也許還有更多事情我必須去了解,成人世界似乎非常複雜。我對背東西很在行,因此我把胖海蒂的話也塞進腦袋裡,也許某一天那些話會突然長出道理來。

我認識的成年人當中,會合宜回答問題的只有保姆,但她不太算是成年人,因為她是保姆。當你問她一件事,她會以一個故事或一首歌回答你,如果她沒有答案,她會說:「那個問題我們留到以後再找出答案。」她一向是對的,沒多久答案就會自己蹦出來。對我而言,成年白人總是當場就要答案。他們一生大多悲慘,就像匹可·伯查一樣,老是問道:「為什麼是我?」要是保姆,她就會說:「悲傷有其時節,終會過去。」然後大笑,又擁抱我說:「不過,現在還不到悲傷的時候。」

我不斷幫胖海蒂潤溼毛巾,從她的手提袋裡幫她拿出兩顆阿司匹林。她要我翻翻她的袋子,裡頭應該有一些薄荷。我找到半袋,她說:「皮凱,給我兩顆,你自己試一顆看看。」

我從袋子裡拿了兩顆白薄荷放在她手上,把第三顆丟進自己嘴裡。一開始什麼感覺也沒有,然後,轟!我只吸了兩口就趕緊把薄荷吐在手心裡。跟吞火一樣!我看著胖海蒂快樂地吮著。剛還提到勇氣呢!不過我得承認,那些薄荷解決了她的口臭。

我跟胖海蒂就躺在那兒,她躺在地上我躺在床上,她說著她的人生,聽起來是個還不錯的人生,不過也有哀傷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她談的是男人。

「男人啊,皮凱,男人是好女人的劫數,他們大部分都很爛,但是你又少不了他們。沒有男人的女人,人生比有男人的更爛。假裝不在乎,假裝比男人更強壯,都沒有用。因為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代表了寂寞罷了。男人是跟卡菲爾女人睡覺的豬,愛喝醉又會揍你。但是一頓好打絕對不痛,而且有時候,那是笨男人唯一會的示愛方式。很笨吧,嗯?」

我試著想象一個男人揍胖海蒂的樣子。「我的祖父連一隻跳蚤都打不死。」我說,想要安慰她。胖海蒂站起來身長六英尺七英寸,體重沒人知道。就演算法官跟他一整隊突擊隊來,都打不過她。

「我曾經愛上一個蠅量級sup(體重在四十八至五十一公斤之間的拳擊量級。)/sup拳擊手。」她繼續說道,「皮凱,我就是因此才瞭解拳擊的。那時是經濟大蕭條時代,你到哪裡都找不到工作,老兄。我跟那個蠅量級,我們遊歷了整個特蘭斯瓦,有一次甚至到奧蘭治自由邦去比賽。根本就沒有另一個蠅量級對手可以跟他對打,那些波爾人喜歡看大塊頭打架,因此他老是得跨量級去比賽,通常跟中量級打。如果他運氣好,有時可以找到輕中量級的對手,但機會不多。」

「我那個小蠅量級男友好勇又喜歡打拳,但你的量級不能跟人差那麼多嘛,他常常捱揍,幾乎每次都輸。之後我總是幫他搽藥包紮,他會要我跟他討論比賽,討論每一次攻擊,他哪裡打得好,哪裡打得不好。我告訴他其實他一直領先。是真的,他總是在積分上領先許多,然後那些大猩猩對手抓到機會就祭出一記重拳,他便出局了。他總是看著我說:‘下一次,海蒂,你等著看好了,我一定會贏。’」

「然後我們會買一瓶便宜的白蘭地,開車出城,坐在那輛福特t型車後面喝個爛醉。他喝醉時會重複比賽過程,只不過他的腦袋會變得不清楚,以為自己還在比賽,而我是他的對手,然後把我揍個半死。我總是讓他打,因為他得贏幾次才能保持自尊。」

「等我被揍倒,他數完秒之後,我們又再喝一些,然後再重複比賽,這一次他就贏得光明正大了。接著我們就到草叢後面找個好地方,裹著毛毯做愛。我告訴你,皮凱,大部分男人喝醉時根本沒辦法勃起,但我的蠅量級他不是,他可以維持一整晚。多麼棒的男人啊,真是一段美妙的時光,哦,哦,多美妙的時光。」

