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宗教植根於人的天性和人生的基本處境,決非科學進步和社會改造能夠使之消滅的。人生的某些根本缺陷是永恆的,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人免除生老病死之苦。無論何人,只要執意在短暫的人生中求永生,在人生的不完善中求完善,他便已經具有一種宗教傾向了。宗教乃理想主義之極致,理想主義者所相信的絕對精神價值不過是神的同義語罷了。
2
真正的宗教精神只關涉個人的靈魂,與世俗教派無關。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靈魂中發生危機而求自救,無論他怎樣具備救世的熱情,宗教始終是外在於他的東西。
3
宗教精神的實質是對個人內在心靈生活的無比關注,看得比外在生活更重要。一個人是否具有這種廣義的宗教精神,與他是否宗教徒或屬於什麼教派完全無關。
4
絕對價值的存在是必要的假設,一個人如果沒有寧信其有的宗教精神或曰浪漫氣質,怎麼可能從事任何真正的精神事業呢?
5
有一位哲學家說:人充其量只能談論人,決不能談論神。現在我們知道,人談論人的能力也極為有限,那麼,試圖談論神就更屬狂妄了。對於神,我們似乎只能聽它,然後把聽到的說出來。如果你是一個沒有慧根的人,什麼也沒有聽到,那就請免開尊口。
然而,談論神其實是談論人的一種方式罷了,並且是任何一個想要嚴肅地談論人的論者不可或缺的一種方式。
6
事實證明,在現代社會中,凡企圖把任何一種新福音強加給社會的教派,必然成為邪教。在可預見的未來,我看不到任何全人類皈依某種世界性宗教的跡象。不管幸運還是不幸,每個人獨自擔當拯救自己靈魂的責任,這將是許多代人的命運。熱情的理想家所能做的至多是鼓勵人們自救,而不是充當救主。
7
上帝這個概念代表最高的統一。不過,在不同的信徒心中卻並沒有一個統一的上帝。有的神學家信仰的是一個功利的媚俗的上帝。
8
人的心智不可能是全能的,世上一定有人的心智不能達到的領域,我把那不可知的領域稱作神秘。
人的慾望不可能是至高的,世上一定有人的慾望不該褻瀆的價值,我把那不可褻瀆的價值稱作神聖。
然而,我不知道,是否有一個全能的心智主宰著神秘的領域,是否有一個至高的意志制定著神聖的價值。也就是說,我不知道是否存在著一個上帝。在我看來,這個問題本身屬於神秘的領域,對此斷然肯定或否定都是人的心智的僭越。
宗教的本質不在信神,而在面對神秘的謙卑和麵對神聖的敬畏。根據前者,人只是分為有神論者和無神論者,根據後者,人才分為有信仰者和無信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