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百的父親哽咽地說著,直到最後仍舊態度堅毅,不曾流淚。
送至我們面前的點心是蘋果派,旁邊配有一份冰淇淋。
這一次,換為小百的母親發言。
「治療期間,小百曾哭過一次。至於原因,著實很有小百的風格,不是因為怕痛,而是因為肚子餓。那天,她吵嚷著肚子餓了,然後放聲大哭。那段時間,她所接受的治療必須限制進食。
「為了轉移小百的注意力,我問她:‘小百現在最想吃的是什麼呢?’小百脫口而出:‘想吃蘋果派。’這個答案令我略感意外,滿心以為她會說想吃飯糰,因為她最喜愛的食物就是白米飯。
「我著實沒有料到,小百給出的答案竟是蘋果派。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的小百一定累壞了,才會下意識地想吃甜食吧。
「於是,今天我獲准進入廚房,與狩野姐妹一塊兒親手製作了這道蘋果派,請大家趁熱品嚐。」
眼前的蘋果派帶著某種恬淡,散發出甘甜柔和的芳香,彷彿是用小百母親的聲音直接製成的。明明與小百素未謀面,我的內心卻對她生出親近之感。
我將餐叉插進蘋果派,代替小百品嚐。蘋果酸酸甜甜的滋味滲進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麵皮閃爍琥珀色的光澤,猶如夕暮時分塗抹著餘暉的海洋。小百的身姿浮現在腦中,她在嘴裡塞滿蘋果派,腮幫鼓鼓的,正與海豚快活地游來游去。
我忽然回過神,朝老師看去。還好,老師並未打翻餐盤,而是專心品嚐著蘋果派。我稍稍放心。老師神情嚴肅地將蘋果派一口一口送到嘴邊,動作小心翼翼,以防麵皮撒落。這樣看去,他的模樣宛如一個天真小孩。
面對好吃的點心,任誰都會回到孩提時代吧。吃著下午茶的我,眼瞳中一定也會綻放孩童般的光芒。
下午茶會正式開始後,我請求小百的父母讓我見她一面,所幸很快徵得他們的同意。此時我的心裡藏著一些話,無論如何都要傳達給她。
小百的姐姐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房間裡終日迴盪著流水聲。
「直到最後,小百似乎也不會喪失聽覺。」老成的姐姐說。
小百躺在床上沉睡。相比母親,她的模樣更像姐姐,五官端正秀麗,兩道眉峰勾勒出頑強的意志。
這間房完全按照小百的臥室佈置而成,枕邊放著海豚布偶,窗戶和牆壁上貼有海豚圖案的海報、裝飾畫,垂掛在半空中的千紙鶴大概是小百的同學為她折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毛筆字。
「活下去。」
字跡粗獷,有著堂堂正正的氣勢。小百的母親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幅字,告訴我說:「這是以前小百在課堂上寫的毛筆字。自從她昏迷以來,我常常為她收拾房間,某天無意中發現了這幅字。我想,這大概是那孩子的心聲吧。如今她已無法說話,卻依然拼盡全力地活著。方才外子也說,小百絕不會放棄希望,我相信,這孩子從來不曾丟失活下去的勇氣。
「小百啊,其實教會我們大人很多事。從年齡來看,小百確實是家裡最小的,然而有時候,我們覺得她比家裡任何人都要年長。」
我回過頭,見小百的母親正輕柔地撫著小百的劉海。
我也走上前,撫摸著小百的手。這隻手宛如水果軟糖,又溫暖,又柔嫩。為了讓她聽見,我俯下身,用明朗的語調在小百耳邊說道:「小百,到了天國後,我們一起玩呀!我也很快就會動身了,到時候見。就這麼說定了哦!」
聽聞此言,小百的母親以手捂唇,拼命忍住嗚咽,呢喃般向我道了一聲「謝謝」。
遇見小百之前,我明明還活著,卻一味思考著死。我曾以為,這表示自己接納了死。然而,正是小百教會我,接納死亡的真正含義即願意活下去,並且坦率承認自己想要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對我而言,這個認知帶來了一場巨大的醒覺。
兩天後,小百在她母親懷中平靜地停止了呼吸,去往天國。聽說她一句遺言也沒能留下,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走得毫無痛苦,如同睡著一般。
盡人事,聽天命。小百的人生如此,我的人生亦如此。
所謂貫徹自己的人生,是否意味著全心全意接受上述事實,努力活著,直至生命的盡頭?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小百無疑貫徹了上天賦予她的短暫而濃烈的一生。
理解了這一點,我接連幾天回不過神,怔怔地望著大海,任時間流逝。想要哭泣,卻無法流淚。
那天夜裡,我終於在信箋上列出記憶中的點心。我想,一切都是因為小百教會了我活下去有多重要。小百站在我身後,將她面前那道磨磨蹭蹭的背影輕輕往前推去。
「雫小姐,感覺六花變沉,聽到老師怒吼,以及與小百告別,一定都加重了您的心理負擔,這才導致身體狀況日漸惡化。」瑪丹娜一邊輕撫我的身體一邊說。
下午茶會結束後,又過了幾日,身體的疼痛讓我輾轉難眠。體內彷彿埋藏著無數銀針,流經每一條血管時都會帶來尖銳的刺痛。不管採取什麼樣的睡姿,哪怕僅僅動一動小指,也能牽起劇烈的痛楚,令人幾欲大喊出聲。我將身體狀況如實告知瑪丹娜,她立即為我注射了止痛劑。待我醒來後,她決定親自施行按摩理療。
大體說來,瑪丹娜的按摩理療與一般按摩沒有區別,簡而言之就是不斷輕撫我的身體,使其放鬆。瑪丹娜的掌心似乎塗有按摩精油,這種精油提取自島上栽種的柑橘類水果。隨著她按摩的動作,一股清爽甘甜的芬芳輕盈地裹住我,讓我恍如置身檸檬島溫柔的懷抱。
按照瑪丹娜的指示,我時而側臥,時而仰臥。柑橘的香氣與瑪丹娜掌心的溫度相得益彰,疼痛漸漸如潮汐般退去。我十分不解,數小時前肆意襲擊我的劇痛,究竟是怎麼回事?