胖海蒂的故事再度挑起我的憂慮。聽起來總是大個子打敗小個子,有計劃時除外。「哈皮比鑿巖鑽史密特小,但他還是光明正大地打敗他了,對不對?」我護主心切地說。

「是啊,沒錯,哈皮有腦袋。我的蠅量級腦袋裡是爛泥,不過我始終愛著這隻小跳蚤,直到他被某隻大猩猩打死為止。」胖海蒂熱淚盈眶,「當時他正要上場打第六回合,突然腳步不穩倒了下來。群眾一直噓他,但他一輩子從來沒有假裝過什麼,當時我便知道大事不妙。他腦出血了,就是這樣。我把他抱出大廳,我們坐在空氣流通的戶外草皮上,一大堆蠢蛋圍著我們看,但我誰也看不見,眼中只有我的蠅量級小親親。他就那樣死在我的懷裡。」胖海蒂輕輕啜泣。

「海蒂女士,不要哭,請別哭。」我引了保姆的話,「悲傷有其時節,終會過去。」

一會兒她停止啜泣,用溼毛巾輕觸眼睛。「他最好了,他是最好的男人。」她聲音非常輕柔,我知道她在對自己說話。

我們天南地北地聊著,不知不覺已進入早晨炎熱的時候。大部分都是胖海蒂說,我成了聽眾。以前我向來是個多嘴傢伙,不過學校生活改變了一切。我這種地位的人沒有什麼說話的機會,何況聆聽是很好的偽裝。而我很快發現它還是種藝術。你不只要學聽別人說什麼,更重要的是去聽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如果你聽得夠認真,便可以聽見說話者的言外之意,通常那聲音都帶有固定脾氣。要分出這第二軌的聲音並做好翻譯,需要經年累月的工夫。像我這樣的孩子只能分辨出它對我友不友善,但若只是為了做好偽裝,那倒已經夠用了。

接近中午時,胖海蒂開始打盹。這次她的口氣清新多了。窗外,烈日烘烤叢林低地,陽光使前景變得平坦,熱氣模糊了後方的地平線。此刻應是蟬精力最旺盛的時刻,它們用聲音填滿熾熱平坦的大地。蟬鳴綿綿不斷,成了固定的背景,猶如腦中的靜默。由於車輪的鏗鏘聲,我暫時聽不見蟬鳴,不過我知道它們都在,綠色薄翼鼓動著熱氣,精力充沛地準備一場長眠。到時候它們的蛹會埋在黑土裡,也許得等到多年之後,直到月亮與適當的土壤溫度結合的那一刻,它們才再次破蛹而出,填滿烈日午後。

車廂在熱氣下似乎浮起來了,從銀色的鐵道上騰起在時空中移動;經過時時日日月月年年,離開藍色星球,經過月亮與太陽,進入世紀、千禧與萬古;繞過行星邊緣,穿過恆星;最後來到宇宙黑洞,比腦袋能想到的地方還遠,在無限弧形之上,在環繞宇宙的銀帶之上。我可以很安全地躲在那兒,直到長大,變成輕中量級的世界冠軍。

「皮凱,你睡著了嗎?」我睜開眼睛看見胖海蒂正注視著我。「請給我一杯水。」她用舌頭舔舔乾燥的唇,把額頭上的毛巾拿下來遞給我。我給了她一杯水,她貪婪地一飲而盡,把杯子還給我,我又重新裝滿一杯。「皮凱,你真是萬中選一。」她感激地說。

我潤溼毛巾,放在她頭上。「也許是百萬中選一。」她嘆氣。我看得出來她很不安,一直用舌頭舔嘴唇。「午餐你想吃什麼?」

「海蒂女士,凡特先生還沒有回來呢。」我回答。

「啊,老天,我不是說‘那種’午餐。火車午餐不能吃啊。早餐還可以忍受,午餐難以忍受,晚餐連想都別去想。皮凱,開啟我的野餐籃,念給我聽聽裡面有什麼東西。」她大笑,「我告訴你,昨晚我在打包的時候,其實不太專心。」

