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知從何處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毫無疑問,說話的人是父親。可是,為什麼?父親怎麼可能出現在獅子之家?真奇怪!這麼想著,我朝音源的方向轉過頭去,這一次,只見父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究竟怎麼回事?

思緒變得混亂。莫非在我不知道的某一天,父親也過世了,然後現在要親自接我去往天國?我恍恍惚惚地思索著。

「小雫!」父親似乎察覺到我醒來,一臉驚惶地喚道。

「雫小姐,您醒了?」瑪丹娜聲音沉穩地問。

「我……」我試圖開口說話,可無論怎麼使勁,都只能發出氣若游絲的呢喃,腹部已經使不上力了。

「雫小姐,您還活著哦。令尊來看您了。」

瑪丹娜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緩緩說出此刻我最想聽到的話。

「為……什……麼?」我說。

父親怎麼知道我住進了獅子之家?

父親微笑著表示,這個訊息是他從我的總角之交那裡得知的。

父親來到床前,輕輕撫了撫我的手,然後若無其事地擦掉我眼角的眼眵。

「小雫,你已經很努力了。」

「真的,雫小姐,一直以來,您做得非常好。」瑪丹娜的聲音與父親的輕輕重疊。

「六花……」我多想立刻看到六花。

「我這就將六花帶來。」說完,瑪丹娜匆匆跑出房間。

我與父親真的很久沒見了。

我還以為再也無法見到他。

如此說來,表面上看我已做好與父親永不相見的思想準備,但其實也許當初在郵件中向那位女性朋友描述自己的近況時,我便在內心某處期待著,期待今後依然能與父親保持聯絡。原本以為父親會因為我隱瞞自己的病情而大發雷霆,不料他什麼也沒說。

相反,他從紙袋裡取出一隻用包袱皮裹著的盒子,朝我示意道:「對了,還有這個。」父親在我身邊動作麻利地解開包袱皮,開啟盒蓋,只見盒裡盛著幾隻倒三角形的飯糰,宛如瀨戶內的島影,潔白的米粒閃閃發光。我再次憶起來到獅子之家那日,從客船上望見的風景。

「小雫,要吃嗎?」

其實很想大口地吃掉飯糰,奈何身體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對不起。」我一邊在心裡向父親道歉,一邊搖了搖頭。父親溫柔而沉默地撫了撫我的頭。真暖,父親手心的溫度暖如春陽。於我而言,能夠遇見這名男子,有他做自己的父親,實在無比幸運。並且,我也十分感激帶領我來到這個世界、如今早已身在天國的父母。

「雫小姐。」瑪丹娜抱著六花回到房裡。

六花飛快地撲到床上,乖乖蜷縮在我身邊,這是六花式的親暱問候。它濃密的體毛猶如細碎的泡沫,輕輕裹著我的掌心,然而我已無法用同樣的方式回應六花的親暱,只能在心裡大聲對它說:「六花,我見到了你曾經最喜歡的人哦,夏告訴我,她非常非常喜歡六花。六花曾與夏一塊兒度過美好的時光吧,真棒呢,對不對?」

接下來,瑪丹娜朗聲對我說:「這是今日下午茶會上款待客人們的點心,千層可麗餅。」

原來,方才參加下午茶會之事果然是我的幻覺。此刻的我,依舊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界線。即便二者突兀地出現,又突兀地互換,我也毫不奇怪。

「我這就去備茶。」

說完,瑪丹娜靜靜地離開了。

房間裡再次剩下我與父親。一時間,兩人都不知該說什麼,而且我已基本喪失說話的能力。身體無法動彈尚在意料之中,何況我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會連聲音都失去。

此時,父親開口了:「其實,有個人無論如何都想見見小雫,我便帶著她來了。」

「您……的……太……太?」我拼命從嗓子裡擠出聲音問道。

父親默默搖了搖頭。他太太的名字我並不陌生,然而至今依然無法坦率地直呼其名。我是個固執的人,也許連同這點在內,才是真實的我。

「是我女兒,就快讀初中了。之前我們與她聊天,她才得知自己有個姐姐,立即一迭聲地嚷著想見姐姐,怎麼勸都不聽。我一直想把這件事告訴小雫,卻不知如何開口。嚇著你了吧?抱歉。」父親說。

我有妹妹了!

真想如此放聲大喊。可惜,我已無法做到,只好用父親能聽懂的語速,費力地張口,一字一頓地說:「想……見……她。」「妹妹」這個字眼鑽入耳膜的剎那,帶給內心強烈的震撼。驚喜突如其來,令人難以承受。

「我明白了,她在車上等著呢,現在我就去將她帶進來。小雫,你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父親語速極快地說完,立刻跳起來,跑出房間。

此時,只有六花陪在我身邊。可是,我連將它緊緊擁在懷中的力氣也已喪失殆盡。

對……不……起。

或許已經無法讓六花枕在臂彎裡了,但我對它的愛意絲毫未減,多希望能將這種心情傳達給它。

「看,這就是雫姐姐。」

被父親催促著,一個女孩子含羞走進房來,手中握著一束花。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我叫小梢。」小梢神情羞澀,認真地回答。

「這孩子果然眉目間與雫小姐有些相似。」瑪丹娜一邊為我們斟茶,一邊說。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妹妹的臉。就世俗稱謂而言,我與她並非親姐妹,準確說來只算得上表姐妹。可無論如何,她都是我的妹妹。我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妹妹,感覺恍如夢境。

