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多佛先生上了讀經課、唸完晚禱後,晚餐結束。我在診療室外等梅富太太。沒多久她出現了。「來!」梅富從我身旁匆匆走過時說。我跟進去,照慣例雙手背在身後,低頭等著。
「尿尿鬼,你的襯衫上為什麼有血?」
我低頭看著我的衣服,上頭沾了楚克爺爺的血跡,石頭擊中我肚子的地方也有一攤頗大的血汙。
梅富嘆了一口氣,用力坐進一張彎木椅,椅子與診療室的牆壁一樣都漆成淡綠色。「脫掉襯衫。」她命令道。
我趕緊脫下襯衫,梅富粗略檢查了一下我的肚子。「啊,就這樣嗎?」她戳了戳石頭造成的傷口,我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拜託,梅富。我只是跌倒撞到石頭。」梅富拔開碘酒瓶的軟木塞,倒了一點在棉球上。
「是,我看得出來。」她把碘酒塗在我的傷口上。我感到刺痛無比,嚇得往後縮,跳來跳去絞著手想抑制疼痛。「過來,這樣不夠。」她又倒了一點,用力塗在我的肚子上。這一次我有了心理準備,咬著牙,緊閉雙眼忍住痛。「你可不能在火車上得敗血症。」她說,一邊把棉球丟在桌上,把軟木塞塞回瓶口。
「什麼火車,梅富?」我困惑地問。
「你祖父從東特蘭斯瓦一個叫巴伯頓的村子打長途電話來。你不必回農場了。他說因為新城雞瘟他得殺了所有的雞,現在已經把農場賣給了佛絲特太太。」
「我祖父在那個叫巴伯頓的村子做什麼呢,梅富?」
我的腦袋旋轉起來,整個世界即將四分五裂。如果祖父把農場賣給佛絲特太太,然後從東特蘭斯瓦某個陌生的小鎮打電話來,那保姆在哪裡?沒有了楚克爺爺與保姆,生活根本過不下去。
「我又不會讀心術。也許他在那裡找到了工作。」她的手伸進皮包拿出一個信封。「火車票在這裡。明天晚上你要搭火車去巴伯頓,兩天兩夜。我會帶你去火車站。」她甩甩信封,意味著我可以走了。
我轉身走到門邊,梅富把我叫回去。「你不能帶著那隻雞,聽到沒有?」她得意洋洋地望著我。「南非鐵路局不會讓你帶卡菲爾雞上火車,就算是貨車車廂也不行。」她看起來頗滿意那想法。「我會帶走那隻雞,就算它是隻卡菲爾雞,也會自力更生。」
「它死了,梅富,今天它被狗吃掉了。」不知何故我竟然能讓自己的聲音不帶一點哭腔。
「真可惜,它在廚房裡表現不錯。」她嘆口氣站起來,用信封給自己扇涼。「小子,我告訴你,卡菲爾雞跟卡菲爾人都一樣,就在你以為自己可以信得過他們的時候,他們才讓你失望。」
我從來不曾擁有過一雙鞋。那個時候在北特蘭斯瓦,只有雙親富有的農場小孩在滿十三歲的時候會得到一雙靴子。《舊約》說男孩在十三歲時會轉成男人。你擁有的頂多就是一條卡其褲、一件襯衫,天氣冷的時候多件毛衣,就是這樣。當時內褲還沒發明出來,就算有了,波爾孩子也不會穿。搞這種額外的開銷幹嗎呢?
