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我奇蹟般地又參加了一場下午茶會。看來，這條生命頗受神明眷顧。

我的祈盼已全部實現，這回就見證一下他人的心願吧。

大家齊聚茶室，緊張而興奮地期盼著今日的點心。由於參加者眾多，茶室坐不下，有些人乾脆擠在走廊裡。

和往常一樣，瑪丹娜站在大家面前朗讀選單。她的聲音略帶鼻音，不知是花粉症還是感冒的緣故。

「學生時代的朋友曾委託我創作一首歌的歌詞，那首歌謠曲大紅後，我便被大家稱作‘老師’。我的人生自此步入順境，從未遭遇任何挫折。」

原來是老師，瑪丹娜朗讀的是老師的文章。她繼續念著。

「然而正是這樣的我，忽然被宣告罹患癌症。這個訊息在我的耳邊猶如炸響了晴天霹靂。身邊那些人見我病入膏肓，頓時作鳥獸散。」

「那是您自己造成的。」我說。在此之前，我從未如此大膽，今日卻不由自主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瑪丹娜看著我，用力點了點頭。我這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打斷了瑪丹娜的朗讀，於是對她說了聲抱歉。瑪丹娜凝神屏息，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繼續念道：

「被醫生宣告罹患癌症後，我理所當然地將一切歸咎於妻子，甚至對她說，你是為了得到遺產，才故意在我的飯菜裡下毒的吧。原本只是一句無心的玩笑話，妻子聽了，卻在第二天留下離婚協議書，離家出走。」

老師妻子的做法當然是人之常情，怎麼會有人將自己的疾病怪罪於他人呢？真是不可理喻。雖然心裡這麼想著，我卻沒有再度開口。

「我在外面花天酒地，與女人們分手後便回家享受妻子的照顧。我錯誤地認為，修建漂亮的房子，送她車子寶石，讓她去海外旅行，就能讓她心滿意足。我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想不到世上還有滿不在乎地抱著這種想法的人，我簡直瞠目結舌。老師這般功成名就的男子，看待事物怎會如此天真。不過，這話我也沒有說出口。

「前些日子，妻子告訴我，她所理解的幸福，是指一個人能為身邊之人制造歡聲笑語。我也是後來才明白，妻子是這世上唯一對我不離不棄的人。」

仔細想想，我又為身邊之人帶去了多少歡笑呢？

「儘管如此，那時的我依然惱羞成怒地罵她蠢貨，我只能靠這種方式發洩心中的怒火。其實她說的都沒錯，但我不願當場認輸，如果不把責任推卸給他人，我便始終憤懣難平。」

關於那次爭吵，當日我曾在走廊裡聽到一部分。回想起來，那時自己的身體就不大靈便了，當然，這同老師衝他的妻子大吼大叫毫無關係。

瑪丹娜繼續念道：「妻子曾帶著葡萄乾三明治來探望我，那是我最喜歡的點心，但我拒絕了她的好意，吵嚷著我才不需要那種東西，給我拿回去。

「或許，妻子只想最後一次與我一道喝喝茶、吃吃點心。對妻子，我的心裡充滿愧疚，也深刻意識到自己做了許多對不起她的事。自從生了病，有生以來我頭一次明白，有些東西是花錢也買不來的。也是認識到這一點後，我才發現原來世上到處都有無法以金錢交換之物。」

唸到這裡，瑪丹娜忽然抬起頭，嚴肅地說：「有因才有果，所有人只能自己播種，自己培育，自己收割，自己收穫。」

聽聞此言，老師流下眼淚。為了不讓任何人察覺，他咬著唇默默哭泣。

「都怪當初我什麼都沒種下，因而我的田野也一無所獲。一切得到都是假象。」老師淚流滿面地坦言。

這時，瑪丹娜突然仰起臉，開始唱歌。那首歌我也聽過，是很有名的一首曲子。待她唱到一半，有人隨著她輕聲唱起來。

唱完後，瑪丹娜說：「您真的不曾好好播種嗎？許多人都因您創作的歌曲受到鼓舞。恕我直言，我本人便是其中之一。」

茶室裡響起不絕的掌聲，我也跟著鼓起掌。方才聽聞的歌曲，猶如一根木樁，深深刺入心中。整首歌的旋律我大致知道，不過還是第一次聚精會神地聽完副歌以外的部分。歌詞質樸而純真，完全不像老師所作。

「可是——」老師哭得神情扭曲，涕泗橫流，宛如一個手足無措的孩童，「這歌詞只不過是我情急之下，用了十五分鐘隨便寫的。它會受人歡迎，純屬偶然，並不能證明我的實力。」

淚水從老師的眼中大顆大顆滑落。

「您這麼想就錯了。」瑪丹娜淡淡地笑道，「老師，您之所以能夠‘隨便’創作歌詞，是因為您的確才華橫溢。」

老師用向神明懺悔般的語氣說道：「我已沒有時間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了，也無法對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低頭道歉，更無法向支援過我的人表達謝意。」

此刻，老師卸掉了身上所有的盔甲，沮喪地垂著頭，身體縮成小小一團。

「今日的點心，我們準備了葡萄乾三明治。請大家慢用。」瑪丹娜的聲音再次響起。

為大家分發點心的是一位鬢髮斑白的女子，此前我從未見過，或許她便是老師的前妻。她親自將葡萄乾三明治發給每一個人，同時對每一個人鞠躬行禮。

老師，趕上了。雖然時間緊迫，但他終究及時察覺了自己犯下的錯誤。單憑這一點，我便想為他用力鼓掌。

忽然，我想起瑪丹娜若無其事地告訴過我一句話：「只要活著，人就有機會改變一切……」以前我從未有過她這樣的想法，現在看來，確有道理。瑪丹娜之所以如斯感慨，是因為她目睹了老師察覺到自己犯下的錯誤嗎？不，也許是瑪丹娜對老師的深信不疑，促使老師的內心發生了改變。

我想對老師說，即便不是逆轉局勢的滿壘本壘打也沒關係，因為人終究無法輕易變更自己的生存之道。而人生更大的意義恰恰在於直到最後一刻也不放棄，努力尋求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