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現在聽好,這是救急用的。只有絕對必要的時候,才可以用一點。但是你一定要把剩下的零錢像我剛才那樣綁好,放回口袋別起來。如果沒用到,一定要還給你祖父,這是他的錢。」

站長進來告訴我們火車準點,我們還有五分鐘時間。

「快,小傢伙,拿出你的帆布仔。」梅富說,把我推向皮箱那兒。

突然間我慌了起來。要是我開啟皮箱而她看見我的棒棒糖怎麼辦?我把箱子平放在地上開啟,讓蓋子立在我和梅富之間,以免她看到箱子裡面。果然,一根本來藏好的綠色棒棒糖從褲子口袋裡掉了出來,我的心怦怦跳,好險!我拿出帆布仔,然後趕緊關上皮箱。我兩腳小心地滑進紙船,梅富幫我係好鞋帶。我迫切想要記住她是怎麼系的,但完全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學會。

「拜託,梅富,你可以教我怎麼綁鞋帶嗎?這樣我在火車上才能把帆布仔脫下來。」

梅富嚇了一跳,抬頭看我。「到巴伯頓之前,你絕對不可以脫下帆布仔。如果你把鞋丟掉了,你祖父會以為我偷了他寄來的錢。你好好穿著,聽見了嗎?」

遠方傳來火車的聲音。我們離開候車室,看著火車進站。真正穿著帆布仔走路很不容易,跟我在哈利·克朗店裡遲疑地試走是很不一樣的經驗。從候車室到站臺邊,我劈啪劈啪地走著,同時絆倒好幾次。一小塊報紙爬上我的腳踝,我得不時停下來把它塞回去。

蒸汽發出震耳欲聾的「咻——」聲,接著是兩下短而尖銳的嘶嘶聲,然後是金屬摩擦鐵軌的聲音。巨大的火車緩緩靠站,一車又一車的黑人經過,他們笑著,頭伸出窗外,一副很快活的樣子。終於末兩節車廂與貨車廂也進站,火車完美地停在站臺邊。最後兩節車廂上面寫著「南非鐵路頭等車廂」與「二等車廂」等字樣。我當然看過火車的圖片,夜晚有時我躺在幼童宿舍裡,可以聽見風帶來火車的汽笛聲,啟程前往遠方的美妙聲響,遠離宿舍、梅富、法官和他的納粹突擊隊。但是我得承認,我沒有心理準備會看到如此的黑色龐然大物,帶著蒸汽、濃煙、柴火、響笛與嘶嘶叫的活塞。

突然間來了許多非洲人,彷彿憑空出現,頭上頂著大捆物品,遞給坐在三等車廂裡的乘客,然後自己也爬上車,興奮地笑著。車廂內傳出歌聲、笑聲與充滿善意的嬉鬧,叫聲此起彼落。我馬上便知道自己會喜歡這輛火車。

警衛跳下站臺,揹著一個帆布包,上頭寫著「信件」。他把包遞給站長,站長也給了他一個一樣的包。

站長把警衛介紹給梅富認識。「這是哈皮·葛諾華,到達格拉夫洛特加龍省前他都是隨車警衛和車掌,他會照顧那孩子。」

哈皮·葛諾華對我咧嘴笑,然後輕敲他海軍藍的警衛帽向梅富致意。「不要擔心,梅富,到格拉夫洛特加龍省前我都會照顧他,然後我會把他交給匹可·伯查,換他照顧他到卡普木登為止。」他開啟二等車廂的門,把我的皮箱放上火車,然後示意我上車。進入車廂的三格階梯相當高,我把穿著帆布仔的腳放上第一格。當我把全身重量放在階梯上時,腳指處的帆布仔突然鼓起彎曲,害我一屁股跌坐在站臺上。穿鞋子走路比我原先想的還要難以捉摸,令人有點沮喪。我覺得很奇怪,怎麼大人做起來一派輕鬆。我試著爬起來,但帆布仔太大了,腳沒法在那鋪在站臺的碎石上施力。

「起來啊你!」梅富說,顯得很煩。她搖搖頭,「老天爺啊!事到如今你還給我惹麻煩。」

哈皮·葛諾華把帆布袋放在站臺上,然後彎腰把我抓進他的胳肢窩下,高舉經過車門,放在車廂裡。

「不要擔心,小兄弟,我自己也在那個該死的階梯上跌過好幾次跤。我是警衛甚至快要變成車掌的人,應該更清楚才對。」

他回去拿了郵件袋放在我的皮箱旁邊,然後看也沒看地跳下階梯,把車廂門上卷得好好的綠色旗子拿下來攤開,拉拉藍色嗶嘰大衣紐扣上的一條鏈子,一隻銀色的哨子便從表袋裡掉了出來。

