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週日午後三點,大家齊聚下午茶室。

來客中,有前幾日從鄰島趕來參加諮詢會的臨終醫療專家、專業護理師、看護師、藥劑師等,我向他們中相識的幾位微笑著打招呼。

原本我並未多麼期待週日的下午茶時間,可要說毫無興趣,倒也不盡然。從前我酷愛甜食,不過有一段時間,由於藥物影響,我連最喜歡的點心都吃不下。從那以後,我便有些畏懼甜食。

「不知道今天會有什麼點心呢?」

我早早來到暖爐邊佔位,不一會兒,粟鳥洲先生也來了,泰然自若地坐在我旁邊。我暗暗期待master能夠出現在另一側的空位前,可他似乎根本沒有參加這場茶會。

「小雫,你寫好選單了嗎?」

粟鳥洲先生猛地湊到我面前。莫非他視力不好?不知為何,我覺得粟鳥洲先生說話時,有一股說教的意味。

「還沒。」我不動聲色地一點點拉開與他的距離,答道。

「不盡快寫完,會被打屁股的喲!」

粟鳥洲先生再次湊上前,這一回,距離明顯更近。

「我還沒想好要寫什麼。」我再次若無其事地拉開距離,淡淡地說。

「我跟你講啊——」明明沒人問他,粟鳥洲先生卻自個兒滔滔不絕起來,「我點過便利店賣的瑞士捲哦。以前,大概那會兒我還在唸初中吧,有個女同學送過我一份禮物,就是瑞士捲。現在那種口味的市面上已經沒有賣的了,真遺憾。」

「意思是說,你點了便利店售賣的點心?」

不是手製點心,嗯,這很符合粟鳥洲先生的性格。儘管擅自揣測對方的人生經歷不太妥當,但我仍然覺得粟鳥洲先生有些可憐。不料,這位先生渾不在意,甚至開始回憶在那次茶會上嘗過的點心,輕描淡寫地發表感悟。

「非常美味!當時,小舞奶奶煞有介事地用市販風格的包裝袋把瑞士捲裝在裡面端給大家,真是越發讓人懷念呢!也不知道那女孩如今過得怎麼樣了。」

我一邊聽著粟鳥洲先生的描述,一邊暗暗構思屬於自己的記憶中的點心,腦海裡頓時湧現出各種各樣品嚐點心的場景,反而陷入無法抉擇的困境,既捨不得父親辛辛苦苦為我烤的甜甜圈,又忘不了聖誕節時與好朋友一道親手烤制的曲奇餅乾。

「茶會,正式開始。」

待我回過神,瑪丹娜早已姿態端莊地站在眾人面前。

她娓娓道來,聲音平靜,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十分專注。

「我是在中國的臺灣出生的。戰爭期間,父親在那裡做警察。那時我家兄弟姐妹眾多,家裡請了用人照顧我們,生活算是相當富足。不過,關於那時的大部分生活經歷,我都記不太清了。

「日本戰敗後,我的雙親帶著孩子遷回日本。我們一家失去了住所,財產也被沒收,只得輾轉寄居在各地的親戚家中。那段時間,日子過得最是艱辛。母親上了年紀後,經常抱怨家裡的大小瑣事。

「有一天,尚在唸小學的我放學回家,發現母親正在為我做點心。只因我說過一句‘好吃’,住在臺灣的時候,母親便向用人請教了做法。那道點心叫什麼,我暫時想不起來,總之是白色的,口感與豆腐很像,在臺灣大家經常會吃。

「記得母親告訴我,她是從父親種的田裡摘來花生,以此為原料做成了這道點心。

「為了養家餬口,父親在我家附近河灘的堤岸下面開墾出一小片農田。面對這樣的父親,我甚至沒法想象他曾在臺灣做過警察,總覺得他一直就是貧苦的平民百姓。」

瑪丹娜頓了頓,抬起頭。依舊是那雙月牙形的眼睛,深藏著無人知曉的情緒。

「後來,我特意去查了那道臺灣點心,書上寫著‘豆花’二字,讀作toufa,我猜會不會是用豆乳做成的呢?聽說在夏天,人們通常將豆花冰鎮後食用,冬天則加熱後食用。今天為大家準備的是加熱後的豆花,上面淋有花生濃湯。」

