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最後如願安葬在外婆的身邊,在他那時親自挑選的墓地中。這裡青山環繞,面朝森林,應是一處安寧的長眠之地。
一切都結束了,小姨又要返回美國了。小姨赴美三十年,因此對於外公外婆來說,生活中也就只有媽媽一個孩子。小姨對此也一直非常愧疚。她也已經是五十歲的人了,卻還有15年才能退休,三個月裡請了3次假,繞半個地球飛回來3回,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臨走前,她拉住媽媽的手說;「姐,一直以來辛苦你了。如果沒有你這些年替我照顧爸媽,我根本不可能有現在。」
這是真真切切的心裡話。
所謂姐妹,就像硬幣的兩面,你選擇了a麵人生,那另一個就是b面,總得有正反面呀。她就是那另一個自己,過著自己理想中的生活,或是現實中的生活。
媽媽何嘗不羨慕小姨在國外的生活,但她除了輕描淡寫自嘲一句「生不逢時,沒趕上高考」,也只是默默去盡雙份的贍養義務。外婆生病的8年中,她從不敢出去旅遊,即便是來北京看我,也從不會超過一週。在最後的那幾個月裡,從陪護到安排葬禮,所有的事都是她操持,幸而爸爸有兄弟好幾個,不必照料自己的父母,還能抽身來幫幫忙忙。
尤其是外婆去世後的那一個月,媽媽每天貼身陪伴外公。但她後來卻說,自己並不瞭解他,因為從小的交流就不多,到了這個時候,所謂陪伴,不過是對坐無語。
我突然覺得恐慌,在媽媽身上彷彿看見了未來的自己。
作為一個80後、光榮的第一代獨生子女,小時候,我覺得非常慶幸。我討厭那些比我小的孩子,覺得自己就一個人真是太好了。但這種心態在某一天發生了變化,就是意識到父母老了的那一天。父母老了,意味著自己要負擔的不再是自己一個人的生活,而是上下整個家。
以我的能力,能不能做好未來的一切呢?我不知道。
外公外婆去世後,我更真切地感到,衰老與死亡離父母又近了一步。承上啟下的壓力,於我身上便又多了一分。我試著和yun分享這件事,可他也是獨生子女啊,尚且自顧不暇,何來餘地與我分擔?
於是這時候,多麼希望自己還有個兄弟姐妹。
「從今以後,我最親的血親就只有你和你小姨兩人了。」小姨回去後,媽媽這樣對我說。
幸好還有小姨在,這大約也是她此時極為慶幸和感激的一件事吧。想到這裡,我心中一暖,然而下一個瞬間,我想到自己,便覺得有些悲哀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接這句話,猶豫之際,媽媽又接著說道:
「其實你外公的選擇,我如今也慢慢能理解一些了。都是做父母的心,都不願意給子女添麻煩。但這樣的方式,對做子女也是一種傷害啊。我和你爸爸也聊過,到時候一定不會這樣……」
「你們別想那些,只要想著怎麼健康就好了。」我聽不下去,忍不住打斷了她。
其實比起父母的淡定,是我自慚形穢,我無法去想象那一天到來時的自己。他們也知道,我這枚硬幣就只有一面,永遠只能正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