感覺自己變成了貓咪或狗狗,不由得想要嗚咽,如此一來,我漸漸願意對瑪丹娜暢所欲言了。睡意迷濛間,我講述起自己的身世。
「我啊,長久以來總是孤零零地生活著。初中畢業之前,我其實是與父親相依為命的,然而高一那年,父親決定結婚。為了方便每日上下學,我獨自搬去學校附近的小公寓,開始一個人生活。」
我刻意沒有提及父親並非我的生父一事。
「雫小姐,那一年您多少歲?」
「大約十六歲吧。」
至今回想起父親談及未婚妻時的語氣和神情,我的胸口仍舊像被勒住般喘不過氣。那時,我感覺自己遭到父親的背叛,既悲傷又不甘。放學後準備晚餐,等待父親下班回家,與他一塊兒吃飯,一切都是那般理所當然,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擅自堅信,這樣的日子將一直延續,哪怕父親變成老爺爺,我和他也會生活在同一屋簷下。
「當然,女方曾經提議接我過去與他們一塊兒生活,父親也說那樣比較好。」
「雫小姐,您拒絕了那項提議吧?」瑪丹娜沉靜地說。
「也許,我是在意氣用事吧。那時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父親會遇見一名女子,而對父親來說她比我更加重要。我曾以為,自己才是父親心裡排名第一的那個人。如今想來,在成為父親之前,他首先是一個男人,儘管有女兒承歡膝下,卻仍舊需要一位伴侶陪他共度餘生。」
領悟這一點,我花了很長時間。
「再說,我也發自內心地期望父親過得幸福。撫養我的那幾年,父親吃了許多苦,也一直在忍耐。為此,我還是不要打擾他與妻子的二人世界比較好。」
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雫小姐,現在請您面朝相反的方向躺下。」
我按瑪丹娜所說的轉變躺姿。即便如此簡單的動作,這些天做起來也無比費力。
「您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真是太棒了。雫小姐,您很了不起。」
瑪丹娜誇讚般輕撫我的肩和手,她的溫柔來得猝不及防。我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哪有什麼了不起,沒那回事。當年我不過是在嫉妒父親的未婚妻罷了。真的很幼稚。」
父親與對方正式結婚後,曾數次勸我與他們一道生活。然而,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服自己,每次都謊稱學業很忙,禮貌地予以回絕。在這兩個人面前,我一定會因嫉妒而變得面目可憎,而要承認這樣的自己,令我感到格外恐懼。
「您不介意始終見不到令尊嗎?」瑪丹娜輕輕揉著我的耳郭,一語中的地問。
「沒關係,我連自己生病的事都沒告訴父親。而且,我與父親已經好些年沒見了,只要他過得幸福,一切都不是問題。」我對瑪丹娜道出自己的決定。
「原來如此,既然雫小姐這麼說,我也覺得很好。」
「瑪丹娜的按摩可真舒服。」我適時地感嘆道,不太願意繼續方才的話題。
「為您按摩的時候,我自己也得到療愈,變得健康起來了。」
這時,六花鑽進我的懷裡,似乎在說,也來摸摸我吧。
「小時候,我的夢想是養一隻小狗,可惜始終無法如願,想不到搬來這裡後,願望竟然實現了。真的非常感謝。」我輕柔地撫摸著六花的胸口,對瑪丹娜說道。
「將六花帶來獅子之家的原主人同雫小姐一樣,是個待人接物十分溫柔的女子,並且深愛著六花。因此我想,如今六花能與雫小姐一起生活,定然非常幸福。」
「真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我說,「不過,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六花會不會很失落?」
說實話,這個問題我格外在意。與六花的關係越是要好、越是親密,我便越是不安,萬一自己死後六花陷入精神上的混亂怎麼辦?
「沒關係的。真到那一天,我會為六花準備好特製豬骨,它一定啃得非常香甜。」
「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我說。
「您還有其餘掛心的事嗎?」
既然瑪丹娜如此說,我便問出另一件在意已久的事:「待我死的那天,前來迎接我的人會是誰呢?」
這個疑問化作聲音的剎那,我切實感到幾分落寞,彷彿被獨自留在光線昏暗的幼兒園,望眼欲穿地等待誰來接自己回家。
「一定會有人來迎接雫小姐的,請放心吧。雫小姐,您方才說自己總是孤零零地生活著,對吧?也許平日裡您從未察覺,在您看不見的地方,一直有許多無色透明的存在,它們至今依然守護著您。」
「那種存在,是指先祖顯靈嗎?」
心裡有種感覺,假如是瑪丹娜的話,一定無所不曉。
「我不知道用‘顯靈’這個字眼恰不恰當,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的生命的確被各種各樣的能量守護,因此,一定會有人前來迎接。雫小姐,您絕不會孤獨一人。」
說得也是,我老老實實地想著。瑪丹娜斬釘截鐵的話語,令我不由自主地願意相信。
「啊,真舒服,好像抵達了極樂世界。」
皮膚、骨骼、內臟、大腦,身體的各個部位舒適得幾乎融化。
正當我昏昏欲睡、險些淌下口水之際,瑪丹娜問道:「雫小姐,您體驗過orgasm的感覺嗎?」
話題轉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我心下狐疑,胡亂地附和了一聲。
「我啊,一直都很期待,覺得死亡也許便是最高等級的orgasm。」
