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像一座圍城，外面的人想進來，裡面的人想出去。我從未想過要去別的城市，亦從未想過要在北京呆一輩子。但十五年，確實也有些厭倦了。

在北京的生活每一刻都像早高峰的地鐵，只要排上了隊，門一開，就被四面八方來的力量按著擠著上了車。習慣了在人群中盲目地狂奔，開始漸漸忘記自己是誰，要向何處去。

所以，當yun提到去杭州的時候，我當即就答應了，沒有猶豫。

「我是說真的，有一個好的工作機會，我想去試試。但是你在北京這麼多年，能放棄嗎？」

「我也是說真的，支援你。」

「你可能得重新開始，人脈、業緣、所有的一切。」

「那就重新開始吧。」

要說沒有不捨，自然是假的。

當初是為什麼來到北京的，我仍然記得。雖然我愛這個沒有方言的城市，愛她的包容與開放，愛她明媚的秋日和涼爽的夏夜，愛我的母校和朋友們……但現在，十五年過去了，該找的人都找到了，該慰藉的人也不在了，我與北京的深層連結似乎在一點點被切斷。

我已經沒有必須要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某日大學同學小聚，說起丁克的a姑娘夫妻倆搬去了大理，天天在朋友圈po萬里晴空；女強人的b姑娘跟著洋老公去了某國的鄉下定居，日日都曬老公孩子熱炕頭；文藝大齡青年c姑娘最近又從廣州飄到了新疆，只為追求一份喜愛但又不賺錢的事業……席間諸位多有感慨，有人羨慕，說沒孩子就是灑脫；有人不以為然，那種地方去住幾天挺好，呆一輩子會閒的發慌；還有人只是佩服這樣的行動力，說走就走，自己是斷然做不到的。

我也覺得挺好，有人能夠做出多元化的選擇，以此證明康莊大道並不是條條都要通羅馬，去佛羅倫薩或西西里都能夠精彩。

我和yun開始認真討論起跳槽和搬家的事情。他先去，我後來。他有他先遣部隊的任務，探探虛實，找好落腳點；我有我斷後的安排，在北京未竟的事情，未了的人情，都需要時間去結束。一切計劃妥當，最後一件事便是告知父母。

當然，主要是媽媽。我和北京的連結裡，如今她是最深的一環。

媽媽聽罷，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你們都考慮好了嗎？」

「考慮了。」

「……也好，杭州倒也是個好地方，我和你爸爸哪時候結婚旅行，就去的杭州呢。」

這有一點點出乎我意料，但也是在情理之中了。在這尋找歸屬與認同的十五年裡，她是不是也有了新的發現呢？北京是什麼，家是什麼，我們又應該是哪裡人，這些問題，如今，是否還如當初一樣重要呢？我不得而知。

我只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三十年的擔子。

別了，北京。

別了，那寄託著家族和長輩歷史的日子。

別了，一切關於繁華與榮耀的願景。

是時候將所有都別作過往，迎接一個新的世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