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光景映入眼簾時,我正巧轉身,打算走進獅子之家。
玄關前粗大的蠟燭已被點亮,晚風拂過,投在周圍的巨大燭影隨風搖曳,彷彿在替火焰傾訴自身的情感。自我來到獅子之家,這還是頭一回目睹這樣的燭火。
我們這些在獅子之家度過臨終時光的病患被稱作客人。每當有客人去世,正門入口處的蠟燭就會被點亮,並且靜靜地燃燒二十四小時。客人的遺體從正門運出,送去火化。這與在醫院去世不同。在醫院,病故者的遺體總是從後門被悄悄運走,儘量不引人注意。
來此之前,我曾讀過獅子之家的指南手冊,上面就是這樣寫的。
我脫了鞋,正往自己的房間走去,瑪丹娜迎面而來。或許看出我臉上的疑惑,她說:「大約一小時前,master去世了。一塊兒去祈禱冥福吧。」
一小時前?那會兒,我和田陽地君恰好在沙灘上看海。
「雫小姐,要去同master告別嗎?」瑪丹娜輕輕問道,「去不去都沒關係的,看雫小姐的心情吧。」
「我去。」我想了想,很快答道。
「那麼,我們這就去master的房間。倘若master知道雫小姐來為他送行,一定會很欣慰。」
事實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近距離目睹亡者,尚未做好思想準備。master的遺體旁,整齊地擺放著他煮咖啡時所用的一切器具,它們像一群相識多年的舊友,為哀悼master的離去而聚在這裡。
「master,謝謝您為我煮過那樣好喝的咖啡。」我小聲地說,除此之外,找不到別的語言。
master躺在床上,穿著整潔的正裝,與那天一樣,胸前繫著用富有光澤的布料製成的蝴蝶領結。這個模樣,好似他下一刻就要照常起床,為大家煮咖啡。
master的雙手優美地交叉著放在腹部,我輕輕握住他的手。那裡殘留著一絲餘溫,像是噴了製冷劑後慢慢恢復常溫的感覺。
「您辛苦了,請安息。」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唸誦,隨後返回自己的房間。
我摘掉假髮,疲倦驟然襲來。白天時,自己曾那樣快樂,體味過充盈的幸福,笑得無比開懷;而現在,它們通通流向遙遠的海洋。我試圖伸手挽留,可是越想拉回,它們離開得越快,最終湮沒在遠處的波濤間。
身體被突如其來的無力感攫獲,我徹底放棄抵抗般撲倒在床上,心頭無法遏制地罩上一層陰霾。漸漸地,陰霾越來越濃厚,越來越清晰。
我也將死去。遲早有一天,會像master那樣,再也無法動彈。
這樣一想,便覺得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思路幾乎被顛覆。我喘不過氣來,心中有狂風暴雨呼嘯而過。
「太過分了!開什麼玩笑!」
被醫生宣佈生命進入倒計時的那天,我從醫院回到家,連衣服也沒換,直接撲倒在床上。那個時候,我尚未真切目睹死亡的形態,面對它即將降臨的事實,也並未懷有確切的恐懼。然而現實告訴我,曾經所做的一切,包括日復一日經受的煎熬、儘可能接受的治療,全是白費力氣。我感到無比焦躁,自己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忍耐痛苦,相信治癒的可能性,相信主治醫師的話,相信希望,相信未來。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接受治療!」
無論如何,最讓我抑制不住怒火的,是決定使用抗癌劑的自己,是我為這具身體帶來持續不斷的痛苦的,並且歷盡艱辛仍是一無所獲。
哪裡是挽救,反倒是縮短了它的壽命。倘若能夠未卜先知,一開始我就會拒絕使用抗癌劑進行治療。當初那個懷抱著一絲希望的、淺薄無知的自己,讓我怒不可遏。
我從床上起身,抓過桌上一塊咬了幾口的麵包,猛地朝牆壁扔去。
「你是傻子嗎?!」
手心沾上了果醬和黃油。
去醫院複診前,我打算在家烤麵包吃,心裡卻堵得慌,根本沒有食慾。其實我更願意去喜歡的麵包店買香噴噴的現烤麵包,但為了節省生活費,只好用超市買的便宜麵包湊合。
愚蠢的是,那個時候的我依然抱有淡淡的期望。我想象著癌細胞從體內消失的一天,情緒就像吃過甜食般鬆懈下來。
「把我的人生還給我……把健康的身體還給我!」
只是扔掉麵包,尚不足以令我解氣,我隨手抓起一旁的幾隻布偶,朝牆壁、地板不斷扔去。
一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人偶花子,兩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蝴蝶小陽,三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青蛙朋太,四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老鼠丘吉,五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熊貓露露,六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考拉小惠,七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謎之生物埃克斯,八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企鵝銀太,九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白熊貝爾,十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小豬梅爾麗,十一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樹獺小古,十二歲那年聖誕節收到的海豚琪琪。
布偶們散落一地,我用腳狠狠踩著,用手拼命撕扯,拔掉小陽的翅膀,扯壞朋太的腿,剜出丘吉的眼珠,抓著露露一次次在地板上叩打。我在虐待它們。如果布偶可以發出聲音,想必它們此時正悲鳴不止。
可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別的發洩方式。如果不這麼做,體內那些野獸般兇猛狂亂的感情便尋不到出口。我已經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蛋,只會遷怒於無辜的布偶。
我撕裂小惠的耳朵,拷問一般分開埃克斯的雙腿並扯爛其大腿,撕碎銀太的翅膀。貝爾和梅爾麗縫製得很牢固,我便直接把它倆扔出窗外。我還無數次毆打小古,扯破琪琪身體上綻線的部位,掏出裡面的棉花。
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十分厭惡,只覺無地自容,禁不住流下眼淚。
我心裡清楚,事到如今,哪怕衝著布偶發洩怒火也已於事無補。我只剩一條路可走,其他道路全被堵死,禁止通行。除了接受現狀,我別無選擇。無論怎麼掙扎,無論怎樣捶胸頓足,我也只能踏上唯一的那條路。
我發洩了整晚,直到憤怒的波浪平息,才想起要出門撿回貝爾和梅爾麗。站在樓梯上望去,夜空漆黑一片,看不見星星。
貝爾被灌木鉤住,梅爾麗仰面朝天地躺在路邊。確定沒有人踢過或是踩過它們,我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我將貝爾和梅爾麗抱在懷裡,走到沒有街燈的陰暗處,再次仰頭望向夜空。仔細看去,一顆,兩顆,三顆,夜空中閃爍著稀疏的星輝,雖然稱不上繁星滿天,卻是貝爾和梅爾麗為我展現的與眾不同的星空。原來,就算被我忽略,星星也好好地掛在那裡。只要認真尋找,就一定能在夜空裡發現注視著我的星星。
「沒有一件事,是白費力氣。
「沒有一件事,是毫無意義。」
貝爾和梅爾麗異口同聲地對我說。
罹患癌症後察覺的事,比如健康的可貴、金錢的重要、有朋友伴在身邊的美好,所有這些,從前我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時至今日才明白它們是多麼寶貴。毫無疑問,是癌症教會我珍惜擁有過的一切。
「對不起。」
過去的自己只知道一味詛咒命運,我在心裡反省,並想重新向神明傳達感激之情,感謝神明讓我繼續擁有生命,存在於此處。這種心情,大概類似深深的、深深的禱告。
回到家,我取出針線盒,將被我傷害過的布偶一一縫好。我已經很久不碰針線了。當然,被破壞過一次的東西無法恢復原狀,但我非常用心地縫著,儘量讓它們變回從前的模樣。
我一邊縫著,一邊回憶起許多往事。
每當看見我的襯衫紐扣脫落,或是短襪、緊身褲襪的趾尖破了洞,父親都會一針一線地為我縫好。我曾經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是作為父親應盡的職責。可是,這世上哪有什麼理所當然?父親在白天盡心竭力地工作,卻不忘每日一大早起床為我準備便當;總是提前將被子烘乾,以便讓我睡得更加安穩;我感冒失眠的時候,他就一直守在床邊照顧。這一切,全部的全部,都不是理所當然的。
想起這些,我再也忍不住淚水。父親一直是我的太陽,用無償的父愛,源源不斷地為我提供養分。同時,父親還是我的要塞,保護我免受來自外界的各種攻擊。這樣的父親,一邊養育我,一邊用他拼命工作掙到的錢為我買來布偶,我卻親手破壞了它們。倘若父親看見這一幕,大概會很傷心吧?所以夜裡剩下的時間,我都在縫補這些受傷的布偶。
拂曉時分,我累得睡了過去,睜眼醒來已近中午。布偶們並排坐在沙發上。我對它們做了那樣過分的事,它們卻依然對我微笑以待。察覺到它們的溫柔,體內有什麼東西煙消雲散了。那一刻我想,不,應該說領悟到:我不能揣著這顆荒蕪的心,無所作為地結束自己的人生。
生命的暴風雨再度來臨,這一次,是六花拯救了險些遇難的我。
大概是在催我帶它去吃晚飯,六花一個勁地搖著尾巴,不停地用爪子拍著地板,等我抬頭看它一眼。那個模樣,就像拳擊場上的裁判員,正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等待選手從地上爬起來。
「沒錯,既然活著,就得吃飯呀。小雫還活著,六花也還活著。」
換個角度思考,這其實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我一面想著,一面戴上毛線帽子,穿過走廊來到食堂。
除了志麻奶奶,食堂裡沒有其他人。見我來尋吃的,志麻奶奶為我熱了飯菜,六花的晚飯是與平時一樣的手製料理。我請志麻奶奶幫我將米飯減半,輕聲唸了一句「我開動了」,便和六花一塊兒吃起來。
今日的晚飯是望潮魚關東煮和十六穀米飯。三隻小缽裡分別盛著三道配菜,其中一道是芝麻豆腐。已經是第三次來食堂吃飯,口感黏稠的芝麻豆腐正在變成我的最愛。
吃飯時,志麻奶奶來到桌邊,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這在以往是從來沒有過的。仔細看去,志麻奶奶的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神情與平日並無兩樣。莫非志麻奶奶怕我一個人吃飯會寂寞,特意坐在對面陪我?