「是指身體感到愉悅嗎?」
「正是。雖然只有在死亡時才能體驗,但我希望,或者說我認為死亡就是那種感覺。我很久沒有體驗過orgasm了。」瑪丹娜說。
「我也一樣。」
我的回答有些奇妙。確實,死亡倘若與orgasm類似,或許真的值得期待。
「瑪丹娜覺得人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呢?」沉默良久,我下定決心般問道。
我的嗓子有些沙啞,發音不是很清晰,可瑪丹娜依然聽明白了。
「唯獨這點,我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我尚未經歷死亡。不過我認為,意識是構成一個人的根基,作為一種能量,意識自身絕不會消亡,它大約將不斷變幻其形,流向永恆的未來。而我體內的核心成分,以及位於更中心部分的我,將會……」瑪丹娜說。
不知何故,此刻隱約浮現在我腦海裡的竟是一隻蘋果。蘋果的中心藏著一顆種子,種子裡又是一隻蘋果,這隻蘋果的中心也藏著一顆種子……設想變得無窮無盡、無始無終。
種子猶如磁石,大概屬於某種本元性的能量,藏在我的體內,構築出一副名為「海野雫」的軀殼。顯然,靈魂、意識之類的字眼只是其外在表達。它朦朧幽微、高深莫測,儘管看不見亦摸不著,卻是構成生命的重要核心。
即便肉體死亡,它也不會消散,而是以另一種形態存續下去,綿延不絕。方才瑪丹娜想表達的,大約就是這樣一種意思。
「可是啊,我希望一直活在現在的身體裡。」半夢半醒間,我輕聲說。
真的,倘若眼下就與這具身體道別,確實為時尚早。從前健康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愛惜,對它粗暴以待,時常虛榮地想,胸部再大些就好了,鼻樑再高些就好了。臨到告別,心中卻忽然湧出無限眷戀,不忍放手。
瑪丹娜過於溫柔的輕撫令我心曠神怡,一不小心就給了那些慾望以可乘之機。我當然明白自己的想法十分荒誕。奇蹟永不會發生,這個事實很久以前我便知道,甚至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正因如此,我才會搬來獅子之家。獅子之家是一所臨終安養院,而臨終安養院專門接收餘生無幾的病患,所以時至今日,我已沒有資格痴心妄想。
儘管如此……
「我想活下去,想前往更多地方,親眼看看這個世界。」我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這個被我忽略已久的真實心意,曾遭到嚴密封印。迄今為止,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對自己也三緘其口,因為一旦承認它,只會讓我更加難過。
想要活下去。想要長長久久地活在現在的身體裡。想要留在這個世界。
或許我是在對瑪丹娜撒嬌,或許我在內心深處抱著這樣的期待:如果是瑪丹娜的話,大約會包容我的任性吧。
「我也希望如此。」瑪丹娜手心裡的柑橘香包裹著我的身體,她的聲音那樣平靜,「倘若能夠一直與雫小姐過著這樣的生活,我也會感到幸福。」
我哭了,顧不上眼淚會不會打溼瑪丹娜的白色圍裙。原來世上還有一個人,願意對我說出這番話。瑪丹娜不停輕撫我的身體,她的溫柔令我淚流滿面。
接納死亡,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我以為自己早已接納死亡,其實不然。我只是想讓內心好過一些,才裝模作樣地前去迎接它。我也確實做好了各項準備,卻在關鍵環節落荒而逃,可見這顆心並未真正認同。說不定,我是因為想要住進臨終安養院,擺脫思想負擔,逃避現實,才假意接納了死亡。
然而,內心深處隱匿著真相:我不願意死。我,想繼續活下去。
這個念頭聽來有些貪得無厭,並且拖泥帶水,不成體統。但我覺得,這麼說也是不對的。應該說,接納死亡即意味著承認自己並不想死。至少對我而言,事情就是這樣。
待瑪丹娜離開後,我終於放聲大哭。
「我才不要做什麼獅子。百獸之王又如何,我想活下去啊!我想活著,活到很老很老。我根本一點都不想死啊!」我泣不成聲地喊道,將心中所想全部換作語言。眼淚蜿蜒如小川,靜靜淌在枕畔。此時此刻,我彷彿一個在神明面前無理取鬧的嬰孩。
我沒有再衝布偶撒氣。它們是無條件支援我的同伴,是值得信賴的存在,為我擦乾眼淚,與我相伴至今。
那天的疾風驟雨,源自我的憤怒。我對自己感到憤怒,對主治醫師感到憤怒,並向世間一切展開攻擊。然而,今日的情況與那天截然不同。我無比悲傷。對於即將告別這個美麗的世界,只剩無能為力的傷懷。我想留在這裡,一如想要默默陪在心愛之人身邊。
我無休止地哭著,打算流乾最後一滴眼淚。哭泣彷彿漫無盡期,哭餓了我便找東西吃,吃完繼續關在房裡哭。六花不可思議地仰起頭,注視著淚流不止的我。它並沒有多餘的動作,我想,這樣的安慰已經足夠。
有種誇張的說法是,只要凝視一望無際的晴空,人便會感動得流淚;只要看著熱氣騰騰的米粥,人便會對神明感激涕零。這場大哭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體內那些遍佈暗影、宛如毒素與黑霧的礙眼之物就此蕩然無存,令我無比詫異。
清晨醒來,陽光明淨地灑進室內。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握住那束光,將臉靠過去,輕輕蹭一蹭,就像六花蹭著我的身體,親暱地同我互道早安。
有意思的是,當我坦率地承認想要活下去,內心反而變得輕盈了。這真是一場始料未及的改變。
