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正是我的親身經歷。來到獅子之家後,我總算變得與從前截然不同。一想起初來這裡時那個自暴自棄的自己,我便羞愧得無地自容,不過內心深處也對她藏著一抹憐惜。

如同瑪丹娜所說,只要活著,人就有機會改變一切。

我的面前靜靜地擺著一塊葡萄乾三明治。今日,志麻奶奶也來了,在廚房幫小舞奶奶做點心。或許是因為許久沒見,我感覺志麻奶奶眼圈微微發青,卻不見得怎麼消瘦,臉色也還好。此時,她正神情專注地為大家斟茶。

「雫小姐身體如何?」

從走廊傳來清晰的談話聲。或許這正得益於耳朵上戴著的助聽器,否則我不可能聽得如此清楚。

方才那道聲音,沒錯,一定是田陽地君。與他聊天的,正是瑪丹娜。

「這些天始終不見起色。自從身體出血,她幾乎一直昏迷著。偶爾清醒過來,便和身邊的人聊聊天。」

「這樣嗎……畢竟她一直那麼愛操心,總是跑來跑去不肯閒著。當年我媽彌留之際也是如此,所以我多多少少猜得出狀況。」

原來田陽地君的母親也已病逝,此前我竟從未聽聞。

「一定是這樣了。不過,雫小姐依然聽得見,去跟她講講話吧。」

瑪丹娜說得很對,時至今日,我也沒有完全喪失聽力,還能清晰地聽見他們的對話。

瑪丹娜繼續道:「蠟燭啊,在它熄滅的前一刻是最美的,人也如此。看著雫小姐,我越發會有這種感覺。」

不一會兒,田陽地君來到我身邊,對我輕聲道:「那日的大海很美吧!小雫和六花坐在車後座上,我覺得咱們真像家人一樣,心裡暖暖的。那時候,小雫曾說:‘能夠來到獅子之家,實在太好了。’

「我啊,聽完這話,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只好裝作沒聽見,對不起。可是,當時我真的在認真聽小雫說話。」

田陽地君,此時我也在認真地聽你說話,包括你的每一次呼吸,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田陽地君溫柔地握住我的手,繼續道:「為什麼呢?為什麼人總是不得不分離呢?我好不容易才遇見小雫,想和小雫繼續約會,想帶小雫去島上的許多地方。」

我也想與田陽地君一道去往海島的其他地方,想從海島各處觀察大海形形色色的表情。等夏天來臨,我便和他去那片美麗的沙灘放煙花。並且,我還想與六花、田陽地君一塊兒在海中暢遊。

「不過,假如小雫沒有生病,也就不會遇見我了。真是諷刺呢!」

是啊,田陽地君說得一點沒錯。倘若我沒有罹患癌症,就根本不可能來到檸檬島。

啊,我想起來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元旦那天,我曾從看護師口中聽聞修女說過的話——將不幸一口氣吸入肺腑,再化為感激撥出,這句話的深意原來在這裡。

「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我會遵守我們的約定,放心吧。下一次,輪到你化作陽光,照亮我們嘍!我媽臨走前曾說,死去的人會化作陽光。我相信這是真的哦,所以,小雫也會變成陽光的。」田陽地君說。

沒錯,我很快便會化作陽光了。

化作陽光,照亮這個世界。

這樣想著,心中忽而湧起絢爛耀眼的情緒。

田陽地君用他的臉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他的氣息令人眷戀。

「謝謝你。我想,終有一天我們可以再次相見,所以現在不許說道別的話哦。」

嗯,我也打從心底這麼認為。我相信,即便各自改變了容顏,我與田陽地君也能在世界某處再次相見。因此,眼下並非真正的離別。

我在心裡默默唸道「我開動了」,然後輕輕拿起葡萄乾三明治,湊近細細一聞,鼻尖傳來黃油甘甜的芬芳。忽然,我想起了小梢,真想讓小梢也嚐嚐葡萄乾三明治。將我的這塊分一半給她,看著她喜笑顏開的模樣,我便會感到無比欣慰。對我來說,哪怕一生只能遇見一個這樣的人,也是至高無上的收穫。曾經的我,也好好地播種過啊!

我的妹妹,是個沐浴在陽光下、被雙親細緻呵護的姑娘。我所品嚐的孤獨、哀慼、煩躁不安都已化作養分,培育出一顆名為「小梢」的果實。如此想來,所有經歷都值得紀念。曾經的我,並未浪費一分一秒的時光。

吃完葡萄乾三明治,喝下一口紅茶,我輕聲說:「我吃好了,感謝款待。」

口腔中殘留著葡萄乾、餅乾與奶油的香味。

不知何處迴盪起隱約的笑聲。

然後,瑪丹娜對我說:「雫小姐,您辛苦了。請安心歇息吧。」

註釋:

昭和時代的日本流行音樂的總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