「謝謝您一直為我們做好吃的飯菜。」
用筷子夾起一塊望潮魚,我急忙對志麻奶奶點頭道謝。
志麻奶奶與小舞奶奶製作的料理,含有某種唯獨飽經風霜之人才可呈現的寬容。兩人總是笑眯眯地做著料理,耗費大量時間與精力做出每一道菜,哪怕再辛苦也從不抱怨。
想到這兒,我再次舉筷,默默地吃著。
望潮魚的魚肉裡密實地填滿雞蛋,高湯熬煮得十分入味。我一邊想象望潮魚在瀨戶內海愉悅遊蕩的模樣,一邊品嚐它們的滋味,打從心底感謝它們甘願為人類奉上生命,成為盤中美食。
志麻奶奶是特意為我熱好飯菜的吧?我用筷尖輕輕劃開幾近透明的蘿蔔,氤氳的蒸汽忽地從中升起。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的情景,我禁不住熱淚盈眶。這是怎麼回事?在我的內心深處某個自己也沒意識到的角落,溫暖的蒸汽悄悄滲入,帶來一股柔和的刺痛。
見我吃著吃著開始流淚,志麻奶奶起身回了一趟廚房,不一會兒重新坐到我對面。本以為她是專門進去為我拿紙巾,好讓我擦乾眼淚,然而並非如此。我朝志麻奶奶看去,她瞅準時機,咧嘴一笑,露出牢牢粘在前齒上的一片海苔碎屑。
噗——我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噗噗噗噗噗。
我險些像噴水的魚尾獅一樣,肆無忌憚地將嘴裡的食物噴得滿桌都是。
小舞奶奶說話向來詼諧風趣,志麻奶奶與她相反,給人沉默寡言的印象。然而,正是這樣的志麻奶奶,把海苔碎屑粘在牙齒上,只為逗我開心。她究竟知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臉看上去有多麼滑稽有趣呢?
志麻奶奶說:「活著是件非常難得的事,因此遇見好吃的東西,要面帶笑容地品嚐。」
我本想回答「您說得很對」,一張口,眼淚又悄然滑落。
「可是,眼看著master那樣離開,不知怎的,我覺得心裡非常不安。」我艱難地擠出一句話,腦海裡再度浮現master臉上那陷入永眠的神情,以及殘留在他皮膚表面的製冷劑般的觸感。
「我啊,打算一直在這裡為大家做飯,可以說,是大家為我提供了活下去的動力。畢竟人生一世,無論出生還是死亡,都由不得自己決定。因此,在死亡來臨之前,我們只能好好活著。」志麻奶奶說。
「對啊,不管怎麼手忙腳亂,人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最終只能將一切交給神明。」
與志麻奶奶聊著天,我的情緒漸漸好轉。
關東煮裡的雞蛋色澤柔和,煮得恰到好處。我夾起一塊,蘸了滿滿的高湯送入嘴裡。
「真幸福!」我不由得感嘆道。
「盡人事,聽天命。」志麻奶奶說了與田陽地君一模一樣的話。
我喃喃地重複道:「盡人事,聽天命。」
志麻奶奶可愛的臉上再次浮起一抹微笑,前齒依舊粘著海苔碎屑。
今晚沒有喝葡萄酒,飯量也比平日少了許多,我卻感到一種平靜的滿足。生命總會走到盡頭,在此之前,要盡情享受這段人生。
等到吃完晚餐,我已經能夠樂觀地思考這些問題。
不久之後,我迎來了入住獅子之家後的第二次下午茶會。而對於自己想吃的點心,依舊毫無頭緒。
今日的茶會,也是以瑪丹娜的朗讀作為開場白。天空比往日陰沉一些。瑪丹娜不時將視線投向手中的選單,朗聲念著。
「大家聽說過可麗露這道點心嗎?可麗露是一款傳統的法式小蛋糕,正式名稱叫作‘波爾多的可麗露’,誕生於以葡萄酒聞名的法國波爾多地區的波爾多女子修道院。據說,從前在波爾多地區,人們使用蛋清過濾葡萄酒裡的沉澱物,為了不浪費食材,才以剩下的大量蛋黃為原料,做成了這種小蛋糕。
「製作可麗露所需的朗姆酒和黃油等原材料,都是從國外運送至波爾多的。作為一座海港小城,波爾多的運輸業十分繁榮。
「大學畢業時,我已存下一筆旅費,旋即前往歐洲諸國遊歷。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趟海外旅行,當然,是獨自一人。
「原本,我希望從事與飲食行業相關的工作,不料遭到父母的強烈反對,只好不情不願地做了銀行職員。因此,那趟獨自一人的歐洲之旅,充滿了‘謳歌人生最後的自由’的氣概。那時,我是一名身無分文的窮學生,無法享受奢侈的旅程,日日住便宜的旅館,只為省下錢四處品嚐美食。我在當地結識了一名同齡的法國女子,雖然並非戀愛關係,但確實與她有過數日美好的時光。
「旅途中,我在巴黎的一家咖啡館邂逅的點心,便是可麗露。‘真好吃!’我想。當然,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到可麗露,它的滋味是屬於成年人的,我在日本從未嘗過。於是,從那時起我便發誓,將來一定要成為一名咖啡館的老闆,然後煮出最配得上這塊可麗露的咖啡。
「三十五歲時,我瞅準時機辭掉銀行的工作,開始經營咖啡館。那時父親已經去世,母親也不再反對。我想,大約是自己努力在銀行取得的成績,在某種程度上幫我獲得了母親的體諒。於是,我便在老家隔壁租了一間店鋪,將它變成自己的咖啡館。
「從那以後,我專心過著與咖啡為伴的生活。
「人生最後一道點心,當我思考這個問題時,腦海裡浮現出學生時代最後一次窮遊途中嚐到的可麗露。最近在日本也能看到可麗露了,但我再也不曾遇見比巴黎的那塊可麗露更美味的可麗露。那天,它對即將踏進銀行職員生涯的我鼓勵道,不要捨棄希望,要始終在心裡祈禱。可麗露,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顆星。」
唸到這裡,瑪丹娜忽然停了下來。無須多言,我已明白這張選單出自誰之手。從master的文筆來看,好像他在書寫的當下便有預感,舉行茶會這天自己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想起昨晚master躺在床上時的臉。生前,他曾一心一意地貫徹自己的生存之道,對於這樣的他,我打從心底敬佩不已。