楚克爺爺葬禮隔日就是學期最後一天。早餐前每個人都起床花很長的時間打包行李。早餐過後,梅富把我叫到診療室,告訴我吃完午餐後我們要進城去,到哈利·克朗的店裡給我買雙帆布仔。
「什麼是帆布仔,梅富?」
「笨蛋!帆布仔就是鞋子,只不過是帆布做的,底是橡膠皮。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記得先把腳洗乾淨,不然我們在猶太人面前會很丟臉。」
我在秘密芒果樹上看著小孩子們離開宿舍。父母駕著舊卡車或騾車來。有些孩子坐著農場工人所騎的驢子離開學校。我看見法官搭騾車走了,他讓黑工人坐在後擋板上,自己跳上駕駛座,拿起韁繩及鞭子,狂暴地加速啟程離去。他鞭打那頭騾子,鞭子劈啪的聲音像來復槍響。我深深鬆了一口氣。一如我母親常說:「謝天謝地!總算擺脫了!」
終於,所有人都離開了。我爬下芒果樹,穿過學校操場。楚克爺爺不在,一切大大不同。太陽感覺一樣,小綠蚱蜢仍然無法一鼓作氣地通過操場,而那彷彿由脫脂奶製成的白日月亮,依舊高掛在無雲的晨空裡。但是一切再也不會一樣了。我決定把悲傷留到晚一點的時候,現在我滿腦子都是進城買鞋與搭火車這兩件事。我從來不曾擁有一雙鞋,也不曾搭火車。一天裡出現兩件「從來不曾」的事,任誰都無法再思考別的事情。
吃過果醬麵包與一杯甜茶當午餐後,我趕緊跑到診療室等梅富。我聽從梅富的話,中間稍作停留把自己的腿跟腳刷得乾乾淨淨。那個在第一晚出現過、讓我以為自己被帶到屠宰場的蓮蓬頭還是一樣,像節拍器般發出答、答、答的聲音。很奇妙,小孩子竟會有如此錯覺。一切都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一定是個小娃娃。
我在診療室等了十分鐘,梅富出現了。她穿著一件變形的碎花棉布洋裝,戴著一頂奇怪的黑色舊草帽,上頭有兩顆櫻桃裝飾。本來應該有第三顆櫻桃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根突起的斷線。她穿著自己的衣服,看起來不能說不像佛絲特太太,只不過更年輕一點,然後長了鬍子。
我知道小鎮離學校約兩英里。「也許我們去哈利·克朗的店時,也可以去看看火車站?」我遲疑地提議。
「我帶你去買鞋已經夠了,尿尿鬼,你想幹嗎?想被石頭砸得流血嗎?今天晚上我就會如你所願。火車站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有睡著的卡菲爾人在那裡等火車。」
剩下的路程我們沒有說話。從學校到城裡,梅富都走在我前面三步。她巨大的身軀一路搖搖擺擺,偶爾停下來喘口氣。午後的豔陽照在我們身上。等我們走到的時候,梅富看來又熱又煩,她身上的怪味道糟到不能再糟。
哈利·克朗的鋪子店門拉起,主街道上看起來很冷清。梅富從籃子裡拿出一條大紅頭巾開始擦臉。「大家還在吃午餐,我們得等一等。」她解釋道。然後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了五級臺階走上店鋪門廊,門上拴了大鎖,她坐在旁邊一張板凳上。「去找個水龍頭洗腳。」她喘著氣說。
我跑過街到對面的車廠,上頭有個招牌寫著「大西洋服務中心」。在小辦公室與工作房隔間外面有兩個打氣筒,隔間裡就有個水龍頭。整個地方聞起來有石油與油脂的味道。我把腳洗乾淨,踮著腳尖穿過街道走回來,這樣腳板才不會髒掉。大約六個非洲人在走廊的另一端睡覺,那裡有另一扇門通往店裡。在那個入口上有塊牌子寫著「只准黑人進入」。我好奇為何白人不準進去。
蒼蠅成群地在熱浪裡飛來飛去,停在惺忪的睡眼上,一隻黑手偶爾會胡亂朝蒼蠅揮舞一陣,手的主人顯然還是睡著的樣子。
一個沒有左眼的黑人醒著,靠牆坐在店旁邊。他掬起的雙手與嘴唇隱沒在一把單簧口琴後方,口琴發出急促的樂聲。