此外,由於我決定在白天使用止痛嗎啡,qol得到了進一步提升。我會隨身攜帶類似便當盒的裝置,一旦疼痛發作,隨時都能為自己注射。瑪丹娜告訴我,這是儲藏著魔法的便當盒。
身體感覺舒適,心情亦會隨之放鬆。心情一旦放鬆,身體便會更加舒適。人的心靈與身體,果然有密不可分的神奇關係。
我帶上六花,恢復闊別已久的散步。不過相比前幾日,體力已大幅衰減,若非身體狀況極好,我得耗費比往常更多的力氣,才能穿過通往葡萄田的坡道。
儘管如此,僅僅是與六花一道外出,呼吸新鮮空氣,體內的細胞也能攜裹著勃勃生機,悄然復甦。空氣,很好吃。空氣和米粥不同,如果是空氣,別說十碗二十碗,無論多少碗我都吃得下。
日復一日,腳踏實地地活著。生命終將結束,與其自暴自棄、虛擲光陰,不如將人生品嚐殆盡。打個形象的比喻,很久以前,我與父親所住的街區有條商店街,那兒的麵包店販售一種形似田螺的巧克力麵包。而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將自己變成這種灌滿奶油餡的田螺巧克力麵包,腳踏實地地活到最後一刻。
生活只剩下吃飯、睡覺、發呆,或許便會喪失意義,然而除了這些,我的確已經束手無策。身體動彈不得,內心卻被研磨得更加澄澈。這個發現令人感到無比新鮮。
說來好笑,直至行動日漸不便,我才注意到香蕉的美感。在此之前,我從未仔細觀察這種水果,既沒有時間,也沒有意願。
前些天,我從食堂帶回一根香蕉擱在屋裡的桌上,打算餓了再吃。就在我伸手拿起它準備吃掉的時候,香蕉忽然對我說:
「我很美吧?」
我聽見香蕉的聲音。那是一種略帶鼻音、莫名妖嬈的聲線。
經它提醒,我禁不住仔細朝它看去。這根香蕉著實形狀優美。於是,我恍然大悟。與工廠製造的商品不同,即使躺在便利店裡等待出售,它們也是地球的饋贈,也曾生活在與土地緊密相連的地方,沐浴過充足的日光,像嬰兒吸食母乳一般吸取香蕉母親的養分,長成充滿愛意的形狀。
終於察覺這個事實,我旋即感到一陣錯愕。至今為止,在超市或便利店,我見到的只是作為商品出售的香蕉,它們與大地親密依偎的姿態、它們最本真的模樣,我竟從未目睹。
我急忙拿起手機,在網上搜尋野生香蕉的形態。透過畫面,似乎能夠嗅到空氣密實的質感。在綠意盎然的場所,香蕉沐浴著日光,始終在笑。我覺得,它們就是在笑。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不只是動物,就連植物也會笑。
在此之前,我理所當然地享用著這些珍貴的生命,時常一邊用筆記型電腦工作,一邊毫無感念、狼吞虎嚥地把香蕉塞進嘴裡,而後若無其事地將吃剩的部分扔進垃圾桶,心中沒有絲毫罪惡感。
然而,此時我明白了。香蕉的生命與我的生命,其實一樣珍貴。
這個道理是香蕉教給我的。我想,這地球上一定還有無數與之相類似的、我尚未知曉的世界。
已記不清今夕何夕,待我回過神,才發現日子似乎過得比以為的更快,我想自己大概遇見了時間的小偷。
好比難得地享受一次足浴,本人卻全然沒有意識,泡完時也恍若不覺,沒有道一句謝。
可以說,是每週一次、於週日午後三點在茶室舉辦的下午茶會,費力地為我取回了對時間的感知。只要下午茶會到來,我便知道日子又過去一週。對我而言,下午茶會既是生活的希望,也是段落的標記。
我坐著輪椅出席了接下來的一次茶會。其實只要自己堅持,也不是不能行走,可我又覺得,坐著輪椅出席顯然能夠減輕身體的負擔。
直至昨天還能憑藉一己之力完成的事,今日卻做不到了,這個差異令人不禁沮喪。接連經歷一系列類似的情況後,我逐漸明白即便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因此決定接受現狀。做不到的事情,無論怎麼掙扎也做不到。這樣我便感覺,幼時輕而易舉就能越過跳箱和跨欄的自己,耀眼得如同一個超級英雄。
令人備感艱辛的是排洩變得格外困難。吃下的食物無法順利排出體外,腹中好似灌滿氣體,脹得難受。更為辛苦的是,大塊糞便排洩不暢,小塊糞便又不斷排出,導致夜裡必須頻繁去衛生間。
不過,眼下暫時用不上紙尿褲。我無比懷念從前排便順暢的日子,那是一種多麼瑣碎的幸福啊!患病之前,我卻對它毫無所覺。
粟鳥洲先生沒來參加茶會。以往每次有他坐在身邊,我都感到無比煩躁,今日卻主動搜尋他的身影,關於這點,我很是納悶。不過若是粟鳥洲先生,便秘的不快大約就能被理解了。若非同為當事人,有些東西永遠沒法感同身受。
我四下打量著,難道他去了別的地方?這時瑪丹娜走到大家面前,鞠了一躬。也許今日被選中的會是自己的選單。這樣想著,我心裡有點緊張,調整好姿勢,坐在輪椅上翹首以盼。
同往常一樣,瑪丹娜緩聲朗誦起來。可惜不是我的選單。
「母親與我的關係向來不太融洽。家裡有個小我三歲的妹妹,我時常覺得母親對妹妹格外體貼,對我卻無比冷淡。
「一定是我不夠可愛的緣故。媽媽總是給妹妹買漂亮的衣服,陪她逛街,卻一次也不肯與我單獨外出。我覺得,可能是因為母親羞於帶我出門。
「在砂糖異常珍貴的年月,我幾乎沒有吃過甜食。唯有一次,我對母親說想要嚐嚐牡丹餅,母親聞言,立刻為我做了,大概她的心情很好吧。那天,妹妹受邀去朋友家做客,恰巧不在。
「母親做牡丹餅時,我在一旁幫忙,記得我們用上了紅豆餡和炒熟的黃豆粉。
「母親平日忙於工作,並不那麼擅長料理,所以那日的紅豆餡吃在嘴裡微微發硬,甚至夾雜小石子般的豆粒。可我依然覺得,母親為我做的牡丹餅非常美味。
「我心無旁騖地吃著,母親怕我鬧肚子,待我吃到一半便出聲阻止。我一點也不想把剩餘的牡丹餅留給妹妹,更不想讓她知道我們母女倆一塊兒做了牡丹餅。這應該是屬於我與母親兩人的秘密。」
讀到這裡,瑪丹娜緩緩抬起頭。
「小舞,對不起。」
今日的朗誦似乎到此為止。
欸?小舞?難道是指狩野姐妹中的妹妹,小舞奶奶?