眼前擺著一塊可麗露。它躺在潔白的盤子裡,焗烤過的表面閃爍著鈍重的光澤。
我默默地為master祈禱冥福,然後伸出雙手,像碰觸小小的佛像般輕輕把可麗露捧在手心。手心傳來隱約的餘溫。
它形狀優美,呈現立體的菊花紋樣。我凝視了好一會兒,輕撫著上面幾道溝壑般的紋路,彷彿聽到清亮的樂音迴盪其間。我細細撫摸了一遍,用手把可麗露分成兩半,再掰下一小塊送進嘴裡。口感柔和,好似一陣甘甜的微風拂過口腔。
表皮烤得酥脆香濃,內裡猶如絨毛般鬆軟,那個瞬間,我忽然十分懷念master親手煮的咖啡,二者一定非常契合。可是,master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澄澈見底的紅茶。那種深紅的色澤,像極了某天黃昏,我牽著父親的手仰頭望見的美麗夕陽。
大家靜悄悄地吃著可麗露,小舞奶奶一如既往地用明朗的聲音解說道:「製作可麗露是非常困難的。因為我從沒吃過好吃的可麗露,所以製作時完全找不到目標,費了不少力氣。而教會我何為‘好吃的可麗露’的人,正是瑪丹娜。要把表皮烤得酥脆,本就十分不易。烤箱的初始溫度不夠高的話,表皮成色就不好看,外表也會糊成一團,可是溫度過高,又很容易烤焦。因此,要精準地把握火候,烤出漂亮的顏色,得花很多功夫。」
聽著小舞奶奶的說明,我怔怔地想,在這裡,死亡早已自然而然地融入大家的日常生活。如果每次都為客人的離世放聲痛哭,工作人員是沒法正常工作的。話雖如此,他們並非絲毫感覺不到悲傷。此刻,看著這些聚在下午茶室裡品嚐可麗露的工作人員,從他們的表情裡我明白,眼淚不是表達悲傷的唯一方式。
當天夜裡,武雄先生也去世了。獅子之家的正門入口處再次燃起了燭火。昨日與今日,接連兩天都有客人離開我們。無論是武雄先生,還是master,我都來不及與之進行深入交談,然而能在獅子之家陪他們走過人生最後的旅程,僅此一點,便足以令我將他們視為朋友、同志,甚至家人。
深夜,我抱著六花鑽進被窩,想起master煮咖啡時專注的神情,想起武雄先生凝視豆花時的平靜目光,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這是我來到獅子之家後經歷的第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緣故,我感覺身體有些沉沉的。幾天前,與田陽地君的那趟外出兜風,猶如一段虛假的記憶。
我將身體狀況如實反映給瑪丹娜,在她的建議下,我決定接受幾項治療。
瑪丹娜是這家臨終安養院的護士主管,協助「緩和醫療」專業的醫生,對患者施行適當的臨終醫療措施。對客人們而言,瑪丹娜的存在相當於身體與心靈的巨大支柱。我擅自揣測,或許正是為了向客人們表達自己的款待之心,瑪丹娜才會選擇身著女僕服而非護士服。
瑪丹娜曾說,在這世上,痛苦分為兩種。
一種是身體的痛苦,一種是心靈的痛苦。
倘若不同時克服這兩種痛苦,就不會迎來幸福的終局。而臨終安養院,便是幫助患者緩和身體與心靈雙重痛苦的場所。
當初,我之所以選擇在臨終安養院度過餘生,也是因為不願痛苦地死去。我再也不想經歷比此前的治療更加難受之事。
這個想法,早在我來到獅子之家參加諮詢會那天,便明確告知了瑪丹娜等幾位負責照顧我的醫護人員。
這樣做多少會縮短我的壽命,不過沒關係,為了平靜地迎接死亡,我本人將全力配合他們的工作。聽說,檸檬島上有許多志願工作者主動參與這項工作。
週三下午的音樂理療時間,一位名叫海鷗的姑娘來到獅子之家。她也是上述志願工作者中的一員。
「初次見面,您好!」海鷗精神飽滿地走進我的房間。她長得非常可愛,只是嘴略大。我躺在床上沒有起身,目光直直地朝海鷗看去。
這天一大早,我感覺身體十分疲倦,幾乎無法下床,於是懨懨地躺了大半日。六花一直乖巧地守在床前。
「您好,請多多指教。」我艱難地開口,聲音蕭瑟得猶如被秋風刮過,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雫小姐,您身體不適的話,千萬不要勉強自己說話,聽我說就好。以前我經常站在舞臺上,所以很習慣做‘主持人’呢。」海鷗的聲音悅耳動聽。
她從吉他盒中取出一把原聲吉他,一邊調音,一邊對我提起自己過去的經歷。海鷗口若懸河,想必曾無數次遇上今日這樣的場合,也曾無數次跟對方講述她的往事。
海鷗說自己曾是一名偶像歌手,更巧的是,她恰好與我同歲。
「十三歲那年,我離開了檸檬島的老家。孩提時代,周圍人都說我唱歌好聽,後來我被東京的演藝事務所發掘,簽約了唱片公司,以正式歌手的身份出道。出道曲目很受歡迎,廣播節目中經常能聽見,可後來漸漸沒了人氣。不過,我一直堅持參加現場活動。
「從十三歲開始,我的身邊便跟著經紀人,自己也算很早進入了成人社會;到二十歲那年,幾乎已經嚐遍人生百味。如今想來,出道那會兒年紀還是太小了,而且出道曲稍受歡迎,整個人便沾沾自喜,錯誤地認為,啊,好像混演藝界也不是很難嘛,慢慢地疏於自我提升,只相信那些追捧我的大人說的話,完全把自己變成一隻人偶。正因為經歷過一些根本算不上成功的‘成功體驗’,我性格變得更加固執,只願意聽奉承話,只願意關注希望我走偶像路線的那部分歌迷。總之,那些司空見慣的陷阱,我幾乎一個不落地掉了進去。
「我嘗試過各種辦法,努力想要擺脫困境,可人氣一路下滑,曾經那麼喜歡我、誇我可愛的歌迷們,也漸漸不再來現場聽我唱歌,現在想想,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喜歡的偶像歌手清一色是年輕女孩,四捨五入算下來,一個年近三十的偶像歌手,若非資質特別突出,又有誰會瞧你一眼呢?