瑪丹娜沉穩的話音落下,茶室裡的聽眾三三兩兩地鼓起掌。志麻奶奶和小舞奶奶神情莊重地為大家端來豆花。

「請慢用。」

於是,大家紛紛拿起湯匙品嚐豆花。

略帶暖意和清甜滋味的柔軟固體,輕輕滑進喉嚨深處。

好像雪花,我想。

雪花落在掌心,頃刻消融。豆花也是如此,觸到舌尖的剎那,便消失無蹤。

看著大家享用豆花的模樣,負責製作點心的小舞奶奶講解道:「豆花上淋的是花生濃湯。在臺灣,花生濃湯也會被做成罐頭食品,時常出現在家家戶戶的餐桌上。這次,我們想辦法買到了新鮮的花生,熬煮製成花生濃湯,又在湯里加了生薑汁,有暖身的功效。此外,豆乳凝固時會散發刺鼻的豆腥味,為了消除這種味道,便放入了少許白醬油提味。這次做的豆花還未分完,想要再來一碗的話,請舉手告訴我。」

小舞奶奶的聲音舒緩自如,夾雜獨特的地方口音,聽起來十分悅耳。

我用湯匙舀了一勺花生濃湯送進口中,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從未到過的臺灣街市。

瑪丹娜並未說明這道點心是誰下的選單,不過,答案已經一目瞭然。希望吃到豆花的那位病患,是武雄先生。我和他尚未深入交流過,僅有的一次照面,是某日經過走廊時,他向我親切地打招呼:「今日的天氣真好呢!」他是一位目光溫柔、態度謙和的老爺爺。

此刻,武雄先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碗裡的豆花,並不打算吃。見此情形,我立刻明白,這一刻,他一定回憶起了當年的父母與兄弟姐妹。母親之所以會為他做豆花,或許是因為生活稍稍有了著落,或許是因為當日發生了開心之事,又或許是因為自家農田裡父親種下的花生終於在那天獲得了豐收。

武雄先生的視線久久凝在那碗豆花上,彷彿在觀看一部令人懷念的無聲電影。

元旦清晨,早餐是百合根粥。

前一晚我發燒了,到元旦這天,燒雖然基本已退,但我實在沒有心情去食堂,便拜託工作人員將米粥送來房間。掀開塗有紅漆的木碗蓋,撲鼻皆是米粥清淡的香味。白色的米粥上,零星散落著切成細絲的黃色柚子皮。

真好聞!

我閉上眼睛,深深嗅了一口柚子的清香,頓覺沁人心脾。

然後,我向彬彬有禮地坐在腳邊的六花問候道:「新年好呀,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送給六花的禮物是一塊新年特製的超大豬骨。六花得到禮物後,大概想在自己的小天地裡好好享用,於是叼起骨頭,迅速朝圖書室一角的六花專用帳篷跑去。

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迎來新年。之前我還十分擔心,由於孑然一身,自己會在某天不為人知、孤零零地死去。

我一口一口地吃著百合根粥,恍惚感覺有幸福的煙火炸裂開來。明明想要細細品嚐,卻不停地用湯匙大口吃著。今天吃飯,用的不是私筷,而是一雙裝在袋裡的嶄新筷子,筷袋上寫有我的名字。想到粟鳥洲先生的筷袋上一本正經地寫著「粟鳥洲友彥先生」,我便有些忍俊不禁。

飯後,我在心裡琢磨著,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喝上master親手煮的咖啡,可惜從他的屋裡一直沒有飄出咖啡香。我十分遺憾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煮了蒲公英咖啡來喝。由於剛剛退燒,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暢快,彷彿一下子剝掉覆在體外的薄皮,身體變得舒爽輕盈。

我擺弄著手機,打算聽聽音樂,咚咚,房門被敲響。我開門一瞧,只見看護師陪著一位老奶奶出現在門口。老奶奶坐著輪椅,全身裹了一套深灰色的修女服。

「我來送新年禮物。」修女模樣的老奶奶語速緩慢、如履薄冰般一字一頓地說道。

遞到自己手上的新年禮物,是一件莓果形狀的針織品。

「杯墊?」我也放慢語速問道。

「那個……是腈……」

老奶奶說話格外吃力,身後的看護師見狀,立刻幫她說:「是腈綸刷帚,對吧?修女去年便說要送大家新年禮物,一直在努力編織呢。」

聽著看護師的解釋,被稱作修女的老奶奶微微一笑。

「當時醫生說,修女只剩幾日光景了,於是她辦理了緊急出院手續,住進獅子之家。她說,在這裡可以期待每天早晨的米粥,而且要織出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日漸恢復了精神。她患有認知障礙和心力衰竭等多種疾病,來到獅子之家,身體反而有所好轉,應該還不會離開我們呢。」