不對,不是說只有住在獅子之家的客人才有資格要求廚房製作下午茶會的點心嗎?這個念頭從腦海中一閃即逝,我忽然反應過來,最近的早餐一直都是水果粥。仔細算算,確實有一陣子沒見到志麻奶奶了,本以為她休假去了海外旅行。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來著?我絞盡腦汁地回想著。對了,那天我與田陽地君外出兜風,回來得稍微遲了些。志麻奶奶特意為我溫好望潮魚關東煮,還在自己的前齒上貼了海苔碎屑,逗我開心。
那時候,我絲毫沒能看出她身體不適,又或許是我刻意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吧。
我四下張望,不知志麻奶奶是否正坐在茶室的某個角落,可我沒有看見她。取而代之的,是小舞奶奶雙眼通紅地走上前,面向大家深深鞠躬,而後抬起頭,聲音威嚴地說道:「我的姐姐志麻,這會兒正在家裡休養。正如姐姐選單上所言,母親不太擅長料理,我們姐妹只好自己學習做飯。姐姐擅長做菜,至於我,非要說的話,大概對做點心十分在行。
「從前,我們姐妹的感情並不大好。各自結婚後,我便離開了檸檬島,平日忙於相夫教子,與姐姐經常好幾年見不上面。
「後來,孩子們長大成人,我們也相繼送走了丈夫,正感嘆日子清閒,承蒙瑪丹娜的邀請,我和姐姐得以來到獅子之家,再次站在同一間廚房裡。那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姐妹倆日日湊在一塊兒,一邊工作,一邊像小姑娘似的有說有笑。
「年輕時,姐姐因罹患乳腺癌接受過手術,不排除復發的可能。大概一年前,她果然再度發病。只是她說自己一把年紀了,不想再動手術,在這裡為大家做飯反而精神百倍,就這樣,她堅持工作了很久。
「新年過後,她的病情忽然惡化,連走進廚房也備感吃力,於是決定留在家裡度過最後的時光。
「此前,瑪丹娜只告訴我今日要做牡丹餅。姐姐曾與母親一塊兒做牡丹餅的事,我是剛剛聽說的,這才明白,原來姐姐也有姐姐的煩惱。
「與母親一樣,我的脾氣有些急躁,直到現在都不能把紅豆熬煮得十分入味。可是姐姐不同,姐姐熬煮的紅豆餡鬆鬆軟軟,口感柔滑。由我來煮,總歸有種硬邦邦的顆粒感。不過,說不定做成那樣,姐姐反而會特別開心。我這就去泡茶,請大家慢慢享用牡丹餅。」
直到最後,小舞奶奶的聲調似乎依舊清亮。她將裝有牡丹餅的套盒交給另一位工作人員,便走進廚房泡茶。
呈現在眼前的,是兩塊色彩相異的牡丹餅。它們姿態親密地依偎在一起,宛如狩野姐妹本人。真沒想到,這對如此要好的姐妹,在童年時代也曾有過巨大的隔閡。面對小舞奶奶時,志麻奶奶的感情一定很複雜,並且始終將那種複雜深藏於心。小舞奶奶大約怎麼也沒想到,長久以來姐姐竟是那樣看待她的。
今日的下午茶會,或許為這姐妹二人挽回了什麼。
志麻奶奶對小舞奶奶的隱秘嫉妒,小舞奶奶對志麻奶奶的無心疏忽,都在牡丹餅中得到和解。
好一會兒,我凝視著幼貓般緊密依偎的雙色牡丹餅,其實很想馬上拈起一塊,含在口中,然而身體不允許我這樣做。
忽然想起在茶會上見到的武雄先生。
那是我在獅子之家參加的第一場茶會。當日的點心,是武雄先生要求製作的臺灣甜點——豆花,擺在我們面前的豆花淋有熱乎乎的花生濃湯。
武雄先生並未立即品嚐,反而怔怔地盯著豆花出神。我一直以為,武雄先生遲遲沒有拿起湯匙,是因為沉浸在回憶中,感慨不已。今日才恍悟,也許他與此刻的我一樣,不是不願吃,而是不能吃。
如今,武雄先生身在何處呢?有沒有順利抵達天國,見到他的父母?
我輕輕拈起裹著黃豆粉的牡丹餅,咬了一小口,猶如賦予它一個吻。黃豆粉的香味與紅豆餡的甘甜在體內漸次蔓延,佔據了我的身體。這樣已經很好,我感到滿足。
從隔壁房間傳來隱約的歌聲。
是誰在唱歌?讓我想想,對了,是海鷗姑娘。她擔任這裡的音樂理療師,會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唱歌。這樣聽來,她的歌喉果然很是嘹亮。
睜開眼睛,天空罕見地灰濛濛一片。該怎麼形容呢?不是令人心煩意亂的灰,而是預知明日即將放晴、世界熠熠生輝的那種色彩。
六花似乎不在屋內。天花板上光影搖曳,繪出天使的形狀。
現在是幾點?這樣想著,我插上手機電源,心裡驟然一緊。週五。距離上一次的下午茶會,不知不覺過去五天了。
我慢慢坐起身,在睡衣外面罩上一件長袍。大腿周圍傳來莫名粗糙的觸感,低頭一看,我已穿著紙尿褲。這一刻,終於來了。不過,為了維護自己可憐的尊嚴,我竭力避免弄髒床單和被褥。感謝神明,讓我勉強還能依靠自己的雙腿行走。這具身體正變得越來越輕,我很清楚。
第一次感覺隔壁房間離自己如此遙遠。我抓著牆上的扶手,舉步維艱地來到粟鳥洲先生的房間門口,用盡全力推開房門。我的心再次一緊,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個偶像團體,不,準確說來,是扮作偶像團體的老奶奶們,瑪丹娜也在其中。
莫非我依舊置身超現實主義的夢境?這樣想著,我恍惚感到最近似乎一直輾轉於各個夢境,夢中情景已經記不大清,只有斷續的殘像留在腦海裡。我時而被困在夢中,時而被夢中之物追趕,身體很熱,想吃冰淇淋。
粟鳥洲先生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看上去比記憶中的他蒼老許多。眼前之人,已經徹底變成一個老爺爺。粟鳥洲先生嘴唇翕動,好像正與海鷗姑娘一道喃喃地唱著歌。圍在他倆身邊的偶像老奶奶們和著旋律,翩然起舞。