「那個猶太人遲到了。他以為他是誰啊?」梅富不耐煩地說。她半轉身對那個吹單簧口琴的黑人說:「嘿,卡菲爾人,你老闆在哪裡?」
那黑人跳起來,把小口琴塞進他破舊的工作褲口袋裡,什麼也沒說,他不懂南非荷蘭語。
「你在這裡工作嗎?」我用申剛語問他。
「不,小老闆。我跟你們一樣,也在等。我想這間店鋪的大老闆快來了。當鋸木廠的汽笛響起,他一定會來的。」
「他不是克朗先生的員工,梅富。」
就在那時汽笛響了。我們很熟悉鋸木廠的汽笛聲,在一點鐘與兩點鐘會各響一次。
幾乎是同時,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開過來停在店門外。那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轎車。我從來沒想過汽車可以這麼閃亮有力。裡頭的男人再次轉動引擎,然後才熄火,車子發出吼聲,彷彿有生命一般。顯然做猶太人是門很賺錢的行業,也許我長大後也可以做。
哈利·克朗是個五十好幾的胖男人。他身上的褲子褲頭拉得很高,幾乎要蓋住他的肚子與胸部,褲腰上繫著兩條亮紅色的吊帶。他白色的開領襯衫看起來只差不到八英寸就隱沒在褲子裡。他的頭幾乎全禿了,笑的時候會露出兩顆金門牙。
「萬分抱歉,梅富。你們等很久了嗎?」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開啟店門鎖。
「啊,沒什麼。幾分鐘而已。」梅富說,臉上堆滿微笑。
在為白人顧客而開的大門裡,可見房間上方裝了兩架大型天花板風扇,店內陰暗涼爽。梅富感激地一屁股坐進櫃檯旁邊的椅子。櫃檯旁邊的架子上有個保溫墊,哈利·克朗從上頭拿下一個小壺,倒了一杯咖啡給她。
「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嗎,梅富?」他問,然後又轉身向我,輕輕行了個禮,「還有您,先生,需要什麼服務?」他很正式地說。
我不習慣這麼古怪可笑的言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低頭回避他的目光。
他看見我羞赧的樣子,轉身從櫃檯上的大玻璃罐中取出一根覆盆子口味的棒棒糖,紅寶石般的糖果用玻璃紙包著。他伸出棒棒糖等我去拿,我看著梅富,她禮貌地啜飲一口咖啡,然後點了點頭。我便取過那美味的禮物,放進自己的襯衫口袋裡。
「謝謝你,先生。」我輕聲說。
「啊,現在就吃吧,孩子。等我們做完生意,你會有第二根。」他頓了一下,「也許是綠色的,嗯?」他轉向梅富。「我這店開了三十年,我可以跟你保證,小孩子喜歡先吃覆盆子口味的,再吃綠色的。這輩子我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就是這件事我很確定。」他用大拇指彈了一下吊帶,從鼻子裡發出愉快的哼聲。
我從來沒遇見過這樣講話、這樣笑的人,覺得有點害怕,所以我把覆盆子棒棒糖留在口袋裡,我想那裡比較安全。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呢?」哈利·克朗問。
「尿尿鬼,先生。」我回答。
哈利·克朗閃亮的光頭猛地往後,然後吃驚地看著我。
「尿尿鬼?尿尿鬼!這是一個好孩子的名字嗎?」他嚇了一跳,「誰這麼叫你的?」
梅富突然插話道:「不要管他的名字了,你有帆布仔嗎?這孩子需要一雙帆布仔,今天晚上他要搭火車去巴伯頓找他祖父。」
哈利·克朗轉過身去表示他聽見了,然後又轉回來看我,低聲吹了聲口哨:「巴伯頓,嗯?那地方在東特蘭斯瓦的低草原地帶,搭火車就要兩天,對一個小男孩來說是趟漫長的旅程呢。」他已經跨出櫃檯,看著我的腳。「我們沒有那麼小的鞋,梅富。沒什麼人要買帆布仔,這裡的波爾人不太愛打網球。」他被自己的笑話惹得咯咯笑,我跟梅富則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那你有什麼?克朗先生,他的祖父寄來的錢不夠買靴子,只能買帆布仔。」