「來看卡菲爾人嚇一跳的樣子。」他咧嘴笑。他示範給我看要怎麼抓住門把,然後將身體伸出車廂外,這麼一來我一眼望去便可以看到整列火車直到三等車廂那兒。然後他跳回站臺上,開始揮舞旗子,吹了一聲長長的哨音。

你該瞧瞧那陣騷亂。那些離開車廂去伸展四肢或去尿尿的非洲人,抓狂似的連滾帶爬衝進車廂門內,火車緩緩起步,他們又笑又叫地一個一個爬上來。哈皮·葛諾華又吹了兩聲短哨,然後跳上火車。

「再見,梅富。謝謝你。」我大叫,一邊向她招手。

「穿好你的帆布仔,聽見沒?」梅富大吼回來。

對我們雙方而言,這場離別並不感傷,我衷心地希望紅脖子的與梅富永遠不會再相會。

火車開始以正常速度前進,哈皮·葛諾華關上列車門,很快把旗子卷好,放回車門上紅色旗子的旁邊。然後他提起我的皮箱,開啟最近的客房房門。此刻火車前進速度順暢,我喜歡車廂輪子發出的聲音,舒適、規律,鏗鏗鏘鏘。

空的火車客房有兩排面對面的亮綠色皮椅,每排椅子大得可以坐三個成年人。兩扇窗子中間擺了一張小桌子(後來我才發現那小桌子會變成洗手檯),房間裡其他部分似乎貼滿塗了亮漆的木頭。兩排綠椅上方,掛著大約十英寸高的玻璃相框,相框裡有許多照片。一切顯得非常高貴優雅。在天色完全暗下之前,哈皮·葛諾華開啟了客房燈,室內看來變得非常溫暖……就像一場真正的冒險即將開始。

「到參寧前這客房都是你的,之後的話,誰知道呢?不要擔心,哈皮會照顧你。」他低頭看著我的帆布仔,一小塊報紙從旁邊冒出來,擱在我的腳踝上。

「這是那隻老母牛給你弄來的?脫下來吧。」警衛說。我踢掉帆布仔,兩隻腳又熱又不舒服,因為沾上報紙油印,都變黑了。能再次轉動我的腳指頭,感覺很美妙。哈皮·葛諾華伸出手來。「握個手。你知道我的名字啦,我有這個榮幸知道你的嗎?」

我已經思考過哈利·克朗說的,決定聽從他的建議,叫自己皮凱。「皮凱。」我遲疑了一下說。我用英語念出這個名字,跟哈利·克朗一樣的念法,讓它聽起來像個正式的名字。

我突然覺得自己嶄新又幹淨。從今以後沒有人會知道我曾叫做尿尿鬼,楚克爺爺死了,尿尿鬼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南非頭兩名受難者。

「獻上我的祝福,皮凱,我們會成為好夥伴的。」他拿下帽子放在我頭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納粹。他似乎不知道我是英國人,幹嗎冒險呢?

「謝謝你照顧我,葛諾華先生。」我禮貌地說,把帽子還給他。

「啊,老兄,叫我哈皮就好。」他笑嘻嘻地戴回帽子。

哈皮暫時離開,去非洲人的車廂那兒查票,不過他保證很快就會回來。

外頭天色幾乎完全黑了。我坐在明亮的房間裡,飛過非洲的夜,鏗鏘,鏗鏘。我打敗了法官和他的納粹突擊隊,通過梅富的考驗,長大了,還改了名字。鏗鏘,鏗鏘。

我開啟皮箱,拿出一根哈利·克朗給我的綠色棒棒糖,小心撕掉玻璃紙,舔著粘在上頭的綠碎糖。舌頭上隱隱約約傳來酸橙的味道,保證等一下我開始吃棒棒糖時將滿嘴香甜。

哈利·克朗說得沒錯,當然,綠色糖與覆盆子口味就差了那麼一點點。我檢視椅子上方那些泛黃的相片,有一張是一座平坦的山脈,山上有一小片白雲。下面的標語寫著:「舉世聞名的桌山,上頭鋪著它著名的桌布。」照片裡有塊大白雲,但我沒看到什麼著名的桌布。另一張照片是從空中俯瞰的大城市,標語寫著:「開普敦,著名的開普醫生之家。」我很好奇,不知道那醫生做了什麼事才能變得那麼有名又有錢,可以擁有一整個城市當作他的家。許多年後我才瞭解,「開普醫生」指的是每年早春時吹的風,可吹去冬天累積下來的髒汙與感冒病毒。另一張桌山的照片上頭寫著:「真正世界級的大自然美景之一。」最後一張上頭有一幢白色的房子,寫著:「大康斯坦夏著名寬敞的酒窖,絕頂好酒之鄉。」