察覺到我的出現,瑪丹娜衝我招手道:「雫小姐,一塊兒來跳舞吧!這是昇天之舞,是粟鳥洲先生軟磨硬泡央著我們為他跳的。您能趕上,真是太好了。」
偶像老奶奶們滿頭大汗,也不知已經跳了多久。
突如其來的邀約令我感到一陣無措。站在這兒的人,唯有我穿著一身睡衣,著實破壞氣氛。況且體內的灼熱尚未退去,立刻跳舞似乎不大妥當。
我從粟鳥洲先生的表情裡捕捉到一閃即逝的光芒。他整個人洋溢著狀若天真的幸福。心醉神迷,這個字眼一定是為此刻的粟鳥洲先生準備的。他露出觀音菩薩般的淺笑,那笑意只薄薄浮在臉上。
一曲終了,海鷗姑娘叫道:「栗鳥洲先生!」
聞言,偶像老奶奶們異口同聲地叫著他的名字。
在女子高亢的叫聲中,粟鳥洲先生永遠地閉上了眼睛,而他即將展開的旅程,與「昇天」一詞無比般配。
「您的心願,終於實現了。」瑪丹娜鬆開祈禱的雙手,喃喃自語道。
粟鳥洲先生依舊錶情神往,似乎一直在笑。海鷗姑娘目不轉睛地靜靜凝視著他的睡顏。
「連啟程也這麼精彩。」瑪丹娜扶著我,慢慢朝我的房間走去,邊走邊頗有感觸地說道。
「粟鳥洲先生一臉幸福呢!」
「所以,就像之前我說的,死亡是最高等級的orgasm。」
瑪丹娜全然忘記,此時的自己依然一身偶像打扮。我儘量不去看她,以免控制不住笑出聲來。
「聽說那位先生在來這裡之前一直擔任國家公務員,待人處事特別嚴肅認真。」
「欸?是指粟鳥洲先生嗎?」我不由得看向瑪丹娜的臉。
不知想起了什麼,那個瞬間,瑪丹娜差點撲哧一聲笑出來,卻格外冷靜地回答:「是的,他說從前自己不苟言笑,因此十分羨慕那些無所顧忌地講著諧音冷笑話的同僚。」
「真是難以想象。」我說。
「他還說特別特別厭惡那樣的自己,於是想在人生的最後時刻來一次角色轉換。他的真實姓氏是鳥洲,姓名牌上最初寫著的也是本名‘鳥洲友彥’。不過某一天,他一本正經地找我商量,問能不能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一個‘粟’字。我說當然可以,於是他又說,希望用新名字製作自己的名片,我便用辦公室的印表機為他做了出來。第一個收到他名片的人,是雫小姐。」
「原來如此。真沒想到,粟鳥洲先生的名字有那麼深刻的含義。」我說。
既然是這樣,一開始他便應該將來龍去脈據實以告。可我又覺得,還是守口如瓶更符合粟鳥洲先生的本性。
「他的角色轉換非常成功呢!」
「的確如此。」
在此之前,我幾乎認定粟鳥洲先生就是一個不愛出門的好色大叔。
「明知被雫小姐疏遠,那位先生還是很開心。」
「怎麼會這樣想……」
我並不討厭他,不過,平日裡竭力避開他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誇您性情坦率,心裡想的都如實寫在臉上,還說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我想,大約是因為他在工作中接觸過不少年輕人,所以在這方面十分敏銳。」
我不認為自己做過什麼真正值得粟鳥洲先生誇讚的事,可是被他評價「性情坦率」,我感覺無比開心。因為,這正是我來到獅子之家後最大的課題。
「稍後我們一塊兒商量接下來的事吧。」說完,瑪丹娜便穿過走廊離開了。
真是不可思議,心中一點也不悲傷,原因一定是粟鳥洲先生精彩漂亮地為他的人生畫上了句號。我改變了主意,希望自己能像粟鳥洲先生一樣,愉悅開朗地赴死。粟鳥洲先生為我展示了死亡的另一種形式。
剛走進房間,我便看見粟鳥洲先生蹺著腿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粟鳥洲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裡?您明明已經離開了啊!」我說。
或許眼前的粟鳥洲先生只是一抹幽靈,可我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我擔心小雫,所以走之前過來看看。而且,最後的最後,小雫不也跳了舞送我嗎?我還沒跟你道謝呢。」
粟鳥洲先生的聲音比他活著時生動有力多了。我猛地反應過來,這一定是他本來的模樣。
「請不要那麼親暱地叫我的小名。」我終於說出這句一直想說的話。
「還是一樣毫不留情啊!難得我親自過來接你。」
「不勞費心,您還是別來接我比較好。而且,我暫時不打算和您一塊兒走,我還期待著明天早晨的米粥呢!」
「你那是什麼態度呀,一點也不可愛。」
「不可愛也沒關係。話說回來,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不告訴你。」
「別那麼小氣嘛,快告訴我吧。畢竟這種事,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嗯,讓我想想啊——」
粟鳥洲先生擺出一臉沉思的模樣。
「好像整個人從屁股部位一下子飄去半空,然後坐上巨大的宇宙飛船,慢慢飛往高空。」粟鳥洲先生說道。
「也就是說,果然感覺很舒服?會不會痛?會不會難受?會不會害怕?」我傾身上前,一口氣問出所有在意的細節。
「這可是秘密。你還是親自去體驗吧,反正時間也快了。」
「嗯,說得也沒錯。」我說。
「下次和我約會吧。」
粟鳥洲先生衝我眨了眨眼睛。
「在哪兒約會?」
「當然是天國啊!」
「咦——我拒絕!」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對我而言,天國是一座格外美好、優雅的樂園,永遠鮮花環繞,蝶鳥成群,才不是和粟鳥洲先生見面的地方,更別提什麼約會了。不好意思,粟鳥洲先生完全不是我喜歡的型別,可是等等,也許我會這麼想是因為只見過粟鳥洲先生輕浮不羈的一面?