這番話,看護師既是說給我聽的,也是說給修女聽的。

「為什麼稱呼奶奶為修女呢?」我從剛才起就非常在意這個問題,於是向看護師問道。

「奶奶啊,從前一直過著修女的生活。做修女時,她待人待己特別嚴苛,人也好,動物也罷,甚至蚊子都不敢靠近她。自從生了病,罹患認知障礙,連自己是修女這件事也被她忘得一乾二淨了。」看護師毫不介意地繼續道,「修女,其實您十分厭倦修道院的生活吧?您還記得您的初戀嗎?比起耶穌,您更喜歡那個初戀物件源太先生吧?」看護師觀察著修女的神情,接連問道。

「源太先生。」修女喃喃自語,嘴裡像是含了一顆酸酸甜甜的糖果,羞澀地用雙手捂住臉頰。那模樣,如同十幾歲的少女一不小心將筷子抖落在地上,依舊說笑不停。

或許,即便作為修女,她也曾擁有與修女全然不同的人生。我一邊聽著看護師的講述,一邊想。

而她人生的另一條道路,並非通往與最初那條截然相反的目的地,只是稍微調整了方向。她本人踏上那條路時毫無所覺,然而一旦踏入,便再無後悔的餘地。修女就是這樣貫徹著自己的生存之道吧?

「修女,您覺得現在幸福嗎?」我俯下身,凝視著修女的眼睛問道。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的眼睛猶如人偶般純潔質樸。

「幸福?」修女反問道,「你的看法是怎樣的呢?」

我一時也沒了主意,看向看護師。

「將不幸一口氣吸入肺腑,再化為感激撥出,你的人生終會閃閃發光。」看護師微笑著說,「早些年,我曾遭遇喪子之痛,那時候,修女贈予我的就是這句話。說真的,在那之前我可討厭修女了,覺得她心眼很壞,性格難以相處。可當時的她,只是沉默地聽完我的故事,用這句話安慰了我,並且說:‘我自己也是這樣活到今天的,所以在死亡降臨之前,讓我們一起努力生活吧!’她的話拯救了當時的我,因此,為了報答她的恩情,我會一直這樣伴在她身邊。」說著,看護師神情一變,目光專注地凝視著修女,「修女,您在那時無私地幫助過我,還記得嗎?假如將來某一天,您去了天國,與源太先生重逢,要記得好好向源太先生告白哦。」

聽見源太先生的名字,修女再次羞紅了臉。

「有時我看著修女,會覺得抱著那樣的信仰離開這個世界也不錯。我自己終究是個無神論者,不過生活中總有各種各樣不順心的事,因此我想,將來的一切大概只有神明知道吧。」

「您的話很有道理。」我說。不知為何,此時站在修女身邊,卻有一種微風拂過樹梢,接受參天古木廕庇的錯覺。

「畢竟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我深有感觸地脫口而出,轉念一想,大概生活就是如此。人生,總是難以圓滿。這是走過三十多年人生旅程的我發自內心的感悟。只是,此刻我又認為,說不定正因難以圓滿,才多出一分衝破阻礙的樂趣。

「今天吃什麼點心呀?」修女催問看護師。

「對哦,修女,想必您也餓了吧。」

看護師迅速將輪椅轉向房門的方向,打算帶修女離開。午餐時間剛剛結束,可修女恐怕已將自己吃過午飯這回事徹底忘了。

「修女,謝謝您的新年禮物。我會非常愛惜地使用它的。」

其實根本捨不得用,儘管如此,我還是凝視著修女的側臉,說出這句話。本想送修女一件物事作為回禮,不巧的是,手頭似乎沒什麼東西能討修女歡心。

「請多保重。」

修女優雅地向我道別,彷彿她依然置身修道院,擁有修女的身份。我想,修道院的教養早已深入骨髓,她的餘生大約也將一直保持修女的言談舉止。

看護師對我行了一禮,推著載有修女的輪椅悄然離開。我靜靜地在心裡告訴自己,所有人上了年紀都會像修女這般,再次迴歸嬰兒狀態。

話雖如此,我卻十分理解修女那種為了享用每日清晨的米粥而努力活著的心情。在獅子之家,隨處可見懸掛的胡蘿蔔,這裡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散落著微小的希望。