「靴子、鞋子、帆布仔都一樣,這孩子的腳太小了。」他又回到櫃檯後,從架子上拉出一個扁扁的紙盒,從裡頭拿出一雙深咖啡色的帆布仔。
「讓這孩子試穿看看。」
「沒有用的,梅富。這雙帆布仔比他的腳還要大上四號,我能找到這雙鞋真是奇蹟了,但是對他的腳來說還是太大。」
「小孩子會長大。」梅富說。
「是啊,梅富,當然。也許再過五六年這鞋會剛剛好合他的腳,但現在只會讓他看起來像馬戲團裡的小丑。」他拍著肚皮用英語對自己說,「真好笑。」
「我們要試穿,可以塞報紙來調整看看。」
「梅富,就算把整份《索特班斯堡公報》都塞進去,也不可能讓這雙帆布仔合他的腳。對一個波爾孩子來說,他的腳真小。」
「他不是波爾人,他是紅脖子的!」梅富突然生氣地說。她把咖啡放在櫃檯上,俯身抓過那雙帆布仔轉向我,命令道:「孩子,把你的腳放到我腿上來。」
我的腳滑進第一隻鞋中,腳兩側都碰不到鞋邊;我腳跟放在梅富腿上,而帆布仔簡直就快碰到我的下巴。
梅富把鞋帶綁得很緊,鞋帶洞都擠疊在一起。「現在試另一隻腳。」她說。
我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兒不敢動,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帆布仔讓我的腳看起來比原來長了兩倍。
「孩子,走走看。」梅富命令道。
我遲疑地向前跨了一步,左腳的鞋便留在原地。不過靠著不抬起腳來,我成功地拖著右腳的鞋向前。
「給我一些報紙。」梅富熟練地用報紙折了兩艘紙船,然後把紙船放進帆布仔裡,示意我把腳塞進紙船內。接著她又將鞋帶繫緊。這一次鞋子變得很合腳,雖然我得說,穿起來感覺很奇怪,而且一走路,腳指頭前端的鞋子就會彎起來,發出劈啪聲。我這輩子從沒感覺如此開心。「我們買了。」梅富勝利地宣佈。她伸手進手提袋內尋找錢包。
哈利·克朗嘆了一口氣:「那雙帆布仔不好啊,梅富。」
如果梅富手邊有她的搧伯,她一定會教老哈利彎下腰去,好好地揍他六大下。
「多少錢?」她斬釘截鐵地問,雙唇撅起。
「半克朗,只算你兩先令。」哈利·克朗說,自動降價,顯然他的好心不打折。
我拉拉鞋帶末端,解開蝴蝶結,鬆了一口氣。我接著解開另一隻鞋,小心翼翼地跨出紙船,把帆布仔遞給哈利·克朗。
「你這個可憐的小傢伙。」他用英語說。他把帆布仔放回咖啡色紙盒,然後趁梅富沒看見,趕緊在紙盒裡塞了兩根紅色和兩根綠色的棒棒糖,遞還給我。「但願你健健康康地穿著這雙鞋。」哈利·克朗用英語說。一說完,他又加了一句:「她聽得懂英語嗎?」
我不敢回答,輕輕搖頭表示「不」。
「裡頭的糖給你在旅途上吃,綠的跟紅的,最棒了!相信我,我知道。再見了,皮凱。」他拍拍我的肩膀,睜大雙眼,起身站直,雙手放在肚皮上,然後咧開嘴笑,金牙閃亮。「也許帆布仔不適合你,但我知道你的新名字很適合你。皮凱!是的,對自己一個人搭火車去低草原地區找祖父的勇敢傢伙來說,這是一個好名字。」
梅富用鼻子噴出怒氣,將兩先令丟在櫃檯上,然後大踏步走出店門。我抱著那盒珍貴的戰利品跟在後面,在店門口轉頭對哈利·克朗說再見。
「再見,先生!」我以英語說。這兩個英語詞彙當下聽起來很陌生,好像是才學的語言。
梅富憤怒地轉身抓住我的耳朵,咬牙切齒地說:「不要跟那個——那個骯髒的猶太佬用那種該死的語言說話!等我們到家時,你就準備吃我一頓搧伯吧。」
「噢!你抓到我受傷的那隻耳朵了,梅富。」其實我耳朵早好了,但我知道如果她以為自己抓到我最近受傷的耳朵,會感到愧疚。
梅富放開我的耳朵,彷彿那是一顆燙手山芋。如果你想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手腳便得機靈點。然而一旦你知道規則,遊戲就沒那麼難了。