「真是無情呢。」
粟鳥洲先生嘟著嘴輕聲抱怨。我假裝沒有聽見。
忽然,粟鳥洲先生湊上前來。不行,這樣下去會被他吻上的。我早已決定將此生最後一個吻留給田陽地君,於是忙不迭地閃身避開,擺出防禦的姿勢。然而頃刻間,粟鳥洲先生消失得無影無蹤。
「粟鳥洲先生!」
他的身影消失得太過突然,我有些惴惴不安,急忙喚了一聲。無人回應。於是,我模仿海鷗姑娘的語氣,大聲喊道:「栗鳥洲先生!」
也許這樣能夠喚回粟鳥洲先生。
這聲大喊將我從睡夢中驚醒。我想睜開眼睛,然而眼眵粘住了眼瞼,無論怎麼用力,眼睛也睜不開。我又想伸手擦掉眼眵,可渾身綿軟,根本抬不起手來。沒辦法,我只好閉著眼睛。
這回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比我年輕的女子。
她坐在粟鳥洲先生坐過的椅子上,兩手抱膝,身體縮成小小一團。
「終於發現我了呢。」她說。
我戒備地問道:「您是誰?」
「我是母親哦。」
「母親?誰的母親?」
「自然是你的母親呀!」
她的表情稍顯不悅。
「啊?」
說起來,眼前之人的容貌確實與佛龕前供奉的母親遺像頗為神似,可我還是頭一回面對面與母親說話。
「因為你長得和佛龕前供奉的遺像不一樣嘛。」我老老實實地承認。
「瞧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媽媽好不容易過來見你,你居然問我是誰。」她噘著嘴抱怨道。
可我實在不知該如何稱呼她,便下意識地省略了主語,問道:「請問,現在多少歲?」
「二十五歲。」她說。
也就是說,她的年齡永遠停留在去世的那年。
據說我的親生父母曾冒著大雨,駕車去外地參加遠房親戚的葬禮,不料途中連人帶車被捲進氾濫的河川。原本那天我也應該在車上,可出發前一晚,我忽然高燒不退,因此被寄養在保姆家。倘若當時沒有發燒,也許我就與父母一塊兒葬身河底了。自那以後,代替雙親照顧我的,是母親的雙胞胎弟弟。
「我比你年長,這種感覺可真奇妙。」
聞言,她不服氣地說:「這話該由我來說才對吧!你啊,竟然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認不出來,真令我傷心。」
「沒辦法啊,從我懂事起,家裡就只有一位父親。」
我特意在「父親」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希望她能理解我與父親之間的牽絆。
「是呢,對不起,我們走得太早了。」
她的語氣有些寂寞。
「沒關係,我和父親生活得很幸福。」我安慰道。
「我知道,弟弟真的很疼愛你。」她說。
父親說,他與自己的姐姐從小感情深厚,即便長大成人,也相處得十分融洽。我想,或許正因為此,當我成為孤兒後,父親才會收留並照顧我,畢竟我是他雙胞胎姐姐的遺孤。
「可是,你一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吧?一想到這些,我的心裡就非常愧疚。」
「嗯,偶爾會覺得很孤單,比如父親剛結婚的那段日子,我忽然開始一個人生活。不過,現在想來,也算兩相抵消了吧。我的人生裡,既有美好的回憶,也有糟糕的回憶,正負相抵,也就扯平了。」
「哪怕生了病?」
「嗯,正因為生了病,才能遇見眼下陪在我身邊的這些人。而且,還能養自己的狗狗。」
就在這時,六花的身影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六花!」我大聲叫道,這次終於睜開了眼睛。
窗邊椅子上,那人的身影已消失無蹤。
喉嚨很乾,大概又發燒了,全身滾燙。如果能立刻吃口冰淇淋就好了。
可是,現在的這具身體,已經連「想吃」的意思也傳達不了了。
「想吃,想吃,想吃,想吃。
「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
我誦經一般不停地「唸叨」。
不知為何,這次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爺爺。「小雫。」
有人在耳邊輕聲呼喚我的名字。
我回過頭,看見爺爺正躺在我的身邊休息。
「爺爺,有什麼事嗎?」我說。
「我來看小雫了。」
可爺爺不是已去世多年了嗎?真奇怪啊,我想,忽然無比懷念爺爺還在的時光。對了,父親似乎曾在爺爺的葬禮上號啕大哭過。
「爺爺,好久不見。您身體還好嗎?」
「好得很喲!你看,爺爺的脖子也不痛了,手也恢復了知覺。」
忽然想起,從前自己時常為爺爺捶肩。
「我再為您揉揉肩吧。」我說。
爺爺對我說道:「謝謝小雫。不過,肩膀早就不痛了,不用揉啦。」
「這樣啊。」
我撐著身體正要坐起來,聞言再次躺了回去。
「從小到大,爺爺只對我發過一次脾氣呢。」
「還有這種事?我居然會訓斥小雫?」
「當然啊!連父親也沒那樣沖人家發過火呢,當時我可受打擊了,不過心裡其實也有小小的喜悅。」
「小雫一直是聰明伶俐的好孩子,爺爺怎麼會罵你呢?」
看來爺爺真的不記得了。
沒錯,無論何時何地,我都被誇讚是好孩子。鄰居也好,學校老師也好,小夥伴的媽媽也好,大家都說「小雫真是乖巧懂事」。也許正是這個緣故,當知道自己心裡其實住著一個不夠聽話的小孩,甚至惹得爺爺大發雷霆,我才會那樣開心。
和爺爺聊了一會兒,體內漸漸湧出不知所起的倦意,於是我閉上眼睛,打算休息。待我回過神,爺爺已經不見了。
那名自稱是我母親的女子再次出現。
「喂,我好不容易過來一趟,陪我出去玩吧。這樣的機會可不多呢。」
「請安靜一點好嗎?我正休息呢。」
「真可惜。」
「什麼可惜?」
「當然是像這樣見面的機會啊!只有現在哦,錯過了這一次,今後說不定就無法再見了。」
她抓起我的手腕,不由分說地便要拉我起來。
「等一下,不要那麼使勁。」
「瞧你那是什麼語氣,面前的我可是你的母親哦。」
「什麼母親,明明比我還年輕。而且,我根本就不記得你。」
睡著時忽然被吵醒,我的心情十分惡劣。
「也不能怪我呀,當時沒能避開那場車禍嘛。小雫的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比如喝奶時的臉蛋、第一次衝我笑的表情。我非常非常喜歡小雫,所以離開你後,一直都很痛苦,也沒法接受自己的死亡。可我那個弟弟十分努力,也代我好好撫養了你,因此,我只是遠遠地守護著小雫。我很想陪小雫去動物園、去露營,想和你一起玩,但也知道,這些事情自己通通做不到了。你明白嗎,我有多麼期待和你手牽手地散步?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這樣的機會,你的態度太過分了。」她一迭聲地埋怨道。
「也犯不著為那些小事就氣成這樣吧。不過,父親常常對我說,要是遇見好事發生,要記得感謝身在天國的爸爸媽媽。」
如今想來,父親其實非常為我的親生父親,也即「爸爸」著想。