當我躺在床上聽音樂時,啃完特製豬骨的六花心滿意足地回到房間。它坐在床邊,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

要過來嗎?我掀起被子一角對六花示意道。它思索了幾秒,嗖的一下跳進我的被窩。

也許是剛啃完特製豬骨的緣故,六花的身體散發著新鮮小獸的氣味。

六花在被窩裡檢視一番,慢慢湊近我的臉頰,枕在我的臂彎裡閉上眼睛。沒過一會兒,耳邊傳來它安詳的打鼾聲。

即便用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可愛」來形容它,也不足以表達我心裡的憐愛之情。體內不斷升起某種情感,彷彿甘甜的泉水從泉眼汩汩湧出,浸透指尖、頭髮、臼齒、內臟等身體的每個部位。

這一定便是常人所謂的「母性」。

我的身體,此時被母性的精華佔據,唯願好好疼愛六花。

不知不覺,我也躺了下來。六花依然枕在我的臂彎裡。是在做夢嗎?它時而抽動小小的身體,時而動一動腿,不過最常出現的動作是津津有味地咂著小嘴。或許,夢裡的六花也在享用美食?這個設想令我心情愉悅。

六花,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想到這裡,淚水不經意地湧出眼眶。

六花的心跳不太有規律,小豆色的鼻尖沁著細小的汗珠,眼角總是積滿眼眵,腳上的肉球有點皸裂,打哈欠時會猛地噴出氣味獨特的口臭……所有這些,我都毫不在意。我喜歡六花的全部。

今日是個難得的晴天,又逢新年,我本想外出走走,但眼看六花睡得如此香甜,便放棄了散步的念頭,躺在六花身邊陪它睡覺。六花的腦袋實在很沉,我的手臂始終保持一個姿勢,幾乎發麻,但我依然甘之如飴。

真想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躺在六花身邊。六花像一隻熱水袋,同時溫暖了我的身體和心。

那天晚上,我和六花躺在同一張床上進入夢鄉。起初我還有些提心吊膽,讓狗狗睡在乾淨的被窩裡,說不定會被瑪丹娜或其他工作人員訓斥,好在第二天他們什麼也沒說,我才鬆了口氣。

不過,粟鳥洲先生得知此事後,屢次語氣輕浮地調侃道:「真好呀,真好呀,六花簡直太狡猾了,人家也想變成狗狗啦!」每次我都當作耳旁風,無視他的玩笑。

新年第三天的夜裡,我收到田陽地君發來的郵件。

那天,我在食堂用完晚餐,回到房間,一眼便看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名為「新年」的郵件提示。我有些驚訝,就在幾分鐘前,自己還喝著田陽地君釀製的紅葡萄酒,儘管只是玻璃酒杯一小杯,卻仍舊讓我醉意燻然。當晚的肉菜,是鹽釜燒鴨。

雫小姐:

新年快樂。

這個新年你是如何度過的呢?元旦那天的日出,真是美不勝收。

對了,突然這麼說可能會給你造成不便,但有件事想問一問。這個週六,要和我一塊兒去兜風嗎?因為那日我得開車去隔壁島上配送葡萄酒,所以需要全天用車(話雖如此,卻不過是一輛破舊的小型汽車)。如果你願意,請讓我做嚮導,帶你領略島上風光。

希望今年對雫小姐來說,也是充滿歡聲笑語的美好的一年!

田陽地

我心下歡喜,忍不住將這封郵件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

結果遲遲拿不定主意,是該花上一整晚品味這種喜悅,而後慢條斯理地回覆,還是抱著「就趁現在」的心情立刻回覆呢?猶豫再三,我還是選擇立刻回覆。

田陽地君:

新年快樂!

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謝謝你邀請我去兜風!

我很開心。

倘若不會給你添麻煩,請一定帶我同去。

順便問問,可以讓六花與我們一塊兒嗎?

當然可以!

中午之前,我來獅子之家接你們。

途中咱們再找個地方,一起吃午餐吧。

那麼,祝你好夢!

晚安。

田陽地

我的臉上不由自主地笑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