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我終於又懷孕了。
感謝這個孩子,他的出現改變了家裡的氣氛。所有人立刻就從逝去的陰影中得到了拯救,氣都不帶喘一口,便一頭埋進了迎接新生的喜悅中。人啊,就是這樣,在悲喜輪迴中忙著生活。
然而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我的早唐檢測超標了。
是唐氏篩查的唐,不是糖尿病的糖。第一次懷孕胎停,第二次好不容易熬過3個月,又被當頭一棒。這是造的什麼孽?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經過了艱難的抉擇,我選擇相信這個孩子,再等兩個月去做羊水穿刺,求一個確診。
但是這段苦悶的日子要如何度過呢?羊穿手術後還要等一個月才出結果,那時候我都6個月了。「唐氏高危」這四個字,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寸寸鑽進心的更深處。
「在那之前,我會不會就精神崩潰了呢?」我不知道。
沉默許久後,yun說:
「我們去靈隱寺吧。」
說來奇怪,北京不乏名寺古剎,雍和宮、潭拓寺、紅螺寺……卻都算不上有緣。不過再想想曹雪芹與《紅樓夢》亦如此——作於京郊,原型是八旗子弟,講的卻是江寧舊事——這樣似乎又不覺奇怪了。
我是無神論者,縱使去過無數寺廟教堂也是不拜的,唯獨靈隱寺是個例外,只因相信這裡是我的福地。第一次去靈隱,是求姻緣,一個月後脫單了;第二次我倆一起去還了願;第三次是結婚後;這一回便是第四次了。
也好,那就中秋節去杭州吧!
北京到杭州這條路,如今每年都會走一兩道,去靈隱寺一拜是必不可少的環節。與其說拜的是佛,不如說是拜自身的信念。在不遠萬里的旅途上,在人潮中突破兩重門之後,在一步步爬上四大殿後,在那一跪一拜一念之間,希望與勇氣便被一次又一次刻在心中……
我們在靈隱寺附近一處民宿住下,這裡左手青山,右手茶園,面朝西湖的一角。八月的杭州,暑氣漸消,清晨推開窗戶,是撲面而來的水汽,摻合著桂花香的清香。這空氣與水,像極了我的家鄉,一時間竟讓我無比感動。
這也是種緣分吧。
這一次靈隱寺之行後,我順利通過了羊穿的考驗。一切正常,是個健康的娃。
待到下一個春天,油菜花漫山遍野的時候,我終於能夠抱著孩子,在外公外婆的目前點上一炷香。
「您好好看看吧,是個男孩。心心念念半輩子也沒能等到重孫子。」媽媽撣起墓碑上的塵土,輕輕唸叨著。
爸爸點起一掛鞭。我遠遠地站著,聽到聲音在煙霧繚繞的山谷中炸開,心中如釋重負。
我能做的事,能兌現的承諾,至此都完成了。
清明時節的江南墓園,處處被雨水潤著著,每踩一腳下去,似乎都是草長鶯飛。水的靈氣與生命的靈性,天然地交融著。我們在此向上一代人告別,也告別了過去,懷揣著下一代,從此便會走向一條通往未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