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起了個大早,躺在臥鋪上聽著鐵軌發出鏗鏘鏗鏘的聲響。外頭晨曦灑在灰色大草原上,偶爾有棵巨大的猴麵包樹像哨兵似的站在藍灰色的天空下,後方暗藍色的莫奇森山脈正要浮出地平線。車廂房門被拉開,哈皮只穿著白襯衫與褲子,褲腰上繫著吊帶卻任其滑落腰間。他帶著一杯冒煙的咖啡進了臥鋪。

「皮凱,你有沒有睡好呀?」他把咖啡遞給我。

「有的,謝謝你,哈皮。對不起,昨晚後來我睡著了。」

「不要擔心,小老弟,有時候你就是沒法從角落裡爬起來,我們每個人都有過這種經驗。」

我不瞭解他的拳擊譬喻,不過無傷大雅。接著,我看著哈皮把房間小桌子的蓋子開啟來,下頭居然是個洗手檯,真讓我驚訝。他轉開水龍頭,一邊是熱水,一邊是冷水。他不斷用手撥水,直到他說水溫「剛剛好」。

「等你喝完咖啡,好好洗把臉,然後我帶你去吃早餐。」

「沒關係,哈皮,我皮箱裡有早餐。」我趕緊說。

哈皮笑著看我。「哼,這我倒要瞧瞧,你的皮箱裡有爐子,有平底鍋,有奶油,有蛋,有培根香腸、西紅柿、吐司、果醬跟咖啡嗎?」他低聲吹了聲口哨,「皮凱,看來你有個魔術箱呢。」

「梅富給我做了三明治當作火車上的前三餐,因為我祖父寄的錢不夠。昨晚我們吃了綜合燒烤,但其實我應該吃那個夾肉的三明治。」我一股腦兒全脫口而出。

哈皮站著看向窗外,似乎在對自己說話:「三明治,啊?我討厭三明治。三明治放到現在,麵包的四個角一定都捲起來,果醬也從中間跑出來了。我打賭一定是桃子果醬。他們只有該死的桃子果醬。」他轉過來對我說:「你的三明治在哪裡?」我指著床鋪下椅子上的皮箱。他彎腰開啟皮箱,拿出一個用粗線綁著的咖啡色紙包。

「身為你的經紀人,檢查你的早餐是我的重責大任。你知道,拳擊選手對吃的東西一定得很小心才行。」他解開包裹,油漬已經滲出咖啡色袋子。他說對了,麵包的四個角都捲了起來。他把第一個三明治最上面的麵包片拿起來,聞了聞底下棕色的薄肉,然後放回麵包,低頭檢查底下兩個三明治,果醬從咖啡色麵包中間溢位,麵包邊緣向內卷,又乾又硬。

「桃子!」他得意地說,「就是桃子!」他看著我,面無表情。「我得告訴你,皮凱,這些三明治死狀極慘,一定是在學校機關裡染上什麼疾病,得馬上扔掉,不然我們也會生病的。」他一面說一面拉下房間窗戶,把三明治往窗外大力一丟。「首席拳手吃首席大餐。快點洗把臉,皮凱,我餓死了,早餐由南非鐵路局招待。」

我掀起被單與毛毯準備下床,驚恐地看見了我的無帽小蛇。昨晚抱我上床時哈皮脫掉了我的褲子。我的心怦怦跳著。也許當時很暗,他沒注意到我是紅脖子的。此刻我正經歷著這一輩子最棒的冒險之旅,如果他發現了,一切都完了。

「快點,皮凱,你知道我們時間有限。」哈皮穿起吊帶。

「哈皮,昨晚的綜合燒烤讓我現在還很飽,我什麼都吃不下。」我趕緊再用毯子蓋住自己。

「嘿,你是在跟我說話哎,哈皮·葛諾華哎,你想唬誰呀?」他站起來靠著臥鋪,利落地把床單與毯子從我身上抽離。我的無帽小蛇跑了出來,就在他面前不到六英寸遠。我用手遮著,但一切都太遲了,我知道他知道。

「我不會是下一個輕中量級的對手,葛諾華先生,我只是一個該詛咒的紅脖子傢伙。」我說。忍住淚水的我聽起來有點沙啞。每次都是這樣,就在一切最完美順利的時候,厄運陡然降臨。