「儘管如此,二十五歲以後,我依然想以音樂為生,所以堅持參加演藝活動,同時靠打工賺取生活費。那段時間,我與唱片公司的合約已經到期,還被事務所炒了魷魚,必須自食其力。
「不料恰好就在那時,外婆病倒了,我才慌忙回到島上。因為外婆喜歡聽我的歌,所以我常常坐在她的病床前唱歌給她聽,有的歌是小時候她教我的,有的歌是她幫我洗澡時唱過的。
「於是,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喜歡唱歌。事實上,能在外婆的病床前為她唱歌,我就已經很開心、很開心。在那之前,外婆為病痛所折磨,痛苦了很長時間。不可置信的是,人生最後的一段歲月,她似乎得到了解脫,時常對我們笑,並且是在全家人的守護下離開的。
「我這才明白,原來要唱歌,不一定非得站在大城市的舞臺上,只要我自己感到幸福,在哪裡唱歌都沒關係。想通了這個道理,心情變得無比舒暢。外婆的七七法事結束後,我帶著自己的全部積蓄去了美國,攻讀音樂理療專業。我是初中學歷,因此唸書非常吃力。做偶像歌手那會兒,認認真真學過的科目只有英語。從美國的學校畢業後,我回到老家,如果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便會上門為患者唱歌,提供音樂理療服務。關於我的經歷,差不多就是這樣!」
海鷗爽快地講完自己的故事,稍稍放低聲音,問道:「有什麼想聽的歌嗎?我可以唱哦。」
雖然平日裡我也會聽聽音樂,但從未想過依靠音樂的陪伴激勵自己的人生。我毫無唱歌的天賦,對流行歌曲幾乎一無所知,至今為止,連卡拉ok也只去過一兩次。
想到這裡,我搖了搖頭。海鷗見狀,說:「明白了,那麼給您唱幾首我喜歡的歌曲吧。」
海鷗輕輕彈唱起來,這是專程為我而來的演奏。有些歌我只覺非常耳熟,卻連歌名也說不上來。
我側耳聆聽著海鷗的歌聲,內心有種強烈的感覺,她果然是天生的歌手,降生到這個世界,便是為了歌唱。也許作為偶像歌手,她並不算成功,可在我這種外行人聽來,她的歌聲相當具備感染力。首先,她唱功紮實,歌喉嘹亮;其次,她的聲線很獨特,絕非單純的清脆或可愛能夠形容,彷彿混合著各種各樣的香料,是一種複雜而有層次感的音色。
閉上眼睛仔細傾聽,我恍惚感到自己置身異國,正坐在車裡,迎風行過一望無際的曠野。開車的或許是父親,或許是田陽地君。我坐在車後座上,眺望窗外的景色。是了,每次搭乘父親的車外出,我也習慣坐在車後座而不是副駕駛座上。父親還曾體貼地說,這樣也好,累了可以直接躺下歇一會兒。無論何時,父親都堅持安全駕駛。
「下面我要唱的是搖籃曲串燒。您要是困了就睡吧,千萬別在意。」
海鷗只取每首歌的精華部分來唱,通常一首未完便很快切換至下一首。這些歌我以前從未聽過,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懷念之情。
她一邊撥弄吉他,一邊輕聲吟唱搖籃曲。隔著隆起的被子,我望向遠處的大海,迷迷糊糊地開始打盹。今日的大海也如寶石一般,閃爍著璀璨的光澤。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舒適地睡覺了,耳畔迴盪著一波一波的潮騷,就像那日與田陽地君在沙灘上聽過的海潮聲。
在我即將陷入沉眠的時刻,海鷗依然坐在床前唱歌。真想被她甜美卻悲慼的歌聲包圍,享受片刻的安睡。
海鷗的原聲吉他釋放出最後一個音符,整個世界彷彿籠罩在虹色的寂靜中。我慢慢地撐起身,剛想向她行禮致謝,門外走廊上忽然響起拍掌聲:「厲害,真厲害,海鷗姑娘太棒啦!」
雖然有好些日子沒見著人,但我絕不會聽錯,這是粟鳥洲先生的聲音。
「一直站在那裡聽我唱歌嗎?栗鳥洲先生,你那是偷聽哦。」海鷗從椅子上站起身,開啟房門。
走廊上的人可不正是粟鳥洲先生嘛!他依然在頭上綁著印花大手帕,不過比起上次見面,臉色更差,腹水積得更多,小腹也越發隆起。
「栗鳥洲先生。」
海鷗故意叫錯他的名字,看來她深得粟鳥洲先生的喜愛,否則不敢這麼做。明明與我同歲,海鷗的服務精神卻十分旺盛,真不知該說她是寬宏大量,還是心志高遠。
「最近,我正在練習之前栗鳥洲先生點過的歌。那首歌難度特別大,我先一個人唱一會兒。」海鷗從容不迫地把吉他放進吉他盒裡,對他說。
「拜託你了。」粟鳥洲先生低頭說道,「聽著海鷗姑娘的歌聲踏上‘旅途’,是我最大的夢想。」
「知道啦,我會全力以赴的。」海鷗揹著吉他盒,打算離開。
「再會。」我對她說。
「下次見。」她輕輕衝我揮了揮手。
雖然很難用語言具體描述,但確實與接受音樂理療之前不同,我的內心不再有水花拍濺的感覺。
我有些遺憾,對海鷗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偏偏一句也來不及告訴她。
喝嗎啡葡萄酒能夠略微緩解身體的疼痛。自從那天與田陽地君出門兜風,我便漸漸學會了喝這種酒。起初,心裡有點七上八下,但一想到這是田陽地君親手釀造的葡萄酒,恐懼感便減輕許多。喝下去後,一直糾纏在體內的疼痛像魔法般消失無蹤,身體也變得輕鬆起來。
嗎啡味道略苦,與紅葡萄酒搭配著喝,苦味會沒那麼明顯。我習慣在晚飯時喝少許嗎啡葡萄酒,使身體包裹在一種輕盈的浮游感中,然後睡去。不過隨著時日推移,嗎啡葡萄酒對我漸漸失去效用,深夜疼醒後,往往再難入眠。
「雫小姐,要不要考慮在夜裡化身為《睡美人》中的美人?」這天,瑪丹娜前來詢問我音樂理療的效果時,直爽地問道。
「《睡美人》中的‘美人’嗎?」
「不錯,美人。但這裡的關鍵詞是‘睡’。也就是說,您只需要在夜晚的睡眠時間服用安眠藥,便可進入深眠狀態。這種療法,我們稱之為‘夜間sedation’,sedation就是鎮靜的意思。我認為,您之所以失眠,除了身體的疼痛,主要還是因為精神上的強烈不安。我們可以將不安理解為‘妄想’,人一旦被妄想束縛,就容易失眠。妄想是不必要的,我們需要強迫身體進入睡眠狀態,才能忽略自身的妄想。」
「會有副作用嗎?」我問。
「沒有太多副作用。隨著時間過去,藥效也會減弱,早晨起床時會有神清氣爽的感覺。上午您可以隨意做自己喜歡的事,下午接受音樂理療,掃除身心疼痛。這樣的安排,您意下如何?」瑪丹娜的語氣含著一如既往的沉靜。
「這樣一來,我又能和六花一塊兒散步了嗎?」
事實上,這幾天由於睡眠不足,身體乏累,我暫時沒再同六花外出散步。
「我認為肯定可以。為了今後能與六花一塊兒散步,請您加油。」
瑪丹娜微微一笑,平日的她絕少露出這樣的笑容。
我有些遲疑地問出另一個在意的問題:「即使接受夜間鎮靜療法,我也可以繼續和六花同睡一張床嗎?」
「當然可以。」
原本我已做好心理準備,甚至意興闌珊地想,倘若瑪丹娜的回答是「不可以」,那麼不接受夜間鎮靜療法也無所謂。
「太好了,我就是擔心不能和六花一塊兒睡覺。」
「對雫小姐而言,六花是比嗎啡更有效的止痛劑。既然它已成為雫小姐的理療犬,就當然不能輕易與您分開。你們隨時隨地都能在一起。」
聽聞瑪丹娜這麼說,我莫名覺得精神好了許多。
「還有一件事……」瑪丹娜今天似乎不太忙,於是,我決定詢問另一件事,「我來到獅子之家的第一天,瑪丹娜不是為我做了一款點心嗎?我一直很好奇,那款點心究竟是用什麼做的?」
「雫小姐覺得它是用什麼做的?」
「一開始,我以為是用瑪丹娜的母乳,但那到底不大可能。我感覺,它猶如神明的母乳。」我說。
「神明的母乳,真是一句美好的形容。準確說來,是牛乳。那款點心,是將牛乳加熱後不斷攪拌製成的。」瑪丹娜回答。
「不斷?那麼究竟攪拌了多久呢?」
「兩三個小時。」
瑪丹娜的回答簡直令我頭暈目眩。耗費那麼長的時間,始終站在鍋前不停地重複一個動作,換了我是做不到的。
「您聽過這樣的說法嗎?由乳牛得到牛乳,由牛乳得到乳酪,由乳酪得到生酥,由生酥得到熟酥,由熟酥提取醍醐,而醍醐正是最佳之物。乳酪可以理解為如今大家所說的酸奶,生酥是生奶油,熟酥是黃油,而醍醐是第五道也是最後一道提取物,是從牛乳中獲取的最高等級的美味。在佛教教義裡,它通常代指最高的佛法,‘醍醐味’這個詞就是從這裡來的。」