梅富氣沖沖地往前走,我在她五步之後。我希望剛才給她的罪惡感足以讓她饒我一頓揍。接著我又讓自己落後她十五步左右,從口袋裡拿出那根覆盆子棒棒糖,剝下玻璃紙,丟掉之前我先用舌頭舔去上頭的小塊紅色糖晶,然後一路吃著棒棒糖回宿舍。
我猜對了,回校之後梅富沒有再提搧伯的事。接下來整個下午我都在找石頭,準備放在楚克爺爺的墳墓上。我花了好多時間到處尋找白色的鵝卵石,設法讓石堆看起來更大些。我得這麼說,這隻全世界最他媽強悍的雞的墳墓真是與眾不同,那是一座石林,躲在茂盛的刺花蓮子草與鬼針草之間,也許永遠都不會毀壞。
為了我的旅行,廚子替我做了一大袋三明治,放在咖啡色的紙袋裡。我們在下午五點鐘離開宿舍,趕搭七點的火車。我的皮箱雖大,但東西很少:兩件襯衫,兩條卡其短褲,睡衣褲,藏在短褲裡的四根棒棒糖,還有塞著兩艘紙船的新帆布仔。仍有很大的空間可以放三明治。我用膝蓋撐著皮箱,其實感覺並不很重,何況因為長時間的鐵條訓練,我的肌肉還不小。一天進城兩次讓梅富氣喘吁吁,加上皮箱在我膝上一撞一撞,我們花了快一個小時才到火車站。
火車站原來是個約三十碼長的高起的平臺,坐落在一幢建築物旁,建築物有兩道門面對鐵軌。其中一扇門上寫著「站長室」,門右邊有個視窗,視窗上寫著「售票處」。另一扇門上則寫著「候車室」。站長室外面有三個漆成白色的卡車輪胎,裡頭種著美人蕉,長而寬的葉子佈滿灰塵與碎花,葉與花同樣都破破爛爛的。梅富似乎認識站長,他幫我們開了候車室,用一個上頭刻有「sar」sup(南非鐵路局(southafricanrailways)的縮寫。)/sup字樣的白色大杯子盛咖啡給她喝。
「不用擔心,哈皮·葛諾華是這班火車的警衛,他會照顧這孩子。」他轉過來,第一次意識到我存在,「你知道,他是鐵路冠軍。就是那個哈皮。」站長一邊想一邊咧嘴笑,「他好像無時無刻不在笑,但是如果你跟人打架了,我告訴你,你最好祈禱他跟你是同一國的!」
我不懂哪種冠軍叫鐵路冠軍,但是我很瞭解,也很高興以後當我要跟人打架時,有一個很厲害的人會跟我同一國。我的生活看似充滿麻煩,如果下次再捱打(一定會的),能有個鐵路冠軍在我身邊,這改變倒也不賴。
有時候,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將改變我們的一生,命運裡的一抹呼吸,隨機一刻如隕石撞地球一樣跟你產生聯結。機會一來,生命便旋而轉向。事實證明,哈皮·葛諾華果然是我的人生導師,就在未來短暫的一天一夜裡,他替我往後十七年的人生開啟了一個不復返的方向。
「這孩子是個紅脖子的,也太小了還不能打架。」梅富說,彷彿我的英國血統變髒、變壞只是時間問題。她從信封裡拿出車票,在一端的洞上插進一枚安全別針。「孩子,過來。」她把別針別在我的襯衫口袋裡。「現在給我聽好,這張車票可以帶你到巴伯頓,但是你祖父寄來的錢只夠在火車上吃一頓早餐、一頓午餐和一頓晚餐。所以今天晚上你只能吃三明治,聽見了嗎?」我點頭。「明天早餐再吃一個,午餐吃最後一個,然後就可以吃火車上的餐點。你懂我的意思嗎?」
「是,梅富。接下來的三餐都吃三明治。」
「不是!你這傢伙,我說的不是這樣。我是說今天晚餐、明天早餐和明天午餐。還有,先吃夾肉的,因為果醬可以讓麵包保持溼軟,明天吃也沒關係。你聽見了沒有?」
「是,梅富。」
她拿出一塊差不多仕女手巾大小的白色方巾鋪在腿上,在中央放了一枚先令。
「現在,尿尿鬼,你仔細看。我把一先令放在這裡,然後這樣綁起來。」她拉起布的兩個對角,在硬幣上方打了一個結,然後以同樣的方式處理另外兩個對角。之後再從手提袋中拿出第二枚安全別針,把手巾與先令一起塞進我的卡其短褲口袋,用別針別在內襯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