哈皮無聲地站在我面前,什麼也沒說,他的沉默使得我不得不抬起頭看他。他眼神哀傷,一邊搖頭一邊說:「皮凱,那就是為什麼你會是下個冠軍的原因,你有贏的理由。」他停頓一下,微笑著說:「我之前沒告訴你,老兄,你知道那個在比勒陀利亞打敗我的傢伙?他是英國人,跟你一樣是紅脖子的。他那個左鉤拳,每次一齣手就好像一節貨車轉轍撞上我一樣。」哈皮舉起手把我抱下臥鋪,輕輕放在洗手檯旁邊。「不過我覺得你會比他更強,小老弟。來吧,洗把臉我們去吃飯。」

我說,事情看來又充滿希望了,不錯。哈皮帶我到餐車裡,每一張餐桌上都有雪白的桌巾、銀製刀叉,還有漿好的亞麻餐巾,折得像一頂給劣等生戴的蠢錐帽一樣。甚至咖啡都裝在一隻銀壺裡,一面刻著草寫的「sar」,另一面刻著「sas」sup(南非航運局(southafricasailing)的縮寫。)/sup。一個男人穿得跟哈皮有點像,但是沒有戴帽子,手臂上掛著一條白色餐巾,對我們說早安,然後領我們到一張小桌子就座。他問哈皮,今晚他對上的那個輕重量級選手,是不是真的在二十七場比賽中有十七場是一拳擊倒對方贏得比賽,是個真正的對手?

哈皮說你聽到什麼可別盡信,特別是在鐵路餐車裡。不過他倒是第一次聽到這訊息。然後他聳聳肩咧嘴笑道:「首先他得先抓到我啊,老兄。」他向那人打聽某種稱作「賠率」的東西,對方回答二比一,押大個子贏。哈皮大笑,給了那人十先令,那人在一本小冊上寫下一些東西。

那人離開了一會兒,很快帶著吐司以及兩大盤培根、蛋、香腸與西紅柿回來,就如同哈皮答應的一樣。我決定了,長大以後鐵路將是最適合我的地方。

「你害怕今晚的比賽嗎?」我問哈皮。雖然我無法想象他會害怕什麼。我想讓他知道我跟他是一夥兒的。他跟我說過與輕重量級選手對打的事,顯然他要對上的這人體型對他而言,就跟法官對上我是一樣的。

哈皮看了我一會兒,和著咖啡吞下嘴裡嚼著的香腸。「有一點害怕是好事。能尊敬你的對手是好事,可讓你保持警覺。在比賽中,腦袋掌控心理,不過到了最後,心才是老大。」他說,用叉子握柄輕敲心臟。我發現他叉子拿錯手了,一會兒他解釋道,慣用左手的選手又稱作左撇子選手。「身為左撇子選手,有助於對付今晚這種大塊頭。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反的,這能阻撓他的可及範圍,讓你更靠近他一點。左直拳會變成右刺拳,還能讓他對一記左鉤拳防備不及。」

哈皮說的東西在我聽來跟中文差不多,不過那不重要。如同手在手套裡的感覺,他說的話對了,右直拳、左鉤拳、刺拳、上鉤拳、左直拳。這些詞與術語帶有方向,感覺很像一回事,是一組可以轉成動作的詞彙。「你像個活塞般運動,一整晚朝他臉部攻擊,以我的位置來說就是右邊,直到他合上右眼。然後他會下意識去抵擋他看不見的東西,這時你再換左邊,砰、砰、砰一整晚,直到另一隻眼也閉上。最後,啊——砰!左上鉤拳。對左撇子選手來說,一拳擊倒就靠那招。」

「哈皮,你覺得我做得到嗎?」我迫切需要知道他對我有信心。

「小事一件,皮凱。我已經跟你說過,你是天生好手。」哈皮的話就像種子一樣長出翅膀,從他嘴裡飛出來鑽進我的腦袋,在我心中豐富、肥沃、包容的土壤中成長。

早晨剩下的時間我陪哈皮回到警衛車廂寫工作筆記。他那兒有臥鋪、桌子與洗手檯,還有一個屬於他的櫃子。天花板上吊著一個他稱為「快速球」的東西,可讓人練拳。我太矮了沒法夠著,但是哈皮極快速地揮拳,那球幾乎要消失不見。我開始喜歡跟拳擊事業有關的一切了。

哈皮向我解釋,火車到了格拉夫洛特加龍省必須停下來,從礦場上裝些銻礦。到晚上十一點火車出發前往卡普木登前,得停車休息九小時。「不要擔心,小老弟。你將是我比賽的座上賓,之後我會把你帶回火車上。」

午餐時我又目瞪口呆了。我們一樣坐在之前坐的位置上,早餐時招呼我們的那人叫作葛特,他給哈皮端來一塊大牛排,給我端了一塊小的。

「哈皮,廚師特別招待。廚子把整個禮拜的薪水全拿去跟四個礦工對賭了,他說這是中間帶血的牛臀肉,會讓你兇性大發。」葛特大笑,「我認為如果你沒贏,他老婆才會兇性大發。」