「我知道哦。因為每當有人思念我,地球都會變得更加明亮一點。」
「是嗎?地球?」我驚訝地問道。
「沒錯,雖然我不太會形容,但確實是這樣。每當那時候我就明白,嗯,又有人在思念我了。」
「是這樣嗎?我一點也不知道。」
「言歸正傳,小雫,快和我一塊兒出去玩嘛,好不好?媽媽會給你買新衣服的,和女兒一起逛街是我的夢想呢。」
說著,她試圖再次將我從床上拉起來。
「我已經不需要新衣服了。」我說。
「那麼,去吃冰淇淋吧。小雫很想吃冰淇淋,對吧?」她不依不饒地想要說服我。
「你怎麼會知道?」
「那當然是因為小雫的任何事情我都瞭解得一清二楚。吃什麼口味好呢?」
「香草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是conservative。那麼,想搭配什麼奶油?」
「不要,我就喜歡最簡單的香草冰淇淋。話說,conservative是什麼?」
「不會吧,你居然沒聽過conservative這個詞?就是保守、無趣的意思。話說回來,媽媽選擇什麼口味的冰淇淋好呢?」她思索了一會兒,興高采烈地說,「就要椰奶和酸奶雙重口味的吧,還要加杏仁薄片。」
「你是不是有點貪心啊?一下子吃那麼多,小心鬧肚子哦。」
「不怕,我最喜歡冰淇淋了。」
「這樣啊。那麼我會喜歡冰淇淋,也是遺傳的關係?」
「可能是吧。」她的聲音洋溢著一種與年齡相符的天真爛漫。
「小雫,我想請求你一件事。」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個……叫我一聲媽媽,好嗎?我還一次都沒有聽你這樣稱呼過我。」
確實如此,她去世的那年,我只是一個走路踉踉蹌蹌、尚未學會說話的幼兒。
「媽媽。」
聞言,她笑靨如花地看著我說道:「啊,我太開心了!謝謝。」
「我的名字,是媽媽取的吧?」
對我來說,正是這個名字讓我感受到了自己與母親之間的牽絆。
「對啊,因為媽媽特別喜歡大海,所以對爸爸的姓氏‘海野’非常中意哦。媽媽思考了很久,想著該用怎樣的名字來搭配這個姓氏,後來忽然就想到了‘雫’字。」
「是嗎,這件事我從未聽說過。你為我取名字時,沒有遭到反對嗎?」我問。
「莫非,小雫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她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安。
「喜歡哦!以前總是被人說很像聲優或偶像的名字呢。」說完,我真心實意地對她說道,「謝謝。」
感謝她為我取了如此好聽的名字,也感謝她帶領我來到這個世界。能夠與過世的母親重逢,這樣的機會確屬罕見,或許這真的表示,此刻的我已經徘徊在生死之間。
「對了,有件事想請你告訴我。」我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對她說。
「天國,是什麼樣的?」
這應該是我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是個非常棒的地方哦。很難用語言準確描述,不過,大概有點像一個長年近視、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人,忽然得到一副與自己無比匹配的眼鏡,眼前一亮的感覺吧。所有事物都變得格外清晰,或許可以說,維度和以前截然不同?與它相比,生前的世界簡直就是原始時代呢。」
她的臉上浮現一抹陶醉。
「這樣啊,聽起來是個比地球更美的地方呢。」我說。
「可是,」她的語氣變得略微強硬,「無論何時,最重要的事情永遠是活在當下。好好用自己的身體去感知周遭的事物,用眼睛去看、去體會,用手去觸控,用鼻子去聞,用舌頭去品嚐。現在,媽媽非常懷念能夠做到那一切的自己。一旦沒有了肉體,很多事情就再也無法完成。離開這個世界後,媽媽才明白,那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具有各自的意義。」
「你後悔那麼早離開嗎?」我問。
「嗯——」她思索了很久,彷彿正慢條斯理地在心底翻找著答案,「這絕對不是後悔不後悔的問題,應該說,這是媽媽避無可避的宿命。媽媽必須從中學會成長,這是那個時候媽媽被賦予的人生課題。」
「原來是這樣。」
可我仍舊不太明白,何為人生課題。
「最初發現自己失去肉體時,我忽然理解了許多事情,感到無比快樂,簡直想高呼‘萬歲’。但是漸漸地,我想要回到從前的世界,懷念擁有肉體的時光,懷念曾經遭遇的痛苦、辛酸。這應該就是人們常說的‘失去才知珍惜’吧。」母親微笑著說。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母親的笑容格外天真,她果然比我年少。我已經無法像她一樣保持那種狀若天真的微笑。
「這麼說,你很快就會轉世投胎了嗎?」我繞回方才的話題。
「對啊,因為地球上已經沒有需要我守護的親人了。」她百無聊賴地說。
「是嗎……這麼多年,你竟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吃驚地說。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她強調道,「你是隨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即便死了,也要竭力對你負責。當初我還打算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你一天至少能笑一次,不過眼下看來,這個任務也快結束了。」她有些落寞地喃喃自語道。
「媽媽。」我說。
「什麼?」她將臉轉向我。
「我啊,還想在這邊多留一些日子。等那天到了,你會來接我嗎?」
「這還用問嗎!」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媽媽就是為了能來接你,才先你一步去了天國呀!」
「那麼,我們約好了哦。」
「嗯,一定不會食言的。」
說完,她略微調整了姿勢,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小雫已經長成一個溫柔懂事的大姑娘了,媽媽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註釋:
日語,意為海潮聲、波濤聲。——編者注
qol為qualityoflife的縮寫,qod為qualityofdeath的縮寫。——編者注
非營利組織。——編者注
磁共振成像。——編者注
性高潮。——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