我拉開拴著柳條的細竹棒,開啟大籃子的蓋子。裡頭的食物可以餵飽一整個軍隊了。「親愛的,告訴我裡面有什麼。」胖海蒂焦急地說。

「兩隻烤雞、大約一整隻的羊腿、一些鹹牛肉、三顆芒果、一大堆冷馬鈴薯,還有紅薯、兩顆橘子以及一個大錫桶。」

「感謝上帝,我帶了錫桶。」胖海蒂明顯鬆了一口氣。「皮凱,把它開啟。快點,小子,開啟錫桶!」她緊急的聲音讓我很驚訝。我把大錫桶從籃子裡拿出來,夾在兩膝間,掙扎著想開啟蓋子。蓋子突然被我拔開了,我往臥鋪後面倒,錫蓋滑到臥鋪縫隙間,半個大巧克力蛋糕就這麼掉出來,落在胖海蒂的肚子上。她的手臂一上一下,用手掌邊緣切開層層深咖啡色的巧克力糖霜,把蛋糕分成兩大塊。她開始喘氣,拼命把蛋糕塞進嘴裡,眼神變得呆滯。她噴著氣,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把第一塊蛋糕吃光,甚至呻吟起來,然後再貪婪地伸手拿第二塊,臉上滿是巧克力糖霜。她把最後一丁點兒蛋糕塞進嘴裡,像個小孩一樣吮著手指頭,一次兩根。然後她把大拇指放進嘴裡許多次,然後雙手在胸前移動。她的手指像蜘蛛一樣快速尋找可能掉落的蛋糕塊。她看著我,我低頭避開她的眼光,感到既羞恥又害怕,雖然在那一刻我憑直覺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種病,或一種悲哀,甚至兩者都有。

吃完之後,胖海蒂又汗溼一片。她洋裝前襟浸在汗水裡,上頭有蛋糕屑和巧克力糖霜形成的汙漬。她用溼毛巾擦臉,躺在那兒喘大氣,雙眼緊閉。我看見淚珠從她眼角滑落。她很久不發一語。

待她呼吸恢復正常,睜開眼睛,看起來又紅又腫。「抱歉,皮凱,我非常、非常抱歉。」她幾乎是囁嚅地說。

「海蒂女士,這沒什麼,你只是餓了。我每次看到巧克力蛋糕也會那樣。」

「我很抱歉我把蛋糕吃完了,皮凱,不過接下來你可以先選!」

我已經很久沒有機會可以「先選」了,我大笑道:「這裡的東西足夠整列火車的人吃,海蒂女士,我要吃冷馬鈴薯,還有紅薯,這兩種是我的最愛。」

「也來一點香噴噴的雞吧,嗯?」

楚克爺爺才剛死不久。就算這隻雞不是隻好雞,甚至不像楚克爺爺那樣是隻卡菲爾雞,但要吃它的遠親這種事,我連想都沒辦法想。我一面嚼著美味的金色馬鈴薯,一面搖頭。

「皮凱,如果你想當一個輕中量級拳手,一定要吃得好,吃得巧。肉會讓你變壯。那麼吃些羊肉吧?」她哄著我說。

當我母親強迫祖父在吃飯時再添一點,祖父總是說:「一隻牛有八個胃,而我,哎呀,只有一個。一隻牛得嚼個不停,而我,親愛的,我飽了。」我吞下馬鈴薯,把這話說給胖海蒂聽,我以為她聽了會開心些。

然而她又哭了起來。

「抱歉,海蒂女士,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那只是從前我祖父開我媽玩笑時常說的傻話而已。」

胖海蒂吸氣,擤擤鼻子,擦乾眼淚,衣服上一小片巧克力糖霜粘上她的鼻樑。「不是你的關係,親親,是老海蒂,我是為她哭。」她虛弱地破涕為笑。「管它呢,皮凱,你說呢?」她吸吸鼻子。「餓也死,脹也死,把那隻羊腿給我,我的好皮凱!」

我把羊腿遞給她,一半的肉已削至見骨,她把羊腿放在胸前,快樂地從骨頭上撕下羊肉,我則吃了一個紅薯和一顆芒果。

她吃完時,那根骨頭看來非常乾淨。我很驚訝她還要我撕開一隻雞,放在她的肚子上,並加上一片鹹牛肉。她彷彿餓極了似的撕雞肉吃,甚至還嚼碎了一些軟骨。很快,雞與鹹牛肉也吃完了,她擦去臉上的汗水與油漬,輕嘆一口氣。我把扔在她身體周圍的雞骨頭收集起來,放在錫桶裡,然後倒出窗外。