「總而言之,這件事可真了不起。」我感嘆道。
終於理解了我初來那日瑪丹娜那句話的含義,記得她是這麼告訴我的:「願您在獅子之家,盡情品味人生的真諦。」
「不錯,它是很了不起的食物。」瑪丹娜輕輕閉上眼睛,贊同地說,「眼下不妨將我們的目標定為:夜裡安穩地睡覺,清晨香甜地喝粥。希望雫小姐每日都會期待第二天的米粥。雫小姐,請一定保持優質的睡眠與身心溫暖,時常微笑,度過充實的人生。」
瑪丹娜輕輕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溫暖一點點從她的掌心滲入我的體內。
得益於夜間鎮靜療法,翌日清晨,我果然感到身心舒暢。六花在我身旁睡得很熟,緊緊依偎著我,宛如一塊與我形狀相吻合的拼圖。像這樣與它相伴而眠,我時常有一種錯覺,莫非六花真是我生下的孩子?我已沒有做母親的資格,好在還能以這樣的方式邂逅六花,培養我倆之間的友情與愛意。
嗎啡的化學構成與內啡肽相似,而內啡肽是身體感到欣快幸福時釋放的一種神經傳導物質。因此,對我來說,六花果然是止痛嗎啡,不,是比止痛嗎啡更有效的無與倫比的存在,是我人生的醍醐。
我起床後不久,六花也醒了過來。我將它抱在懷裡使勁蹭了蹭,像往常一樣用這種方式與它互道早安。在六花眼裡,這個動作表示「早上好」,而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對它喊著:「今天也要一塊兒度過快樂的一天呀!」
洗完臉,我覺得精神不錯,便久違地去了食堂喝粥。
瑪丹娜正在閱讀晨報,見狀抬起頭說道:「昨晚您似乎睡得很好。」
倒是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昏昏欲睡。
這天的早餐是水果粥。之前也出現過幾次類似的情形,一般來說,早晨的米粥由志麻奶奶熬煮,偶爾會換為小舞奶奶負責,而小舞奶奶熬粥的時候,總是惡作劇般放入許多水果。
上回的水果粥是加了水蜜桃罐頭的桃子粥,今天的米粥則加了香蕉和腰果。每當撞上吃水果粥的日子,自然有人開心有人愁,而我一直都在努力讓自己感到開心。其實,桃子粥的味道還可以,這回的香蕉粥也沒那麼令人難以接受,香蕉肉被加熱得恰到好處,完全滲進柔軟的米粥裡,口感黏稠。
我安靜地吃著香蕉粥,坐在斜對面的瑪丹娜慢悠悠地說:「當初,釋迦牟尼佛陀曾因苦修斷食,瘦得只剩皮包骨頭,而他悟道的機緣卻是sujata的乳糜。」
「sujata?」
我記得日本某家著名的乳製品公司叫作sujahta,不過,顯然瑪丹娜所說的並非那家公司。
「sujata是為佛陀敬獻乳糜的牧牛女的名字。但在這個故事裡,重要的是乳糜,而不是那個牧牛女。」
「不好意思,」我禁不住翹起嘴角,小聲地道歉,「您是說,以乳糜為機緣,佛陀終究得以悟道?」
「沒錯,就是這樣,所以米粥是非常好的食物。」聽我這麼問,瑪丹娜的臉上浮現出與有榮焉的神情,彷彿這世上的第一碗米粥便是由她發明的。
「可是,」我的心裡忽然冒出一個疑惑,「假如sujata不曾為佛陀敬獻乳糜,那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佛陀就無法悟道了呢?」
突如其來的疑問令瑪丹娜瞠目結舌,她困惑地仰起頭思索了一會兒:「這個……誰知道呢?就算您問我,我也……」
說完,她輕輕道了聲「我吃好了」,就起身收拾餐具去了。
相比昨天,我的身體爽快了許多。這樣看來,也許能和六花出門散步了,也不知道田陽地君今日是否在葡萄田裡勞作。我想去見他,想和他隨意聊無關緊要的話題,想無拘無束地開懷大笑。
這日午後,提供肖像畫理療服務的工作人員來到獅子之家。據說對方是一名職業插畫師,平時會以志願工作者的身份來這裡為患者畫肖像畫。
「請回想迄今為止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對方說。我試著想了想,然後微微一笑。對方立刻表示:「很好,接下來我會按照這個笑容畫您的肖像畫,您可以放輕鬆些,不用再正襟危坐了。」
接著,對方又問我對肖像畫有無要求,我忽然希望他能把六花也畫進去。至少在這幅畫中,我和六花將永不分離,我開心地想著。忘了從前在哪兒聽過一個說法,據說貓咪和狗狗是不會笑的,哪怕看起來像是在笑,其實也並沒有笑。可我堅信,六花絕對在笑,遇見高興的事、有趣的事、幸福的事,它就一定能夠展露笑顏。
我拿起一本書坐在床上翻閱,等待插畫師完成我倆的肖像畫。如今,我已不再閱讀那些難以理解或是內容過長的書,也討厭書中出現虐殺動物的情節,對違揹人倫、背叛情感等橋段更是難以忍受。因此,我從獅子之家圖書館借來的大多是繪本。
如果是繪本,即便當日讀不完,也不會因為在意後面講了什麼而輾轉難眠,更不會出現需要查閱詞典才能理解生僻詞彙的情況。不會出現惡意殺人的情節,沒有角色懷著取樂的心情屠戮動物。儘管在故事中它們仍會遭遇死亡,不過那種死法完全出於情節需要,遵循某種自然的情勢。最重要的是,繪本里沒有奄奄一息的癌症患者登場。
我可以安心翻閱繪本,欣賞大量漂亮的插圖。每當看見那些插圖,我的內心便彷彿得到療愈。
「您看這樣如何?」看了一會兒書,我抬起頭,只見插畫師拿著剛完成的肖像畫問道。
畫上的六花正在微笑,並用公主抱的方式將我抱在懷裡,而我臉上也浮起笑意。雖然是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場景,但我覺得它遠比現實更真。
畢竟一直以來,我都被六花守護著。六花的愛猶如一層金黃色的光膜,將我完整地覆蓋。
「畫得很棒。」我禁不住淚盈於睫。
「太好了,能讓您滿意我就放心了。」插畫師撫著胸口說道,「每次畫好肖像畫,給本人過目時,我都特別緊張,生怕不能讓本人滿意,那可如何是好?」
「您不是職業插畫師嗎?」
「我是啊,不過相比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還是義務為大家畫肖像畫時緊張得多。」
「挺有趣的。」我說,「我很喜歡這幅肖像畫,非常感謝,我這就把它掛起來。」
畫裡的姑娘,的的確確是我本人。她的笑容既不屬於曾經健康的我,也不屬於如今患病的我,而歸兩個我共同所有,正因如此,我才覺得這個姑娘是真正的自己。
「請加油哦!」插畫師收拾好調色盤等畫具,離開之前,爽朗地對我說道。
有段時間,日本不再流行用「請加油」之類的話鼓勵對方。我不知道這種情況究竟是發生在世間大眾身上,還是僅僅針對我一人。當事人分明已經足夠努力,倘若進一步用「請加油」等說辭要求他們,只會將其逼入進退維谷的境地,為此,有人呼籲最好不要擅自使用「請加油」。
這種看法確有一定道理。用「請加油」大聲激勵早已拼盡全力的人,是太殘酷的事。然而,對正在努力的自己而言,一句來自他人的「請加油」,不僅令我心花怒放,還能點燃我的鬥志。
隨著我的健康每況愈下,周圍的人漸漸不再對我說「請加油」。今日耳中的這句「請加油」,實在是久違了。
「我會加油的。」我回答。雖然聲音不如海鷗有氣勢,但我的確發自內心這麼想。
因為我的生命還握在自己手裡,在它燃燒殆盡前,絕不能放棄。
我的目標是,死去的那一天,能夠神采奕奕地笑著離開這個世界,能夠開朗地揮著手,輕聲說再見。為了實現它,我住進獅子之家,在瑪丹娜與其他許多人的協助下做著準備。
房間裡只剩下我一人。我捧著插畫師為自己和六花畫的肖像畫,仔細欣賞。
「請回想迄今為止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刻。」
方才,插畫師是這樣對我說的。那個瞬間,我的腦海中驀地閃過試衣間的一幕。當時,我已被醫生宣告餘生無幾,決定前來獅子之家,因而打算為自己挑選一套離世時穿的衣服。
面對插畫師突兀的要求,我從記憶中揀選的竟是那樣一個場景,真奇怪,我想。不過,剛才穿梭過腦海的,的確是那時的影像。我一件一件挑出中意的衣服,然後站在試衣間裡試穿。映現在鏡中的臉,尚且看不出憔悴。