原來,我並非孤單一人。

這樣想著,心裡湧現小小的歡喜,彷彿買下僅剩的一隻福袋,卻出乎意料地發現裡面裝滿自己喜愛的物件。

「請慢用。」

瑪丹娜切開千層可麗餅,為我們一人分了一塊。我緩慢地坐起身。無數光粒在海面雀躍地舞蹈,見此情形,我也歡喜得想要跳舞。

儘管無比渴望,我卻已沒有力氣品嚐千層可麗餅。不過,當我望著這塊層層疊疊的點心,內心依然變得蓬鬆又柔軟。這道點心象徵著我的人生,用層層平淡無奇的日常夾裹住璀璨甘甜的回憶。此刻,父親與小梢吃著千層可麗餅,而我僅僅這樣待在他們身邊,便已感到幸福,腦海中突然湧現與父親共度的漫長歲月。

「好……吃……嗎?」我緩聲問小梢。

聞言,小梢抿住唇,用力點頭。

她一定是第一次面對病入膏肓的親人,我有些擔心自己的模樣嚇著她。不過能夠見到她,我打心眼裡感到幸福。她就猶如我人生的最後一筆獎金。

眼前的一切,都是我人生開的花、結的果。而此時此刻,是從我存在的時間中析出的結晶。正因如此,除了我自己,還有誰會為我的人生道賀祝福呢?

我想用雙臂從身後緊緊抱住自己,輕輕慰勞一句:「辛苦了,長久以來,你已竭盡全力地生活。」

或許,在這一刻踏上「旅途」也是不錯的。

我忽然這樣認為。

我的心中已了無遺憾,不僅見到了父親,還出乎意料地結識了自己的妹妹。我莫名參悟了一則道理:一次美好的臨終,足以匹敵一段充實的人生。

回顧這一生,我覺得它多少算得上意味深長,它賦予過我百般滋味。也許它的存在,正是為了讓我學習如何接納失去。

我閉上眼睛,試著在心中數數。倘若是現在的話,我感覺靈魂隨時能夠倏然躥出體外。

每當數著數字,我便會回到幼年與父親一塊兒洗澡的時光。一,二,三,四——那時的父親還年輕,頭髮也濃密。

五,六,七,八。

洗澡水溫度正好,令人身心愉悅。

然而,要是此刻踏上「旅途」,說不定會害得父親與小梢情緒大亂。雖然我已做好赴死的準備,可是父親與小梢並沒有。假如眼睜睜看著我離開,他們大約會受到驚嚇,會追悔莫及。所以,此刻果然不是離開的好時機。

想著想著,我再次緩慢地睜開雙眼,說:「大家……要不要……一塊兒……去……葡萄田……散步?」

我的聲音聽上去比方才更加微弱,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氣息。好在瑪丹娜彷彿精通唇語似的,當即讀懂了我的意思。

「不錯,難得今日令尊與令妹來訪,不若大家一塊兒去散步吧!我這就去讓工作人員準備一下。雫小姐,請您放鬆心情,再休息一會兒。」瑪丹娜用她一如既往的沉穩聲調說道。

小梢走到床前,微微俯身,撫摸六花的背脊。其實,我很想再與小梢聊聊天,告訴她許多許多關於六花的事,還想教她做千層可麗餅,如此一來,今後小梢便能親手為父親烤制這道點心。

倘若我在昨日死去,便會錯過與父親、小梢重逢的機會。這樣想想,心中再次充滿感激,感激這具身體仍舊存活於世。我的生命脆弱不堪,隨時可能因風消散,但若沒有它,「今日」也將永不存在。因此,「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諸如此類的心願絕非謬論。

「感謝神明。」

我在心中竭力吶喊。

除了瑪丹娜,另有幾位負責照顧我日常生活的工作人員也與我們一道前往葡萄田散步。我已無法依靠自己的雙腿行走,只好使用輪椅。不用說,六花自然與我同行。來到戶外,它依然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二月就快來了。」瑪丹娜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輕聲呢喃。

「有的地方,梅花好像已經開了。」某位工作人員接過話茬。

「馬上又到品嚐美味玉筋魚的季節了。」另一位工作人員開朗地感嘆道。

是嗎,原來二月即將來臨。換言之,我已在獅子之家度過一月之久。

我閉上眼睛,深深呼吸,隱約聞見柔和的梅花香氣,於是再次深吸一口,感覺梅花一朵一朵在體內綻放,混合著我深愛的柑橘香。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倘若將意識集中在「此刻」這個瞬間,人就不再患得患失、顧此失彼。而我的人生,確實也只剩下「此刻」。

來到這裡,我終於領悟這個簡單的道理。假如「此刻」是幸福的,那麼我已沒有遺憾。

父親與小梢一左一右地守在輪椅兩側,不徐不疾地走著。方才我說想來葡萄田,並非為了見田陽地君,倒不如說,我一點也不願意讓他記住自己這副枯槁的模樣。

沒錯,我只是期望與父親、小梢共同分享此處的風光,這是我能贈予二人的唯一禮物。我想要他們帶回家的,不是死別的悲傷,而是美麗的大海、天空與光之記憶。除了這件禮物,我手上再沒有能夠送出的東西。我想,我們一道目睹的風景,必將成為最寶貴的禮物。

能夠活著,真好。

能夠迎來「今日」,真好。

我的身體早已回不到健康的往昔,但我的心可以,這讓我感到無比自豪。

驟然湧現的感激之情,在我的體內颳起一往無前的春日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