然後我把臉上和手上的芒果汁洗乾淨,準備開始工作。我把剩下的毛巾浸溼、擰乾,遞給胖海蒂,把舊的拿回來,用一點肥皂洗過,擰乾,然後掛在車廂窗臺上晾。我看過我們家廚房女僕達與迪在晚餐後這麼處理抹布,因此知道自己做得沒錯。只不過她們把抹布掛在黑木大爐旁的細繩上,這麼一來,乾淨的布聞起來總有一點肥皂味。

胖海蒂把乾淨的溼布放在洋裝前襟。「這樣真好,又涼,我的體溫很快就會蒸乾它。」她說。不過我知道她是想遮住巧克力汙痕與油漬。幫海蒂洗洋裝的念頭出現了一下,但那大概要花上一天,而且我得有個跟水壩一樣大的洗手檯才行。

房間外頭突然窸窣一陣,門拉開了,韓尼·凡特出現。「很抱歉拖了那麼久,海蒂。匹可·伯查說他不能走路了,在警衛室生悶氣,而我還得負責車掌工作,因為範李明警衛又醉倒了。然後我還必須負責供應午餐。」他的聲音充滿歉意。

「午餐吃什麼?」胖海蒂問。

韓尼似乎對這問題感到很驚訝。「燉牛肉跟馬鈴薯泥,還有青豆,跟往常一樣。」

「省省吧!我跟這孩子寧願捱餓也不要吃那種豬食。」她傲慢地說。

「那今天要來點香蕉奶油布丁嗎?」韓尼誘惑我們。

「哼,那吃起來根本就像娃娃屁股裡出來的東西。」胖海蒂輕蔑地說。

「嗯,如果你們什麼都不需要,那我就走了呀。」韓尼看著開啟的野餐籃,對我眨了眨眼。「很遺憾你們兩個決定捱餓。你們確定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你可以幫我從地板上站起來,老兄!」海蒂的聲音很絕望。

那侍者喀喀彈著舌頭,滿臉同情。「快了,海蒂,再兩小時我們就到卡普木登了。那邊會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哈皮曾向我解釋,到了卡普木登我得換搭支線火車去巴伯頓,那段旅程得再花三小時。「支線火車根本是個超小的咖啡壺。」他這麼說。他跟我說了一個故事,一個洗衣婦頭上頂了一大籃新洗淨熨好的衣服,沿著鐵軌走,這時一列開往巴伯頓的火車經過她身邊。司機從火車上探出頭來,邀她跳上卡菲爾人的專屬車廂。「不了,謝謝老闆。」她回答,「今天我趕時間。」哈皮說的時候聽起來很好笑,但我知道故事不是真的,因為絕對沒有一個白人火車司機會邀卡菲爾女人上火車。

下午又悶又熱,我們抵達卡普木登時大概是下午四點。火車小心緩慢地停靠在一個交界點上,通常當火車抵達已有火車停靠的車站時,都會如此小心。卡普木登是南特蘭斯瓦、北特蘭斯瓦與莫三比克海港三條鐵路線的交會處,因此有其重要性。

車站擠得水洩不通,甚至比格拉夫洛特加龍省還要忙碌。車輛轉轍,卡車碰撞,發出鏗鏘聲,在四處交叉如排好的義大利麵條似的路線上連線。我們的火車緩緩接近主站臺,最後傳來金屬碰金屬的尖銳吱聲,火車停了。

「海蒂女士,我現在要怎麼辦?」我緊張地問。儘管我早就知道自己還要換車,大概得到晚上才會到巴伯頓,但我已經換上帆布仔。旅途開始時,原先那雙過大的帆布仔象徵著告別法官、突擊隊、宿舍和梅富:我生命中怪誕的一章。同樣,第二雙,那位美麗的印度女士替我穿上的合腳鞋,似乎象徵了未知。有時候過兩天就像過了一輩子。第一雙帆布仔與第二雙,也就是我現在穿著的這雙合腳帆布仔,中間隔了兩天,這兩天是我幼小童年時期結束的開始,是一座引匯出我未來生活的時間橋樑。

「皮凱,我們得在這裡等著。韓尼·凡特會找人來幫我,然後我帶你去搭往巴伯頓的火車。時間還多得很,你的火車六點才開。」胖海蒂顯然一直處於不適的狀態,現在解除她苦難的方法即將出現,她龐大的身軀開始顫抖。