我苦惱極了,明明已經抱著衣服走進試衣間,內心卻仍舊猶豫不決,充斥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這樣奢侈真的好嗎?即便高價買下,衣服也會隨我火化,不如省下這筆錢,捐給慈善機構,為社會做貢獻。就在這時——
「不是這樣的吧!」
耳畔響起一道清晰的喊聲。聲音的主人不是我,而是某個陌生人。正是這道聲音吹散了我心中的迷惘,接下來,我徹底將自己的疾病拋諸腦後,一心一意試穿起各式各樣的衣服。
於我而言,那段短暫的時光確然是一種享受。明知親自挑選離世時穿的衣服有多殘酷,我依舊沉迷其中。毫無疑問,這是我內心堅強的明證。
自從開始接受夜間鎮靜療法,我的生活質量再次得到提升。「生活質量」這個詞簡稱為qol,同理存在qod一詞,這個詞意味著「死亡質量」。在我看來,qol也好,qod也罷,都是自己手心僅剩的一切,決定死亡質量的,終究是生活質量本身。
週六午後,我準備好便當,與六花一塊兒恢復了我們闊別已久的散步。今天沒有預約任何理療服務,時間充裕。氣溫比昨日略高,天空湛藍,令人心情愉悅。
這時去葡萄田,也許能夠同田陽地君見面。我猶豫很久,還是摘下假髮,戴上了毛線帽子。很久沒有外出散步,六花一蹦一跳地走著。出門前,瑪丹娜說,如今的六花已經非常黏我,不繫牽犬繩也沒關係。因此,散步途中的六花可以自由自在地走路、奔跑。一種嶄新的信賴關係,悄然出現在我與它之間。
「六花,走慢點哦,小雫跑不了那麼快。」
聽見我喚它的名字,六花回過頭來。待它確定我落在它身後,便再次往前跑去。
哎呀哎呀,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拔腿去追這個無法無天的小傢伙。
率先抵達葡萄田的六花,正坐在籬笆前等我。它使勁搖著尾巴,似乎在焦急地催促:「快點,快點呀!」模樣猶如手持絨球,在觀眾席上為選手加油的啦啦隊女孩。看來,它已迫不及待地想要跑去田陽地君身邊。
此時的田陽地君正在用動力鏟翻土。
「你好。」我向他打了聲招呼。
「好久不見。」田陽地君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著汗回道。
「午飯我帶了便當過來,可以坐在那兒吃嗎?」我指了指田陽地君親手搭建的涼亭。
「我也正準備吃飯,咱們一起吧。」田陽地君拍掉手上的泥土說道。
「啊,這裡果然很舒服,簡直是特等席。」
海面並非單調的青蒼一片,而是由無數藍色構成的廣闊存在,淡紫中夾雜清澈的蔚藍,時有豔麗的土耳其藍出沒其間。海浪悠悠盪盪,泛著金色與銀色的波光。
「這裡的風景即便看上一整天也不會膩。」田陽地君開啟便當盒,輕言細語道。
然後,我倆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我開動了」,開始享用午餐。田陽地君遞上自己帶來的茶壺,表示要將壺裡的茶與我分享。
今日的午餐是燒餅。廚房裡那隻巨大的保溫鍋中備有面疙瘩湯,考慮到不適合作為便當的配菜,我便沒有帶上它,不過仍有些許好奇,也不知湯裡搭配的食材是什麼。因為擔心被田陽地君笑話嘴饞,所以我對面疙瘩湯的事隻字未提。
「不介意的話,請嚐嚐這隻燒餅。」
出門前,我覺得肚子可能會很餓,特意多帶了些燒餅。
「雖然也想請你嚐嚐我的便當,但它只是用早餐吃剩的東西做成的炒飯,實在拿不出手,裡面還放了炒牛蒡絲。」田陽地君苦笑著說。
從剛才開始,六花便樂此不疲地玩著田陽地君的手套,時而把手套丟擲去,時而咬來咬去。
「田陽地君是一個人住在島上?」
本來我已暗暗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問出錯綜複雜、令人難以啟齒的問題,但也許潛意識裡格外在意,一不留神還是問了出來。
「是的。」田陽地君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燒餅的餡有三種口味,分別放了咖哩醬、蔬菜和紅豆。其中,紅豆燒餅的外形很是微妙,與另外兩種別有不同,大概是小舞奶奶做的。吃著吃著,我有些口渴,便喝了一口田陽地君帶來的茶。
「對了,這是炒玄米茶。很久以前我生病的時候,瑪丹娜建議我喝過,順便教了我製作方法。」
「真幸福。」
茶有些涼了,但香味依舊,像菜湯一樣蘊藏著某種力量。
「玄米富有營養,對身體極好。」
田陽地君專心吃著自己做的炒飯。
「瑪丹娜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我拿著掰成兩半的咖哩燒餅,邊吃邊道。
「真的,她太厲害了,讓人不得不佩服。雖然性格有些古怪,但恐怕就連這一點,也是那人的魅力吧。」
田陽地君對瑪丹娜的瞭解一定是我的數倍,不,數十倍都不止。
「獅子之家能夠坐落在這座海島上,原本就是奇蹟。說起來,瑪丹娜是在島上出生、長大的嗎?」
咖哩燒餅的餡不是肉糜,而是用肉鬆狀的炒豆腐做成的。
「瑪丹娜是從外鄉搬來的。她的父親是非常殷實的資本家,我記得他在島上也擁有自己的土地。不過我聽說,她父親生病後,一直是她負責照料的。瑪丹娜不是她父親的親生女兒,好像是養女吧。其實她父親很想回老家,可這個心願直到他去世也沒能實現,最終他是在醫院與世長辭的。為了不讓他人重蹈自己的覆轍,她的父親希望動用名下資產,運營臨終安養院。於是,瑪丹娜考取了護士和心理諮詢師的資格證書,在這座島上建起了這所臨終安養院。」
「瑪丹娜和她的父親,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呢。」
在父親——而且並非親生父親——的撫養下長大,就這點來說,我與瑪丹娜同病相憐。
「真的非常不容易。據說瑪丹娜並不清楚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不過她很喜歡自己的養父。我想,她做的這一切,或許就是為了報答養父的養育之恩。也正因此,瑪丹娜總是積極收治那些無依無靠的病患,邀請他們入住獅子之家。」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說。
聊到這裡,我忽然明白自己緣何能夠住進獅子之家。我語氣淡淡地轉移了話題,不太願意就這點深聊下去。
「說起來,獅子之家裡有許多志願工作者,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從隔壁海島來的,真厲害呢!」
比如提供音樂理療服務的海鷗姑娘,以及昨日為我畫肖像畫的插畫師,這兩位都是志願工作者。
「也許大家是為瑪丹娜的魅力所折服了吧。用瑪丹娜的話來說,這樣下去是行不通的。」
「行不通是指?」
「意思是,不可以凡事依賴志願工作者奉獻愛心。院方應該發給他們正式薪水,讓他們以專職工作者的身份,要麼常駐臨終安養院,要麼常駐醫院,為患者提供服務。一切理應如此。她時常感嘆,歐美國家早已搭建了一整套完善的理療服務系統,目前的日本卻沒法做到這樣的程度,主要也是因為對理療服務的認知水平太過低下,要開展面向個人的定製理療服務是十分困難的。」
「有道理,凡事只依賴志願者們的善意是行不通的。」
在此之前,我從未站在這個角度思考相關問題。
「任何事都是一樣,並非無償的就是好的。」
在我迄今為止的人生裡,有一件事是我始終想要嘗試卻遲遲沒有機會實現的,那便是做一名志願工作者。每當從新聞報道中獲知某地發生地震或洪水災害,我都想趕赴受災現場,貢獻一己之力,可是想歸想,終究一次也沒有付諸實踐。假如,我是說假如,神明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選擇像海鷗姑娘一樣,盡力幫助那些為癌症所苦的患者。
「所謂志願工作者,其價值便在於此。」我說。