「嗯,」我想,「如果每個地方都可以去一下,那這趟旅行還真不賴!」我決定等一下哈皮回來的時候要問問他。

似乎過了很久哈皮才回來,不過也許沒有很久。在火車上,黑暗吞食過去,時間似乎消失了。輪子在鐵軌上鏗鏘的聲音大口咀嚼每一分鐘。

他筋疲力盡地倒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媽呀,老兄,那些卡菲爾人真臭!」他說,然後張嘴對我笑,在我臉頰上好玩地戳了一下。「再過一個小時,到參寧的時候我們就來吃晚餐。我們會停留四十五分鐘加煤炭、加水,在車站對面有間咖啡廳。從參寧開始我就只是警衛了,另一個車掌會來接手。皮凱,你最喜歡吃什麼?」

「紅薯。」我回答。

「紅薯,也許有,也許沒有。我從來沒在那家咖啡廳裡點過紅薯。來份綜合燒烤如何?兩先令特餐,嗯?」

「我只有一先令,而且緊急時才能用。綜合燒烤是緊急事件嗎?」我問道。

哈皮大笑。「對我來說是哎,今晚我請客,老朋友,綜合燒烤包在我身上。」

我不想問他燒烤是什麼,要怎麼綜合,因此我問了他牆上照片的事。「我們什麼時候要去看‘桌山,真正世界級的大自然美景之一’?」

「啊?再說一次?」

我指著他頭上的照片。「我們什麼時候會去那裡?」

哈皮轉頭看那些照片,試著弄懂我在說什麼,不過他沒有笑。「那只是一些蠢照片,告訴你南非鐵路局會到達哪些地方。不過皮凱,我們沒有要去那裡。」他開始檢視所有的照片,好像頭一回看見似的。

「去年我差一點去了開普敦打冠軍賽,但是我在北特蘭斯瓦區域決賽時吃了敗仗,裁判們對最後一回合的看法不同,最後把勝利判給了那個從比勒陀利亞來的選手。老兄,我告訴你,我實實在在地跟那傢伙打了一場。我得承認,兩方實力很接近,但我從頭到尾都知道我在點數上贏了他。」

我聽著,心裡感到驚奇。他到底在說什麼呀?

哈皮直視我的眼。「你知道,你現在看到的仁兄差一點就是北特蘭斯瓦的拳擊冠軍。」他的手在我面前握成了拳頭,「就差那麼一點,我就會是開普敦的全國拳擊冠軍。」

「什麼是拳擊冠軍?」我問。

這次換哈皮大吃一驚。「你真是個笨蛋,皮凱,你不知道什麼是拳擊嗎?」

「不知道,先生。」我垂下眼,對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

哈皮·葛諾華用手托起我的下巴。「這沒有什麼好丟臉的。總是會有某個時候,你對每件事還不那麼瞭解。」他嘻嘻笑著,「好吧,老兄,坐好,當作自己家,我們要好好聊一聊。」

「哈皮,等一下,」我興奮地說,咔一聲開啟我的皮箱,「綠的還是紅的?」我問他,拿出兩根不同顏色的棒棒糖。我之前決定好要早上吃一根,晚上吃一根,這樣我一路上都可以吃到棒棒糖。但是像這樣的朋友可不是每天都有,而且自從上次見到保姆之後,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聽一個好故事了。

「你先選,皮凱,你最喜歡哪個口味?」

「不,哈皮,你選。要說故事的是你,你可以先選。」我大方地說。

「綠的。」他說,「我喜歡綠色,我母親的眼睛是綠色的。」他拿了綠色棒棒糖。我把覆盆子口味的放回皮箱裡,咔一聲關起箱子。

「我剛剛才吃了一根。」我說,很感激接下來兩天我還剩兩根最好的覆盆子口味棒棒糖。

「那我們一起吃。」他說,「你先吃,因為等會兒我會忙著說話。」他看我撕掉玻璃紙舔乾淨。「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也會那樣做。」他看著手錶,「還有一個小時到參寧,剛好可以講一堂拳擊入門,也許還可以示範一下。」

我高興地靠在綠色皮椅的角落裡,開始吃棒棒糖。不到一個小時之內連續吃一根半的棒棒糖,無論如何都是非常快樂的事,交到一個真正的朋友也一樣。這一趟冒險到目前為止真是始料未及啊!