我從房間窗戶往外看,我們的車廂正在脫鉤,一陣混亂中連上了另一條支線軌道,那兒有一群人等著,韓尼·凡特也是其中之一。換軌動作停下來時,他把頭伸進開啟的窗戶,「快好了,海蒂,我們很快就會幫助你站起來。」他鼓勵道。

我把所有的東西遞出窗戶,然後我沒有爬過胖海蒂,而是從視窗爬出去,跳了一下落在支線上。重新站在太陽下的感覺真好。兩個男人從窗戶爬進其中一個臥鋪。他們用扳手將鎖在牆上的下鋪鬆開一些,然後拿繩索綁住臥鋪兩端,把下鋪與上鋪固定在一起,再拆下螺栓,將下鋪吊離胖海蒂的身體。他們把下鋪拉高,讓兩個男人可以從走道爬進房間,把胖海蒂扶起來坐直。接著,這四人試著讓海蒂站起來,但她對他們來說太重了,而且她的腳似乎無法動作。胖海蒂顯然很絕望,滿臉通紅。一會兒之後,大家都看得出來這對她有多麼折磨。她已經筋疲力盡,無法站立,只能坐在車廂房間的地板上,臉紅又喘,背靠在一大疊枕頭上,像個巨大、哀傷的碎布娃娃。

男人們去拿滑車裝備。我回到房間,坐在胖海蒂旁邊的臥鋪上。韓尼·凡特留在外面往車廂裡瞧,手臂擱在窗臺上。

胖海蒂的呼吸聲越來越吃力,她要求韓尼·凡特去站臺上拿她的野餐籃,把剩下的雞、馬鈴薯還有水果拿出來,放進蛋糕桶,裝進我的皮箱。他點點頭,離開窗沿。

「你到達巴伯頓時已經晚了,親愛的,如果你沒有晚餐吃,你祖父會怎麼想呢?」她喘著氣,手抓左胸。

我不好意思告訴胖海蒂我再也不喜歡吃雞肉了。我向她道謝,問道:「你不像之前說的,會跟我一起搭火車了嗎,海蒂女士?」

她許久不發一語,彷彿正試著恢復精神,好讓自己說話不喘。「我想這是我的最後一回合了,皮凱,我現在很痛苦。」她的臉與唇轉成藍色,左手揉著左胸。

我連滾帶爬跑到窗邊,韓尼·凡特已經開啟我的皮箱,正準備把大蛋糕桶放進去。「凡特先生!快來!海蒂女士不舒服!」我大叫。

我轉過來看著胖海蒂,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皮凱,抓住我的手。」她喘著。我回到臥鋪上,她用手握住我的手,抓的方式很虛弱,彷彿身體裡已經沒有力量。

「我想下一回合我無法出場了,親愛的。」她一字一字夾雜嘆息,與清晨微風吹拂完全不同。韓尼·凡特從窗戶中探進頭。「哦我的天啊!我去叫醫生!」他跑開,我聽見他的靴子與礫石摩擦的聲音。

「海蒂女士,拜託你不要死。」我求她,剎那間我感到非常害怕。

「啊,皮凱,自從我的蠅量級小親親離開我之後,人生就沒什麼好活了。我並沒有放棄什麼。」她轉過來看著我,一滴淚從她眼角擠出,緩緩滑落臉頰,「皮凱,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輕中量級拳擊手,我知道,你有自尊也有勇氣。記得我跟你說的自尊與勇氣嗎?」

「自尊是當你周遭所有人都低頭時,你也要把頭抬高。而勇氣是讓你能夠做到這點的原因。」我重複她說過的話,雙唇顫抖著。

「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拳手,我就知道。」她輕聲說完,微微抖了一下,那一刻我的手感到一股輕壓,然後她巨大的手掌攤開,人就躺進枕頭裡。這麼一個高壯、大嗓門的女人,她的死亡竟如此微小而安靜。

我哭了起來。這並非楚克爺爺死時感受到的痛苦,而是哀傷。就算是在當時,我也本能地知道人感到快活的時候不多,而那一夜一天裡,我陪伴這個人度過了她的最佳狀態。

一會兒我聽見男人們帶著滑車裝備回來了。他們談笑風生,一如平時忙裡偷閒的模樣。現在胖海蒂終於可以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