「嗯,如果他們無法維持井然有序的生活,今後想做任何事都將無以為繼。另外,瑪丹娜的父親還有一個了不起的地方,他並非只是有錢,而是似乎生前一直都在認真思考,如何充分合理地運用名下的大筆資產,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我想,他的這種精神一定也傳承給了瑪丹娜。不過,瑪丹娜打算在島上設立臨終安養院的計劃最初曾遭到許多人反對,據說大家非常不看好,還責問她是否準備將這座海島變成死亡之島。其實根本就沒這回事嘛……」
話音剛落,田陽地君便微微低下頭,對我說了一聲抱歉。
「請別放在心上。」
我確實不願意聽到「死亡之島」等說法,但這畢竟不是田陽地君有意為之,最重要的是,正因為沒有將我視作病人,田陽地君才會在閒談時無心說出這個詞。
「後來,瑪丹娜便耐心地逐一向島民解釋自己的想法,最終贏得了大家的理解。現在,島上的人們都為獅子之家的存在感到自豪。而且,多虧有了獅子之家,越來越多的當地人不願留在島外的醫院,寧可回到這裡,在自己住慣的家鄉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旅程。怎麼說呢,在獅子之家迎接生命的終點,對島民而言也許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也許是某種憧憬。總之,大家就是如此信任瑪丹娜。」
「真好啊!」我說。瑪丹娜確實是一個值得大家尊敬的女子。
「瑪丹娜之所以會穿女僕服,也是因為那時候,獅子之家裡住著一位不苟言笑的客人,大家商量著一定要想辦法讓他面帶笑容地離開人世,於是,工作人員企劃了一場變裝大會。聽說當時瑪丹娜穿著女僕套裝、戴著帽子出場,逗得那位客人哈哈大笑。從那天開始,瑪丹娜便堅持穿女僕服了。」
我覺得,這很有瑪丹娜的行事風格。雖然我對瑪丹娜的人生經歷談不上了解,然而能以這樣的方式,在生命的末梢與她邂逅,不得不說是神明的偉大饋贈。
「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雫小姐,在這裡你不必拘束,想怎麼放鬆都可以。」說著,田陽地君從椅子上站起身。
四周靜悄悄的,仔細一看我才發現,原來六花正舒展著小短腿,趴在向陽之處睡午覺。而且從剛才開始,它一直心情愉悅地啪啪甩著尾巴。
「這傢伙,夢裡全是好吃的吧。」田陽地君笑道。
「沒錯。真是羨慕六花呢,無論睡著還是醒著,它總會幸福地搖尾巴。」
哪怕一次也好,我想與六花交換身份,變成六花,體味它的人生。倘若這個夢想能夠實現,我一定要在檸檬島上盡情奔跑,與輕風和日光嬉戲。
我模仿六花的睡姿,趴在涼亭裡歇息。葡萄田的對面能夠望見大海,望見天空,而我身邊有田陽地君,有六花,以及不知何處飄來的清爽柑橘香。
「真奢侈,真好。」我對心中的另一個自己呢喃。閉上眼睛,微風溫柔地吹拂,宛如為我蓋上一層薄薄的毛毯。
結束與田陽地君在葡萄田裡的重逢,我帶著溫暖的心回到獅子之家,很快聽見嘈雜的爭吵聲從裡間傳來,那聲音令人背脊一寒。
「蠢貨!」
尖銳的怒罵聲中,六花倏然回頭看向我。
「都是你害得我的人生一團糟!」
屋裡響起巨大的破壞聲,似乎有人將椅子砸到了牆上。
我本打算直接回屋,可那怒罵太過懾人,迫使我不得不暫時留在走廊上觀望。倘若屋裡的人忽然衝出來,眼看就要傷及六花,我定然拼盡全力也會阻止。這樣想著,我將六花緊緊抱在懷裡,以防不測。
眼前的房間門口貼著寫有「老師」二字的姓名牌,怒罵聲就是從這間屋子傳出的。我不確定這位客人是什麼時候搬來獅子之家的,只是每次從屋外經過,心裡都會湧起難以釋懷的古怪情緒。生命儼然所剩無幾,他卻希望繼續做一名「老師」,甚至偏執地將這種生存方式貫徹到底,我覺得這樣的人既可悲又可憐。
「就算你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難過!」
這次屋裡響起的是一道女聲,正聲嘶力竭地控訴著。
「你這個人,有真心愛過誰嗎?你有的不過是錢而已,大家是看在錢的分上才留在你身邊,你從來不曾帶給任何人幸福!」
「閉嘴!要不是你,我怎麼可能生病!你連這個都不懂嗎?」
我緊張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窺探屋內的情況。一道哭泣聲從老師的房間傳來。那聲音就像一個三歲小男孩跌倒在地,旋即哇哇大哭。他在撒嬌。老師在對他面前的人、對世間所有人、對神明肆意地撒嬌。也許他不明白,疾病並非豁免一切行為的理由。
我在自己的房間外站了好一會兒,觀察老師那邊的情形,只見瑪丹娜從老師的房裡走了出來。
「沒關係,今日老師的前妻過來探望他,老師就把怒火發洩在了她身上。即便住進臨終安養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現狀,心平氣和地度過接下來的日子。有許多人會像老師那樣,驚慌失措地逃避現實。可是,只要活著,人就有機會改變一切,這是不爭的事實。所以,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瑪丹娜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沉靜的力量。然後她說不必擔心,並催我趕緊回去自己的房間。
正在這時,又一扇房門被開啟,門口貼著「桃太郎」的姓名牌,一個女子抱著花瓶走出來。看見我懷裡的六花,女子微微眯起眼睛,驚喜地說:「啊,真可愛!」她的出現,立刻緩和了眼下劍拔弩張的氣氛。
待走廊裡再次只剩我與瑪丹娜二人,我不動聲色地問她:「桃太郎是新來的客人嗎?」
「是的,上週才搬來。」瑪丹娜簡明扼要地回答。
剛入住獅子之家時,我情緒沮喪,只顧憂心自己的事,最近才有些許精力關注別的客人。不過,這也與此前我很少同武雄先生及master交流有關。現在的我,想法已經與初來時不同。說起來,能在同一個地方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時光,也算難得的緣分。或許還有什麼事是我能夠做到的,也或許正因為有著相似的遭遇,有的事只有我才能做到。
「漢字寫作‘百’,發音卻是momo。這世上有趣的名字很多呢!」瑪丹娜沉穩地說。
我鬆開懷裡的六花,六花使勁抖了抖身體,像是想撣掉附在身上的不好的東西。
「六花是不是長胖了?」我說。剛才抱著它時,我感覺它比以前重了些。
「是嗎?看上去倒是沒怎麼胖。」
聽聞瑪丹娜的話,我猛地察覺,也許不是六花長胖了,而是我的體力比以前差了許多。如果真是體力下降,那就沒辦法了。不久的將來,我可能再也沒有力氣抱起六花,或是讓它枕在我的臂彎裡睡覺。想到這裡,我不由得一陣失落,這具身體正在無可挽回地迅速衰敗。
「雫小姐,」瑪丹娜輕輕用手撫著我的背脊,喚了我的名字,背脊處似乎沐浴著溫暖的陽光,「您知道獅子在動物界被稱作什麼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愣在原地,看向瑪丹娜。
「是……百獸之王嗎?」
「沒錯,就是百獸之王。也就是說,您不用擔心獅子會被敵人襲擊,每日只要安心地吃飯、睡覺就好。」
「原來是這樣,難怪這裡叫作獅子之家。」我說,心中的陰霾頃刻消散。一直覺得「獅子之家」的名字非常古怪,刻意沒有詢問瑪丹娜,此刻終於明白,這裡的客人,包括我在內,大家都是獅子,是百獸之王。
「從今往後,不用再害怕任何事。總之,最重要的事情是常常微笑。雫小姐,感覺痛苦的時候,記得抬頭看一看天空,盡情地笑。這樣做,能為比您更加痛苦的人帶去希望。」
瑪丹娜靜靜地說完,轉身離開。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站在鏡子前,在臉上扯出一抹笑容。
人啊,不是因為快樂才笑,而是因為笑才變得快樂。要不你試試吧,看漫畫的時候,把一次性木筷或是鉛筆之類的銜在嘴裡嘻嘻地笑。這麼做很有意思哦,你的大腦會分泌一種叫作多巴胺的物質,很厲害吧?