哈皮斜眼看著葛特。「我被一拳擊倒,廚子的錢就沒了,但是記賬的人怎麼樣都贏對吧,葛特,嗯?」

葛特看起來很憤慨。「那可不一定,哈皮,你在比勒陀利亞敗給那個紅脖子的傢伙,可是讓我輸了一屁股。」

「我的心為你淌血,老兄。二十九場比賽,輸一場,兩場平手,你可是從一開始就為我記賬了。」哈皮一邊說一邊開始大快朵頤。

我們吃早餐的時間太早,沒看到太多乘客。然而午餐時間,餐車裡擠滿了人,而且大家都在談論拳賽。葛特穿梭在桌間,一面工作一面從顧客手中接下十先令與英鎊等,然後在小冊子上寫東西。

哈皮看著我,叉子擺在桌上,尖端有一塊紅肉。「你是賭客嗎,皮凱?」

我看向他,感到困惑。「賭客是什麼呢,哈皮?」

哈皮大笑。「賭客大部分都是笨蛋,小老弟。」然後他向我解釋賭博的方式。他示意葛特過來。「你給我下一個輕中量級勁敵開多少賠率?」他指著我問。

葛特問我有多少錢。

「一先令。」我緊張地說。

「一賠十。」葛特說,「不能再多了。」

「這是緊急事件嗎?」我問,心裡害怕要用掉祖父的先令。

「一賠十?我贊成!」哈皮回答。

我花了好久才把口袋裡的安全別針拆下,然後解開綁著祖父那一先令的手巾。我把一先令遞給葛特,他又在小冊子裡寫了一些東西。哈皮看出我臉上滿是焦慮。那根本不是我的錢,他知道這一點。

「有時候,在人生中做些我們不該做的事,就是緊急事件,皮凱。」他說。

我們到達格拉夫洛特加龍省時恰恰是兩點半,分秒不差,那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蒸騰的光線在鐵軌上閃耀。哈皮說現在溫度是華氏一百零八度,今晚會像洗蒸汽浴一樣。在一個被哈皮稱作「調車場」的地方有許多鐵軌,而我們的火車從主軌上被移至側線處。

「我就是在這裡拿到轉軌資格的,礦砂從莫奇森聯合礦場運來時,你得在這種高溫底下把火車銜接起來。我告訴你,皮凱老兄,那時你會非常清楚自己還活著。」哈皮指著一具將礦車推來推去的小引擎說。

我們穿過鐵軌,走進鐵路工作室,許多人在那兒整修一列火車。一個男人停下來跟哈皮說話,他祝哈皮好運,說他們今晚會到場,絕對不可能加班。瓦楞鐵皮造的工作室溫度比室外還可怕,大部分男人只穿卡其短褲與靴子,汗水與油漬讓他們的身體閃閃發光。哈皮稱他們為「油膩膩的猴子」,說他們是土地裡的鹽巴。

我們來到哈皮在鐵路食堂內的住處。衝過澡後哈皮開啟了剛才食堂員工帶給他的一個咖啡色信封,他花了很長的時間讀著裡頭的信,然後一句話也沒說,把信放進他房間一個小衣櫃最上面的抽屜裡。他說我最好穿著舊衣服,因為比賽前我們還會再衝一次澡,到時候我再換上新衣褲即可。

「我們去購物吧,小老弟,然後去鐵路俱樂部見見我的助手,好好瞧瞧今晚要對付的那頭大猩猩。帶著你的帆布仔,皮凱,我有個主意。」

我把帆布仔夾在腋下,我們出發了。主街離食堂只有幾百碼距離,路上冷冷清清,每一次卡車經過便激起一陣沙塵,待我們到達哈皮尋找的地方時,我嘴裡都可以嚐到沙子,眼睛劇痛。天氣實在很熱。

我們進了一家店鋪,門口寫著「佩陀父子雜貨店」。店門廊前堆滿了一袋袋的玉米粉、紅豆與一捆尖鋤、一整臺犁與四加侖錫桶裝的美孚公司煤油。室內又暗又熱,還有一股我從來沒聞過的怪異味道。

「哈皮,這地方聞起來很奇怪。」

「他們印度苦力喜歡燒的玩意兒,老兄,這叫作線香。」

一個年輕女人從店鋪後方走了出來。她用一條亮麗的薄紗包著身子,皮膚是淺棕色,中分的黑直髮編成一條長辮,垂在肩膀上直至腰際。她的雙眼又大又黑,非常美麗,額頭中間還畫了一顆紅點。