「拳擊是全世界最棒的運動。」哈皮娓娓道來,「甚至比橄欖球還棒。」他抬起頭,準備在必要時替這說法辯解,不過他看出我打算接受他的開場白。「自衛藝術是最偉大的藝術,而拳擊是最偉大的自我防衛術。像我,天生的輕中量級選手,根本不必怕任何人,就算是橄欖球隊前排球員那樣的大塊頭我也不怕。我速度快、攻擊有力,街頭幹架的時候,像我這樣的小夥子也可以單挑一隻大猩猩。」他朝前方的空氣揮了兩拳,表示他動作迅速如閃電。

「個兒多小的可以跟個兒多大的對打?」我問,感到興奮起來。

「只要你移動速度夠快,可以在移動的過程中擊出重拳,老兄,多大都可以。在拳擊裡,時機、速度跟步法便是一切。輕中量級是最完美的,個子不會太大以至於行動過慢,也不會太小而無法好好擊出一拳。老兄,我告訴你,輕中量級選手是最完美的拳擊手!」那信念讓哈皮的雙眼發亮。

我站在椅子上,把手舉在頭上約八英寸高處,當然,這是法官的身高。「一個像我一樣小的小孩子,對上一個這麼高的呢?」

哈皮停頓一下,似乎想著什麼。「是的,不過,你看,就小朋友而言,事情比較不一樣。小孩子沒辦法出拳,也許他們動作夠快能夠躲,但是隻要大猩猩來個一拳,一切就完了。老兄,小孩子還是在自己的組別裡比賽比較保險。」他看著我,「咦,你想跟誰打架呢?哪個大孩子找你麻煩了?皮凱,儘管跟我說,他得先通過我這關。我告訴你,老兄,沒有人能傷害我的朋友。」

「只是學校裡的某個男生。」我回答。我很高興現在世界上有個很強的人站在我這一邊,儘管時間與地點都不太對。我想告訴他法官與他的納粹突擊隊的事,但是我還沒有準備好要一口氣全說出來。哈皮·葛諾華還不知道我是個紅脖子的,如果他發現了,可能會對我改觀。

「嗯,你下次只要記得告訴他們,叫他們得先來找我。」哈皮咆哮道。

「事情都過去了。」我說,把棒棒糖遞給他。

他接過棒棒糖,漫不經心地吃了起來。

「皮凱,聽我的勸。等你到了巴伯頓,去找個人教你打拳擊。」他斜著眼打量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優秀的拳擊手,以一個小傢伙來說,你的手臂相當強壯。再站起來一下,讓我看看你的腿。」我站在椅子上。「不錯,皮凱,輕巧的雙腿,速度對你來說應該也沒問題。對拳擊手來說,速度就是一切。攻擊、閃躲,攻擊、閃躲,一、二、一,左拳,再一記左拳、右拳。」他在空氣中出擊,對著隱形的敵人打出閃電般的拳頭。我感到既害怕又興奮。

「你在這裡等著。」他說完突然離開車廂,幾分鐘後回來,帶來一副看起來怪里怪氣的皮手套。

「皮凱,這是拳擊手套,是能讓兩方平等的東西,只要你學會好好使用這個,就誰都不必怕了。在貨車車廂裡我有一顆拳擊吊球,明天我示範用法給你看。」他把碩大的手套套在我手上,我半截前臂都隱沒在手套裡,「感覺不錯吧,嗯?」他一面說,一面繫緊手套上的帶子。

我的手在手套裡的感覺,就跟梅富第一次要我把腳套進帆布仔時一樣碰不著邊。不過這一次不一樣,這雙手套過大又笨重是沒錯,但是感覺像個老朋友,並不陌生。

「來吧,孩子,打我。」哈皮伸出下巴說。我朝他打了一拳,他頭一偏,我的手套打空,發出「咻」的一聲。「再來,老兄,再打我一次。」我收回手臂,使力揮出一拳,正好落在他的下巴上。哈皮倒在我對面的皮椅上,抱著他的下顎呻吟。「我的媽咪啊!真是厲害。你是天生的拳擊手,老兄,你真的結結實實揍了我一拳。」他揉著下巴站起來,我開始大笑。「笑就對啦,小兄弟,不然我都開始懷疑你到底知不知道該怎麼笑了呢。」他咧嘴微笑著說。

然後我哭了起來。不是大哭或啜泣,只是淚水止不住滑落我臉頰。哈皮把我抱起來放在他腿上,我戴著拳擊手套,雙手環抱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藍色嗶嘰大衣裡。臉頰靠著那條繫著哨子的沉重鏈條,感覺冰冷。