忽然,我想起在瑜伽教室結識的一位出身關西地區的朋友,彷彿此刻她就在身邊,對我輕聲說著上面的話。
我帶著嘻嘻微笑的表情,用肥皂洗了手。曾經,也是這個姑娘告訴我,當你感到恐懼或厭惡的時候,不妨通過洗手轉換心情。或許,這個姑娘也揹負著不為人知的人生重擔,卻總是微笑以待,對所有苦痛緘口不言。
不知瑜伽教室的那些朋友如今過得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憶患病前的自己了。
那時候,每逢週末,我都會去公寓附近散步,在蔬果店買許多蔬菜水果,回家做料理;偶爾去稍遠的地方登山、郊遊;平日若是很早下班,也會去電影院看看電影,還曾因為感興趣,學習過如何打毛線。
我從未想過,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會變成格外珍貴的記憶,而有朝一日,所有天真爛漫的時光都會令人無比眷戀,以至於我想將它們緊緊擁在懷中。
我開啟化妝包,拿出裡面的一根掏耳勺。
如果說對我而言這世上尚有一件東西值得留戀,那麼它無疑是父親的這根掏耳勺。在我幼年時代,父親常常讓我把腦袋枕在他的膝蓋上,用它為我掏耳。我非常喜歡掏耳的這段短暫的時間,會不停地同父親聊天,說學校裡發生的事,比如同學和班主任的事,父親也會跟我講工作中的煩惱和公司裡同事的趣聞。大多數時候,我們聊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話題,因此情緒才會那樣放鬆,當然,有時也會觸及需要商量的重大事件。
我已記不清父親最後一次為我掏耳是在什麼時候。每次掏完,父親都會在我耳邊輕輕吹一口氣,彷彿正為我施加獲得幸福的魔法。
正是這個原因,每當我給自己掏耳時,便會情不自禁地思念父親。我帶來獅子之家的這根掏耳勺,正是當年父親使用過的。它有著平凡的外觀,卻鑲滿我與父親的回憶。
不用說,這根掏耳勺會隨我一道去往天國。關於死後自己的遺體處理方式和其餘具體事項,我早已交代過律師、npo法人的工作人員及瑪丹娜。
清晨起床後,我換好衣服,剛走進食堂,便看見瑪丹娜坐在往常的位子上讀晨報。見我過來,她的臉上浮現出誇張的笑容,大聲說:「雫小姐,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您,聽說最近研製成功了一種新藥,能夠治癒雫小姐的病。太好了,您可以出院了!」
她的聲音比往常清亮許多。
「真的嗎?」我驚喜地走到瑪丹娜身邊。
「您看,關於新藥的情況,這裡用很大的篇幅寫得清清楚楚。這種藥好像已經投入使用了。」
「真棒,真厲害!」我興奮地說。
「是啊,再也沒有人會為癌症所苦了。」
我睜開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夢裡興奮的餘韻仍未散去。說不定,剛才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想。可是,怎麼會是真的呢。最近,我似乎老做這樣的夢,大約自己也沒意識到,渴望治癒的心願不知何時已紮根在我的潛意識中,然而醒來之後,發現一切皆是虛無的夢境,便感到有些哀傷。
我隨手拿起一旁的手機,戴上耳塞。心中百味雜陳,這種時候,只有大提琴的樂音可以帶來撫慰。
我沉浸在大提琴深邃沉重的音色裡,身體似乎隨波盪漾。盡人事,聽天命,一切都會沒事的。輕柔的風從海上吹來,在我耳邊低語。再堅持一會兒,再在這座斷崖邊堅持一會兒,就能去往彼岸的世界。我無法讓那一刻提前到來,也無法讓那一刻延期而至。我所能做的,唯有站在這裡,安靜等待。
第二天的下午茶時間,我見到了老師本人。老師坐在輪椅上,出現在茶室,是一名年約七十歲、體格壯碩、臉頰泛紅的男子。
老師是名人,曾以風靡一時的詞作家身份,創作出許多廣受歡迎的歌詞,偶爾在電視節目中露面,出版過數本自己的著作。我拜讀過其中一本,內容涉及生存方式與老後話題,大抵是老師的經驗之談,讀來只覺深謀遠慮且不失幽默。我清楚地記得,老師曾在書中寫道,死亡,是不足為懼之物。
眼前的男子與想象中的老師相去甚遠,我不禁失望。老師坐在輪椅上,依然試圖保持上位者的頤指氣使,周身纏繞著咄咄逼人的威壓。對推著輪椅的工作人員,他的態度也極其粗魯、傲慢。原本以為,老師該是一位性情溫和的老爺爺。
瑪丹娜站在大家面前躬身行禮,表情與平日略有不同。這一次,她沒有朗讀選單上的文章,而是從飾有花邊的白色圍裙的口袋中掏出手機。一道稚嫩卻慧黠的女聲從手機中傳來。
女孩的音色乾淨明亮。
「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海豚馴養師。要說原因,大概是不久前的暑假,我隨父母及哥哥姐姐去水族館觀看海豚表演時,覺得和海豚一塊兒游泳的馴養師非常帥氣。
「生病住院前,我每週會上一次游泳課。最初,我很怕在雙腳無法沾地的深水區游泳,為此喝過不少池水,吃盡苦頭,後來才慢慢地越遊越好。
「今年夏天,我本來想去海里游泳,可要是造成導尿管歪斜,情況就會非常麻煩,我只好放棄去海邊的打算。媽媽與我約定,等我病好之後,會帶我去一個叫作御藏島的地方看海豚游泳,所以我會努力治療,儘快恢復健康,然後在大海里暢遊。
「前陣子,爸爸告訴我,海豚是靠超聲波與同伴交流的,還能借此分辨魚的形狀,那些魚都是它的餌食。將來,我不僅要做一名馴養師,還要研究海豚的語言,如果能同海豚聊天就再好不過了。
「在立志成為海豚馴養師之前,我的夢想其實是做一名木匠,因為木匠可以為自己造房子。我想修建一棟能供全家人居住的寬敞房子。但是,我把想法告訴姐姐後,她笑話了我。
「如果這兩個夢想都能實現,我就在大海中為海豚造一個家,然後,我也陪它們住在裡面。」
我竟絲毫沒有察覺,在貼著「桃太郎」姓名牌的房間裡,住著一名如此可愛的少女。
與以往的下午茶會不同,錄音播完後,小百的家人出現在我們面前。她的父親代表家人在大家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將視線投向遙遠的某處虛空,神情緊張地講述道:
「小百從前是個非常開朗的瘋丫頭,最喜歡在室外玩耍。由於性情過於活潑,像個男孩,家人都習慣叫她桃太郎。即便隆冬時節,她也想穿著短袖在室外走,而且她身體健康,從未把自己凍感冒過。沒想到,她在即將迎來十歲生日的時候,走路忽然變得踉踉蹌蹌。
「那時,我並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以為小百是在跟我們鬧著玩,還責罵了她。然而不久之後,小百便時不時跌跤,放學後也不再貪玩,反而徑直回家,躺在沙發上倒頭就睡。
「我百思不得其解,帶著她去了家附近的診所。內科醫生診斷後,囑咐我儘快帶她去一趟大學醫院,以便接受正式檢查。根據mri的診斷結果,我們不僅得知小百罹患了何種疾病,還被告知她只剩一年的生命。
「很快,我們決定讓小百住院,接受放射治療。無論再痛再苦,這孩子都咬緊牙關,不吭一聲,我想她一定在拼命忍耐吧。我的女兒,真的很了不起。即便身體難受,想要嘔吐,她也不忘逗家人開心,我打從心底為自己有這樣的女兒感到驕傲。
「如今,小百正在獅子之家,度過她人生的最後一段歲月。
「剛才為大家播放的是小百的錄音,那是她住進這裡後不久,得知獅子之家會舉行下午茶會,便躲在房間裡親自錄製的。可能連她自己也忘了說,當時的她已經不可以碰任何點心,這麼粗心大意,還真像小百會做的事。
「和錄音那會兒相比,如今小百的病情早已惡化,儘管如此,她依然堅強地活著,竭盡全力與病魔做鬥爭。在這裡,我懇請大家為努力抗爭、不放棄生之希望的小百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