哈皮用手肘頂我一下。「皮凱,把你的帆布仔給我。」他噓聲說。我把兩隻咖啡色帆布仔遞給他,這雙鞋我穿了才走過不到二十步,看起來像沒穿過一樣。

「午安,先生。我可以效勞嗎?」她對哈皮說。

哈皮沒有回應她的招呼。從他看她的樣子,我發現她似乎不處於一個對等的地位。我以為只有卡菲爾人跟我們不對等,因此當我察覺這個漂亮女士跟我們也不對等時,感到很驚訝。「帆布仔,你有帆布仔嗎?」他命令道。

那女士看著哈皮手上的帆布仔。「只有黑色跟白色,沒有像這樣咖啡色的。」

「有適合這男孩的大小嗎?」哈皮簡短地說。那女士靠過來看我的腳,然後走到櫃檯另一邊。她拿來一大捆綁在一起的帆布仔,揀出其中一雙拿給哈皮。哈皮說:「穿穿看,皮凱,確定合腳才行,聽見了嗎?」

我穿上帆布鞋,那雙鞋是白色的,看起來華美極了,穿起來非常合腳。「把鞋帶綁起來。」哈皮指示道。

「我不會綁,哈皮,梅富沒有教我。」那個漂亮的暗膚女人從櫃檯後方繞到前面,蹲下來開始幫我係鞋帶。她煤黑色的髮辮上了油,從頭中央延伸而出,直得像根箭一樣。她綁好鞋帶後,用拇指壓了壓帆布鞋前端,按到我的腳指頭,然後她微笑地看著我。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她一顆牙中間竟然鑲了一顆鑽石!

她看向哈皮。「鞋很合腳。」

哈皮等她回到櫃檯後說:「好,現在我們來交換。那雙帆布仔換這雙。」他把我的舊帆布仔放在她面前。那女士站著檢視哈利·克朗的帆布仔,緩緩搖頭。「我沒辦法換。」她低聲說。

哈皮把手肘靠在櫃檯上,直視她的雙眼,他挺直背脊,下巴突出,頭抬得高高的。他的體態看起來像在威脅她似的,等待他的沉默發酵,強迫她先開口。

「這跟那個不一樣。你在哪裡買的?」她拿起其中一隻鞋檢查鞋底,然後轉過身去向櫃檯後的門內說了一些奇怪的語言。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出來了,他的頭髮一樣又直又黑,棕色皮膚,但倒是穿著跟大夥兒一樣的襯衫與褲子。那女士把帆布仔遞給男人,又用奇怪的語言說了一些話。他看起來比她老很多,應該可以當她父親了。那男人轉身看著哈皮。

「我們不能交換,這鞋不一樣。你看,這是牌子,中國製。」他用食指點了點鞋底。然後他走到櫃檯上那一捆帆布仔旁邊,拉出一隻鞋。「看,老天,這裡完全是另外一個牌子,不是中國製,是日本製。地方不一樣,這是不一樣的帆布仔。你這不是在‘佩陀父子雜貨店’買的,你得付我三先令。」

哈皮好像沒聽見一樣,他靠在櫃檯前,拍拍男人的肩膀。「外面寫著‘佩陀父子雜貨店’,這是你女兒,佩陀,你兒子呢?」

佩陀臉上憤憤的表情瞬間消失無蹤。「我的兒子非常非常聰明。他正在孟買大學讀書,是非常非常聰明的學生。每個月我們寄錢給他,他寄信給我們。很快他就會拿到學位回來,等他回來我們會高興得不得了。」

「六便士跟這雙帆布仔,佩陀老兄,這交易很公平了。」哈皮強調。佩陀用手摺了折那隻帆布仔,臉上出現不以為然的表情。

「一先令。」他突然說。

「六便士。」哈皮又說。佩陀搖頭。

「太多了,我划不來。」他說。

哈皮看著他。「佩陀,多三便士,這是我的最後出價,外加給這孩子一點甜嘴兒,要不要隨便你,老兄!」佩陀搖頭又咂嘴的,最後終於點頭了。哈皮從口袋裡拿出九便士放在櫃檯上。那個漂亮女士遞給我一根黃色的棒棒糖。「這是你的小禮物。」她微笑道,我又看見那鑽石一閃而逝。我謝謝她給我棒棒糖,心裡好奇黃色吃起來會是什麼味道。我還有一根紅的,加上這一根,今天晚上看比賽時就有兩根糖可以吃了。

「哈皮,謝謝你。」我自豪地低頭看著新帆布仔說。我可以告訴你,這鞋看起來很棒,而且我可以就這樣穿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