「有時候哭一哭比較好,」他輕聲說,「有時候哭完了會打得比較好。現在告訴哈皮發生什麼事了,好嗎?」

當然,我無法告訴他。哭成這樣很蠢,但我最多也不過就是如此了。我滑下他的腿。「沒事,真的。」我說,回去坐在我那一邊的位置上。

哈皮拿起棒棒糖,在我們開始揮拳之前他把那糖放在桌上,現在他將糖遞給我。「你吃完吧,我還等著吃綜合燒烤,這會壞了我的食慾。你還是要跟我一起吃綜合燒烤的對吧?我的意思是,全部算我的哦。」

我伸手拿糖,但是手上仍戴著手套。我們一起笑了,他幫我把手套拆下來,然後把棒棒糖給我。

「不要擔心,皮凱,等你長大,你會變成全南非最厲害的輕中量級拳擊手。沒有人,我是說,沒——有——人——敢找皮凱小子麻煩。老兄,我是說真的。」

我們到達參寧的時候,哈皮拉下我上方的一個架鋪。我大吃一驚,原來那是一張床,還有床單與毯子。哈皮從床鋪上方的一個空間中拿出枕頭與一條小毛巾,然後把我的皮箱放在床上佔位,以免其他在參寧上車的人進了這個臥鋪。

他牽著我的手,穿過車站站臺。站臺看起來跟我上車的那處一樣,只不過比較長,建築物也大些。車站對街有幢燈火通明的房子,大玻璃窗上寫著「鐵道咖啡屋」。裡頭擺滿小桌子與小椅子,許多人坐在那兒吃東西喝咖啡。室內煙霧瀰漫。

櫃檯後方有個漂亮的年輕女士,我們一進門她便抬起頭來,對哈皮燦爛地一笑。「哇哇哇,看是誰來了?這可不是鐵路冠軍路易小子嗎?」她宣佈。一個年長的女人從後頭出來,在圍裙上抹淨雙手,走到哈皮面前。哈皮給了她一個大擁抱。

「婆婆,你那厚臉皮的女兒已經開始找我麻煩了。」哈皮說,「她應該跟哈皮·葛諾華來個三回合,看最後到底是誰笑得出來。」他嘻嘻笑,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了。

「所以冠軍,你下一場比賽是什麼時候呀?」櫃檯後方的女士問。

「明天晚上在格拉夫洛特加龍省的鐵路俱樂部,對抗一個礦場來的輕重量級選手。我終於有場大比賽了。」哈皮微笑道。

漂亮女士咯咯笑著。「替我賭兩先令,押對方贏。」在場一兩個顧客也笑了,然而笑聲充滿善意。年長女人忙著在哈皮身旁替我們清出一張桌子。哈皮轉過來,拉起我的手舉高說:「哈囉,各位,我要你們見見皮凱小子,我未來的輕中量級勁敵。」他聲音聽起來很鄭重,我低下眼簾,不知道如何響應。

「好啦,不要鬧了,哈皮,來坐。火車開走前讓我好好餵你們一頓。」年長的女人說。

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士對我微笑。「這位勁敵,要不要來杯草莓奶昔啊?」她問。

我看著哈皮。「草莓奶昔是什麼呢,哈皮?」

「草莓奶昔是天堂。」他說,「來兩杯,你這個懶惰蟲。」他轉過去對忙碌的年長女人說:「婆婆,來兩份超級綜合燒烤,拜託了。我跟我的夥伴快餓死了。」

哈皮又說對了,草莓奶昔是天堂。等綜合燒烤來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豬排、牛排、香腸、培根、肝、薯片、煎蛋和一顆西紅柿。超大分量!我從來沒有吃過那麼豐盛的一餐。我實在吃不完,哈皮自動幫我解決盤子裡剩下的食物,不過我把鋁杯裡的奶昔喝得光光的,一滴不剩。

那個漂亮的女士過來與我們坐在一起,哈皮看來很喜歡她。她名叫安娜,嘴唇又紅又亮。此時櫃檯上的時鐘指向十點,時鐘的背景是一個穿著白色長洋裝的美麗女士,她正在抽香菸,嘴唇也是又紅又亮。香菸燃起的煙霧在鐘面上嫋嫋升起,轉成草體,寫著「ctocforsatisfaction」。我從來不曾那麼晚還醒著,感覺眼皮像鉛塊做的一樣。

後來我只記得躺在臥鋪乾淨涼爽的床單上,枕頭聞起來有漿過的味道。哈皮幫我蓋好被子。「老朋友,好好睡吧。」我聽見他說。

進入夢鄉前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雙手戴著拳擊手套時,那股舒適至極的感覺。「讓兩方平等的東西。」哈皮這麼稱呼那雙手套。皮凱找到了讓兩方平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