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美人嘆遲暮,不許英雄見白頭,人生最悲涼的莫過於此。
外婆的離世,徹底擊垮了外公。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他八十歲了,不再是當年那高倉健式的英雄。歲月剝下硬漢的盔甲,他的精魂也就這樣倒下了。
「我跟你外婆結婚59年,今年卻成為過不去的坎。」外公望著牆上那張掛了59年的結婚照,嘆道。
照片裡,新娘明眸皓齒,兩根大辮子搭在鉤花的針織衫上;新郎氣宇軒昂,中山裝外圍一條民國範兒的格紋圍巾。一雙二十出頭的面龐都未加修飾,洋溢著50年代進步青年的自豪和憧憬。
小時候,媽媽經常指著這張照片跟我講:「看你外公外婆,年輕時候那叫金童玉女,跟電影明星似的。」
金童配玉女到不少見,但59年共患難且恩愛如初的金童玉女,卻是真難得。
外婆本是天津大戶人家的小姐,打小琴棋書畫皆有浸潤,15歲家道中落,隻身參軍,成了一名文藝兵。外公幼年喪父,靠年長10歲、在農大教書的兄長支援唸完高中,也投身革命。兩人隨部隊到了北京,便相識了。
外婆年方十八,能說會唱,性格也活潑大方,是搞宣傳的一把好手。據說,白毛女什麼的也是沒少演的。相比之下,外公是典型的軍人,克己復禮、不苟言笑,又在軍事法庭工作,帥則帥矣,脾氣可不太好,周身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外公這種氣場,在外人看來是不太好相處的,哪怕是到了五六十歲依然如此。我小時候,最怕的就是惹他發脾氣了,被嚇哭是常有的事。
「你要理解外公,他過去是審犯人的。」媽媽這麼安慰我。
「可我又不是犯人!」我不能理解。
這樣的外公,又因一根筋的正直,得罪不少人。但在外婆眼中,他就是完美的英雄,她常常教育我說:「要想你外公一樣博學、剛正不阿。今後,你也要找一個和你外公一樣優秀的人。」言語中滿是崇拜。
外公70年代遭遇了劫難,如第一章所述,兄長被迫害致死,因為在部隊,為了保護妻兒和老母親,外公選擇了劃清界限,遠走他鄉。這一走,也就放棄了在總政的前程。
彼時外婆的兄弟姐妹們是勸她離婚的。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當頭各自飛。畢竟遭遇這樣的變故,在當時也是很多人的選擇。外婆那時不過三十出頭,已經做到某人的秘書,若和「反革命」脫離關係,憑她的條件無論是再婚還是奔事業都不是問題,也可以給兩個女兒更好的成長環境。
但外婆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於是他們從北京的大院,搬到了南方小城潮溼破舊的廠房裡。第一年過年,北京的姐妹去看她,三十夜裡一起包了一桌餃子。初一大早起來一瞧,全都被老鼠拖去了牆角。姐妹們心疼不已,嘆道:「你這是何苦呢,當初就該……」
「他去哪,我就去哪。」外婆這樣說,在之後的幾十年中也都是這樣做的。生病之後,她總想念北方的大地,想念北京和天津老家,可是外公因為種種顧慮,並不太想常去。外公不去,她也不願獨行。
她是不能和他分開的。
對於妻子的不離不棄,外公不能言表,卻以行動回報著她。外婆自幼是大小姐,參軍又都吃大鍋飯,因此除了包餃子外什麼都不會做,外公就包攬了所有家務事,一攬就是幾十年。
她在生活上依靠他,他則在情感上依賴著她。外公雖寫的一手好文章卻不善交際,性格也有些孤僻,和多數傳統男性一樣,與子女也鮮有交流,能溝通的人只有開朗樂觀的外婆,劫難之後,更只有外婆能和他說的上話。
她之於他,既不是紅玫瑰,也不是白月光,而是一盞燭光,始終於長夜裡慰藉著他。
現在,這燭光熄滅了。
葬禮後,外公撫摸著外婆的墓碑,喃喃自語道:「你先過去吧,我隨後就來了。」
此去經年,夜深千帳燈。英雄末路,自覺再也走不出那黑暗。