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外公最後的日子

回不去的北京 夏天飛鳥 第1頁,共1頁

外婆的葬禮後,我就回北京上班去了。

來不及悲傷,因為還要生活,也因為還有外公,如今全家最擔心的人是他。白天時候,媽媽寸步不離守著他,但晚上,外公堅持要回到老房子去住,於是媽媽只能在晚飯後同他一道回去,看一會兒電視再自己回來。

身在外地的我,此時總是最無奈的。一方面想要做點什麼,另一方面卻又什麼都做不了。能做的全部就是,十一假期,我和yun又回來了。

外公雖然80歲了,身體並無大恙,只是稍有點三高之類的老年病。但在照顧外婆的那幾個月裡,他如一根緊繃的弦,在三伏天裡一趟趟往返醫院和家中。現在則顯出了應有的疲憊。他經常發呆,無論是獨自待著的時候,還是和女兒女婿在一起時。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和外界連結的通道,彷彿已經關閉了。

有時候,他會說胸口疼。但奇怪的是,去醫院檢查並沒有心臟問題。媽媽說大約是心病。他有時會疑心自己是不是也得了什麼絕症,便拒絕再去醫院檢查。也許是想到了病床上的外婆,想到她被疾病和搶救折磨的那些時日,不願看見自己有一天也如此狼狽,渾身插著管子,靠機器續命。

當人老去時,到底有多少無助與悲哀,我無法感受。

「去給你外公揉揉背吧,他說這樣能好受一點。」媽媽囑咐我。

外公側臥在床上,微微喘著氣。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做,只能小心地按著他的後背。

「外公,好一點沒有?」

「好一點了。」

「等你恢復好了,我們還要去臺灣看看呢!我還記得,我準備著呢。」

「啊,好啊……」

「還有,你還要等著看重孫子呢。」

「呵呵,好呀!」

揹著臉,我不知道外公是不是真的笑了,我只是努力想起一些他還有所希冀的事情來。

曾聽人說,照顧病床上的老人是一件絕望的事。不在於多辛苦,而在於你清楚地看到生命在一點點耗盡,自己做的事再努力也無力迴天。這種絕望的氣息充滿了家中的每個角落,不可避免的影響著每個人。

為了緩解一下家裡的氛圍,爸爸開車帶全家去了鄉下。金秋十月,正是橘子豐收的季節,路過一片橘林,林間黃澄澄的果子在陽光下朝氣喜人。一輛卡車停在林間小路上,有人正在收著橘子。爸爸也停下車,詢問能不能也摘幾個。那人直起身,掀起草帽擦把汗,爽快地應允了。

於是我們魚貫而出,向那橘林的主人要了個口袋,摘橘子去了。

老家的橘子向來是出名的,個頭不大,但皮薄汁多無籽,握在手裡,手感溫潤如玉。摘了小半袋子,付了錢便提上車。yun隨手剝了一個遞給外公,他嚐了一瓣,竟露出久違的笑容來。

七天很快過去,我又回到北京的崗位上,彷彿回到了另一個世界。在我看不到的另一個世界中,我以為外公正慢慢好起來出來。可是數日後的一個晚上,媽媽在電話中用極其平靜的口吻告訴我;

「你外公也去世了。」

外公在前一天的夜裡,用一條舊床單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如同四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和他的兄長一樣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