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無價的遺產

回不去的北京 夏天飛鳥 第2頁,共1頁

外公外婆留下一件寶貝,要不要拍賣呢?

老一輩去世後,最大的工程便是整理老房子了。

外公的書房裡有許多「寶貝」,有些是我見過的,有些是第一次見的。比如,外婆的集郵冊,二十餘年藏了十多本,小時候,她經常會拿出一些來給我認;再比如,外公自己製作的毛主席像章,也有好幾大盒子。其餘還有字畫啦,舊書啦,幾件歷年倖存下來的銀飾,以及一套貝葉經。

其中最有價值的,就數這貝葉經了。

所謂貝葉經,是刻在貝多羅樹葉上的佛經,也是一種古老的書,起源於印度,唐僧西天取的正是這種貝葉經。不過外公外婆藏的這套來自緬甸,系一位香港書商所贈,這其中還有一段有趣的緣分。

據說,90年代緬甸戰亂,有將軍後人將過去皇室的貝葉經帶去了美國拍賣,這位老書商慧眼識貨,當即全部買下。因為貝葉經鐫刻的是巴利文,他幾經輾轉找到了精通梵文和巴利文的季羨林先生做鑑定。後來,他又將大部分捐贈給內地的圖書館、寺廟、大學。剩下幾套則送給了親友,外公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為珍貴,許多年來一直被藏在書櫃的頂上,在此之前,我只見過它一面,名副其實的「束之高閣」。

現在,媽媽小心翼翼取下這個包裹,彈掉一層塵土,又拆開一層用紅線困著的花布,我才再一次見到它的真容。那是三疊像竹片一樣的「書」,每一頁都鑲著金邊,中間則塗上了血一樣的紅色。因為年代久遠和條件簡陋,串繩早已腐爛,但書頁仍然完好,一串串淺淺的圓圈文字也清晰可見。也許是受了潮,一些頁面已經微微上卷。

「見貝葉如見佛面」,但貝葉經畢竟不似佛像,要脆弱的多。這樣子,可真是有些委屈了它。

「這東西,究竟要怎麼儲存好呢?」我問。

「不知道吶。」媽媽也一籌莫展,「不行就拿去賣掉吧,讓有條件的人去保管好了。」

這倒也是,我這平民百姓家,既沒有真空恆溫箱也沒有保險櫃,萬一哪天有個閃失,壞在我手裡掉了價,可真是不值當。於是我帶著它回了北京。

一口氣打聽了好幾家拍賣公司,說法不一,說到底,還是收藏經書的人太少了。通常最受歡迎的都是字畫文玩和佛像,有多少人願意買一疊看不懂的天書呢?最後,我選擇了一家比較擅長文物的。可是將寶貝拎到拍賣行,我卻猶豫了。

「所以,您看這個估價大概多少?」

「難說啊,您這個東西吧,文物價值很高,但是收藏價值就……太難講了。」

「總不能無底價拍賣吧?」

「只能說,三十五萬沒問題。但也沒準,也要看人,如果遇上個喜歡的買家也真有出高價的。」

「那我還是再考慮一下好了。」

「哎,別……那您預期的是什麼價?」

我無法回答。

我只知道,不缺那三十五萬。相比之下,我缺的是能夠寄託一份哀思的物品。

外公外婆多數的遺物遺產,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消失——縱使有萬般不捨,也沒有其他辦法。就如同人的軀殼一樣,必須要化成灰燼,為後人讓路,才能讓後來者有路可走,才能完成代際的輪迴。所以每個人,曾來過這世上的痕跡能儲存多久呢?也並不會太久。墓碑只有二十年可立,思念也只存在於我這一代人心裡。但是,如果貝葉經可以傳下去,哪怕是變成了殘缺的也仍然能向後來者講述過去的故事。

沒錯,就是這樣,真正的價值只存在於我的心裡。

所以不管估多高的價格,我大概也不會滿意。因為它是無價的。

般若波羅蜜,一聲一聲

生如夏花,死如秋葉

還在乎擁有什麼?

——泰戈爾《飛鳥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