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海明威《老人與海》

外公在書房自殺，旁邊的書桌上，他已將一份遺書和一份遺囑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這封三頁紙的遺書分為三部分內容。

首先，他表示自己的一生雖不無遺憾，但仍然是幸福和滿足的。有信仰，有愛人，女兒們爭氣又孝順，有生之年還能去到美國、中國香港生活一陣，比起同輩的多數人來已屬難得。他知足。

其次，是難以承受的喪妻之痛。這痛苦，不僅在於悲傷與思念，還在於他目睹妻子彌留時的受到折磨與不能回家的遺憾，進而決定自己不能這樣死去。中秋和國慶的夜晚，他仍堅持一個人回到家中，雖表現得堅強無畏，實則內心無比悽楚，天氣漸涼，越發覺得孤苦。

最後，是對自己的死抱以歉意。他希望親友不要因此責怪女兒（我媽媽），並非是因為她有不周所致。他說對不起黨，本應是一名堅定的戰士，卻辜負了信仰，做了懦夫。

外公的遺書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寫下的。我甚至認為他是謀劃已久的，說不定，從外婆彌留之日就已開始打算了。

我想起小時候，只要哭，一定會挨批，會被家人訓斥「這是軟弱、無能的表現」。後來，我在叛逆期哭著說不要活了，也不曾受到半點安慰，而只有「不孝、懦弱」的責備。示弱，彷彿就是大逆不道，是不被允許的。如同自殺，從來被視為「懦夫的行為」「可恥的逃避」。

所以，一個堅定的、堅強的、有骨氣的人是不會自殺的。——果真如此嗎？

所以，外公一定是因為毅力敗給了疾病，或者孤獨，做了人生的逃兵嗎？

也許多數人會這樣認為，但我不是。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會哭著反駁他們：「哭只是因為我難受！為什麼不能表現出來？難道不哭就能解決問題嗎？」我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只是想要拼命反駁那些荒謬的標籤。

長大之後，我終於懂了。強極則辱，情深不壽，一個堅強到不肯示弱的人，終有一天無法再存活下去。厭惡眼淚的人，不過是在極力掩飾對自身弱點的恐懼，哪怕這種掩飾最終可能是徒勞一場。

所以，那個「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的硬漢海明威，在晚年疾病纏身之時，用心愛的雙管獵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死後，他的家族後人幾乎都是自殺身亡，美國人稱之為「海明威魔咒」。

自殺確實有可怕的傳染性。

大舅從北京趕來參加了葬禮，作為外公一方唯一的親屬代表。外公只有那一個哥哥，有生之年能得以冰釋前嫌，大舅的出席是對他最好的撫慰。

四十多年前，舅老爺去世時，大舅18歲，少年意氣，他是最記恨外公的人。如今，那少年已是頭髮斑白的花甲老人，他在墓前不動聲色地說：「我父親那時候被人迫害，也是這樣上吊自殺的。」

兄弟二人，竟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